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干吗?”杰弗里斯问,口气变得更加不安。
然而这时拨往FBI总部的电话已经接通,肯尼迪并没有回答首席助理的问题。
他被转接了几个地方后,一个男子接了起来:“你好。”
“我是杰拉尔德·肯尼迪市长,你是谁?”
对方迟疑了一下。经常亲自拨打电话的肯尼迪,很习惯对方用沉默来回应自己的问候语。“专员C.P.阿德尔。市长您有什么事吗?”
“那个卢卡斯探员,地铁扫射案还是由她负责吗?”
“是的。”
“可以让她接电话吗?”
“她现在不在这里,市长。我可以为您转接她的手机。”
“不用了。我其实是想找市警察局的联络人哈迪警探。”
探员C.P.说:“稍等。他在这里。”
几秒钟后,有人迟疑地说:“你好!”
“是哈迪吗?”
“是的,我是伦纳德·哈迪。”
“又是我,你们的市长。”
“哦,是市长啊。您好。”哈迪年轻的嗓音里增添了一丝警觉。
“你可以向我汇报一下最新情况吧?卢卡斯和凯奇探员好久没向我通报调查进展了。掘墓者的下一个攻击目标,你们有没有判断?”
又是一阵迟疑。“不清楚,市长。”
迟疑得太久了。哈迪一定有事隐瞒。
“一点儿想法都没有?”
“他们没把我当自己人。”
“你的任务是负责联系,对不对?”
“上级交代的任务只是撰写办案过程的报告。卢卡斯探员说她会直接和威廉斯局长联络的。”
“写报告?太官僚主义了吧?听着,我对FBI很有信心,他们经常侦办这种枪击案。只不过,他们究竟还要多久才能逮到这个枪手?简单点儿,我只要一句话,别扯太远。”
哈迪的口气很不自在:“他们掌握了几条线索,认为知道了歹徒的巢穴在哪个地区。我是说被卡车撞死的那个歹徒。”
“在哪个地区?”
又是一阵犹豫。他能想象出可怜的哈迪正进退维谷,一边是联邦探员,另一边则是顶头上司。小子,你真是太不走运了。
“市长,我不能对任何人泄露机密信息,很抱歉。”
“我是市长,我不能坐视我的市民任人宰割。快告诉我答案。”
又是一阵沉默。肯尼迪抬头看着正在摇头的杰弗里斯。
肯尼迪强忍怒火,勉强维持着最后的理智说道:“我不妨先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给你听听。歹徒的最终目的是想捞一大笔钱,不是旨在杀人。”
“有道理,市长。”
“如果让我有机会和枪手谈判——去他们的这个巢穴,或是他八点会攻击什么地方,我可以说服他投降。我来和他协商。我能行。”
肯尼迪坚信自己有这个能力。在谈判方面,他与同姓的肯尼迪总统具有同样的天分,说服力极强。无论如何,特区最强悍的总裁和首席执行官中,有二十几位都被他的如簧巧舌打动了,接受了增税的提案,希望借此补充“两千年大计”的经费。他甚至说服了可怜的加里·摩斯,要他出庭指证教育局舞弊案的涉案人员。
只要面对杀手二十分钟——即使是面对对方手上的机关枪口——他就心满意足了。他一定能与对方谈妥条件。
“根据他们对枪手的分析,”哈迪说,“他不是那种愿意谈判的人。”
“这个嘛,尽管交给我好了,警探。他的巢穴在哪里,告诉我吧。”
“我……”
“告诉我。”
电话线上发出嗡嗡声。但是,警探仍然沉默不语。
肯尼迪压低嗓门:“年轻人,你并不欠FBI什么。你被派到那里去,他们对你如何,你心里最清楚。他们只差让你去端咖啡了。”
“市长,没那回事。卢卡斯探员把我当成小组的一分子。”
“是吗?”
“差不多。”
“你该不会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一分子吧?之所以这样问你,是因为我有这种感觉。假如拉尼尔坚持的话——众议员拉尼尔,你听说过吧?”
“听过。”
“假如他坚持的话,我今晚唯一的任务就是坐在国家广场的看台上欣赏烟火……你和我——华盛顿特区是我们的城市。所以,快告诉吧,年轻人,那该死的巢穴究竟在哪里。”
肯尼迪看着杰弗里斯正用手指画着十字。上帝啊……这是最理想的状况了。只要我能赶过去,费一番口舌让枪手举起双手走出巢穴。他要么投降,要么被FBI射杀。无论结局是什么,市民都会重拾对我的信心。无论结局是哪一种,我都再也不是跷着脚喝啤酒、欣赏CNN报道市民被屠杀的市长。
肯尼迪听见电话线另一端有很多人讲话的声音。接着是哈迪说:“对不起,市长,我得走了。这里有很多人。我相信卢卡斯探员会和您保持联系的。”
“警探……”
电话被挂断了。
墓端区。
载着帕克和凯奇的车子驶过路面上大大小小的坑洞,不停地颠簸,最后慢慢停在人行道边,垃圾和瓦砾几乎堆在马路上。一堆被烧焦的丰田车残骸靠在消防栓旁,这景象十分讽刺。
两人下了车。卢卡斯开着自己的红色福特探险者休闲旅行车,已经来到事先约好的空地等候。她双手叉在纤细的腰上,四处张望。
屎尿的臭气混合着木头和垃圾燃烧的气味,浓烈得令人窒息。
帕克的父亲放下历史学的教鞭后,开始与妻子环游世界。有一次,两人来到土耳其安卡拉的贫民窟。帕克的母亲喜欢写信,帕克仍记得她从当地写来的一封信。这封信是双亲过世前的最后一封,他加框装裱好后挂在楼下书房的墙壁上,旁边是无名氏兄妹的成长大事墙。
这里的人民生活困苦,与种族分歧、文化差异、政治和宗教相比,窘迫的生活更逼迫他们变得铁石心肠。
他一面望着周围凄苦的景象,一面回想起母亲信中的字句。
两名黑人少年靠在帮派涂鸦的墙边,看着这一群男男女女——他们显然是执法人员,于是慢慢走开,脸上挂满不安与轻蔑。
帕克觉得事情有些棘手。不是感到危险,而是因为这地方面积广阔,有多达三四平方英里的贫民窟,有连幢民房,有小工厂,也有空地。在这片都市荒原里,他们有几成把握能找出主谋的巢穴?
有些谜题,帕克永远也解不开。
三只老鹰……
一缕黑烟从他身边飘过,来自几堆焚烧着的木头和垃圾的油桶,一群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和混混儿正围着油桶取暖。马路对面有一幢似乎已经废弃了的建筑。破碎的窗户用红毛巾遮掩着,里面有一个灯泡亮着,是有人居住的唯一迹象。
在地铁站不远处,火葬场的烟囱在夜空中高高耸立着,下方则是一堵满目疮痍的高大砖墙。烟囱并没有冒烟,但烟囱口上方的天空却被热气蒸出一道道波纹。也许里面的火永远不会熄灭。帕克战栗起来。这副景象令他回想起一幅古老的画作——
“地狱,”卢卡斯喃喃地说,“这地方像地狱一样。”
帕克看了她一眼。
凯奇耸耸肩表示赞同。
一辆车子开过来。是贝克。他穿着一件大号的防风夹克,鼓鼓囊囊的,里面是防弹衣。帕克发现他也穿着牛仔靴,很符合攻坚探员的形象。凯奇递给他一沓经电脑修改后的主谋照片,是按照停尸间的死者面容绘制而成的。“我们要用这些照片进行查访。下面注明的是对我们这位掘墓者有限的特征描述。”
“实在不多啊。”
又是耸肩。
又来了几辆没有标志的警车与厢型车,仪表板上的灯光反射在商店的橱窗上。有些是FBI的公务用车。来的还有蓝白相间的市警察局警车,警灯旋转着。一共来了大约二十五名男女,一半是联邦探员,另一半是便衣警察。贝克示意大家向卢卡斯的休闲旅行车集中,将手中资料派发给大家。
卢卡斯对帕克说:“要不要向大家介绍一下案情?”
“好。”
她大声说:“请各位仔细听杰弗逊探员介绍情况。”
帕克愣了一秒钟才想起自己的化名是杰弗逊。他心想,如果自己被派去做卧底,肯定破绽百出。他说:“你们手中照片上的人是地铁扫射案和梅森剧院枪击案的嫌疑犯。我们认为他的巢穴就在墓端区这一带。虽然他已经死了,但是他的共犯——枪手——却仍然逍遥法外。所以我们务必尽快找出罪犯的藏身之处。”
“查出姓名了吗?”市警察局的一名警员问。
“不明歹徒——身亡的那个——姓名不详,”帕克举起照片说,“枪手的绰号是掘墓者。线索不多。有关他的特征描述都注明在最下面。”
帕克接着说:“各位可以缩小一点查访的范围。罪犯的老巢很有可能靠近正在施工的工地,离墓园不会太远。歹徒最近买了像这样的白纸——”帕克举起包在透明封套内的勒索信和信封,“这张纸已被日光漂白了,所以他买纸的商店可能将办公室用品陈列在朝南的橱窗里面或附近。请查访每一家出售文具的便利店、药房、杂货店、书报摊。对了,顺便找一找他使用的这种圆珠笔,是黑色的AWI圆珠笔,价格大概是三毛九或四毛九。”
他能介绍的也就只有这些了。说完,他点头示意卢卡斯,将发话权交接给她。她走向探员集结地的前方,默默地看着大家,直到所有人集中注意力。“各位听好,正如杰弗逊探员刚才说的,主谋已经死了,不过我们确信枪手还活得好好的。我们不知道他目前是不是在墓端区,也不确定这里是不是他的藏身之处,不过我希望大家假设他就在背后十英尺,可以一枪打中各位。对执法人员,他绝不会手下留情,所以在查访这一带的时候,希望大家多加小心。我命令大家随时空出拔枪的那只手,夹克和外套不能扣上,腰间的枪套也不能扣紧。”
她停顿了一下。所有人都屏气敛息地听着这个金发的瘦小女人发号施令。
“八点整,歹徒即将前往人多的地方,打算再次扫射一阵。没错,只剩下两个多小时了。届时,我可不想去刑事案现场慰问刚刚失去父母或子女的民众,我也不想向群众道歉说来不及阻止这个杀人的畜生。绝对不能让他再度作案。我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再次发生,我想各位的想法也和我一样。”
她的语调坚定而平稳,帕克不知不觉地被她的话吸引。他联想到莎士比亚的戏剧《亨利五世》里那场国王对士兵的战前演说。《亨利五世》是罗比第一次进剧院看的戏,地点是肯尼迪中心。第二天,罗比便把那段演说词背了下来。
“好了,”卢卡斯说,“还有什么问题吗?”
“他使用什么武器?”
“他用的是全自动的乌兹枪,长弹匣,装了消音器。其他信息不详。”
“这次给我们的绿灯亮到什么程度?”一名探员问。
“枪杀枪手吗?”卢卡斯说,“绿灯全亮。还有问题吗?”没人举手。“好。我们用的是紧急通信频段,不准用来闲聊。没有发现,就不要报告。我不想听没结果的报告。一旦发现有嫌疑的人立刻呼叫队友过去支援,如果遇到能射中歹徒而不伤到自己人的时机就开枪。好了,现在全体出动,去把他找出来。”
帕克对她的话忽然生出了莫名的感动。他已经有好几年没开过枪了,此时此刻却很想在掘墓者身上试试身手。
卢卡斯指挥着探员和警察,派遣他们到她希望查访的地方去。帕克对此十分佩服。她很熟悉这一带的地理环境。他心想,说到底,有些人就是天生做警察的料。
有一半的探员徒步离开,其他人则上了车加速离去,最后留下凯奇、卢卡斯和帕克站在路边。凯奇拨了电话,讲了几秒钟,然后挂断。
“托比找来一辆移动指挥所,马上就到。他正在分析在剧院拍下的画面。对了,乔治城大学的那个心理学家也正要赶过来。”
多数街灯都不亮,有些大概是被子弹打中了。少数几家商店仍未打烊,淡绿色的灯光照亮了街头。两名探员在对面查访。凯奇四处看了看,见两个年轻男子凑在烧火的油桶前搓着手。凯奇说:“我去问问他们。”他走上空地。两人本来想走开,却又觉得一走了之反而会更显得鬼鬼祟祟。凯奇靠近时,两人都沉默不语,目不转睛地盯着火焰。
卢卡斯朝半条街外的一家比萨店扬了扬头:“我负责那家店,”她对帕克说,“要不要在这里等托比和心理专家?”
“没问题。”
卢卡斯离开了,留下帕克独自一人。
气温持续下降。此时的空气显得格外冷冽刺骨。他原本很喜欢这种秋天的寒冷,因为这令他回忆起之前的场景——开车送小孩上学,忙着准备一杯杯热气腾腾的巧克力,去市场买感恩节大餐的材料,到罗顿郡采收南瓜。然而今晚他只觉得鼻孔、耳朵和指尖都出现刺痛感,有如被剃刀划伤般疼痛。他将双手插进口袋。
也许因为多数探员已经离开,本地人开始重回街头。两条街之外有个身穿深色外套、没有明显特征的男子走出酒吧,缓缓地在街头行走,然后走进一家支票兑现店墙外的阴暗角落。帕克猜想,是在小便吧。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或是异装癖爱好者,一看就知道是站街的,原本在巷内等候人群散去,这时却走了出来。
三个年轻的黑人男子推开门走出一家电动玩具店,撬开一瓶Colt45牌的麦芽啤酒,嬉戏喧闹着消失在巷子里。
帕克转身,正巧看了马路对面一眼。
他看见一家廉价商店。这家店已经打烊,他本来没有留意,但这时他发现几盒廉价信纸摆在收银机附近的架子上。主谋的勒索信与信封,会不会就是在这里买的?
他走向商店橱窗,凝视着沾有油渍的玻璃里面,两手拢成杯状以挡住附近街灯形成的反光,拼命想看清那沓纸的包装。他的双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旁边有一只老鼠钻进一堆垃圾。帕克·金凯德心想,真荒唐,我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尽管如此,他仍卷起衣袖,用飞行夹克的羊毛袖口仔细擦拭肮脏的玻璃,犹如工作勤奋的橱窗清洗工,以便看清里面展示的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