波霞喝完香槟,把杯子搁在梳妆台上,脸上显现迷惑的神情。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莉丝说。
“现在我不回去不合适。李和我正在闹别扭。”
“什么时候才合适呢?”
波霞朝房间里一摊手,说:“很抱歉让你辛辛苦苦做这些准备。也许下个星期我再来。也许两个星期之后。我早点来,待一个白天。”
忽然间,欧文的喊声打破了沉寂。他在喊莉丝。她吃了一惊,望着门口,又回头看看自己的膝上,发现自己还是把那头玩具熊捧在了怀里。她骤然站起身,把熊放回枕头旁。
“莉丝,”欧文在急促地呼唤“快下来。”
“来啦。”莉丝回头望着妹妹,说:“走的事再商量吧。”不等波霞开口表示反对,她就走出了房间。
“这好像是在处罚咱们呢。”
“我也这么想。”
两个男子面前矗立着一座五十英尺高的坡谷,坡上黑色岩石林立,到处是纠缠的藤蔓和残枝败叶。树丛上的露水蛇鳞般闪着光,他们的工装都被露水沁出深蓝的印痕,就像他们在精神病院里干杂活时一样。
“你瞧这儿。我们怎么能知道这是他的脚印呢?”
“因为这脚印有十四英寸长,他还光着脚。这脚印还能是别人的吗?别啰嗦了。”
月亮隐没在云层里,夜色更加黑暗,两人感到像是处在一部恐怖电影的场景中。
“我说,不过是问一问,你把萨尔茨臭骂了一顿,是吗?”
“你问的是柯达拉的秘书?”斯图·洛尔窃笑着说。“那家伙该骂。我看以后咱们不能总那么好说话。咱俩都不该出来干这种差事。咱们又不是警察。”
两人都是大个子,又高又壮,都留着平头。洛尔是金发蓝眼,弗兰克·杰苏是个棕色皮肤的意大利人。他们都很随和,对他们照顾的男女病人既不恨,也不爱。他们做的好坏也只是一份工作,在这个工次普遍低微的地区,他们的收入算是不差了。
但是他们不喜欢今晚的这个差事。
“不小心出了个错,”洛尔抱怨说,“谁又想得到他会这样呢?”
杰苏普靠在一棵松树上,煽动鼻翼嗅着松节油的气味。“梦娜怎么样?你跟她睡了?”
“谁?”
“梦娜·卡布里尔。‘荡妇梦娜’,那个女护士。D区的。”
“哦,知道。我没有。你呢?”
“还没有,”杰苏普说。“我真想给她下点迷药,等她一睡着就把她给干了。”
洛尔厌烦地哼了一声。“别瞎扯了,弗兰克,做咱们的差事吧。”
“我们会听到他的动静的。像他那样的大个子哪能不弄出点声响来?上星期梦娜没戴胸罩。是星期二。护士长让她回去取。可她已经光着奶子逛了好一阵。”
潮湿的空气里传来像是篝火又像是柴烟的气息。洛尔把肥厚的手掌按在眼窝上试试自己是不是吓得眼跳了。“我看这种活应该让警察来干。”
“嘘——”杰苏普突然发了个信号。洛尔猛地跳起来,听到哈哈的笑声,他狠揍了杰苏普一拳。他们俩对打了一阵,样子很凶猛,其实是想放松一下紧张的神经。他们又朝坡谷上走去。两人都被这阴森森的环境吓得毛骨悚然,倒不是害怕那逃跑的精神病人。两人都认识迈克·胡鲁贝克。病人被关进马斯丹州立精神病院以来的四个月中,多数时候都由洛尔在监管。胡鲁贝克有时很难对付——阴阳怪气,挑挑拣拣,惹人生气,可他还不像是个打闹动武的人。即便如此,洛尔仍然说:“我想咱们还是别找了,去报警吧。”
“把他找回去,我们就保住了饭碗。”
“他们不能为这件事解雇我们。我们哪知道他会耍花招呢?”
“不能解雇我们?”杰苏普不以为然地说。“别做梦了,老兄。你和我是四十岁以下的白人。只要对我们不满意,就可以叫我们卷铺盖。”
洛尔没再答话。他们默默地在寒冷的、令人窒息的坡谷中朝上又爬了三十码,忽然听到了什么动静。声音很清楚,也许只是风吹在一个废塑胶袋上发出的沙沙声。可是这儿没台风。也许是一只野鹿。可是野鹿不会在树林里边走边哼小曲。两个护理员互望了一眼,又都察看着他们的武器——各人带着一个毒气筒,一根橡皮警棍。他们紧握警棍,继续朝山坡上前进。
“他不会伤人,”洛尔说,“我常跟他在一道。”
“那好,”杰苏普低声说。“你他妈别出声!”
洛尔是犹他州人,那声音使他想起郊狼被兽夹夹住后垂死的哀唤。“声音更大了,”他毫无必要地说。弗兰克·杰苏普吓得都不敢抱怨了。
“那也许是只狗。”洛尔说。
可那不是狗。那是迈克·胡鲁贝克浑厚的嗓音。通地一声巨响,他站在两个护理员前方二十英尺处的小路中央,一动不动,像一尊粗墩墩的雕像。
洛尔想到自己曾多次帮他洗澡,照顾他,开导他,顿时便感到应当由自己出头跟他打交道。他边朝前边说:“嘿,迈克,你好。”
迈克含糊不清地哼哼着什么。
杰苏普喊道:“嗨,迈克先生!我的好病友!你好吗?”
除了一条泥污的短裤,胡鲁贝克全身都光裸着。他的一张脸很古怪——脸色泛青,噘着嘴,眼光冷漠。“你冷吗?”洛尔沙哑着嗓子问。
“你们是平克顿侦探所的密探,狗东西。”
“不,是我,弗兰克。你该记得我,迈克。我是医院的。这是斯图,你也认得。我们是E区的A组护理员。老伙计,你认识我们。”他哈哈一笑。“你怎么不穿衣服呢?”
“你穿着衣服,是想捣鬼吧,混蛋?”胡鲁贝克嘲讽地反驳。
洛尔忽然意识到他们目前的处境。上帝啊,我们不是在医院里,同伴们都不在身边。没有电话,也没有准备好二百毫克苯巴比妥镇静剂的护士。洛尔害怕得双腿发软。胡鲁贝克突然大叫一声,向山坡上逃去,杰苏普紧随其后,洛尔却站在那里没动。
“弗兰克,等一等!”洛尔喊道。
杰苏普没等他,洛尔也只好跟着追赶在山路上跳蹦的那个巨大的蓝白色妖魔。潮湿的山谷里回荡着胡鲁贝克的声音,他喊的是——别开枪,别折磨我!
洛尔赶上了杰苏普,两人肩并肩跑着。他们用橡皮警棍当砍刀,在树丛中开路前进。杰苏普喘着气说:“老天,瞧这些石头!他怎么能在岩石上跑呢?”忽然间,洛尔想起胡鲁贝克把鞋挂在脖子上站在医院主楼后边的样子——他光着脚在沙石地上走来走去,嘴里嘟嘟囔嚷像是在跟他的脚说话。那就是上个星期的事情。
“弗兰克,”洛尔喘嘘嘘地说,“我看有点不对头,咱们应该——”
还没说完,两个人就都飞起来了。
他们在黑呼呼的空中飞行。树木岩石都倒着向上窜。他们俩一道尖叫着掉进了胡鲁贝克轻轻跳过的一道深沟。两个护理员在岩石和树干上碰撞着一路滚下去,重重地砸在沟底。洛尔感到大腿和胳膊一阵冰凉。他们一动不动地躺在一滩灰暗的湿泥里。
杰苏普嘴里尝到血的味道。洛尔察看着弯曲的手指,他抬手抹去胳膊上的泥,却惊骇地发现,那不是泥,而是足有一英尺长的一条蹭掉了皮的伤口。“这王八蛋,”他呜咽着,“我得教训那个王八蛋一顿。哎哟,我的血要流光了,我要死了……”他翻身坐起,轻按伤口,惊惧地触摸到自己发烫的、湿漉漉的血肉。杰苏普只能静躺在泛着沼气味道的污泥里,他胸口闷塞,小口喘着气。过了好一阵,他才轻声说道:“我想——”
再播送一遍:国家气象局向马斯丹、库泊和马西肯县居民发出紧急风暴警告。风速将超过每小时八十英里,可能出现龙卷风,低洼地带可能发生水患。马斯丹河水位已超过警戒线,还将继续升高至少三英尺,洪峰将在凌晨一至两点到来。我们将随时报导最新情况……
波霞发现他俩在书房里,倚在柚木立体声音响柜上收听,两人都带着忧郁的神情。电台重新播出古典音乐,欧文关掉了收音机。
波霞问出了什么事。
“要起风暴了,”他转头望着窗外。“马斯丹河——是通向这个湖的河流之一。”
“我们本来就计划把湖边的坝筑高一些,”莉丝说,“可我们原以为开春以前不会发洪水。”
妹妹看看她忧愁的面孔,又转脸看着欧文。
“那座玻璃暖房没打地基,”他解释说。“你父母把暖房直接盖在了地面上。要是发了大水——”
“最先受害的就是暖房,”莉丝说。她心想,暖房上方那棵五十英尺高的老橡树如果倒下来,更不知会把暖房的玻璃屋顶砸成什么样。她看着身旁的砖墙,心不在焉地用手扶着一个石雕怪兽。那石兽伸出打卷的长舌张嘴狞笑着。“见鬼,”她轻声骂道。
莉丝转向妹妹。“波霞,我们真的很需要你帮忙,可不可以请你……?”
欧文打量着这两姐妹,皱起了眉头。“你不打算待上几天吗?”
“我今晚真的必须回去。”
必须?莉丝心里想。谁下的命令?那个闹别扭的男朋友?“明天我送你去车站,一早就送。你上班最多耽搁一个小时。”
波霞点点头,“好吧。”
“波霞,”莉丝诚恳地说,“我感谢你。”
她匆忙走出门到车库去,一边默默祈祷,感谢天气变化使她妹妹至少可以在这里过夜。然而她忽又感到这是个坏兆头,于是赶忙收回了刚才的祷告。随后她开始在车库里寻找铁锹、胶带和麻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