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必须告诉你。他走出了机场,一个小时前在墨西哥城市中心被人发现。”
“不,”林肯·莱姆叹息道,闭上眼,“不……”
艾米莉亚·萨克斯坐在莱姆的红色风暴箭头牌轮椅旁,身体前倾,对着电话机的话筒说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一边通话,一边还拉直自己的一头红色长发,打理成马尾辫。
“等我们收到伦敦发来的航班信息时,飞机早就着陆了。”电话那头的女人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看起来他藏匿了一辆运货卡车,偷偷摸摸地从机场服务区出人口开走了。我会给你们看我们从墨西哥警方手上拿到的监视录像带。我收到了一条链接。稍等片刻。”女人的声音变小,她在和同事讲话,向他下达有关监视视频的指示。
此刻正午刚过,莱姆和萨克斯坐在林肯家底楼客厅改造成的鉴识实验室里。林肯·莱姆的这栋宅邸位于中央公园西大道,以前是一座哥特风格的维多利亚时代建筑,里面或许还住过一些不怎么古怪的维多利亚时代人士(林肯喜欢抱持这种想法)。比如不认输的生意人,谎话连篇的政客,高明的诈骗犯。也许还有一位清廉刚正、爱爆人头的警察局长。莱姆写过一本有关昔日纽约犯罪活动的经典著作,还尝试过用他掌握的史料来追查这栋宅邸主人的谱系,但却一无所获。
莱姆揣测,和他们交谈的女人会坐在一栋更摩登的楼房里,距离纽约有三千英里的加州调查局蒙特雷分局。加州调查局特工凯瑟琳·丹斯已经与莱姆和萨克斯共事有数年之久,一起调查一宗与眼下他们就快抓捕到的男人有关的案子。他们认为,理查德·洛根是他的真名。然而,林肯·莱姆想到他时,多数时候都用他的外号:钟表匠。
他是个职业罪犯,精确地谋划犯罪,还以同样精确的态度投身于自己的爱好和激情之所在——制造钟表。莱姆和这个杀手打过几回交道;他挫败了杀手的一个阴谋,却未能阻止对方的另一个阴谋。林肯·莱姆依然认为,如果算总分的话,他是输家,因为钟表匠还未落人法网。
莱姆把脑袋靠在轮椅上,想象着洛根的模样。莱姆亲眼见过他,而且是从很近的距离。他身材瘦削,黑色的头发乱蓬蓬的,在被警方审讯时,眼睛里露着笑意,从未透露过他正在谋划的大杀戮的蛛丝马迹。他似乎天生就如此沉着,莱姆觉得,这大概是理查德·洛根身上最让人忧虑的特质了吧。一个人意气用事的话,就会大意而犯错,可还没人指控过理查德·洛根情绪化。
理查德·洛根受雇来实施盗窃、非法军火买卖,或者其他任何需要精心谋划和无情实施的犯罪活动,但他最主要承接的买卖是谋杀——谋杀证人、告密者、政治家、商人。最近的情报揭示,理查德在墨西哥某地接受了一笔谋杀生意。莱姆联系了丹斯,她在美国边境以南人脉极广——几年前,凯瑟琳·丹斯自己也差点被“钟表匠”的一个同伙杀掉。凭借着在墨西哥的人脉,丹斯代表美国政府参与了逮捕和引渡理查德·洛根的行动,与墨西哥联邦警察局的一位高级探员阿图罗·迪亚兹共事,迪亚兹是个工作卖力的年轻警官。
那天早晨,他们得知钟表匠会坐航班到墨西哥城。丹斯打电话给迪亚兹,他又匆忙部署警力,准备截住洛根。然而,从丹斯刚刚传回的消息来看,警察去晚了一步。
“你们准备好接收视频了吗?”丹斯问道。
“发来吧。”莱姆移动右手食指——那是他仅剩下的几根能动弹的手指之一——让电动轮椅靠近屏幕。他是C4级别的四肢瘫痪病人,肩部以下的大部分身体都无法动弹。
实验室里有好几台平板显示器,其中一台屏幕上显示出夜晚机场的模糊图像。机场围栏两旁的地上丢满了各种垃圾、废弃的纸板箱、罐头和油桶。一架私人货机进入视野,飞机刚停下,后舱门就打开了,一名男子跳下飞机。
“那是他。”丹斯和声细语地说。
“我看不太清楚。”莱姆说。
“肯定是洛根。”丹斯再次保证,“墨西哥警方获取了他部分指纹——你很快就会看到的。”
那名男子伸了个懒腰,然后确定了自己的方位。他把一个包甩到肩头,弯下腰,向一座小棚子跑去,然后躲在后面。几分钟后,一名工人走过,手里拿着一个如同两只鞋盒大小的包裹。洛根向他打了招呼,用一枚信封交换了工人手上的包裹,那名工人环顾四周后,马上离开了。一辆工程卡车停了下来。洛根爬进后车厢,藏在油布下面。卡车随后消失在视野外。
“飞机呢?”莱姆问道。
“继续向南美洲飞去,用的是公司牌照。正副驾驶员都宣称自己不知道什么偷渡者。他们当然是在撒谎。但我们没有审讯他们的权限。”
“那名工人呢?”萨克斯问道。
“墨西哥联邦警察把他带走了。他只是个拿最低工资的机场雇员,宣称有个他不认识的人告诉他,他只要递送一个盒子,就能拿到两百美元。钱就放在信封里。墨西哥警方正是从信封上提取到部分指纹的。”
“包裹盒里有什么?”莱姆问道。
“工人说他也不知道,但他是在撒谎——我看过审讯视频。美国缉毒署的探员正在审讯他。我想亲自试试从他口中获取一些情报,但想获得许可的话,还要等很久。”
莱姆和萨克斯对视了一眼。丹斯说“获得”有点儿轻描淡写。凯瑟琳·丹斯是个身姿学专家——“身姿”就是身体语言——也是国内最顶尖的审讯专家之一。然而,鉴于美墨这两个主权国家的不稳定关系,丹斯要进入墨西哥进行正式审讯的话,加利福尼亚警局有数不清的文书需要处理,同时,美国缉毒署已经获准在墨西哥派驻机构。
莱姆问道:“洛根出现在墨西哥城的哪个区域?”
“商务区。他去了一家酒店,但没有人住。迪亚兹的手下认为,洛根去那儿是要与人会晤。等到警方部署好监视网后,洛根已经不见了踪影。但就在这会儿,所有的执法机构和旅馆都拿到了他的画像。”丹斯还说,迪亚兹的上级,一位位高权重的警官将接管此案,“墨西哥警方认真对待此案,这是个鼓舞人心的消息。”
是的,鼓舞人心,莱姆心想。可他也感到了气馁。距离抓到洛根只差一步,而且他们对案子毫无控制权……他发觉自己的呼吸更加急促。他回想起上一次和钟表匠交手的经历。莱姆手头掌握了所有的证据,本可以推敲出洛根的阴谋。然而他完全误读了洛根的计划。
“顺便问一句,”莱姆听见萨克斯问起凯瑟琳·丹斯,“那次浪漫的周末休假过得怎么样?”看起来,这回是和丹斯的交往对象有关。丹斯是个单身母亲,有两个小孩,已经守寡好几年。
“我们过得很愉快。”凯瑟琳·丹斯汇报说。
“你们去了哪儿?”
莱姆不禁纳闷,萨克斯到底为何要询问丹斯的社交生活。萨克斯没有理会林肯·莱姆不耐烦的眼神。
“圣巴巴拉。路上还顺道参观了赫斯特城堡……听着,我仍然在等你俩到加州来玩。两个孩子都很想见见你们。魏斯在学校里写了篇关于刑事鉴识学的论文,提到了你的名字,林肯。他的老师以前住在纽约,读过所有关于你的报道。”
“嗯,那很妙。”莱姆说话的同时,心思全放在了墨西哥城上。
萨克斯觉察到莱姆声音里的不耐烦,莞尔一笑,跟丹斯说他们得下线了。
断开联线后,萨克斯从莱姆的前额擦去一些汗水——他肯定还没察觉到呢——然后两人静坐了片刻,远望窗外,一只远道飞来的苍鹰进入视野。那只鹰转头向上,飞到莱姆家二楼的鸟巢里。尽管老鹰在大城市并非很难见到——大城市有众多又肥又美味的鸽子作为老鹰的美餐——但这些空中捕食者通常都筑巢在更高的地方。然而,由于某种原因,已经有好几代老鹰筑巢在莱姆的这栋古宅里。他喜欢与这些鸟做伴。它们很聪明,会让林肯观察得入迷,它们还是完美的访客,从不会向他索取什么。
突然冒出一个男性的嗓音:“那么,你逮到他了?”
“谁?”莱姆大声说,“‘逮到’是一个如此多变的单词。”
林肯·莱姆的家政护理员汤姆·雷斯顿说:“钟表匠啊。”
“没抓到。”莱姆咕哝道。
“但就差一步了,对吧?”汤姆·雷斯顿问道。他装束整洁,穿着一件生意人常穿的浆洗过的黄衬衫,打了花卉图案的领带,下身是黑色长裤。
“哦,就快了,”莱姆嘟囔着,“就差一步。这种说法很令人宽慰。汤姆,下次你被一头美洲狮袭击时,如果护林员差一点就能射中,你会作何想?与之相反,假如说护林员一枪射中了,你又会怎么想?”
“美洲狮难道不是濒危动物吗?”汤姆问道,嗓音里甚至连一点讽刺的语调都没有。莱姆的刻薄语气对他毫无影响。他已经为林肯·莱姆这位鉴识警探工作多年,比许多夫妇的结婚时间都要久。作为护理员,他经验丰富,和久经婚姻考验的配偶一模一样。
“哈,真风趣。美洲狮确实濒临灭绝。”
这时,萨克斯绕到莱姆的轮椅后面,握住他的肩膀,即兴地按摩起来。萨克斯是个高个子,体型优过纽约警局里与她年龄相仿的大多数警探,尽管关节炎时常会折磨她的膝盖和下肢,但她的胳膊和双手依旧强健,很少受到病痛困扰。
莱姆和萨克斯都身着工作装:莱姆下身穿黑色运动长裤,上身是深绿色的针织衫。萨克斯已经脱下了海军蓝的夹克,仍然穿着同一颜色的长裤和一件白色的棉短衫,领口解开了一颗纽扣,露出珍珠项链。她的格洛克手枪插在臀部位置的枪套里,枪套属于聚合物材质,可以极快地拔枪出来,两副弹夹并排地放在弹夹套里,此外还有一把泰瑟电击枪。
莱姆能感觉到萨克斯手指的挤压。多年前,林肯·莱姆遭受过一次差点要了他命的脊椎骨碎裂伤,受伤部位在第四颈椎骨,在这块脊椎骨以上,他的感觉功能都完好。尽管莱姆也曾考虑过进行一次风险极大的手术,以求改善他的瘫痪状况,但他后来还是选择了另一种康复治疗的方式。通过艰苦的锻炼和治疗,他已经能重新控制几根手指和一只手。他也能使用左手的无名指,在地铁横梁砸到他的脖子后,这根手指不知为何未受影响。
他喜欢手指按摩肌体的感觉。仿佛自己的躯体仅剩的一丁点知觉得到了增强。他低头注视自己毫无感觉的双腿,闭上了眼睛。
汤姆此刻仔细地打量着林肯·莱姆,“你没事吧,林肯?”
“没事。我搜寻多年的罪犯逃脱了我们的抓捕,现在躲藏在西半球第二大城市,除此以外,我再好不过了。”
“我不是说你的心情,你的脸色看上去不是太好。”
“你说对了。事实上,我确实要吃点药。”
“药?”
“威士忌。我觉得,喝点威士忌下去,我会感觉好一些。”
“不,你不会的。”
“那好,我们为什么不做一次试验呢。科学。笛卡尔哲学。让理性说话。谁能与之争辩?我晓得自己此刻有何感受。我会喝点威士忌,回头再向你报告。”
“不,现在喝酒还太早。”汤姆一本正经地说。
“都到下午了。”
“还差几分钟。”
“活见鬼。”这句话要搁在往常,就是表示莱姆生气了;可眼下,他实际上是沉湎于萨克斯的按摩呢。萨克斯的几缕红发从马尾辫里逃了出来,垂落下来,与莱姆的脸颊厮磨着。莱姆没有动手拿开那些头发。既然在喝不喝威士忌的论战中败下阵来,他索性对汤姆不理不睬。但护理员的一句“在你通话时,隆恩曾打电话来”,立刻又引起了莱姆的注意。
“他打电话来了?你为何没告诉我?”
“你自己说的,在你和凯瑟琳通话时,不想被人打扰。”
“那么,现在告诉我。”
“他会再打过来的。和一件案子有关。遇上了棘手的难题。”
“真的?”听到这条消息,钟表匠案子的阴影淡去了几分。莱姆明白,造成他坏情绪的,另有一层原因:无聊。他刚刚为一起错综复杂的有组织犯罪案子分析完证据,将要面对好几个星期无所事事的日子。于是,想到又有新案子调查,他仿佛找到了一个救生圈。萨克斯渴望速度,莱姆则需要棘手的难题、挑战、刺激。很少有人注意到,严重残障人士遇到的一大难题便是缺乏新鲜感。总是同一套居室摆设,同一批陪伴人士,同一种活动……还有来自冷漠的医生的同一套陈词滥调、同一句空洞的保证、同一种诊断报告。
在林肯·莱姆脊椎受伤后,拯救了他性命的——因为他曾考虑过协助自杀,所以此处并非譬喻——全赖于林肯试探性地回返他原先的热情所在:用科学来破案。
面对难破的案件时,你再也不会感到无聊。
汤姆继续说:“你确信自己准备好了?你的脸色有点苍白。”
“脸色苍白是因为近来没去海滩晒太阳,你也知道的。”
“好吧,我只是问你一声。哦,对了,阿伦·科佩斯基稍后要过来。你想要何时见他?”
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熟悉,但也在莱姆的嘴里隐约留下一股麻烦到了的味道。“谁?”
“他是伤残人士权利团体的。此行目的和授予你的那个奖项有关。”
“今天吗?”莱姆渐渐记起几个电话。如果和破案无关,莱姆极少对身边的杂音给以关注。
“是你说安排在今天。你还说会和他见面。”
“哦,我果真需要一座奖杯。我该怎么处理那座奖杯呢?拿来做镇纸?你认识的人里面哪个用过镇纸?你有没有听说过有人会用镇纸?”
“林肯,授予那个奖项给你,是因为你激励了那些身体伤残的年轻人。”
“在我年轻时,没人激励过我,我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其实,说林肯·莱姆年轻时没受过别人的激励并不完全正确,但莱姆每逢有琐事要来打搅自己,就会变得心胸狭隘,尤其是当那些干扰与访客有关。
“就半个小时。”
“我连半个小时空也没有。”
“为时已晚,他已经到纽约了。”
有时候,林肯·莱姆就是敌不过他的护理员。
“到时再说吧。”
“科佩斯基可不打算到达后坐下来干等,就像大臣等待谒见国王那样。”
莱姆喜欢这句比喻。
不过,当莱姆的电话机叮铃铃响起,从来电显示器上看见是隆恩·塞利托警探的来电时,莱姆立刻把所有和奖项、皇室谒见有关的想法都抛到了脑后。
莱姆用一根还能动弹的右手手指摁下接听键,“隆恩。”
“林肯,听着,我遇上麻烦了,”塞利托显得很苦恼,从电话另一头传来的嘈杂声响来看,他分明是正快速驾驶在哪条公路上,“我们也许遇上了一次恐怖分子袭击状况。”
“状况?这说法不是十分明确啊。”
“好吧,这么说怎样?有人在电力公司里捣鬼,弄出五千度的电弧,击中了纽约市的一辆公交车,还让林肯中心以南六个街区的电网瘫痪。你觉得这样说够明确了吗?”
第一部故障检修员
“人用脖子以下来挣钱,一天至多赚几美元;人用脖子以上来挣钱,大脑能创造多少,你就值多少。”
一托马斯-阿尔瓦·爱迪生
第一章
纽约市皇后区东河畔的阿尔冈昆电力电灯联合总公司厂区,早班主管坐在控制中心里,对着电脑屏幕上脉动的红色警示蹙起眉头。
重大故障
这行警示底下,还列出了一个具体时间:上午11点20分20秒3毫秒。
早班主管放下杯身上印有蓝白色的古希腊运动健将形象的咖啡纸杯,在吱嘎作响的老板椅上坐起身。
电力公司控制中心的员工都坐在各自的工作台前,这有点像航空管制员。轩敞的控制室里照明充足,最显眼的便是一台硕大无比的平板显示器,上面随时显示着美国东北电网内部的电力流动情况。东北电网负责向纽约、宾夕法尼亚、新泽西和康涅狄格四个州提供电力服务。控制中心的建筑本身和室内装饰还是相当新潮的——前提是要能让时间倒退到1960年。
早班主管仰起头,眯眼瞧着显示屏,上面显示出全国各地的发电厂输送来的电力:有蒸汽涡轮发电机组、核反应堆、尼亚加拉大瀑布水坝发电站。在这些仿若乱麻的线条中某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里,隐藏着一个错误。一个红色圆圈在闪烁。
重大故障……
“出了什么事?”主管问道。主管一头灰发,身穿白色短袖衬衣,不见啤酒肚。他已经在电力这一行干了三十年,对眼下这种情况至多感到古怪而已。尽管重大故障的指示灯时不时会启亮,可真正发生重大故障的几率是微乎其微的。
一名年轻的技术员回答说:“可能是断路器完全分离故障吧。在MH-12变电站。”
阿尔冈昆电力公司的12号变电站位于纽约的哈莱姆区——“MH”指的是曼哈顿——这是一家地区主变电站,完全无人操作,位置隐秘,周围市容肮脏。这座变电站接收13.8万伏的电流,然后通过变压器的转换,降压到1. 38万伏,再通过分流步骤,送到下一站。
大屏幕上此刻又新跳出一行字,就在“重大故障”的报告和具体时间下方,红光闪烁。
MH-12变电站下线
早班主管在自己的电脑上噼里啪啦输入命令,同时追忆起老时光,那时候工作全得靠无线电、电话和绝缘开关,房间里还弥漫着润滑油、黄铜和热电木的气味。他阅读起繁复的日志文件,又仿佛自言自语似的,小声说道:“断路器打开了?怎么会呢?电网荷载明明很正常嘛。”
电脑屏幕上又出现一条新讯息。
MH-12变电站下线。从MH-17、MH-10、MH-13和NJ-18变电站
向受影响的服务区重新配电
“电网启动重新配送了。”有人多此一举地喊了一句。
在市郊和乡村地带,电网都是曝露在外,清晰可见的——从那些悬在头顶、没有绝缘层的高压电缆,到一根根电线杆上,再通过普通电线送到你的家中。假如有哪根电缆出了毛病,轻而易举地就能找出来,把它修理好。然而,在许多大都市,譬如纽约市,电缆都是埋在地下的,还包裹了一层绝缘塑料。因为塑料随着岁月的推移会老化,还会受到地下水的腐蚀,结果就会引起短路和停电,电力公司的解决办法是将电网的冗余度增加到原先的两倍乃至三倍。当MH-12变电站突然瘫痪,电脑会自动地开始从别的地区调拨电流,重新配送,满足用户的用电需求。
“电压没有剧烈上升,也没有下降。”另一名技术员喊道。
电网里的电流就像自来水从一根主管道流入一个家庭,再通过许多开启的水龙头流出。当一个水龙头关闭,其他水龙头里的压强就会增加。电流也是同样的道理,尽管电流传输的速度比自来水快得多——差不多是七亿英里每小时。因为纽约市的电力需求很大,分担额外配电任务的那些变电站的电压——相当于自来水的压强——就会增大。
但是,电网建设时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完全能应付,电压指示灯依然保持绿色。
然而,让主管感到困扰的是,MH-12变电站的断路器一开始怎么会分离。变电站的断路器启动的最常见原因要么是发生短路了,要么是用电高峰时用电量遽然增大。用电高峰通常是在早晨、上下班高峰和傍晚,或者是遇上高温时节,贪婪的空调机需要惊人的电量。
在这个气候宜人的四月日子里,无论怎么看,上午11点20分20秒3毫秒都算不上是用电高峰时间啊。
“派一名故障检修员去MH-12变电站,可能是哪根电缆坏了,也可能是短路——”
就在这时,第二个红圈开始闪烁。
重大故障
NJ-18变电站下线
又有一座地区变电站瘫痪了。这座变电站位于新泽西州帕拉姆斯附近,是曼哈顿12号变电站下线后承担它的配电任务的几座变电站之一。
早班主管发出一声不像笑也不像咳嗽的声音,紧蹙眉头,疑惑不解,“到底是什么玩意呀?电网荷载在容许范围内啊。”
“传感器和指示灯都运行正常。”一名技术员说道。
“是SCADA程序出问题了吗?”主管问道。整个阿尔冈昆电力公司都在一款名叫“监管和数据获取”(SCADA)的复杂程序的监视下,运行在使用Unix操作系统的大型计算机上。颇具传奇色彩的2003年东北电网大面积停电事故——北美历史上最大的一次电力事故——可以部分归咎于一连串的电脑软件错误。今日的电网系统不再允许那类灾难重演,但这并不是说另一种不同的电脑故障就不会发生。
“我也不清楚。”主管手下的一名助理缓缓说道,“不过我觉得,只有这种可能了。诊断报告里说,电缆和开关站都没有物理损坏。”
主管凝视屏幕,等待系统按照逻辑做出下一步部署:让他们知道哪座变电站——或电厂——会加入进来,填补NJ-18变电站瘫痪造成的电力缺口。
然而,屏幕上并没有跳出任何新讯息。
曼哈顿地区的三座变电站,分别是17号、10号和13号,在继续额外地为纽约市两处原本会停电的服务区供电。“监管和数据获取”程序并没有正常执行任务,它本来应该从别的变电站调拨来电力,施以援手。现在,上述三座变电站输入输出电量的总和都在急剧增加。
主管摸了下胡子,徒然地等待另一座变电站上线,片刻后,他给自己的高级助理下达了命令:“用手动方法,从Q-14变电站调配电力到曼哈顿12号变电站的东部服务区。”
“是,主管。”
早班主管随即又厉声说道:“现在就做。”
“嗯,我正在想法子呢。”
“想法子。你是什么意思,想法子?”执行这项任务只需要敲击几下键盘。
“开关立占.没有反应。”
“不可能!”主管迈出几小步,走到技术员的电脑前。他敲击了一下自己睡梦里都能记得的那句指令。
一点反应都没有。
电压指示灯已经跃到绿色的尽头,隐约闪现黄光。
“真不妙,”有人开始小声嘀咕,“这是个大问题。”
主管跑回到自己的电脑桌前,跌坐在老板椅里。他的格兰诺拉谷物棒和印着古希腊运动健将图案的咖啡杯滚落到地上。
紧接着,又有一块多米诺骨牌倒下。第三个红点跳动起来,宛若公牛盯住敌手时通红的眼睛,“监管和数据获取”程序以事不关己的态度报告道:
重大故障
MH.17变电站下线
“不,不能再出故障了!”有人轻声惊呼。
这次和之前一样,没有别的变电站施以援手,帮助满足纽约市对电力的贪婪需求。剩下的两座变电站此刻承担了原本属于五座变电站的供电任务。两座变电站输入输出的电缆温度一直在上升,大屏幕上的电压指示灯的亮条已经进入黄色区间。
MH-12变电站下线。NJ-18变电站下线,MH-17变电站下线。
从MH-10、MH-13变电站向受影响的
服务区重新配电
主管发号施令:“调配更多的电力到那些区域。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也不管你们从哪里调拨。”
坐在附近一个格子间里的女人立刻站起身,“我通过馈电线路从布朗克斯调来了四万伏特的电。”
四万伏特的电流不算什么,但是要通过馈电线路传输有点棘手,因为那些馈电线的设计承载电压只有四万伏特的三分之一。
还有个技术员从康涅狄格州调拨来一些电力。
电压指示灯的亮条在继续上升,不过现在已经放慢了速度。
也许他们能控制住这次事故。“再来点!”
但是,那个从布朗克斯区调拨电力的女技术员噎着声音,报告说:“等等,传输线路导致电压下降到了两万伏。我不知道原因。”
整个地区都在发生这类事情。某个技术员一从别处调拨来一些电流,希望能缓和电网压力,另一个地方的电力供应就趋向枯竭。
所有这些变化,都是以惊人的速度即刻发生的。
七亿英里每小时……
这时又有一个红圈亮起,等于是在电网上造成另一处枪伤。
重大故障
MH-13下线
有人小声叹道:“这绝不可能发生。”
MH-12下线。NJ-18下线。
MH-17下线。MH-13下线。
从MH-10变电站向受影响的服务区
重新配电
这就好比有一大箱水,却试图从一个小水龙头(像是那种从冷藏库门里喷出冷水的龙头)里流出去。电压一下子全涌进曼哈顿10号变电站。10号变电站位于曼哈顿克林顿地区五十七街的一栋老房子里,此刻承担的供电任务是正常负荷的四五倍,并且还在不断增加。为了避免电路爆炸和起火,断路器随时都会跳起,但此举会让曼哈顿中城回到没有电力供应的殖民时代。
“北面似乎运行得更好些。试试北线,从北面调拨一些电力。尝试下马萨诸塞州方向。”
“我搞到了一些:来自普特南的五六万伏电。”
“很好。”
这时,有技术员叫道:“哦,耶稣啊,天啊!”
主管不知道叫出声的技术员是谁;所有技术员都注视着自己的电脑屏幕,低着头,全神贯注。“什么情况?”他大声喊道,“我不想再听到这种大呼小叫。直接告诉我!”
“曼哈顿10号变电站的断路器设置!看!断路器!”
哦,不……
曼哈顿10号变电站的断路器被人重新设置过了。现在这些断路器允许通过的荷载,是原先安全荷载的十倍。
假如阿尔冈昆电力公司控制中心不赶快降低加载在10号变电站的电压,变电站里的线路和开关设备会允许高强度的电流通过,而那将是致命的。变电站会爆炸。可是在爆炸之前,高强度电流会通过配电的馈电线路,进入林肯中心以南街区的地下变电箱,还会进入众多写字楼和摩天大厦里的电网。一些断路器会切断电路,但有些年代久远的变电箱和配电板只会熔化成一团导电金属,让高压电流长驱直人,引发火灾和伴有电弧闪络的爆炸,任何靠近电器或电插座的人都有可能被当场烧死。
主管的脑海里头一次浮现出一个想法:恐怖分子。这是一次恐怖袭击。他立刻喊道:“给国土安全部和纽约警局打电话。再重新设置断路器,该死的,赶快重设断路器。”
“断路器毫无反应。我被锁在了曼哈顿10号变电站系统外面。”
“真见鬼,你怎么会被锁在系统外面?”
“我不知——”
“有人在里面吗?耶稣啊,如果有,让他们立刻出来!”变电站是无人操作的,但维修工偶尔会进入变电站,做例行的维修保养。
“知道了。”
指示灯的亮条现在上升到了红色区域。
“主管,我们应该分流荷载吗?”
主管磨着牙,正在思忖这事。分流荷载也被称为轮流停电,是电力行业里解决事故的最后一招。“荷载”是用户的用电量总和。“分流”就是用手动方法,对电网里的某些区域进行有控制的拉闸停电,以避免电网系统发生更严重的停电事故。
分流荷载是电力公司在保证电网正常运行的这场仗里的最后手段。在人口稠密的曼哈顿地区轮流停电会带来严重后果,风险极大。单单对电脑造成的损害,就会达到几千万美元,还可能有人员受伤,甚至会导致死亡事故。911报警电话将无法打通。交通灯瘫痪,救护车和警察被困在车流中。电梯停在半路中。居民会极度恐慌。在停电时,拦路抢劫、商店洗劫和强奸案发生率都会无一例外地上升,即使在白天也照样如此。
电力供应会让人类变得老实。
“主管?”技术员绝望地问道。
主管凝视跳动着的电压指示灯亮条。他抓起电话,给自己的上级——阿尔冈昆电力公司的一位高级副总裁——打电话,“赫伯,我们遇到麻烦了。”他向副总裁简述了相关情况。
“怎么回事?”
“我们不清楚。我琢磨可能是恐怖分子干的。”
“天啊。报告国土安全部了吗?”
“报告了,就刚才。我们主要想调拨更多电力给受影响的地区,但我们的运气不怎么样。”
他注视着指示灯亮条继续升至红色区域。
副总裁问道:“好吧。你有什么建议?”
“我们没多少选择了。只能分流荷载。”
“市里一大片区域会至少一天没电用。”
“但我们别无选择。那么多电涌进一座变电站,如果我们不做些什么,变电站一定会炸飞的。”
主管的上级考虑了半晌工夫,“曼哈顿10号变电站还有一根次级传输线,对吧?”
主管仰头看了看显示屏。有一根高压电缆通过10号变电站,一路往西,输电给新泽西州的部分地区。“是的,但这根电缆没有连接上,它只是通过那儿的一根管道。”
“但你可以把电缆接上,用它来给改道供电的线路提供电力?”
“用人工方法?……我觉得可行,但……但那就意味着要派人进入曼哈顿10号变电站。如果我们无法在他们完工前降低电压,变电站会爆炸。那样所有待在变电站里的人都会丧生,即使小命没丢,也会全身三度烧伤。”
副总裁静默了一下,“别挂电话,我给杰森打电话。”
杰森是阿尔冈昆电力公司的首席执行官。私下里,大家都称呼其为“电力上帝”。
趁着等待的工夫,主管看了一圈周围忙碌的技术员,同时继续盯着墙上的显示屏。红色的圆点依然发着红光。
重大故障……
最终,早班主管的上级回到了电话线另一头。他的嗓音有点异样。他清了下嗓子,又沉默了片刻,才说道:“你得派些人进去。用人工方法把电缆接上。”
“这是杰森的命令?”
副总裁停顿了下,“是。”
主管低声说:“我不能命令哪个员工进变电站。那是自杀行为。”
“那就找几个志愿者。杰森说,你不准——仔细听我说——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你都不准分流荷载。”
第二章
司机开着M70路公交车穿过车流,驶向五十七街上的车站,在那个车站附近,第十大道变成了阿姆斯特丹大道。公交司机此刻心情不错。他驾驶的新巴士是低底盘款式的,汽车台阶能与人行道高度一致,乘客上车变得更加方便,还有方便伤残人士的滑道,操纵流畅的方向盘,而最让他称心如意的,是新巴士有一个久坐不累的驾驶座。
天晓得他是多么需要它,他一天要在驾驶座上连坐八小时呢。
他对纽约地铁、长岛铁路和大都会北方铁路都兴味索然。不,他就爱驾驶公交车,尽管纽约市区车流拥挤得快让人发疯,乘客又对司机多有怨言,态度不佳,还爱发火。他喜欢乘坐公交车体现出的民主色彩;你能在公交车上看见各种乘客,从律师到生活艰辛的乐手,再到快递员。出租车价格昂贵,散发异味;地铁并不总是能把你送到想去的地方。那么步行呢?算了吧,这儿可是曼哈顿。假如你有空闲,步行确实不错,可谁又真的有空呢?除此之外,他喜欢与人打交道,他可以向每一位登上公交车的乘客点头致意、微笑或者打声招呼,他喜欢这样。纽约人并不像有些人说的那样,总是冷冰冰的。只是他们有时候显得害羞、不安全、满腹提防、心事重重罢了。
然而,很多时候,只需要一个微笑、一个点头致意、一句问候……他们就会成为你的新朋友。
所以,他很乐意去做这样一个人。
尽管只是在六七个街区里。
跟乘客们打招呼,让他有机会辨认出那些怪人、醉鬼、瘾君子、嗑药者,然后决定他要不要摁下警报按钮。
毕竟,这是为了整体曼哈顿的民众。
今天天气宜人,风轻云淡。四月,他最喜欢的一个月份。现在大约是上午11点30分,公交车里人头攒动,都是赶着往东边去赴午餐约会或想趁着午休去处理琐碎事的乘客。车流前进缓慢,司机察觉到公交车就快驶临车站,已经有四五个乘客站在公交车站的站牌柱旁。
司机驶进车站,视线却刚好越过那些等着上车的乘客,落在车站后面的那栋棕色旧楼房上。这栋二十世纪早期建筑有好几扇格子窗,楼里却总是黑漆漆的。他从未看见有人出入过。这是个阴森可怕的地方,像牢房一样。在楼房前面,竖了一块蓝底白字的斑驳标牌。
阿尔冈昆电力电灯联合总公司
MH-10变电站
私有财产
危险,高压,严禁擅入
司机以前很少留意这个地方,可今天有些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他相信,有什么东西出了问题。从窗户外面垂下一根电缆,距离地面还有十英尺左右。电缆直径大概有半英寸,上面包裹着绝缘层,一直到末端为止。末端的塑料或橡胶层被剥掉了,露出了银色的金属线缆,被拴在某种零件上,像是一片黄铜。司机心想,这根电缆真他妈的粗啊。
就这么从窗口垂下来。安全吗?
司机踩下刹车,让公交车稳稳停下,然后摁下车门开关。“跪倾”系统运转,一块斜板由车门伸向人行道,最低的一级金属台阶与地面之间只有几英寸的距离。
伴随着液压系统的悦耳嘶声,车门打开,司机的红润宽脸庞转向车门口。乘客们开始逐次登上公交车。“上午好。”司机热情地问候乘客。
一位八旬老太太,拿着一个亨利一邦杜女性精品店的破旧购物袋,向司机颔首回敬,拄着一根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公交车车尾,对于车头特意为老年人和伤残人士保留的空位子视而不见。
你怎么能不爱上纽约人?
后视镜里突然出现移动物体。黄色光线闪烁。一辆卡车从后面加速驶来。阿尔冈昆电力公司的卡车。三个工人下了车,站在一起,商量起来。他们手里拎着工具箱,戴着厚手套,穿着背心。他们缓缓走向那栋旧楼时,看上去很不愉快,凝视着楼房,一边走一边还在争论。其中一个工人丧气地摇晃着脑袋。
公交车司机这时转而看向最后一位要上车的乘客,这个拉丁裔年轻小伙手里攥着公交卡,驻足在公交车外。他凝望着变电站,皱着眉头。司机注意到小伙抬起头,仿佛是要嗅闻空气。
刺鼻的气味。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这种气味让他想起老婆的洗衣机里的电动马达短路、绝缘层烧起来的那一次。恶臭无比。变电站的门口飘出了一缕黑烟。
阿尔冈昆的员工原来是为这个而来的。
肯定一团糟。司机揣想,这是不是表示会发生停电,交通灯也会熄灭呢。那是司机所担心的。穿越市中心的车程,一般情况下需要二十分钟,停电后会变成几小时。可是呢,无论发生什么状况,他最好为消防部门让出这块门前的空地。他对站在斜板上的乘客打了个手势,“嘿,先生,我要开车了。赶快上车——”
那位乘客依然对那股异味紧蹙眉头,正当他转过身要登上公交车时,司机听见变电站里传出巨响。声音尖锐得几乎像枪声。接着,出现了一下亮光,仿佛有一打太阳照耀在公交车和变电站窗口垂下的电缆之间的整条人行道上。
乘客们立刻消失在一团极亮的火焰里。
司机的视觉一下子就变成了灰色的余像。爆炸声响犹如撕扯东西的噼啪声,又像霰弹枪开火的声音,震耳欲聋。虽然他系上了安全带,但上身依然向后撞在公交车一侧的玻璃上。
司机通过半聋的耳朵,听见了乘客们尖叫声的回响。
透过半盲的眼睛,他看见火舌舐动。
司机渐渐失去意识,脑子里却还在琢磨,可不可能是他引发了这场火灾。
第三章
“我必须告诉你。他走出了机场,一个小时前在墨西哥城市中心被人发现。”
“不,”林肯·莱姆叹息道,闭上眼,“不……”
艾米莉亚·萨克斯坐在莱姆的红色风暴箭头牌轮椅旁,身体前倾,对着电话机的话筒说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一边通话,一边还拉直自己的一头红色长发,打理成马尾辫。
“等我们收到伦敦发来的航班信息时,飞机早就着陆了。”电话那头的女人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看起来他藏匿了一辆运货卡车,偷偷摸摸地从机场服务区出人口开走了。我会给你们看我们从墨西哥警方手上拿到的监视录像带。我收到了一条链接。稍等片刻。”女人的声音变小,她在和同事讲话,向他下达有关监视视频的指示。
此刻正午刚过,莱姆和萨克斯坐在林肯家底楼客厅改造成的鉴识实验室里。林肯·莱姆的这栋宅邸位于中央公园西大道,以前是一座哥特风格的维多利亚时代建筑,里面或许还住过一些不怎么古怪的维多利亚时代人士(林肯喜欢抱持这种想法)。比如不认输的生意人,谎话连篇的政客,高明的诈骗犯。也许还有一位清廉刚正、爱爆人头的警察局长。莱姆写过一本有关昔日纽约犯罪活动的经典著作,还尝试过用他掌握的史料来追查这栋宅邸主人的谱系,但却一无所获。
莱姆揣测,和他们交谈的女人会坐在一栋更摩登的楼房里,距离纽约有三千英里的加州调查局蒙特雷分局。加州调查局特工凯瑟琳·丹斯已经与莱姆和萨克斯共事有数年之久,一起调查一宗与眼下他们就快抓捕到的男人有关的案子。他们认为,理查德·洛根是他的真名。然而,林肯·莱姆想到他时,多数时候都用他的外号:钟表匠。
他是个职业罪犯,精确地谋划犯罪,还以同样精确的态度投身于自己的爱好和激情之所在——制造钟表。莱姆和这个杀手打过几回交道;他挫败了杀手的一个阴谋,却未能阻止对方的另一个阴谋。林肯·莱姆依然认为,如果算总分的话,他是输家,因为钟表匠还未落人法网。
莱姆把脑袋靠在轮椅上,想象着洛根的模样。莱姆亲眼见过他,而且是从很近的距离。他身材瘦削,黑色的头发乱蓬蓬的,在被警方审讯时,眼睛里露着笑意,从未透露过他正在谋划的大杀戮的蛛丝马迹。他似乎天生就如此沉着,莱姆觉得,这大概是理查德·洛根身上最让人忧虑的特质了吧。一个人意气用事的话,就会大意而犯错,可还没人指控过理查德·洛根情绪化。
理查德·洛根受雇来实施盗窃、非法军火买卖,或者其他任何需要精心谋划和无情实施的犯罪活动,但他最主要承接的买卖是谋杀——谋杀证人、告密者、政治家、商人。最近的情报揭示,理查德在墨西哥某地接受了一笔谋杀生意。莱姆联系了丹斯,她在美国边境以南人脉极广——几年前,凯瑟琳·丹斯自己也差点被“钟表匠”的一个同伙杀掉。凭借着在墨西哥的人脉,丹斯代表美国政府参与了逮捕和引渡理查德·洛根的行动,与墨西哥联邦警察局的一位高级探员阿图罗·迪亚兹共事,迪亚兹是个工作卖力的年轻警官。
那天早晨,他们得知钟表匠会坐航班到墨西哥城。丹斯打电话给迪亚兹,他又匆忙部署警力,准备截住洛根。然而,从丹斯刚刚传回的消息来看,警察去晚了一步。
“你们准备好接收视频了吗?”丹斯问道。
“发来吧。”莱姆移动右手食指——那是他仅剩下的几根能动弹的手指之一——让电动轮椅靠近屏幕。他是C4级别的四肢瘫痪病人,肩部以下的大部分身体都无法动弹。
实验室里有好几台平板显示器,其中一台屏幕上显示出夜晚机场的模糊图像。机场围栏两旁的地上丢满了各种垃圾、废弃的纸板箱、罐头和油桶。一架私人货机进入视野,飞机刚停下,后舱门就打开了,一名男子跳下飞机。
“那是他。”丹斯和声细语地说。
“我看不太清楚。”莱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