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胶手套。”帕克说完,叹了口气。
“对,他在装弹匣时戴了手套。在公寓里的时候戴的是皮手套。没有留下一丝证据。”
电话铃响,卢卡斯接听。“你好?……哦,好。”她抬起头,“是苏珊。她接到波士顿、怀特普莱恩斯、费城的资料,塞斯曼说歹徒在这些地方犯过类似的案子。我请她直接向大家报告吧。”
她按下免提按键。
“说吧,苏珊。”
“我找到侦办这些案子的警探了。他们说,他们跟我们一样,没有找到具体的物证。没有指纹,没有证人,都是悬案。我们发送了被撞死的主谋照片过去,不过没有人认得他。但是大家全指出同一个类似的地方,听起来很怪。”
“是什么?”帕克问。他正仔细清理压住烧焦黄纸的玻璃片。
“大概是说,犯罪的暴力程度与获利不成比例。就拿波士顿发生的珠宝抢劫案来说,歹徒只抢走一块手表。”
“只抢走一块手表?”C.P.问,“他只来得及抢走一块手表吗?”
“不是。看来他是只想抢一块手表而已。虽然是劳力士,不过……只值大约两千美元。在怀特普莱恩斯,他只抢走三万美元。在费城犯下公共汽车凶杀案的时候,勒索金额只有区区十万。”
来到特区后,他却张口就要两千万,帕克心想,歹徒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卢卡斯显然在思考同一件事。她问埃文斯:“渐进式犯罪?”
渐进式犯罪指的是歹徒连续犯案,一次比一次严重。
但埃文斯摇摇头:“不对。表面看来他属于渐进式,不过这种歹徒通常是被色心驱使,多半是性虐待狂杀手。”他伸出瘦削的手指摸了摸胡子。他的胡须很短,好像最近才开始留,脸上的皮肤一定很痒:“性虐待狂下手一次比一次狠毒,因为性欲越来越难满足。只是渐进式行为很少出现在图利型犯罪上。”
帕克这时才体会出,这个谜题的复杂程度远远超过它的表面现象。
也或许远比表面看来容易。
无论难易,他找不到任何解决之道,因此备感挫折。
帕克清理完玻璃片,将注意力转回证物。他研究了这两页仅存的部分。令他懊恼的是,灰烬大半已经化为粉末。大火造成的损害比他想得严重得多。
尽管如此,有几片纸灰较大,他仍有办法鉴别歹徒在上面写的字母。他在纸灰表面照射红外线,烧焦的墨痕或铅笔字迹反弹回来的波长,异于被烧焦的纸张,因此能分辨出多数的文字。
帕克小心翼翼地将夹有证物的玻璃片并排放在红外线“福斯特+弗里曼”的视窗里。他弯腰拿起桌上一支手持式放大镜。忽然想起可恶的掘墓者害他损失了价值五百美元的古董莱茨放大镜,不禁越想越气。
哈迪看了左边那片:“迷宫。他画的是迷宫。”
只是帕克不想管那一片。他想检视的是提到梅森剧院的那片。他猜想,主谋事先写好了最后两个目标——一个在八点,另一个是在午夜十二点。可惜这几片纸灰损毁过于严重,无法辨认。
“我看出了一些东西,”他喃喃地说,他眯着眼睛,将手持式放大镜对准纸张的另一部分,“天啊!”他气得边说边摇头。
“怎么了?”C.P.问。
“能清楚看出的部分,写的是掘墓者已经攻击过的地方,地铁站和梅森剧院。接下来的两个目标……我就看不清楚了。半夜的目标,最后一个……比第三个容易看出来。帮忙记一下。”他对哈迪说。
哈迪警探拿起一支笔和一沓黄色的纸:“说吧。”
帕克眯起眼仔细辨认:“看起来好像是,‘我去的地方……’我再看看。‘我……带你去的地方。’然后是破折号。然后是‘黑’字。不对,是‘那个黑’。然后纸上出现一个窟窿,完全看不出写了什么。”
哈迪念出他记下的东西:“我带你去的地方,破折号,那个黑……”
“对。”
帕克抬头问:“这是什么玩意儿?”
没人知道。
凯奇看着手表:“八点钟的目标呢?我们该专心追查的是八点的目标吧。只剩不到一个钟头了。”
帕克仔细看着第三行,就在提到梅森剧院的那一行下面。他研究了整整一分钟,弯着腰,一字一顿地念出:“‘……以南两英里。R……’是大写的R。后面的纸灰全乱了。只能看见笔画,可惜只有片段。”
帕克拿起听写的内容,走到墙壁上的黑板边,抄下来以供大家阅览:
……以南两英里。R……
……我带你去的地方——那个黑……
“什么意思?”凯奇问,“他到底在说什么?”
帕克也毫无头绪。
他离开黑板,凑向玻璃片,仿佛面对着学校的坏孩子,想用瞪眼赢对方似的。
但赢的却是纸灰的碎片。
“什么东西以南两英里?”他喃喃地说,“‘R’。R什么?”
他叹了一口气。
文件室的门打开,帕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了又看:“托比!”
托比·盖勒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年轻的他换了衣服,看起来也洗过澡,却仍带着烟味,也不住咳嗽。
“嘿,小伙子,这里的事用不着你操心。”凯奇说。
卢卡斯说:“你疯了吗?快回家去。”
“回到我那间凄惨的单身公寓去吗?本来说好今晚要陪女朋友,却临时毁约,这下子她绝对要跟我玩儿完了,我回去干吗?”他想笑,开口之后却化为咳嗽。他压制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你还好吧,兄弟?”C.P.问。他用力搂了托比一下。魁梧的C.P.脸上露出真挚的兄弟情义。攻坚探员间毫不掩饰这种关怀之情。
“我这种烧伤,他们根本连等级也分不出来,”托比解释,“根本等同于被太阳晒伤。我没事。”他再次咳嗽,“只是肺脏有点问题。和某位总统不同,我可是真的把毒烟吸进去了。好了,现在案情发展到哪里了?”
“那张黄色便条纸,”帕克懊恼地说,“我真不愿意说——上面的字迹实在认不出来多少。”
“唉。”托比探员叹了口气。
“唉,真可惜。”
卢卡斯走向鉴定桌,站在帕克身边。他嗅到的已经不是香皂的气息,而是刺鼻的烟味。
“嗯。”她看了一会儿后说。
“怎么了?”
她指向凌乱的纸灰:“这几片,应该可以排在R后面吧?”
“可以。”
“这样的话,你能联想到什么?”
帕克向下看。“拼图游戏。”他低声说。
“对,”她说,“你不是解谜大师吗?可以拼出原图吗?”
帕克仔细端详数百片细小的纸灰。想拼出原貌的话,即使用不了几天,起码也要花上好几个小时。而且这些碎片不像真正的拼图玩具片,边缘多少都已受损,不一定能完全契合。
但帕克灵机一动:“托比?”
“在!”年轻的探员咳嗽着,举手敬礼,手指摸摸被烧焦的眉毛。
“有些电脑程序能解开回文字谜对吧?”
“回文字谜,回文字谜?那是什么东西?”
答话的人是有文身的C.P.。大多数人认为他平常从事的活动中最需要动脑子的,就是比较打折啤酒的价格:“以同一组字母来排列组合成不同的单词。比如说n-o-w可以拼成o-w-n或w-o-n。”
托比说:“哦,的确有。可是,你解谜的时候,绝对不会用软件来帮忙,对不对,帕克?”
“不会,用电脑算是作弊。”他对卢卡斯微笑。卢卡斯只是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研究纸灰的碎片。
帕克接着说:“在‘……两英里。R……’后面,看到纸灰上那些小片的字母没有?你能拼凑出单词吗?”
托比笑着说:“棒极了。”接着又说,“我们可以先把勒索信上的笔迹扫描进电脑,让电脑辨识他手写字母的标准结构,然后再用装有红外线滤镜的数码相机对着纸灰拍几张,降低烧焦纸的色调,就能露出原来的字母片段。之后我再运用电脑来排列组合。”
“办得到吗?”哈迪问。
“没问题,”托比自信地说,“只是不清楚会花多少时间。”
托比接上数码相机,对着纸灰拍了几张,也给勒索信拍了一张,然后将数码相机连上电脑,开始上传图片。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其他人都沉默不语。
因此过了一会儿,帕克的手机响起时,声音更显得刺耳吓人。
他被吓了一跳,打开手机,发现来电显示是家里的电话。
“你好?”他接听。
听见卡瓦诺奶奶声音不太自然地说:“帕克。”他的心跳几乎停了。
他听到罗比在后面哭泣。
“怎么了?”他问,尽量不要心慌。
“大家都没事,”她赶紧说,“罗比也没事,只是有点害怕而已。他以为看见那人出现在后院了,那个船夫。”
哦,天啊……
“后院根本没人。我打开后门的电灯,只是邻居约翰逊先生的狗又跑出来了,在后院的树丛里蹿来蹿去。就这么简单。不过他被吓着了,真是吓坏了。”
“让他接电话。”
“爸爸吗?爸爸!”罗比声音虚弱,充满惊恐。对帕克而言,这是最令他难过的声音。
“嘿,罗比!”帕克故作开朗地说,“出什么事了?”
“我往外面一看。”他又哭了一声。帕克闭上双眼。儿子的恐惧等同于他的恐惧。儿子继续说:“以为看到船夫了。我……我好怕。”
“不记得了吗?只是树丛而已,我们明天去后院大砍一通。”
“不对,这次是在车库。”
帕克在心中狠狠地责备自己,偷懒没关上车库的门。车库里堆满了杂物,看起来可能像是陌生人入侵。
帕克对儿子说:“记得该怎么做吧?”
没有回应。
“罗比?记得吗?”
“拿好盾牌。”
“做得好。头盔呢?”帕克抬头看了一眼,看见卢卡斯正出神地望着他,“头盔准备好了吗?”
“好了。”小罗比说。
“电灯呢?”
“全打开了。”
“多少灯?”帕克问。
“每一盏都开了。”男孩背出父亲教过的话。
唉,听着儿子的语调,真让他难过……他不得不作出这个决定了。他环顾文件室,看着今晚与他同生共死的弟兄。他心想,你可以——只要多一点运气、多用一点心力——狠下心离开妻子、爱人或是同事。但是要离开子女的话就办不到了,做父母的无论如何也离不开自己的孩子,孩子永远牢牢地攫住父母的心。
他对着手机说:“爸爸这就回家,别担心了。”
“真的吗?”罗比问。
“我尽快开车回去。”
他挂断电话。大家都望着他,一动也不动。
“我得走了,”他说着,望着凯奇,“我会再回来的。不过现在非走不可。”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哈迪问。
“不用了,谢谢,哈迪。”帕克回答。
“天啊,帕克,”凯奇抬头看着时钟说,“我知道他很害怕,只是——”
卢卡斯举起一只手,阻止这位资深的同事再讲下去。她说:“掘墓者不可能知道你的身份。不过我会派两名探员去你家外面守护。”
他以为卢卡斯想用这个做借口,劝他留下来。但她说完这句话后,又声音轻柔地说:“是你的儿子吧?回家吧,照顾好他,让他开心点儿,需要多久都没关系。”
帕克与她目光交汇了片刻,心想:难道我揭开了特别探员卢卡斯的谜底?
或者这只是一条虚假的线索?
他正要开口致谢,却忽然感觉到,如果他表达谢意,或作出任何反应,恐怕都会破坏两人之间这种微妙的默契。因此他只是点点头,快步朝门口走去。
他离开的时候,文件室里唯一的声响只有托比哑着嗓子对电脑喊:“快点儿,快点儿,快点儿。”活像赌马人眼看自己下注的赛马快输时的央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