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篇 永失乔纳森(2 / 2)

弃尸 杰佛瑞·迪弗 5304 字 2024-02-18

他是怎么称呼自己的?

他点了点头。对了,他告诉玛丽萨·库珀他的名字是戴尔·奥巴尼奥恩。他看了一眼钟,还没到7点,足够时间来完成这里的事情,然后再去绿港。她在那里等他,吧台里还有玻璃瓶装的上等黑品诺。

他拉开芭芭拉的裤子拉链,把裤子往下一直拉到脚踝。

荒凉无人的小公园里,玛丽萨·库珀坐在长椅上,横扫过绿港码头的冷风吹得她蜷缩起来。她正透过在风中摇晃的常绿植物注视着一艘泊系在船坞的大型游艇,一对男女正在船尾休息。

很多游艇都会采用具有纪念意义的双关语来命名,这艘也不例外,它的名字是:缅因大街。玛丽萨与乔纳森七年前搬来缅因,曾充过一段美好时光。

她已经逛过街了,买了几件可爱的亚麻内衣(她心中有些失落,还会再有别人瞧见她这么穿吗),正准备往餐厅去,却被港口的灯光——还有这艘在水中轻摇的豪华游艇——吸引了过去。

从“缅因大街号”后甲板的塑料窗户望进去,她看见那对男女正紧靠着坐在一起喝香槟,言笑晏晏,无所顾忌地亲吻调情。男的高大健美,长着浓密的灰白色头发,而女的金发碧眼,漂亮可人,多么般配的一对啊。他们喝完了香槟,就下到船舱去了。柚木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想着袋子里装着的亚麻内衣,想着重新开始的约会,玛丽萨又一次在心里摹画起戴尔·奥巴尼奥恩的模样。这会是一个怎样的夜晚呢?她忽然感到有些冷,于是站起身,向餐厅走去。

小口品尝着上好的夏敦埃葡萄酒(独自一人大胆地坐在吧台边——好样的,姑娘!),玛丽萨调转思绪去考虑工作的事情。她并不急于找工作,她有保险金,还有银行存款,房款也基本都付清了。不过这并不是她是否需要去工作的问题,而是她自己想要去工作。她可以去教书,或者写写文章,也许能在当地的报社找份工作。

她还可以去医学院。她记得很多次乔纳森同她说起他在医院里做的那些事情,她都能完全理解领会。玛丽萨的逻辑思维能力很强,在学校里成绩优异。如果她几年前去读硕士学位,肯定可以拿到全额奖学金。

再来一些酒。

玛丽萨时而觉得痛苦忧伤,时而又觉得激动兴奋。她的心情起起落落,仿佛那些橙色的虾阱浮标,在灰色的海面浮浮沉沉。

那死寂的大海。

她又想到了那个男人,她在这浪漫的烛光餐厅里等待着的那个男人。

她忽然感到有些慌乱,要不要打电话给戴尔告诉他其实对这一切她还没有准备好?

回家吧,回家再喝上一杯,放点儿莫扎特的音乐,燃起炉火,安心享受自己的独处。

她准备抬起手,示意吧台服务生结账。

蓦然间,一件往事涌上心头,那是遇见乔纳森之前的事情。她还是个小姑娘,骑着一匹小马驹跟在祖父身旁,祖父骑着高大的阿巴鲁萨马产于美国西部的一种臀和腰部有斑纹的烈马。记忆中她看着瘦削的老人冷静地拔出左轮手枪,打死了一条响尾蛇。那条响尾蛇正游过来准备袭击玛丽萨的设得兰小马。这迅猛的一枪把蛇打成了沙地上的一摊子模糊血肉。

老人很担心小姑娘会因为亲眼看见射杀动物而觉得害怕。等他们在小路上下了马之后,他在她身边蹲了下来,告诉她不要太难过,他是不得已才打死那条蛇的。“那没什么,宝贝儿,它的灵魂上了天堂。”

她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祖父问道。

“那可太不好啦。我想让它下地狱。”

玛丽萨很怀念当年那个果敢的小姑娘。而且她知道如果告诉戴尔事情取消的话,她可就是做错了一件重大事情,那就好比放任蛇去咬她的小马。

不,戴尔只是第一步,是绝对必需的第一步,让她能够把失去了乔纳森的生活继续过下去。

他来了。她仔细观察着他,长得不错,有些秃顶,但体型健硕。他穿着深色西装,里面衬一件黑色T恤,和此地满眼皆见的白色化纤衬衫和俗不可耐的领带截然不同。

她挥了挥手,他朝她灿然一笑。

他走了过来。“玛丽萨?我是戴尔。”

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她也回报以同样有力的一握。

戴尔在她身边坐了下来,点了一杯黑品诺。他愉快地嗅了嗅酒的香气,然后和她碰了杯。

两人都浅浅地品了一口。

“我还担心你会迟到,”她说,“有时候你想下班可却下不了。”

他又嗅了嗅葡萄酒的香气,说道:“我对自己的时间掌控得非常好。”

寒暄了几句之后,他们便去了服务台,一位女士领他们到了预订的餐桌。不一会儿,他们已经靠着窗坐了下来。餐厅外的聚光灯直照进灰色的水面。刚看到这景象时,玛丽萨感到有些不安,她又想起了乔纳森在那死寂的海面上挣扎的样子。她强迫自己调转思绪,专心与戴尔交谈。

他们聊了起来。他离了婚,没有孩子,但其实他非常想要孩子。她也告诉他她和乔纳森也没有孩子。俩人还聊了聊缅因的气候,说了说政治。

“购物去了?”他看到她放在椅子边上粉白条纹的袋子,微笑着问道。

“长睡衣,”她调侃地说,“这个冬天比较冷。”

他们一直在聊天,喝掉了一瓶葡萄酒,然后又一人点了一杯。不过她觉得自己比他喝的要多。

她有些醉了。小心些啊,姑娘,保持清醒的头脑。

可是,一想到乔纳森,她不由得又干掉了一杯。

快十点钟了,他四下看了看,餐厅已空无一人。他望着她的眼睛问道:“要不要出去?”

玛丽萨迟疑了。是啊,就是这样,她心想,你要么走掉,要么和他一起出去。

她想起了自己的决定,想起了乔纳森。

“好的,走吧。”她说。

出了餐厅,他们并肩往回走,去了先前她去过的那个无人的公园。

到了刚才她坐过的长椅前,她示意俩人一同坐下。戴尔紧挨着她,她能感觉到——被一个强壮有力的男人靠近的感觉。这种感觉她已经很长时间未曾有过了,兴奋,踏实,慌乱,交织在一起,令她感慨不已。

他们一同看着那艘游艇,缅因大街号。从树丛的间隙刚好可以看到它。

谁都没有说话,寒冷的天气让他们瑟缩不已。

戴尔舒展了一下身体,将胳膊伸直了搭在椅背上。她能感觉到他强健有力的肌肉,尽管他并没有碰到她的肩膀。

他可真壮实,她不禁想道。

正思忖间,她一低头,就看到他口袋里塞着一团白绳子,快要掉出来了。

她冲着绳子对他说:“你的东西快掉了。”

他低头看了看,忙捡起绳子,放在手里顺了起来。看见她疑惑地皱起了眉头,他说:“干活的工具。”

然后就把绳子放回了口袋。

戴尔再一次看向树隙间的缅因大街号。那对男女现在已经从卧室出来了,又坐在后甲板上喝起了香槟。

“那就是他了,那个帅哥?”他问道。

“是的,”玛丽萨说,“那就是我丈夫,那就是乔纳森。”她又打了个寒颤。看到他亲吻着那个金发碧眼的可人儿,她觉得一阵恶心。

她想问问戴尔是否打算今晚动手——杀了她的丈夫——但她又觉得,也许他更喜欢隐诲地交谈,就像大多数职业杀手一样。于是她简单地问道:“什么时候做?”

他们离开了码头,慢慢地走着。他已经看到了他要看的东西。

“你问时间?”他说,“要视情况而定。和他在一起的那个女人是谁?”

“一个不要脸的小护士。我不认识,可能是叫凯伦吧。”

“她会在这里过夜?”

“不会。我已经监视了他一个月,到午夜他就会让她走的。他可不愿意被情人缠上。明天又会是一个新的,不过中午之前不会来。”

戴尔点点头。“那我就今晚动手,等她走了之后。”他看了玛丽萨一眼,“处理的方式,就像我告诉你的一样。等他睡了之后,我就上船,把他绑起来,然后把船开出去几英里。我会做成是他被锚链缠住然后掉下船去。他喝酒喝得多吗?”

“那你不如问,海里有水吗?”她不无嘲讽地答道意为乔纳森喝酒就好像海里有水一样,是绝对的事实。

“很好,那很好。然后我会把船开到靠近亨廷顿,我坐小筏子回来,游艇就让它自己飘去吧。”他对着“缅因大街号”说道。

“你做事,都是做成好像事故一样吗?”玛丽萨问道,有点儿担心像这样的问题会破坏杀手的某些规矩。

“一般来说是的。我有没有说过今晚我做的事情?是去处理在雅茅斯的一个女人。她一直在虐待自己的亲生孩子,就是,打他们。她管他们叫‘害虫’,真恶心。她改不了了,而她丈夫又没办法让孩子们向警察说出真相,他们不想妈妈出事。”

“上帝啊,真可怕。”

戴尔点点头。“我也是这么说。所以她丈夫就雇了我。我把事情做成好像一个从上瀑布地区指黄石大瀑布的上游地区。流窜来的强奸犯破门而入杀了她。”

玛丽萨仔细想着他的话,然后问道:“那么你是不是……·我是说,你是假扮成一个强奸犯……”

“哦,上帝,不,”戴尔皱起了眉头,“我决不会做那种事的,我只是让事情看起来像是我做的。相信我,在骑士桥大街的按摩房后面找到一只用过的安全套还是很容易的。”

所以杀手也是有原则的,她这样想道,至少有些是有的。

她仔细打量着他说:“你不担心我可能会是警察什么的吗?是来给你设圈套的?我是说,我只是从一本杂志里看到了你的名字,《环球战士》杂志。”

“如果一个人做这行久了,他就能感觉得出来谁是真正的客户而谁不是。而且,上个星期我一直在查你,你是个正当人。”

——假如一个女人花2万5千美元买凶谋杀自己的丈夫,也可以称之为正当。

既然谈到了这个……

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戴尔,他把信封装进口袋,和白绳子放在一起。

“戴尔……等一下,你的名字并不是戴尔,对吧?”

“不是,这是我做这次工作用的名字。”

“嗯。好吧,戴尔,他不会有什么感觉吧?”她问道,“没什么痛苦吧?”

“绝对没感觉。即使在落水之前他还有神志,海水那么冷,也会把他冻晕过去,还没淹死,就已经吓死了。”

他们走到了公园的尽头,戴尔问道:“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玛丽萨也是这样问自己,真的确定要乔纳森的命吗?

乔纳森——这个男人对我说他每个周末都和男孩们一起去钓鱼,实际上却是带着他的小护士上船寻欢作乐,把我们的钱都花在那些小护士身上。这个男人在结婚几年后就宣称他切除了输精管,说他不想要孩子,可他答应过我要一个我们自己的孩子。这个男人说起工作和时事来总把我当成个十岁孩子,从来就听不见我说:“我知道啊,亲爱的,我是个聪明女人。”这个男人强迫我辞掉了喜欢的工作。这个男人在我每次想重新工作时总是大发雷霆。这个男人看我穿得性感漂亮出门就要吵架,可他几年前就已经不再碰我了。这个男人每回我一提离婚就勃然大怒,因为医学院医生的前程需要一位妻子……因为他是个变态的控制狂。

遥远的记忆刹那间又涌上心头,玛丽萨·库珀仿佛又看到被打穿了的响尾蛇的尸体血淋淋地躺在得克萨斯干热的沙土上。

那可太不好啦。我想让它下地狱……

“我确定,”她说。

戴尔同她握了握手,说道:“从现在开始,事情就都交给我来办了。回家去吧,你应该练习练习如何做一个伤心欲绝的寡妇。”

“我能做好的,”玛丽萨答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就是个伤心欲绝的寡妇。”

她竖起外衣的领子,走回了停车场。不再回头去看她的丈夫,也不再去看那个杀手。她钻进了自己的丰田车,发动了引擎,找了些摇滚音乐,然后打开收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开车离开了绿港。

玛丽萨摇下车窗,刺骨的秋风立刻盈满车厢,带来了浓郁的熏木与落叶的味道。她飞车穿过夜幕,思考着自己的未来,那不再有乔纳森的生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