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是洛根。”丹斯再次保证,“墨西哥警方获取了他部分指纹——你很快就会看到的。”
那名男子伸了个懒腰,然后确定了自己的方位。他把一个包甩到肩头,弯下腰,向一座小棚子跑去,然后躲在后面。几分钟后,一名工人走过,手里拿着一个如同两只鞋盒大小的包裹。洛根向他打了招呼,用一枚信封交换了工人手上的包裹,那名工人环顾四周后,马上离开了。一辆工程卡车停了下来。洛根爬进后车厢,藏在油布下面。卡车随后消失在视野外。
“飞机呢?”莱姆问道。
“继续向南美洲飞去,用的是公司牌照。正副驾驶员都宣称自己不知道什么偷渡者。他们当然是在撒谎。但我们没有审讯他们的权限。”
“那名工人呢?”萨克斯问道。
“墨西哥联邦警察把他带走了。他只是个拿最低工资的机场雇员,宣称有个他不认识的人告诉他,他只要递送一个盒子,就能拿到两百美元。钱就放在信封里。墨西哥警方正是从信封上提取到部分指纹的。”
“包裹盒里有什么?”莱姆问道。
“工人说他也不知道,但他是在撒谎——我看过审讯视频。美国缉毒署的探员正在审讯他。我想亲自试试从他口中获取一些情报,但想获得许可的话,还要等很久。”
莱姆和萨克斯对视了一眼。丹斯说“获得”有点儿轻描淡写。凯瑟琳·丹斯是个身姿学专家——“身姿”就是身体语言——也是国内最顶尖的审讯专家之一。然而,鉴于美墨这两个主权国家的不稳定关系,丹斯要进入墨西哥进行正式审讯的话,加利福尼亚警局有数不清的文书需要处理,同时,美国缉毒署已经获准在墨西哥派驻机构。
莱姆问道:“洛根出现在墨西哥城的哪个区域?”
“商务区。他去了一家酒店,但没有人住。迪亚兹的手下认为,洛根去那儿是要与人会晤。等到警方部署好监视网后,洛根已经不见了踪影。但就在这会儿,所有的执法机构和旅馆都拿到了他的画像。”丹斯还说,迪亚兹的上级,一位位高权重的警官将接管此案,“墨西哥警方认真对待此案,这是个鼓舞人心的消息。”
是的,鼓舞人心,莱姆心想。可他也感到了气馁。距离抓到洛根只差一步,而且他们对案子毫无控制权……他发觉自己的呼吸更加急促。他回想起上一次和钟表匠交手的经历。莱姆手头掌握了所有的证据,本可以推敲出洛根的阴谋。然而他完全误读了洛根的计划。
“顺便问一句,”莱姆听见萨克斯问起凯瑟琳·丹斯,“那次浪漫的周末休假过得怎么样?”看起来,这回是和丹斯的交往对象有关。丹斯是个单身母亲,有两个小孩,已经守寡好几年。
“我们过得很愉快。”凯瑟琳·丹斯汇报说。
“你们去了哪儿?”
莱姆不禁纳闷,萨克斯到底为何要询问丹斯的社交生活。萨克斯没有理会林肯·莱姆不耐烦的眼神。
“圣巴巴拉。路上还顺道参观了赫斯特城堡……听着,我仍然在等你俩到加州来玩。两个孩子都很想见见你们。魏斯在学校里写了篇关于刑事鉴识学的论文,提到了你的名字,林肯。他的老师以前住在纽约,读过所有关于你的报道。”
“嗯,那很妙。”莱姆说话的同时,心思全放在了墨西哥城上。
萨克斯觉察到莱姆声音里的不耐烦,莞尔一笑,跟丹斯说他们得下线了。
断开联线后,萨克斯从莱姆的前额擦去一些汗水——他肯定还没察觉到呢——然后两人静坐了片刻,远望窗外,一只远道飞来的苍鹰进入视野。那只鹰转头向上,飞到莱姆家二楼的鸟巢里。尽管老鹰在大城市并非很难见到——大城市有众多又肥又美味的鸽子作为老鹰的美餐——但这些空中捕食者通常都筑巢在更高的地方。然而,由于某种原因,已经有好几代老鹰筑巢在莱姆的这栋古宅里。他喜欢与这些鸟做伴。它们很聪明,会让林肯观察得入迷,它们还是完美的访客,从不会向他索取什么。
突然冒出一个男性的嗓音:“那么,你逮到他了?”
“谁?”莱姆大声说,“‘逮到’是一个如此多变的单词。”
林肯·莱姆的家政护理员汤姆·雷斯顿说:“钟表匠啊。”
“没抓到。”莱姆咕哝道。
“但就差一步了,对吧?”汤姆·雷斯顿问道。他装束整洁,穿着一件生意人常穿的浆洗过的黄衬衫,打了花卉图案的领带,下身是黑色长裤。
“哦,就快了,”莱姆嘟囔着,“就差一步。这种说法很令人宽慰。汤姆,下次你被一头美洲狮袭击时,如果护林员差一点就能射中,你会作何想?与之相反,假如说护林员一枪射中了,你又会怎么想?”
“美洲狮难道不是濒危动物吗?”汤姆问道,嗓音里甚至连一点讽刺的语调都没有。莱姆的刻薄语气对他毫无影响。他已经为林肯·莱姆这位鉴识警探工作多年,比许多夫妇的结婚时间都要久。作为护理员,他经验丰富,和久经婚姻考验的配偶一模一样。
“哈,真风趣。美洲狮确实濒临灭绝。”
这时,萨克斯绕到莱姆的轮椅后面,握住他的肩膀,即兴地按摩起来。萨克斯是个高个子,体型优过纽约警局里与她年龄相仿的大多数警探,尽管关节炎时常会折磨她的膝盖和下肢,但她的胳膊和双手依旧强健,很少受到病痛困扰。
莱姆和萨克斯都身着工作装:莱姆下身穿黑色运动长裤,上身是深绿色的针织衫。萨克斯已经脱下了海军蓝的夹克,仍然穿着同一颜色的长裤和一件白色的棉短衫,领口解开了一颗纽扣,露出珍珠项链。她的格洛克手枪插在臀部位置的枪套里,枪套属于聚合物材质,可以极快地拔枪出来,两副弹夹并排地放在弹夹套里,此外还有一把泰瑟电击枪。
莱姆能感觉到萨克斯手指的挤压。多年前,林肯·莱姆遭受过一次差点要了他命的脊椎骨碎裂伤,受伤部位在第四颈椎骨,在这块脊椎骨以上,他的感觉功能都完好。尽管莱姆也曾考虑过进行一次风险极大的手术,以求改善他的瘫痪状况,但他后来还是选择了另一种康复治疗的方式。通过艰苦的锻炼和治疗,他已经能重新控制几根手指和一只手。他也能使用左手的无名指,在地铁横梁砸到他的脖子后,这根手指不知为何未受影响。
他喜欢手指按摩肌体的感觉。仿佛自己的躯体仅剩的一丁点知觉得到了增强。他低头注视自己毫无感觉的双腿,闭上了眼睛。
汤姆此刻仔细地打量着林肯·莱姆,“你没事吧,林肯?”
“没事。我搜寻多年的罪犯逃脱了我们的抓捕,现在躲藏在西半球第二大城市,除此以外,我再好不过了。”
“我不是说你的心情,你的脸色看上去不是太好。”
“你说对了。事实上,我确实要吃点药。”
“药?”
“威士忌。我觉得,喝点威士忌下去,我会感觉好一些。”
“不,你不会的。”
“那好,我们为什么不做一次试验呢。科学。笛卡尔哲学。让理性说话。谁能与之争辩?我晓得自己此刻有何感受。我会喝点威士忌,回头再向你报告。”
“不,现在喝酒还太早。”汤姆一本正经地说。
“都到下午了。”
“还差几分钟。”
“活见鬼。”这句话要搁在往常,就是表示莱姆生气了;可眼下,他实际上是沉湎于萨克斯的按摩呢。萨克斯的几缕红发从马尾辫里逃了出来,垂落下来,与莱姆的脸颊厮磨着。莱姆没有动手拿开那些头发。既然在喝不喝威士忌的论战中败下阵来,他索性对汤姆不理不睬。但护理员的一句“在你通话时,隆恩曾打电话来”,立刻又引起了莱姆的注意。
“他打电话来了?你为何没告诉我?”
“你自己说的,在你和凯瑟琳通话时,不想被人打扰。”
“那么,现在告诉我。”
“他会再打过来的。和一件案子有关。遇上了棘手的难题。”
“真的?”听到这条消息,钟表匠案子的阴影淡去了几分。莱姆明白,造成他坏情绪的,另有一层原因:无聊。他刚刚为一起错综复杂的有组织犯罪案子分析完证据,将要面对好几个星期无所事事的日子。于是,想到又有新案子调查,他仿佛找到了一个救生圈。萨克斯渴望速度,莱姆则需要棘手的难题、挑战、刺激。很少有人注意到,严重残障人士遇到的一大难题便是缺乏新鲜感。总是同一套居室摆设,同一批陪伴人士,同一种活动……还有来自冷漠的医生的同一套陈词滥调、同一句空洞的保证、同一种诊断报告。
在林肯·莱姆脊椎受伤后,拯救了他性命的——因为他曾考虑过协助自杀,所以此处并非譬喻——全赖于林肯试探性地回返他原先的热情所在:用科学来破案。
面对难破的案件时,你再也不会感到无聊。
汤姆继续说:“你确信自己准备好了?你的脸色有点苍白。”
“脸色苍白是因为近来没去海滩晒太阳,你也知道的。”
“好吧,我只是问你一声。哦,对了,阿伦·科佩斯基稍后要过来。你想要何时见他?”
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熟悉,但也在莱姆的嘴里隐约留下一股麻烦到了的味道。“谁?”
“他是伤残人士权利团体的。此行目的和授予你的那个奖项有关。”
“今天吗?”莱姆渐渐记起几个电话。如果和破案无关,莱姆极少对身边的杂音给以关注。
“是你说安排在今天。你还说会和他见面。”
“哦,我果真需要一座奖杯。我该怎么处理那座奖杯呢?拿来做镇纸?你认识的人里面哪个用过镇纸?你有没有听说过有人会用镇纸?”
“林肯,授予那个奖项给你,是因为你激励了那些身体伤残的年轻人。”
“在我年轻时,没人激励过我,我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其实,说林肯·莱姆年轻时没受过别人的激励并不完全正确,但莱姆每逢有琐事要来打搅自己,就会变得心胸狭隘,尤其是当那些干扰与访客有关。
“就半个小时。”
“我连半个小时空也没有。”
“为时已晚,他已经到纽约了。”
有时候,林肯·莱姆就是敌不过他的护理员。
“到时再说吧。”
“科佩斯基可不打算到达后坐下来干等,就像大臣等待谒见国王那样。”
莱姆喜欢这句比喻。
不过,当莱姆的电话机叮铃铃响起,从来电显示器上看见是隆恩·塞利托警探的来电时,莱姆立刻把所有和奖项、皇室谒见有关的想法都抛到了脑后。
莱姆用一根还能动弹的右手手指摁下接听键,“隆恩。”
“林肯,听着,我遇上麻烦了,”塞利托显得很苦恼,从电话另一头传来的嘈杂声响来看,他分明是正快速驾驶在哪条公路上,“我们也许遇上了一次恐怖分子袭击状况。”
“状况?这说法不是十分明确啊。”
“好吧,这么说怎样?有人在电力公司里捣鬼,弄出五千度的电弧,击中了纽约市的一辆公交车,还让林肯中心以南六个街区的电网瘫痪。你觉得这样说够明确了吗?”
第四章
大批探员从纽约市区赶过来。
国土安全部的代表是个典型的年轻高级官员,大概是在康涅狄格州或长岛的乡村俱乐部环绕下出生长大的。然而,对林肯-莱姆来说,这仅仅是人口统计学上的观察,并不一定是个缺点。代表的眼眸犀利而明亮,不禁让人产生错觉,以为他大概明白自己在执法机构的等级系统里适合哪个位置。可差不多所有为国土安全部工作的官员都是这样。这个年轻官员名叫加里·诺博。
联邦调查局自然也来了,派出的代表是莱姆和塞利托经常与之合作的特别探员弗莱德·戴尔瑞。联邦调查局的创立者J.埃德加·胡佛假若见到这位非洲裔美国探员,定会感到惊慌吧。一部分原因是弗莱德·戴尔瑞的根显然不在新英格兰地区;胡佛的惊愕可能更多地缘于弗莱德身上缺乏“第九街风格”,第九街指的是联邦调查局在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的总部所在地。戴尔瑞只有在自己的卧底任务需要他身着正装时,才会穿上白衬衫,打上领带;他也一视同仁,将这身行头看得和自己衣柜里的其他各类装束一模一样。今天,戴尔瑞一副本色打扮:深绿色的格子呢西服,粉色衬衫,一副飞扬跋扈的华尔街大公司首席执行官腔调,还系了一条橘色领带。换作莱姆,定会立刻把这领带扔进垃圾桶,并且只恨自己动作太慢。
站在戴尔瑞身旁的,是他最近才被任命的上司——负责联邦调查局纽约分局的主管探员塔克·麦克丹尼尔,他的仕途起始于华盛顿,之后在中东和南亚履职。这位主管探员身材结实,有着一头稠密的黑发,以及黑黝黝的皮肤,还有一对明亮的湛蓝眼睛,在你打招呼时,他会一直紧盯着你看,仿佛他知道你正在撒谎。
对于一名执法机构的探员来讲,这种表情是很有帮助的,莱姆在适当的时机也会用用这招。
纽约警局派出的代表是胖子隆恩·塞利托,他身着灰色西服,还不同寻常地穿了一件粉蓝色的衬衫。领带是这个男人全身上下唯一一件平平整整的衣物了,领带上的污点也并非溅洒上去的咖啡,而是设计的图案。大概是塞利托的同居女友瑞秋或塞利托的儿子送给他的生日礼物。这位重案组的警探身后跟着萨克斯和罗恩·普拉斯基,普拉斯基是巡警队一名金发碧眼、似乎永远都不会老的警官,公开场合他归塞利托管,但私下里,他多数时间是和莱姆、萨克斯一道工作,负责犯罪现场调查。普拉斯基身着标准的纽约警局深蓝色制服,颈部的V字领里可以窥见T恤衫的踪影。
当然,两名联邦探员塔克·麦克丹尼尔和加里·诺博都听闻过莱姆,但他俩谁也没亲眼见过他,所以两人见到这位重度瘫痪的刑事鉴识顾问,坐着轮椅灵巧地在实验室里忙活时,都不同程度地流露出惊讶、同情和不适的情绪。然而,新奇和局促感不久便淡去,因为除了最想讨好林肯·莱姆的访客,其他所有人都会有这样的反应。很快,麦克丹尼尔和诺博就被房间里更加奇异的地方给震住了:在这间贴有壁板、天花线和墙壁之间嵌有王冠式装饰条的客厅里,竟然密密麻麻地摆放了许多鉴识设备,就连一个中等城市的犯罪现场鉴识单位也许都会看得眼红。
情况介绍完毕后,由诺博头一个说话,国土安全部的牌子就是比较大。 “莱姆先生——” “叫我林肯。”他纠正道。只要有人对他有所恭维,莱姆就会感到生气,他认为用“莱姆”这个形式来称呼他,就仿佛是在轻拍他的脑袋,说:“可怜人啊,真为你感到难过,余生都要被软禁在轮椅上了,所以我们会格外客气的。”
萨克斯能体会出莱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她微微转动了一下眼睛。莱姆克制住自己的笑容。
“那好,林肯,”诺博清了清嗓子,“情况大致如此。你对电网到底知道多少?”
“不多。”莱姆承认道。他大学里学过科学,但从未关注过电学,只在物理学里涉足过一些相关知识,譬如电磁力是自然界的四种基本力之一,其余还有引力、弱核力和强核力。但那些都是纯理论。在实践层面上,莱姆对电的主要兴趣在于,保证有足够的电进入这栋宅邸,为实验室里的设备提供动力。这些设备耗电量极大,莱姆已经有两回不得不将这座房子里的电线重新铺设一遍,以便输入更多的电量,满足那些设备对电力的需求。
莱姆也十分清楚,他现在苟且活着,还能做点事情,全因为有电这种东西。在那次事故后,是呼吸机不停地把氧气充入他的肺里,现在则全靠着轮椅里的电池,触控板和声音激活的ECU(环境控制系统)操纵的电流。当然,电脑也要靠电力才能运行。
没有了电线,林肯·莱姆不会有多少生活,可能根本连性命都保不住。
诺博继续说:“基本情况是,不明嫌犯潜入了电力公司的一座变电站,拉了一根电缆到外面。”
“不明嫌犯是一个人吗?”莱姆问道。
“我们还不知道。”
“拉电缆到外面。明白了。”
“然后侵入那台控制电网的电脑。不明嫌犯操纵系统,传输超量电压给那座变电站,比它设计承载能力多了许多。”诺博一边说,一边摆弄着动物形状的袖扣。
“接着高电压就泄漏出来。”联邦调查局的麦克丹尼尔接过话茬,“基本上来说,电流是要传导到地面的。人们称这为电弧闪络。发生爆炸,像闪电一样。”
五千度的电弧……
主管探员继续说:“电压十分巨大,甚至电离空气形成等离子体。等离子这种物质状态——”
“——不是气体、液体或固体。”莱姆不耐烦地说。
“相当准确。一个相当小的电弧闪络的爆炸力等于一磅TNT炸药,它的威力可不小。”
“那辆公交车就是它的目标?”莱姆问道。
“看起来是这样。”
塞利托说:“可汽车有橡胶轮胎。车辆是在打闪电的暴雨天里最安全的地方。我不知在哪个地方看到过介绍,某个电视节目吧。”
“确实如此。”麦克丹尼尔说,“可那名不明嫌犯全都想到了。那是一辆低底盘公交车。嫌犯要么是指望下降的汽车台阶会碰触到人行道,要么是希望某个乘客一脚踩在地上,一脚踏在公交车上。那就能让电弧闪络打在公交车上了。”
诺博又扭动起袖口那颗银质小动物袖扣,“但时机弄错了。或者他的目标本来就不是公交车。总之电弧击中公交车旁的站牌柱,一名乘客死亡,多名乘客失聪,还有几人因玻璃碎片而受伤,引发了一场火灾。假如电弧直接击中公交车,伤亡情况会糟糕得多。我估计,至少会有一半乘客死亡。要不也是三度烧伤。”
“隆恩提到了停电。”莱姆说。
麦克丹尼尔又回到了对话中,“不明嫌犯用电脑关闭了该地区的其他四座变电站,于是所有的电力都涌入五十七街的这座变电站。在电弧闪络发生时,那座变电站也下线了,但阿尔冈昆公司让其他变电站再次上线,恢复了运转。现在,在克林顿地区大约有六个街区停电。你难道没有从新闻节目里看到?”
“我不怎么看新闻。”莱姆说。
萨克斯问麦克丹尼尔:“司机或其他人有没有看见什么?”
“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现场有几个工人。他们收到阿尔冈昆公司首席执行官的命令,准备到变电站里面去重新连接线路之类的。谢天谢地,工人还没走进变电站,电弧闪络就发生了。”
“变电站里没有人吗?”弗莱德·戴尔瑞问道。他似乎对此所知甚少,莱姆猜测麦克丹尼尔还未向他的团队详细地通报情况。
“没有。多数变电站里只有设备,没有人员,只有例行的维护或修理人员到访。”
“电脑是怎么被侵入的?”隆恩·塞利托问道,他坐在一把吱吱嘎嘎响的藤椅上。
加里·诺博说:“我们还不确定。目前正在进行场景重演。我们的‘白帽黑客’已经尝试模仿恐怖分子的侵入招数,但他们没法攻入系统。不过,你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在技术方面,坏家伙总是比我们领先一步。”
罗恩·普拉斯基问道:“有人宣称对此负责吗?”
“还没有。”诺博答道。
莱姆问道:“那么为什么说这是恐怖分子所为呢?我想这是一个关闭警报和安保系统的好办法。有没有任何谋杀案或盗窃案的报告?”
“目前还没有。”塞利托指出。
“出于两个原因,我们认为是恐怖分子干的。”麦克丹尼尔说,“首先,我们的‘隐秘模式和关系侧写’软件给出这样的意见。在事件发生之后,我让手下查看了来自马里兰州的信号。”他就此打住,仿佛是警告在场的每个人不许把他即将要说的话传出去。莱姆推测这位联邦调查局的主管探员指的是危险的情报世界——政府的情报机构也许按法律来说在这个国家里没有管辖权,但他们能从一个个漏洞中蜿蜒前行,对国界之内可能发生的违法行为了如指掌。美国国家安全局——世界上最为强大的窃听者——刚巧就在马里兰州。“一个全新的‘信情’系统得出了一些有趣的发现。”
“信情”。通信情报。监视手机、卫星电话、电子邮件……在对付某个使用电力来发动攻击的罪犯时,看起来这是最恰当不过的手段了。
“收集到的信号里提及了一个我们认为是在纽约地区活动的新恐怖组织,此前从未被记录在案过。”
“叫什么?”塞利托问道。
“组织的名字以‘正义’开头,包括了一个‘为’字。”麦克丹尼尔解释道。
为了正义……
萨克斯问道:“就没别的了?”
“没有了。也许是‘为了安拉的正义’,‘为了受压迫者的正义’,随便哪个都有可能。我们没有线索。”
“然而,文字用的是英语?”莱姆问道,“不是阿拉伯语,或索马里语、印尼语。”
“对的,”麦克丹尼尔说,“但我正在对我们能收集到的所有通信用‘多语言/方言监控’程序进行分析。”
“按照法律,”诺博立刻补充道,“是我们按照法律所能收集的通信。”
“但他们的多数通信都发生在云区。”麦克丹尼尔说。他并未解释这个术语。
“呃,这是什么意思,先生?”罗恩·普拉斯基问遭。莱姆正想问及此处,不过语气不会像罗恩这么恭恭敬敬。
“云区?”主管探员麦克丹尼尔回应道,“这一术语源自最新的计算机手段——你的数据和程序储存在好几个地方,而不是在你自己的电脑里。我就此撰写过一篇分析论文。我用‘云区’这个术语表示新的通讯协议。‘负面玩家’极少使用一般的手机和电子邮件。我们感兴趣的目标在利用新的技术,像博客、微博和脸谱网来传递讯息。他们也会在音乐、上传的视频、下载的软件里嵌入代码。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他们已经把一些新的系统整合起来了,使用各种修正过的电话、能改变频率的无线电。”
云区……负面玩家。
“你们为什么认为‘为了正义’是这次袭击的幕后策划者?”萨克斯问道。
“我们并不确定。”诺博说。
麦克丹尼尔接着说:“只是,在过去的几天里,‘信情’系统得到了一些有关资金分发、人事变动和‘它会是件大事’句子的情报。所以,当攻击在今天发生时,我们想,也许是那个组织策划的吧。”
“世界地球日也快到了。”诺博指出。
莱姆并不知道世界地球日是怎么回事,对这个日子也没什么意见,只是略带坏脾气地认识到,它会像其他的节日或盛事一样;民众和抗议者堵塞街道,耗尽纽约警局的资源,否则他也许需要纽约警局去调查案件。
诺博说:“也许不只是碰巧。在世界地球日的前一天攻击电网?总统关注了此事。”
“总统?”塞利托问道。
“正是。他正在华盛顿以外参加某个可再生能源峰会。”
塞利托思忖道:“有人说到点子上了。生态恐怖主义分子。”
纽约市里不常见到生态恐怖主义分子的身影;伐木业和露天采矿业可不是纽约市的重要产业。
“也许是‘为了环境的正义’。”萨克斯提议道。
“但是,”麦克丹尼尔说,“还有一个漏洞。‘信情’系统获取的一个情报中,‘为了正义’与拉曼这个名字有联系。没有姓氏。我们已经从手头的伊斯兰恐怖分子观察名单上找到了八个不知去向的‘拉曼’。我们想,可能就是其中的一人,但不确定到底是哪一个。”
诺博不再把玩自己衣服上的熊或海牛形状的袖扣,此刻玩起了一支不错的钢笔,“我们国土安全部在考虑,那个拉曼可能是一个潜伏在美国多年的恐怖分子小组的成员,也许是从9·11时起就潜伏了下来。摒弃伊斯兰教徒的生活风格,一直去温和派的清真寺,避免说阿拉伯语。”
麦克丹尼尔继续说:“我已经从匡蒂科派出了一支TC小队。”
“TC小队?”莱姆有点气恼地问道。
“技术和通信小队。负责监视任务.还有负责申请搜查令的专家,保证在我们需要时可以随时对嫌犯进行窃听。两名司法部的律师。我们还有两百名探员可以派遣。”
莱姆和塞利托对视了一眼。对于一起并非属于正在进行的调查的单个事件来说,这是支惊人的庞大队伍了。还有难以置信的调遣速度。对于电网的攻击发生在不到两小时之前。
联邦调查局的这位主管探员注意到他们的反应,说:“我们坚信恐怖主义出现了新面貌,所以我们采取了新的对抗方式。就像中东和阿富汗地区的无人机那样?你们知道吗,飞行员其实是在科罗拉多斯普林斯或奥马哈的哪条路边商业街隔壁操控飞机。”
云区……
“现在,技术和通信小队已经就位,我们不久就能拾取到更多的信号。但是我们依旧需要传统的破案方式。”麦克丹尼尔环视了一下实验室。莱姆推想,他指的是鉴识学。接着,这位主管探员望向戴尔瑞,“还有街面的调查工作。不过弗莱德告诉我,他运气不佳。”
戴尔瑞是个天赋超群的卧底探员,而比这更厉害的,是他作为秘密线人操纵者的技巧。9. 11事件之后,戴尔瑞成功地在伊斯兰社区赢得了许多秘密线人的好感,还自学了阿拉伯语、印度尼两亚语和波斯语。他时常与纽约警局里表现让人印象深刻的反恐小组合作。但戴尔瑞证实了他老板的意见戴尔瑞板着脸说:“我还未收到任何有关‘为了正义’或拉曼的情报。我已经把消息透露给我在布鲁克林、新泽西、皇后区和曼哈顿的线人们了。”
“这事刚刚才发生:”塞利托提醒戴尔瑞。
“对的。”麦克丹尼尔慢吞吞地说,“当然,像这样的袭击肯定是早就计划好的,你们猜猜是多久之前?一个月?”
诺博说:“我能想象到,至少是一个月前。”
“你瞧,就是这个该死的云区。”
莱姆也能听出麦克丹尼尔对弗莱德·戴尔瑞的批评:线人的用处是在事情发生之前提前知道情报。
“好吧,弗莱德,继续跟进,”麦克丹尼尔说,“你做得很好。”
“好的,塔克。”
诺博已经不再把玩手中的钢笔。他现在看起了手表,“那么,国土安全部会与华盛顿和国务院协调,如果我们需要,也会与驻外大使馆接洽。但纽约警方和联邦调查局将像对待其他任何案件一样调查本案。林肯,人人都知道你在犯罪现场调查方面的专长,所以我们希望你能开始微迹证分析。我们正在组织一支犯罪现场调查队伍。他们应该在二十分钟以内就能抵达变电站,最多三十分钟。”
“当然,我们会帮忙的。”莱姆说,“但我们要对整个犯罪现场进行调查,从头到尾一处不漏,还要包括所有次要犯罪现场。不只是微迹证,而是整个鉴识过程。”他看向塞利托,见到他在坚定地点头,意思是说,老兄,我在背后撑你。
在随后令人尴尬的一阵沉默中,人人都明白了林肯·莱姆这番话的潜在含义:谁会最终主导这次调查。如今警务工作的本质变成了谁控制鉴识环节;谁就基本能主导案件调查。这是过去十年犯罪现场调查技术所获得的进步的实际后果。单单靠着搜索犯罪现场,分析所获得的物证,鉴识警探就能最深入地认识案件和可能的嫌疑人的本质,并能头一个得出破案线索。
三方的代表——来自联邦机构的诺博和麦克丹尼尔,代表纽约警局的塞利托——会制定战略决定。但是,假如他们接受莱姆作为犯罪现场调查中的关键人物,那么他会是实际上的首席警探。这完全合理。莱姆在纽约市的破案历史比他们中的任何一位都要久,既然眼下没有嫌疑人或其他重要线索,只有物证,一位专长于鉴识科学的警探是最恰当的人选。
更重要的是,莱姆极想接手这个案子。出于无聊的因素……
好吧,自尊心也在起作用。
于是,他提供了自己最好的论据:他一声不吭,只是把目光落在国土安全部的代表加里·诺博的脸上。
麦克丹尼尔有点慌乱——因为他手下的犯罪现场调查人员将要听命于他人——诺博看了他一眼,问道:“塔克,你怎么认为?”
“我了解莱姆先生……我了解林肯的工作。我对于他负责犯罪现场调查没有异议。只要他与我们进行百分百的协调。”
“当然会的。”
“那么我们现在有人手了。我们要尽可能快地有所发现。”他望着莱姆的眼睛,而不是看着他的身体,“最重要的是快速反应时间。”
莱姆揣测,他话里的意思是,像你这种情况的人能做到吗?塞利托有点不满,但这并非对残疾人的侮辱。这是一个正当的提问。莱姆本人也会问出这个问题。
他回答说:“我明白。”
“好的,我会告诉手下的物证反应人员尽可能地帮你。”麦克丹尼尔向莱姆保证。
诺博说:“现在,对于新闻媒体,我们目前会尽可能掩饰这起事件的恐怖主义性质。我们会让它听起来像是一次事故。但有消息泄露了出去,说是不仅如此。民众都很恐慌。”
“我也这样认为。”麦克丹尼尔点头说道,“我已经让办公室里的监视器检查过互联网流量。搜索引擎里,‘触电致死’、‘电弧闪络’和‘停电’的点击数都增长迅猛。You-Tube网站上电弧闪络视频的观看数就快撑破天了。我自己也上线去看了。视频无比地吓人。前一分钟,两个男人还在配电板前工作,紧接着,刹那间一道电弧占据了整个屏幕,一个男人向后摔倒,一半的身体着了火。”
“还有,”诺博说,“民众十分紧张,担心电弧闪络也许会在变电站以外的地方发生。譬如他们的家里或办公室里。”.
萨克斯问道:“会吗?”
麦克丹尼尔显然并未了解关于电弧闪络的所有知识。他承认道:“我认为会的,但我吃不准电流必须要有多大。”他的视线扫向身旁一个220伏特插座。
“那么,我想我们最好尽快行动了。”莱姆看了眼萨克斯,说道。
萨克斯走向门口,“罗恩,和我一起去。”普拉斯基跟在她身后。一会儿后,房门关上,莱姆不久便听到了萨克斯的座驾引擎发动的隆隆声响。
“现在,要记住一件事,我们在电脑上模拟的一个场景里,”麦克丹尼尔继续说,“不明嫌犯只是在试水,将电网当作潜在的恐怖袭击目标加以试探。这次袭击相当拙劣,只有一人丧命。我们把信息输入系统,算法得出建议,他们下一次也许会尝试一些别的方案。甚至有可能这是一次单一事件。”
“一次……?”莱姆问道,因不懂这个术语的意思而恼火。
“单一事件——只发生一次的事件。我们的威胁分析软件认为,有百分之五十五的可能性这次事故不会重演。那并不是最糟糕的结果。”
莱姆说:“但换个角度,不正是在说有百分之四十五的可能性,在纽约市里某个地方某人要被触电致死?……而且可能眼下就在发生。”
第五章
阿尔冈昆公司的曼哈顿10号变电站位于林肯中心以南一片宁静地带的缩小版中世纪城堡里。它由非平坦切割的石灰石建成,外表黯淡,表面坑坑洼洼,这都是几十年来纽约市的空气污染和尘埃所致。奠基石早已磨损得厉害,但你依然能轻易地看出楼房建造于1928年。
当艾米莉亚·萨克斯开着栗色福特托里诺眼镜蛇轿车,停到变电站门前的人行道旁时,时间刚好是下午两点。那辆被烧毁的公交车就停在她前面。轿车和它排放尾气的声响引来了路人、警察和消防队员的好奇目光,或是欣羡眼神。萨克斯钻出驾驶座,扔了一张纽约警局的停车牌在仪表盘上方,双手叉腰,站立着审视犯罪现场。罗恩·普拉斯基从右侧下车,砰的一声,用力关上了车门。
萨克斯看着眼前不甚协调的建筑。变电站两旁是至少有二十来层高的现代建筑,而变电站本身出于某种原因,设计有塔楼。由于寓居此楼的鸽子,石质建筑上有一道道白色的鸟粪痕迹,一些鸽子已经在受到惊吓后回到了老巢。窗户装的是黄色的玻璃,还有漆成黑色的栏杆。
变电站厚重的金属门洞开着,里面乌漆墨黑。
伴随着电子警笛的鸣声,来自纽约警局犯罪现场调查组的一辆快速反应车辆驶入这一区域。汽车刚一停稳,三名来自皇后区总部的技术人员就跳下车。萨克斯已经和他们有过好几次合作,她对着其中的拉丁裔男子和亚裔女性点头致意,带领他俩的上司是格莱淳·萨罗夫警探。萨克斯向警探点了点头,后者招手致意,神色阴沉地正面看了眼变电站,走到厢型车的后面,刚刚抵达的警官们开始从车上搬出设备。
萨克斯的注意力随后转移到人行道和街面上,现场用黄色胶带围起来了,外面有五十多位民众在注视警方的行动。袭击针对的目标公交车停在变电站前面,车里面空无一人,车体倾向一侧;右侧的车胎已经没气了。公交车前半段的油漆被火焰烧焦了。一半的车窗玻璃被烧成灰黑色。
一位急救中心的医生走了过来,并向萨克斯点了点头,这是一位体格健壮的非洲裔女性。萨克斯打招呼说:“嘿。”
女医生也微微点头问候。急救人员目睹过各种惨烈事故,但这位女医生依然在颤抖,“警探,你最好来看看这个。”
萨克斯跟着她走向急救车,一具尸体躺在轮床上,正等着被送到停尸房。尸体上盖着一张深绿色的油布。
“看起来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乘客。我们以为能救下他的。但是……我们只能做这些。”
“触电致死的?”
“你最好自己看看。”女医生小声说道,随后掀起了油布。
当烧焦了的皮肤和头发的臭味升起时,萨克斯愣在了原地。她凝视着遇害者,一个身着商务西服套装的拉丁裔人——或者说是这个人残余的部分。他的后背和右侧大部分身体因为燃烧的原因,皮肤与衣服都融为一体。萨克斯猜测这是二度烧伤或三度烧伤。但是,那并不是让她担忧的地方;她在工作中目睹过严重的烧伤,包括意外的事故和故意的事件。最令人心惊胆跳的景象是死者的肉体,当急救人员切开他身上的西服布料时,肉体随之显露出来。萨克斯此刻看到的是数十处平整的刺穿伤口,全身上下都有。仿佛死者被一把威力无穷的霰弹枪击中过。
“多数伤口,”医生说,“都是贯穿伤。”
伤口都是一路贯穿的?
“是什么导致了这些伤口?”
“还不清楚。我这么多年来从未见过这种情况。”
萨克斯也意识到一些事情。伤口一个个分得很清楚,也都能清晰地看到。“伤口出血。”
“不明物体烧灼了这些伤口。那就是为什么……”女医生的嗓音变得轻柔了,“那就是为什么死者能保持那么久的清醒。”
萨克斯难以想象死者的痛苦。“多久?”她当即问道,这个问题也是在问她自己。
接着,她想到了答案。
“艾米莉亚。”罗恩·普拉斯基喊道。
她转头看向他。
“公交车站牌柱。过来看看,艾米莉亚……”
“耶稣啊。”萨克斯喃喃自语,同时走向胶带围起的犯罪现场边沿。金属站牌柱上,大约离地六英尺高的地方,被爆炸轰出了一个五英寸宽的大洞。在炽热的火焰下,金属像塑料一样熔化。萨克斯随后注意到公交车和一辆停泊在附近的货运卡车的车窗。她起初以为车窗玻璃是被火焰烧黑的。但是,并非如此,是极小的颗粒——也是这种东西杀死了那名乘客——击中了车辆。就连金属车体也被刺穿了。
“你瞧。”萨克斯悄声说道,手指着人行道和变电站的正面墙体。石块上被打出了一百来个极小的坑洞。
“是不是炸弹袭击?”普拉斯基问道,“也许是应急反应人员忽略了。”
萨克斯打开一个塑料包,取出蓝色乳胶手套,戴上手套后,弯下腰,在站牌柱底部拿起一小片形状如泪珠的金属。金属还是滚烫的,让乳胶手套变软了。
当意识到这小片金属是什么时,萨克斯不由得战栗起来。
“这是什么?”普拉斯基问道。
“电弧闪络熔化了站牌柱。”她环视一周,看到一百多粒金属落在地上,或者卡在公交车、建筑物和附近的车辆上。
这就是杀死了那名年轻乘客的凶器。一场以一千英尺每秒的速度飞出的熔化金属液粒构成的“暴雨”。
普拉斯基,这位年轻的警官慢慢呼出了口气,“被这样的东西击中……烧灼着穿过你的身体。”
萨克斯想到死者所经受的痛苦,身体再次战栗起来。她还想到这次袭击的结果也许会造成多么巨大的破坏。街道的这块区域相对人流稀少。如果变电站更靠近曼哈顿中心地带,那么轻易就能造成十或十五个路人丧命。
萨克斯抬起头,发现自己正望着不明嫌犯的凶器:从一扇能俯瞰到五十七街的窗户垂落下大约两英尺长的粗电缆。电缆上包裹有黑色的绝缘材料,但尾端的绝缘层被剥去了,赤裸的电线被拴在一个烤焦了的黄铜盘上。这套东西看起来就像普通的工业设备,一点也不像是那种能制造出如此骇人爆炸的东西。
萨克斯和普拉斯基在联邦调查局的指挥车里,与二十多位来自国土安全部和联邦调查局的探员、来自纽约警局的警官会合。有些人穿着特警服,有些人身着犯罪现场鉴识人员的工作服。其他人则身着西装或制服。他们正在分派工作。他们会询问目击证人,察看是否有初次事件后才起爆的炸弹或其他陷阱,恐怖分子常常用这一招。
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子,表情肃穆,脸庞瘦削,双臂交叉,伫立着凝望变电站。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条项链,链条上是阿尔冈昆公司的徽章。他是电力公司派来的高级代表,也是负责这部分电网的前线主管。萨克斯让他详细描述下阿尔冈昆公司对这次事件所了解的情况,主管向她逐一交待来龙去脉,萨克斯匆忙在笔记本上记下概要。
“有监视摄像头吗?”
瘦削的主管回答说:“抱歉,没有安装。我们不想多此一举,因为变电站的入口安装了多重锁;而且说真的,里面没什么好偷的。不管怎样,那么多电力本身就像条看门狗了。还是一条大狗。”
萨克斯问道:“你认为嫌犯是如何进入变电站的?”
“我们到这儿时,门紧锁着。是数字密码锁。”
“谁有口令?”
“所有的雇员都有。但嫌犯没有从那条路进去。密码锁上有块芯片,会在锁打开时留下记录。记录显示,这个入口已经有两天没人进去过了。而且那个”——主管指着从窗口悬垂下来的电缆——“那时也不在那里。他一定是用别的方法闯入了变电站。”
她转身对着普拉斯基说:“你结束这儿的工作后,去检查下变电站后面、窗户和屋顶。”萨克斯接着问阿尔冈昆公司的雇员,“地下入口呢?”
前线主管说:“据我所知,没有地下入口。这座变电站接入和接出的电线是装在没人钻得进去的管道里的。但可能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地下道。”
“罗恩,不管怎样,去检查下。”萨克斯接着询问了公交车司机,他已经接受了玻璃切伤和脑震荡的治疗。这位司机的视力和听力也受到暂时性的损害,可他坚持要留在现场,尽其所能帮助警方。但他的帮助十分有限。大块头司机描述了他对从窗口垂落下来的电缆很好奇;此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他闻到了烟味,听到变电站里面的爆炸声,接着是令人心惊肉跳的电弧。
“快得要命,”司机小声说,“我这辈子里从未见过那么快的玩意。”
他被爆炸的冲击波袭倒,撞在车窗上,在十分钟之后才醒来。他摔倒了,静静地注视着被毁了的公交车,神情中既有悲伤,又有遭到背叛的滋味。
萨克斯随后转过身对在场的探员和警官说,她和普拉斯基将要负责犯罪现场。她思忖着,联邦调查局的塔克·麦克丹尼尔有没有传下命令。执法队伍里的高级官员表面上微笑着赞同你,随后却有意忘记曾经发生过的那场对话,这并非从未听闻过的事情。但联邦探员们确实收到了上司的命令。有些人看来很恼火,纽约警局竟然占据了主导角色,但其他人——多数是联邦调查局物证反应小组的成员——似乎并不介意,而且以羡慕和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萨克斯;毕竟,她是由传奇的林肯·莱姆领导的团队的一分子。
萨克斯转身对着普拉斯基说:“我们去工作吧。”萨克斯走向那辆快速反应车辆,把一头深红色的秀发扎成发髻,穿上了犯罪现场鉴识人员的服装。
普拉斯基有所犹豫,看了眼人行道上百来粒正在冷却下来的金属片,又看了眼变电站的正面墙壁,接着视线挪向窗口垂落下来的僵硬电缆,“他们确实关闭了那里的电力,对吧?”
萨克斯只是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跟在自己身后。第六章
一名男子身着阿尔冈昆电力公司的黄褐色与深蓝色的连体工作服,戴着一顶没有标志的棒球帽和防护眼镜,在曼哈顿切尔西地区的一家健身俱乐部后面的配电箱前忙活着。
男子在干活——装载设备、拆开零件、连接线路和剪开电线——的同时,想起了那天上午的袭击。所有的新闻节目都播报了事故。
今天上午,曼哈顿的一座变电站发生超载事故,产生巨大的电弧,从变电站跃至一根公交站牌柱,差点击中一辆大都会运输署公交车。该事件导致一人遇难,多人受伤。
“你们该知道,它就像一次闪电,”公交车上的一位乘客目击了该次事件,陈述道,“充斥在整条人行道上,亮光令我的双眼暂时失明。还有那种响声,我形容不出,像是震耳欲聋的咆哮,接着变电站爆炸了。我现在害怕靠近任何带有电力的东西。我被吓坏了。我的意思是,无论谁目击到这次事件,都会被吓坏的。”
男子想到,不止你一人这么想。人类已经知道电的存在有五千多年之久,而人类对电也敬畏和害怕了这么久。“电”这个词汇本身来源于希腊语中的“琥珀”一词,古人用琥珀这种固化的树脂彼此摩擦,创造出静电。早在公元之前,希腊人和罗马人就在他们的科学著作中详细地描述了河流和埃及的海岸里,电鳗和鱼类所生成的电令人肢体麻木的效用。
男子此刻的思绪游移到水中生物上,是因为他一边干活,一边偷偷看着健身俱乐部泳池里慢慢来回游泳的五个人。三个女人,两名男子,统统都是到退休年龄的人了。
令他格外心醉神迷的一种鱼,名叫电鳐(torpedo ray),潜艇发射出的武器鱼雷的名字也是由这种鱼而来。拉丁文单词toro-re-使僵硬或瘫痪——是这个名字的词源。事实上,电鳐的身体两侧有两个由数十万个胶质电板构成的电池。这两个电池生成电,电鳐身体里面一组复杂的神经仿若电线,传播电流。这种电流用于自卫,也用于主动捕猎。鳐鱼会静静躺着等候,然后用电荷让它们的下一顿食物身体麻木,有时甚至立刻就杀死了猎物——大型鳐鱼能生成电压最高可达两百伏特的电,而电流强度比电动钻还要大。
相当令人心醉神迷……
男子装好配电箱,审视起自己的劳动成果。和全世界所有的巡线工和高级电工一样,他对于面前的整齐电路感到一股油然而生的骄傲。他开始感觉,与电打交道的活计并不只是一门职业而已;它是一门科学,是一门艺术。男子合上配电箱门,走到健身俱乐部的远端,靠近男子更衣室。接着,他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耐心等待着。
像电鳐一样。
这片地区——曼哈顿西区远侧——是居住用地段;现在是午后,没有工人在慢跑、游泳或打壁球,然而在下班之后,健身俱乐部里会有几百个本地顾客,迫不及待地想要用流汗来驱散一天工作下来的紧张。
但是,男子不需要大批人群。此刻暂不需要。稍后,人群自然会来的。
所以,顾客们会认为他只不过是另一个工人,并对他全然无视。男子的注意力转而放在了火警控制面板上,他取下盖板,毫无兴趣地检查了内部装置。男子再次想起了电鳐。那些生活在盐水里的电鳐的电池连接成了并联电路,会生成电压较低的电流,因为海水比起淡水是更佳的导电介质,不需要十分强的电压,就能杀死它们的猎物。另一方面,栖息于河流湖泊中的电鳐的电池连接成了串联电路,生成更高的电压,以此来补偿淡水较低的导电性。
对男子来说,这些知识不仅令他陶醉,更是与眼前的事情息息相关——与这次有关水体导电性的测试息息相关。他琢磨起自己的计算是否准确无误。
他仅仅等待了十分钟,就听到了脚步声,看到一个游泳者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来。这是个六十多岁的秃顶男子,他走进了冲澡间。
身着连体工作服的男子偷偷瞥看游泳者,见到他打开了水龙头,站到热腾腾的水流下面,全然不知自己正遭到别人的窥视。
三分钟,五分钟。抹出香皂泡,洗去香皂泡……
因为存在被人发觉的风险,男子变得不耐烦起来,他抓起遥控器——遥控器形状类似大个的汽车遥控钥匙——感觉肩膀肌肉渐渐僵硬。
电鳐。他静静地笑起来,并且放松了下来。
那位俱乐部成员终于走出冲澡间,用毛巾擦干了身体。他披上浴袍,双脚重新趿拉起拖鞋。男子走到通向更衣室的那扇门,握住门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