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三十三分(2 / 2)

“他们把它放在这里干什么用呢?”

“看,”汉迪解释道,“这就是为什么世界本身变得这么深奥。看那后面,那是一个涡轮。”他指着一个旧得生锈的大机器,上面覆盖着腐烂的风机叶片。“那是它的工作方式,它转动着,做工。那是蒸汽时代,一切也都像蒸汽时代。进入电动时代,你无法看到事物是怎么工作的。就像你可以看到蒸汽和火,但是你无法看到电做任何事情。那是把我们推向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因素。现在我们进入了电子时代,不可能看见计算机和各种事物是怎么工作的。你能看见电脑芯片,但是不能看见其他东西,即使它完全做着它该做的。我们失去了对世界的控制。”

“全都搞乱了。”

“什么?是生活还是我说的那些?”

“我不知道。听上去全乱了。应该是生活,我想。”

“他们会出现在一个巨大的幽暗的洞里,一定会是个仓库。他们会关上或堵住后门。”

“他们会把它炸开,”威尔考克斯说,“一点儿炸药就行了。”

“他们也会向我们投下A型炸弹,无论哪种方法那些女孩儿都会死,如果那是他们想要的,他们就会得到。”

“升降机?”

“对它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汉迪看着那个大型升降机说,“他们会利用绳索进来,我们能把他们干掉半打。你知道,脖子,始终瞄准他们的脖子。”

威尔考克斯扫了他一眼,懒洋洋地说:“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可想的?”

我要亲眼看看,汉迪想。普里斯总是这样说。该死的,他想她了。他想闻她头发的气味,想听她开车换挡变速时手镯发出的声音,想感受他们在她公寓里的粗绒地毯上做爱时她在他身子底下的那种感觉。

“我们还给他们一个。”汉迪说。

“一个姑娘?”

“是的。”

“哪一个?”

“我不知道。或许是那个苏珊吧?她不错,我喜欢她。”

威尔考克斯说:“我认为她是最有可能跟他做爱的,把她从伯纳的眼皮下带走不是个坏主意。日落前他一直嗅着她的气味,或者是那一个,梅勒妮。”

汉迪说:“那我们选她吧。总之我们应该紧紧抓住那些柔弱的。”

“我赞成。”

“好吧,就是苏珊了。”他大笑着,“我告诉你,不是好多女孩儿可以这样盯着我,说我是个笨蛋。”

梅勒妮紧紧地搂着凯莉的肩膀,还伸出手触摸着一个双胞胎的胳膊。凯莉有着一个八岁孩子少见的肌肉。

女孩儿们像三明治一样夹在她和苏珊之间。梅勒妮尽管不情愿,但还是得承认她的手势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使年龄小的孩子安心,她自己也需要安慰,这种安慰就是和她心爱的学生靠得近些。

梅勒妮的手还在颤抖。她望着窗外,向警察传递信息时被布鲁图发现了,她并不紧张。但几分钟前当他指着她要知道她的名字时,她怕极了。

她扫了苏珊一眼,发现她正生气地看着哈斯特朗太太。

“怎么了?”梅勒妮打着手势问。

“我的名字,告诉他了。不应该那样做,不能跟他们合作。”

“我们只能这样。”老教师用手语说。

梅勒妮加了一句:“不能使他们对我们疯狂。”

苏珊嘲讽地笑了。“如果他们疯了会有什么区别?不能让步。他们是笨蛋。他们是最坏的败类。”

“我们不能——”梅勒妮说。

熊跺了一下脚,梅勒妮感觉到振动,站了起来。他肥厚的嘴唇快速地动着,她能分辨清楚的是“闭嘴”。梅勒妮望着别处,她不能忍受看他的脸,看他的胡子边缘向外卷曲着的样子,还有他那粗大的毛孔。

他的视线在哈斯特朗太太和艾米丽之间来回移动。

当他的目光移开时,梅勒妮慢慢地举起手,从美国手语转换为标准英语手势和字母交谈,这是一种笨拙的交谈方式——她必须拼出每个字母,然后按照英语词语的顺序组合在一起。但是它只需要很小幅度的动作,避免了美国手语交谈中所必需的明显的手势。

“不要使他们变成疯子。”她告诉苏珊,“放松点儿。”

“他们是笨蛋。”苏珊还是使用美国手语交谈。

“当然。但是不要激怒他们。”

“他们不会伤害我们。我们死了对他们没好处。”

梅勒妮紧张地说:“他们可以伤害我们而不杀死我们。”

苏珊只是一脸轻蔑地看着别处。

唉,她要我们做什么呢?梅勒妮生气地想,抓起他们的枪向他们开火?然而同时她又想:哦,为什么我不能像她那样?看看她的眼睛,她多么坚强!她比我小八岁,但我在她身边却像个孩子。

她的某些嫉妒成分归因于这样一个事实:苏珊处于聋人世界的最高层次。她是先天性聋人——出生时就没有听力,但苏珊不同,她是聋人中的聋人:她的父母都是聋人。十七岁参与了有关聋人的有争议的政治活动,考入华盛顿加劳特聋人学院,并获得全额奖学金,在使用美国手语反对标准英语手语的斗争中毫不妥协,坚决排斥口语主义——一种强迫聋人尝试说话的练习。苏珊·菲利普斯是个时尚的、新潮的聋人年轻女性,美丽而坚强,梅勒妮在这种情况下宁愿苏珊在她身边而不是满屋子男人。

她发觉一只小手在拉她的上衣。

“别紧张。”她对安娜示意。双胞胎相互拥抱着,脸贴在一起,眼睛睁得大大的,而且含着眼泪。贝弗莉独自坐着,双手放在腿上,悲哀地盯着地板,大口地喘息着。

凯莉用手语说:“我们需要吉恩·格雷和独眼巨人,”这是她喜欢的两个X战警,“他们能把这些人撕成两半。”

香农回应道:“不,我们需要‘野兽’【注】,还记得吗,他有个盲人女友。”香农虔诚地研究杰克·科比的艺术,而且想成为一名画超人英雄连环画的艺术家。

【注】:《X战警》中的人物。

“还有加比特。”凯莉做手势,指着香农的文身。

香农自己的连环画——令人惊讶的好,梅勒妮想,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刻画的人物都有残疾,比如盲人、聋人,当他们惩治罪恶、拯救人类时,这些残疾就会变异,成为他们的优点。两个女孩儿——香农,身材瘦长,面色黝黑;凯莉,矮小结实而白皙——开始了一场讨论:是选择光爆炸、等离子粒团,还是通灵刀片作为现在拯救她们的武器。

艾米丽穿着印有黑色和紫色花朵的衣服,她哭泣了一会儿,用衣袖拭着眼泪。现在她正低头祷告。梅勒妮看她举着两个拳头,向外张开,这是美国手语“祭品”的意思。

“别害怕。”梅勒妮反复对那些正看着艾米丽的女孩儿说。但是没有人注意她。如果说她们关注某个人,那个人应该是苏珊,尽管她什么也不说,只是坚定地盯着熊——他站在屠宰厂入口附近。苏珊是她们目光的聚集点,她的存在本身就给她们信心。梅勒妮发现自己正努力控制着不哭出来。

这将是一个多么黑的夜晚啊!

梅勒妮前倾着身子,望着窗外。她看见风中的草正弯着腰。堪萨斯的风,永不平息。梅勒妮想起父亲曾讲过的船长爱德华·史密斯的故事,他于十九世纪八十年代来到威奇托,想驾船登上大篷马车——文学作品中才有的那种草原篷车。她曾经嘲笑过这个想法,也嘲笑父亲讲述这个故事的幽默感,从没想过是否应该相信它。现在,她受这个讲述故事的记忆刺激,拼命地渴望得到某种东西——无论是神话还是现实——能把她从这个要命的房间卷走的东西。

她突然想:外面的那个人怎么样,那个警察?

一定有某种可靠的东西挡在那里,他站在山上,布鲁图从窗口开枪,熊到处跑,他的肥肚子晃动着,慌乱地打开了子弹盒。这个男人站在山头,挥舞着胳膊,试图使事情平息下来,停止射击。他正看着她。

她该怎么称呼他呢?没有哪种动物出现在脑子里,也没有任何狡黠和英勇,他是个老人——年龄可能是她的两倍。他穿得很土气,他的镜片看上去很厚,体重也有点儿超标。

他的形象浮现出来:德·莱佩【注】。

【注】:德·莱佩(De l Epee,1712-1789),德·莱佩于十八世纪在法国创办第一所公立聋人学校。他设计了一些文法功能手势,采用文字写作、打手势、指拼单词来教育聋童。

她就这么称呼他。阿弗德·查尔斯·迈克尔·德·莱佩,十八世纪的神甫,他是世界上第一个真正关心聋人的人,把他们当作聪明的人类看待。他创造了法国手语,这是美国手语的前身。

这个名字对于野地上的那个男人非常合适,梅勒妮想。她懂法语,知道这个名字的原意是一种剑。她的德·莱佩是勇敢的,正像他的同名者勇敢地抵抗教会以及流行的说聋人是弱智者和怪人的观点,他勇敢地对抗鼬鼠和布鲁图,站在山上,子弹在他周围呼啸。

哦,她已经给他发送了信息——一个祈祷,在某种程度上。一个祈祷和一个警告。他看到了吗?即使看到了,他能懂得她的意思吗?她闭了一会儿眼睛,把全部精力集中在德·莱佩身上。但她感觉到的却是温度——而且越来越冷了——她的恐惧,还有——令她惊慌的是——当一个男人,不,两个男人慢慢走近时,脚步在橡木地板上发出的振动。

当布鲁图和鼬鼠出现在门口时,梅勒妮扫了苏珊一眼,她的脸色又变得刚硬起来,看着她们的捕捉者。

我也要让我的脸变得刚硬。

她努力着,但是却颤抖起来,很快她又哭了。

苏珊!为什么我不能像你那样?

熊走向那两个人,他向那个主房间比画着。光线太暗了,唇读这一伪科学给她提供了歪曲的信息,她相信他说的是关于电话的事。

布鲁图回答:“那就他妈的让它响去吧。”

这非常奇怪,当强烈的想哭的感觉消失之后,梅勒妮反应过来。她又一次想,为什么我能这样理解他?为什么是他而不是别人?

“我们打算送一个人回去。”

熊问了一个问题。

布鲁图回答:“聋人小姐。”他冲苏珊点点头。哈斯特朗太太的脸上闪着安慰的光。

我的上帝,梅勒妮失望地想,他们打算放了她!我们所有人还要在这儿,只是没有她。没有苏珊。不!她悲哀地哽咽着。

“站起来,小甜心儿。”布鲁图说,“你的……日子……你要回家了。”

苏珊摇着头,她转向哈斯特朗太太,做了个挑衅的手势,哈斯特朗太太看着她那个迅速、干脆的手势解释说:“她说她不走,她让你放了双胞胎。”

布鲁图大笑道:“她让我……”

鼬鼠说:“站起来。”他拉着苏珊站起来。

梅勒妮的心沉重地跳着,她的脸红了,因为,诚实地说,她意识到自己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为什么不是我呢?

原谅我吧,上帝。德·莱佩,原谅我吧!但是这个念头再一次让她觉得羞耻,而且一直无休无止地在她的脑子里萦绕着。我要回家。我要一个人坐下来,捧着一大碗爆米花,我要看字幕电视,我要戴上科斯耳机,感受贝多芬、斯梅塔那、戈登·博克的音乐带来的振动。

苏珊挣脱开鼬鼠的手,把双胞胎推向他。但是,他推开了两个小女孩儿,凶狠地把苏珊的双手扭到背后。布鲁图透过半开的窗户盯着外面。“在这儿待着。”布鲁图说着,把苏珊推到门边的地板上,又回头扫了一眼,“萨尼,去陪着我们的女士朋友们……那把霰弹枪给你。”

苏珊回头看了一眼屠宰房。

在这个女孩儿的脸上,梅勒妮看到了一个信息:“不要担心,你们都会没事的,我会负责到底。”

梅勒妮只看了一眼,赶快把目光转开,担心苏珊看透她的想法,明白那个令她羞耻的问题:为什么出去的不是我?为什么出去的不是我?为什么出去的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