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〇三分(2 / 2)

【注】:圣菲小路(Santa Fe Trail),十九世纪连接北美西南部与密苏里的交通要道。

“那些是原始的车辙印?”波特惊讶地问。

“人们管它叫低湿地。正好在这儿转向西部。”

波特,这个谱系专家,踢着深深的陷进泥土中的石头状的车辙印,很想知道这是否是梅勒妮的外曾曾祖父埃伯·施内德,于一八六八年跟着他守寡的母亲从俄亥俄州迁徙到内华达州时,那辆载着熟睡婴儿的马车留下的印迹。

巴德向屠宰厂点点头。“形成这道车印的原因是奇泽姆牛车道。它纵贯南北,也正好经过这里。从圣安东尼奥到阿比林——那是我们的阿比林,在堪萨斯州。人们驱赶着长角牛来到这里,卖掉,屠杀,供应威奇托市场。”

“还有一个问题。”波特过了一会儿说。

“我不太精通州历史。我就知道这么多。”

“很多时候,查理,我惊讶你为什么看上去那么忧郁不安。”

巴德顿时对脚下的沼泽地失去兴趣。“哦,我想知道您到底要和我谈什么。”

“四十分钟后,我要说服汉迪不要杀另一个女孩儿。我没有想好,想知道你的想法,你怎么看他?”

“我?”

“当然。”

“哦,我不知道。”

“这种事我们从不知道。给我一个有根据的猜测。你知道他的简历,也和安吉谈过,她是个非同寻常的女人,对吧?”

“说起这事,亚瑟,情况是,我是个已婚男人。她跟我谈了很多。我多次提到梅格,而她好像根本没在意。”

“把它当作恭维吧,查理。你控制着局面。”

“可以说是控制。”他回头看着货车房,但是没看到那个黑头发特工在哪里。

波特笑了。“因此现在,给我一些想法。”

巴德摆弄着手指,或许以为自己真的端着威士忌酒杯。波特近几年正像他这样想象着抽烟——不是真的做一件事,不是哑剧,只是想象。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冥想方式。

“我在想,”巴德慢慢地说,“汉迪有某种计划。”

“为什么?”

“有些安吉说过了。他做的每件事都有目的,他不是个疯狂的杀手。”

“你认为是什么计划?”

“说不准。某种他想用智慧胜过我们的计划。”

巴德的手又放在后面的衣袋里。这个男人就像他十五岁时第一次参加学校舞会那样紧张,波特这样想。

“你为什么这样说?”

“我还没有确切把握,只是一种感觉。或许因为他这种假仁假义的态度。他不尊重我们,每次他同我们谈话,我听到的都是蔑视,您知道。就好像他知道一切,而我们却一无所知。”

这是真的。波特自己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没有绝望,没有恳求,没有紧张不安的嘲弄,没有虚假的挑战,你从人质劫持者那里听到的所有信息都是明显的心不在焉。

“突围,”巴德继续说,“这就是我猜想的。或许在那个地方放一把火。”上尉笑了,“或许他有消防队员的全套装备——在那个他带进去的袋子里,而且他会趁着混乱溜走。”

波特点点头:“以前发生过这种事。”

“发生过?”巴德问,之前很怀疑自己想到的这个策略,现在对自己颇为满意。

“一次是利用医务人员的装备,另一次是警服。但是我给所有牵制部队的警察分发了劫持者的轮廓图,像我早先分发的那样,因此劫持者立刻会被发现。这里的情况,尽管我不知道。看上去不是他的风格。但是对于他的态度你是对的。这很关键。这告诉了我们一些情况。我只是希望我知道怎么回事。”

巴德再一次紧张地摸索他的口袋。

“那些工具,”波特沉思,“或许跟它有关。或许他想放火,自己藏在一个机器的部件里,或者在地板下面,然后当援救人员到达时再爬出来。我们要保证每个人,不仅仅是警察,都有一份劫持者的轮廓图。”

“我会非常小心,”巴德再一次紧张地笑了笑,“我会派人做这件事。”

波特相当平静,他想起了玛丽安。偶尔他在家的夜晚,他们会一起坐在收音机旁,听国内公共无线电台广播,分享着香烟和葡萄酒。偶尔,每周一次,或两次,烟蒂在外面被踩灭,他们一起爬上楼梯,来到他们豪华的床上,放弃了那晚的音乐节目。

“这些谈判材料,”巴德说,“对我来说相当混乱。”

“怎么会这样?”棒槌 学堂·出 品

“哦,您跟他谈的那些事不是我要跟他谈的——您知道,他要的那些东西,还有人质,所有一切。交易。很多时候,好像你们在闲聊。”

“你接受过心理治疗吗,查理?”

年轻警官好像在偷笑,他摇摇头,或许精神分析是在堪萨斯州不受赞同的疗法。

波特说:“我接受过,在我妻子死了之后。”

“我想说,我很抱歉听到那些事。”

“你知道我谈的心理治疗是关于什么的吗?宗谱。”

“什么?”

“这是我的业余爱好,家庭谱系,你知道。”

“您付给医生很多钱,为了谈您的业余爱好?”

“这是我值得花的钱。我开始了解到治疗学家的感受,反之亦然。我们彼此拉近了距离。我在这里做的——和汉迪——是同样的事。你不用碰开关,就让汉迪放弃那些女孩儿,就像医生不用碰开关就使病人一切都好转。关键是在他和我之间建立一种联系。他了解我,我了解他。”

“哈,好像你们在约会?”

“你可以那么说。”波特说,没有笑容,“我要让他进入我的思想——因此他会认识到那是一种毫无希望的局面;因此他会放弃那些女孩儿并且投降,感觉坚持下去毫无意义。不是智力上的理解,而是感觉。你看已经有点儿效果了,他已经放了两个人而且没再杀任何人,即使那个女孩儿溜了出来。”波特最后吸了一口假想的骆驼牌香烟,把烟蒂踩灭。

他开始想象爬楼梯,拉着玛丽安的手,但是这个图景很快就消失了。

“而且我这样做是为了进入他的思想,去理解他。”

“因此您成为他的朋友?”

“朋友?不是朋友。我说过我们成为连在一起的人。”

“但是,我的意思是,那不是问题吗?如果您不得不命令人质营救队向他开枪,相当于您命令跟您紧密连接的人去死。这是出卖他们。”

“哦,是的。”谈判官柔和地说,“是的,这是个问题。”

巴德慢慢地呼出嘴里的气,再一次凝视着秋收的场面。“您说……”

“什么?”

“您以前说您愿意牺牲那些女孩儿去得到它,是真的吗?”

波特看了他一会儿,巴德烦乱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几英里外缓缓开着的脱粒机。“是的,是真话。我的工作是阻止汉迪,那是我的命令。而且,必须有牺牲。”

“但是她们是小女孩儿。”

波特无情地笑了。“你怎么能做价值判断?这不再是女人和孩子优先的年代了。生命就是生命。如果汉迪今天逃跑,明天可能还会绑架某个家庭并杀掉他们。那些女孩儿难道比这个家庭更珍贵吗?或者两名交警因为阻止他超速而被杀呢?我不得不认为那些人质已经死了。如果我能救出来一些,那是再好不过的了。但是我不能用别的方式看待它,我要行使职责。”

“看来您很擅长您的工作。”

波特没有回答。

“您认为还会有死亡?”

“哦,是的,恐怕如此。只是推测,但我确实这样认为。”

“那些女孩儿?”

波特没有回答。

“我们迫在眉睫的问题是,查理——我们能用什么去购买另一个小时?”

巴德耸耸肩。“不能用枪或者弹药,是吗?”

“那是不能谈判的。”

“哦,他认为他能得到直升机,是吗?”

“是的。”

“既然我们在那些事上对他撒谎了,为什么不能在别的方面撒谎呢?答应他一些附加条件。”

“不能给一个孩子玩具而没有电池,这就是你说的意思吧?”

“我猜想是这样的。”

“太妙了,查理。让我们和亨利一起骗他一次。”

当他们走进货车房时,波特拍着警官的肩膀,巴德回复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这是特工有生以来没有见过的笑容。

他们应该分成三组:阿尔法、布拉沃、查理。

人质营救小组的警察在丹尼尔·特里梅的指挥下,在屠宰厂左边即西南边聚成一个小组,隐藏在树林中。这些人现在在防护服外面穿着黑色的攻击工作服,戴着诺梅克斯【注】头帽和手套。他们的护目镜放在前额顶部。

【注】:诺梅克斯(Nomex),一种轻质耐高温材料,可以用于制作防护服、阻燃服、消防战斗服。

阿尔法和布拉沃小组每组四人,两组都装备有H&K MP-5冲锋枪,配有B.E.A.M.装备和卤素闪光信号灯,两组都装备有H&K超级90半自动霰弹枪。查理小组的两名警察还有MP-5,另外还有配备精确系统的M429闪光炸弹、眩晕手榴弹和M451多星闪光手榴弹。

另外还布置了两名警察。查克·芬宁格——先驱者一号——穿着标准警服站在指挥车旁边。乔伊·威尔逊——先驱者二号——身穿工装盔甲和伪装,在屠宰厂主门左边中间的窗户下面。他隐蔽在劳伦特·克莱克校车和银杏树中间,那里指挥所和野地警察都看不见。

特里梅在脑海里又一次考虑了整个计划,当威尔逊报告劫持者离开人质的距离达到了他们的期望值时,芬宁格将炸开指挥车的发电机,用二百一十公升的弹药量,相当于微型的莫洛托夫【注】。这是一种小型汽油弹,密封在一个特殊的纤维板容器中,像那种专门用来装葡萄酒瓶或果汁潘趣酒瓶的盒子。这种容器在爆炸的高温下将分解,几乎连犯罪现场专家也难以发现。放置妥当的话,它将切断所有通讯并将警察封锁在货车里。这辆车是火焰驱动的,有很好的隔热效能和内部供氧系统。只要门保持关闭状态,里面的人就不会受伤。

【注】:莫洛托夫(Molotov),一种燃烧弹。

特里梅将正式主管行动,宣布局面进入白热化状态。

只要这种事一发生,人质营救小组的三个小分队将进攻屠宰厂。查理小组将切断供电系统,在房顶上炸一个洞,向劫持者投下眩晕弹。阿尔法和布拉沃将同时炸掉边门和装货门,接着查理投下第二个炸弹——闪光手榴弹,爆炸将产生巨大的耀眼的光芒,然后他们通过打开的屋顶洞口,用绳索坠下进入建筑内部。布拉沃小组将直奔人质,阿尔法和查理将奔向劫持者,如果遇到抵抗的话就制服他们。

他们现在等待着三名去查验边门、装货门和房顶的警察。

丹尼尔·特里梅卧在冷漠的卡法罗中尉身边,注视着屠宰厂,它高出周围很多,像中世纪城堡,有很多凸起部分,而且阴森森的。上尉对警察们说:“你们要派四个人进去,前面两人是主射手,先用机关枪,接着用霰弹枪做后援,这将是动力射击口,你们要一直前进直到敌对目标被成功占领、控制,确保安全。里面有六个人质,处于我在地图上指示的位置。她们都是女性,四个是小女孩儿。她们或许会因恐慌而乱跑,你们在里面要绝对控制好武器的枪口,明白了?”

一片肯定的回答。

然后传来了坏消息。棒槌 学堂·出 品

负责监视的警察一个接一个打来电话。侦查结果显示,边门比图表指示的要厚得多,三英寸橡木,表面还有一层钢板。他们必须用四倍的开凿炸药;为了安全,爆炸时阿尔法小组必须比原计划离远一些。这将多用六秒钟时间才能接近人质。

结果也证明,房顶上有一些建筑物在原始建筑图上没有标明——很多钢板,几乎覆盖了整个屋顶,而且多年前就已经锁定在一起。屋顶上的人不得不用大量的C4炸药打开它们,像这样的老式建筑,这么多的塑性炸药会使房梁倒塌——甚至可能波及整个屋顶。

然后特里梅从第三组侦查员处得知,运货门被堵住,只能打开八英寸。那是一块大型钢板,由于太大而无法炸开。

上尉同卡法罗协商后,同意修改计划。他们决定放弃从顶层和运货门攻击,而是会同两个组从北门单独攻入。威尔逊,站在窗户前投掷眩晕弹和闪光弹。这很危险,因为他将把自己暴露给警方和劫持者,可能会被任何一方枪杀,但是特里梅认为没有选择。

他需要另一个小时准备一次有效的进攻——需要时间发现另一扇打开的门或窗,打开铰链,以便可以少用一些炸药。

但是他没有时间,到下一个最后期限只有二十分钟。

到下一个女孩儿的死亡。

那么,好吧,只能是单一入口进攻了。特里梅说:“代码‘菲力’意味着进攻,代码‘斯塔林’意味着撤退。确认无误。”

所有人作出回答。特里梅带领他们进入屠宰厂边的溪谷。在那里他们给自己涂上稀泥,进入绝对静止和沉默状态,因为命令就是如此。他们是一群绝对服从命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