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十五分
特区的地质档案馆位于第七街与E街的交会口附近,是一幢沉闷的老式建筑。
很少有人知道,这附近有特工局的大楼,也有国家安全委员会的特勤办公室。这一带集中了几家神秘的机构并非巧合。
观光宣传手册里是不会提到这家档案馆的,如果有人看到大楼正面的招牌想进门参观的话,柜台的三名武装警卫之一会客气地说,本设施不对外开放,这里也没有什么展览,感谢您的询问。祝您愉快。再见。
凯奇、帕克和又在打电话的卢卡斯在大厅等候。她挂断手机:“查不出来。他就这么消失了。”
“没有目击证人?”
“有两个司机看见一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在跑步。他们觉得他是白人,觉得他中等身材,不过没有人敢肯定。天哪。”
凯奇四下看看:“你怎么有办法进到这里来?我就没有这个能耐。”
这时轮到卢卡斯耸耸肩故作神秘了。看来今天是个各显其能的好日子。
托比缓步走进来与三人会合。他点头向大家打招呼。随后四人按下指纹,通过识别扫描仪的检查,将佩枪锁进保险柜。有人带他们走向电梯。进入电梯后,帕克本来以为会往上走,但电梯最高只到一楼。卢卡斯按了下行的按钮,电梯向下降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出了电梯,他们总算走进档案馆。所谓的档案馆并没有一摞又一摞布满灰尘的旧书和地图。作为一名持有执照的文件鉴定师,帕克原本对此地怀有无限的期待。但来到这里一看,才发现这里只是一个大房间,里面摆满了高科技办公桌、电话、麦克风,以及一排排二十四英寸的NEC电脑屏幕。即使在跨年夜,仍然有二十几个男女坐在屏幕前,上面显示着复杂的地图,他们纷纷敲击着键盘,对着隐藏式麦克风讲话。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帕克一面想着,一面环视四周,最后认定,如果想进这里,绝不是找个公务员替你打开正门那么简单。
“怎么会有这种地方?”他问托比。
年轻的托比很机警地看了凯奇一眼,凯奇点点头默许他实话实说。托比回答:“这里存放了特区周围一百平方英里的地形和地质资料,原点是白宫,只不过白宫里的人不喜欢被人称做原点。一旦发生天灾、恐怖攻击、核弹威胁等,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由这里来决定政府是乖乖坐在原地还是撤出特区,如果要撤退的话应该怎么撤退,哪一条路线最安全,有多少众议员能生存下来,又有多少参议员会牺牲。这类的决定。就像电影《核战爆发令》【注】里的战情室。很酷吧?”
【注】《核战爆发令》(Fail-Safe)由著名导演西德尼·卢曼特于一九六四年执导的一部有关美苏冷战的电影。
“我们来这儿做什么?”
“你不是想找地图吗?”他一面说,一面兴奋地看着各种仪器,高兴得像个骇客似的,“这里的资料比全世界任何地方都丰富齐全。林肯·莱姆不是要我们摸熟这一带吗?我们也许不太熟,不过问他们准没错。”他兴奋地扬扬头,示意面前一个六英尺高的电脑。
卢卡斯说:“他们原本不让我们进来使用的,不过还是让步了,条件是不准打印资料,也不能下载东西带走。”
“出门的时候还要接受搜身。”托比说。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帕克问托比。
“哦,当初这里成立的时候,我帮了一点忙。”
卢卡斯说:“哦,对了,帕克,请自动忽略刚才那句话。”
“没问题。”帕克边说边看着站在电梯旁的两名持枪警卫。
卢卡斯说:“好了,莱姆查出的物质有哪些?”
帕克看着他写下的笔记,念出来:“花岗石、硫黄、煤灰、灰烬、红土、砖头。”
托比在屏幕前坐下,按下开关,迅速敲击着键盘。很快华盛顿特区的影像便显现在屏幕上,清晰度高得令人咂舌,有三维立体的感觉。帕克不禁胡思乱想起来——罗比和斯蒂菲一定会喜欢在这种屏幕上玩马里奥兄弟。
卢卡斯对帕克说:“从哪里开始?”
“一次解决一个,”他回答,“就像‘解决谜题’一样。”
有个农夫养了几只鸡,不断被三只老鹰偷吃……
“首先,花岗石、砖头灰和红土,”他沉思着,“应该是正在拆除或正在建筑的工地……”他转向托比,“资料库里会包括这些吗?”
“不会,”年轻探员回答,“不过我们可以请教负责施工许可证的人。”
“那就去问问吧。”帕克命令。
托比打座机查问。在这么深的地下,信号再强的手机也无法接通,更何况,帕克猜想,这里一定与特区的所有保密机构一样,墙壁都加装了防护措施。
下面做什么呢?帕克心想,硫黄和煤灰……说明是工业区。“托比,能不能根据空气污染物来分辨地区?”
“可以。这里有一份环保署的档案。”他快活地一口气说下去,“用来计算神经毒气和生化武器的渗透程度。”
他说着又按了几个按钮。
特区的主要命脉是政府机关而不是产业,商业区多半由库房与配销处组成,但在屏幕上,市区的某些部分开始出现颜色——是黄色,准确地表示空气污染程度。它们多数位于东南区。
“他大概住在那附近,”卢卡斯提醒,“有哪些工业区邻近民宅和公寓区?”
托比继续打字,将住居住区的关键词加入工业区中搜索,排除了一些工厂,但去掉的并不多。多数工业区周围都零星散布着住宅区。
“还是太多。”卢卡斯说。
“我们再多加一项。灰烬。”帕克说,“基本上是烧焦的动物肌肉。”
托比双手停在键盘上空。他沉思着说:“什么地方会产生这种东西?”
卢卡斯摇摇头,然后问:“那一带有没有肉品加工厂?”
想得好,帕克也正好想说。
托比回答:“没有登记。”
“餐厅呢?”凯奇提议。
“那未免太多了吧?”帕克说。
“有好几百家。”托比证实。
“哪里还会有烧焦的肉?”卢卡斯恍惚地自言自语。
谜题……
“动物医院,”帕克说,“兽医会处理动物尸体吗?”
“也许吧。”凯奇说。
托比输入后看着屏幕:“有好几十家。到处都有。”
卢卡斯忽然抬起头看着帕克。帕克发现她先前的冷漠神情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似乎是兴奋之情。她的蓝眼珠也许依然硬如石块,但这会儿却是光芒万丈的宝石。她说:“会不会是人尸?”
“火葬场!”帕克说,“对了!磨过的花岗石——很可能是墓碑。找一找墓园。”
凯奇凝视着地图,指着一个地方问:“是阿灵顿吗?”
阿灵顿国家墓园位于波托马克河西岸,占地面积广阔,周围一定布满了花岗石的灰尘。
但帕克指出:“但它并不在工业区附近。没有显著的污染物。”
这时卢卡斯看见了:“那里!”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她没有涂指甲油,但十指的指甲却都修剪得整整齐齐,“墓端区。”
托比把地图上的这个区域放大。
墓端区……
该区位于华盛顿东南方,帕克对这地方略有所知。这里属于贫民区,呈新月形围绕在纪念墓园外,有低价公寓、工厂和空地,曾经是黑奴下葬的地方,最早可追溯到十九世纪初。帕克指向墓端区的另一个部分。地铁在这里正好有个车站,歹徒可以搭车直接到司法广场和市政厅。附近也有公共汽车经过。
卢卡斯考虑了一下:“我对那里很熟悉,我去那儿逮捕过嫌疑犯。有很多正在施工的工地。而且很容易混迹其中,没有人会过问其他人的事。很多人租房都付现金,以免引起怀疑。把藏匿地点设在这里再理想不过了。”
靠近他们的一位年轻技术人员接了一个电话,将听筒递给托比。他听着来电,脸上绽放出热切的微笑。“好,”他对对方说,“尽快送到文件室。”之后,他挂断电话,朗声说,“大家听着……梅森剧院的枪击案现场,有人拍到了录像带。”
“掘墓者的录像带?”凯奇兴奋地问。
“他们还不知道拍到了什么,影像品质似乎很差。我想马上开始分析。你要去墓端区吗?”
“对。”帕克说。他看看手表。距离下一次攻击还剩下两个半小时。
“MCP呢?”托比问卢卡斯。
“有,申请了一辆。”
帕克回想起MCP是移动指挥所的简称,指的是一辆配有高科技通信与影像分析器材的露营车。他进过MCP几次,负责分析刑事案现场的文件。
“我要去安装录像带数据分析软件,”托比说,“安装好立刻开始分析录像带。你待会儿会去哪里?”
卢卡斯和帕克不约而同地说:“那里。”两人发现对方都指着墓园附近的同一块空地。
“那一带公寓不算多啊。”凯奇指出。
帕克说:“不过很靠近商店和餐厅。”
卢卡斯瞟了他一眼,然后点点头:“为了缩小搜索范围,我们应该先去那些商店查访。跟当地人往来最密切的,就是这些商户。托比,你去接C.P.和哈迪,用移动指挥所载他们过来。”
托比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迟疑的表情:“哈迪?我们真的需要他吗?”
帕克也一直怀有相同的疑虑。哈迪的人品似乎还算不错,是个相当称职的警察,但办这种案子似乎心有余而力不足,也就是说,派他参加行动很可能会害了他,或者害别人受伤。
但卢卡斯却说:“如果不找他,特区警察局会改派其他人来。如果是让哈迪参与行动,至少我们还可以控制。他好像不太介意听从我们的指挥。”
“我讨厌搞政治的人。”凯奇嘟囔道。
托比穿上夹克时,卢卡斯说:“那个心理专家呢?乔治城的那个。如果他还没到总部,就派人开车去接他到墓端区去。”
“没问题。”托比跑向电梯。果然如他预料,有人对他进行了全面的搜身。
卢卡斯盯着墓端区的地图:“这地方可真大。”
“我又想到一个办法。”帕克说。他想起研究勒索信时,曾推断主谋常用电脑上网。他说:“我们不是认为他可能经常上网吗,记得吧?”
“没错。”卢卡斯说。
“不如调一份墓端区所有网络用户的名单。”
凯奇提出反对意见:“会有好几千人呢。”
但卢卡斯指出:“不会。那里是华盛顿最贫穷的区域之一,他们是最不可能花钱买电脑的人。”
凯奇说:“有道理。好吧,我请通信技术组帮我们列一份名单。”
“就算这样,我们还是有很大的范围要查访。”卢卡斯喃喃地说。
“我还有几个办法。”帕克边说边朝电梯走去。面无表情的警卫把他当做扒窃嫌疑犯一般,“无微不至”地搜查了一遍。
肯尼迪在办公室深绿色的地毯上缓缓绕圈踱步。
杰弗里斯正在打手机。他挂断电话说:“斯莱德想到了几种说法,不过还没到发挥的时候。”
肯尼迪指指收音机:“他们,报道得可是快得很啊,说特区快被射成蜂窝了,市长却还在跷着腿优哉游哉。他们还说我没有解决警察局的人事案,为的是让‘两千年大计’有更多的财源。天啊,照媒体这样宣传,我简直成了枪手的同谋!”
肯尼迪刚去过三家医院探望枪击受伤的群众及其家属,但似乎没人领他的情。他们一开口就问为什么他不多尽点心去抓歹徒。
“你为什么没去FBI总部帮忙?”一名女子泪流满面地质问。
因为那些混账没邀请我去啊,肯尼迪在心底愤愤不平地想。不过,他还是语气温和地回答:“我是想放手让专家们办案。”
“可是,他们并没有尽力啊。而你,也没有尽全力。”
肯尼迪离开女伤者的病床时,并没有主动和她握手,因为她的右手臂因枪伤严重而截肢。
“斯莱德会想出办法的。”杰弗里斯说。
“他做得太少,办法也想得太慢了吧。他长得太好看了!”肯尼迪气得语无伦次起来,“好看的人……向来都靠不住。”随后他觉出自己的这句话显得疑心病太重,不禁笑了出来。杰弗里斯也笑了。市长问:“杰弗里斯,我是不是快变成神经病了?”
“是的,市长。恕我直言,您的脑子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市长在自己的办公椅上坐下,他看着办公桌上的月历。要不是掘墓者突然跳出来搅和,他今晚将要出席四场晚会。一场在法国大使馆,一场在他的母校乔治城大学,一场在市政府员工工会大厅,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场,他将负责敲响大钟迎接新年,这场晚会是由位于东南区心脏地带的非裔美籍教师协会主办的。当初推动“两千年大计”时,功劳最大的就是这个协会,是他们费尽口舌请求全市现任教师给予支持的。他和克莱尔今晚一定要出席,以此肯定协会的努力。然而现在,由于这个杀人狂伺机威胁市民的安全,他无法出席任何一场晚会,也无法庆祝新年。
一阵怒气蹿遍全身,他抄起电话。
“干什么?”杰弗里斯警觉地问,“你想做什么?”
“随便什么,”他回答,“我只想做点什么。”他翻开名片盒,开始按下一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