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暗下来。
虽然才是下午,但是天空已经布满紫色的云,而屠宰厂的窗户很小。需要电源,现在就需要,洛·汉迪凝视着昏暗的光线这样想。
水还在滴,铁链子从天花板昏暗的阴影里垂下来,到处是钩子和运输带。生锈的机器看上去像卡车零件,一个巨人玩弄了它,然后又把它丢在地上。
巨人,汉迪笑自己。我他妈的到底在说什么?
他在一楼来回地走着。疯狂的地方。靠杀动物挣钱,这算什么呢?他思索着。汉迪换过无数工作,通常是挥汗如雨地卖力气,没有人让他操作那些奇妙的机器,那样的话他就会拿到两三倍的薪水。工作总是干一两个月就结束了,和工头吵架,抱怨,打架,躲在衣帽间喝酒。他没有耐心和人们一起等到下班,他们也不理解他,他不是和大家一样的普通人。他是独一无二的,在这个该死的世界上没人理解他。
地板是木头的,像混凝土一样结实,用漂亮的橡木拼接而成。虽然汉迪不像鲁迪那样做过木匠,但是他会欣赏好的木匠活。他哥哥曾靠铺地板为生。汉迪突然对波特很愤怒。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特工打开了汉迪的回忆之门,这使他很恼火。
他走到关人质的房间,这个房间呈半圆形,墙壁上贴着瓷砖,没有窗户。有排血槽。他猜想,如果有人在房间中央开枪,那响声将会震破人的耳膜。
别太在意这群鸟儿,他想。他观察着她们,真是不可思议,这些女孩儿大多数很美,尤其是那个最大的一头黑发的姑娘。她从背后看着他,脸上一副准备下地狱的表情。她有十七岁?还是十八岁?他对她笑了笑,她瞪了他一眼。汉迪注视着其他人,是的,真美。这种美震撼着他。她们是那么吸引人,而且每一个都是。你会想,她们应该看上去有点儿粗俗,像多数智障者那样——看上去不管多漂亮,总有点儿什么不对的地方,甚至目光相遇时都无法对视。但她们不是这样的,她们看上去很正常。可是,该死的,她们喊着什么,一种让人烦躁的声音……是她们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她们是该死的聋哑人……她们不应该发出那种该死的声音。
突然,在脑海里,洛·汉迪看到了自己的哥哥。
红色的圆点出现了,在鲁迪的头骨和脊椎连着的地方。然后是更多的圆点。那把手枪在他指间颤抖,鲁迪肩膀战栗,身体僵硬,像幽灵般舞动,然后就倒下死了。
汉迪觉得自己恨波特,比想象中的还要强烈。
他缓缓地回到威尔考克斯和伯纳的房间,从帆布袋子里抽出遥控器,搜索着电视频道。这台小电视是电池供电,就安放在油桶的上面。所有的地方台和广播网都在报道他们。一个新闻播音员说,这将是汉迪扬名的十五分钟,尽管这意味着下地狱。警察把这些记者驱逐得离现场很远,因此他看不到任何对他有帮助的场景。他记得O.J.辛普森案,看到白色的博罗恩柯缓缓驶下高速路,停在那个男人的住所前。警察们离得很近,能看清开车的那个家伙的脸,巡警在车道上。监狱康乐中心所有的白人都在想,打碎他的脑袋,黑鬼。所有的黑人都在想,快走,O.J.,我们和你在一起,老兄!
汉迪把电视调到静音状态。该死的地方,他想。他环视着屠宰厂四周,闻到一股动物腐烂的味道。
一个声音吓了他一跳:“放了她们吧,我留下来。”
他回到铺瓷砖的房间,蹲下身子,看着一个女人。“你是谁?”
“我是她们的老师。”
“你会手语,是吗?”
“是的。”她用蔑视的目光盯着汉迪。
“呃,”汉迪说,“怪事。”
“求求你,放了她们,我留下来。”
“闭嘴。”汉迪说着走开了。
他望着窗外,一辆巨大的警车停在山顶,他打赌波特一定在那儿。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枪,瞄准边上一个黄色的方框。为了抵消距离和风的影响,他把枪稍稍放低。“如果能抓住你,他们肯定会这样做的。”他对威尔考克斯说,“这是他跟我说的。”
威尔考克斯也盯着窗外。“他们有好多人,”他沉思着,然后说,“他是谁?就是那个跟你说话的笨蛋。”
“联邦调查局特工。”
伯纳说:“哦,伙计们,你的意思是我们被联邦调查局的特工包围了?”
“我们是从联邦监狱逃出来的。你认为他们会派谁来追我们?”
“汤米·李·琼斯【注】。”伯纳说。大个子男人盯着教师看了一会儿,然后盯着那个穿花衣服白袜子的女孩儿。
【注】:汤米·李·琼斯(Tommy Lee Jones,1946- ),美国编剧、导演和演员,塑造过多个警察形象。
汉迪看着他的眼睛:这个卑鄙的家伙。“哎,萨尼,把你那东西放在你的臭裤子里,听见了吗?否则你就会丢了它。”
伯纳咕哝着。每当被指控犯罪时,伯纳总是想小便,这感觉来得像刺猬滚动一样快。“去你妈的。”
“我倒希望能崩了他们当中的谁。”威尔考克斯说,语气却是懒洋洋的,这是汉迪喜欢他的原因之一。
“那么我们有什么呢?”汉迪问。
威尔考克斯回答:“两支霰弹枪,将近四十发炮弹。一支斯蒂米枪能打六个回合,不,五个。但是我们搞到了格洛克和这么多德国军火。三百个回合。”
汉迪在屠宰厂的地板上绕着圈走,又跳过一潭死水。
“该死的喊声折磨我的神经,”汉迪不耐烦地说,“干扰我的思想。那个胖子,妈的,看看她。我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那个特工听上去太狡猾了,我不相信他的屁话。萨尼,你和这些女孩儿在一起,谢泼德和我去摸摸周围的情况。”
“怎么对付催泪弹?”伯纳不确定地看着窗外,“我们应该弄一些面罩。”
“他们扔过来催泪弹,”汉迪解释道,“就往上撒尿。”
“那好使吗?能管用吗?”
“是的。”
“那就这样。”
汉迪扫视着铺了瓷砖的房间,那个老教师注视着他,浑浊的目光含有某种挑战,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
“丹娜·哈斯特朗。我——”
“告诉我,丹娜,她叫什么名字?”他慢慢地问,指着那个最大的学生,那个一头黑色秀发的漂亮女孩儿。
没等老师回答,女孩儿向他竖起了中指,汉迪狂笑起来。
伯纳走上前去,抬起手臂说:“你这个小浑蛋。”
丹娜立刻挡在女孩儿的前面,女孩儿攥着拳头,冷笑着。那些小女孩儿发出小鸟儿般惊恐的叫声,吓得金发碧眼的教师怜悯地伸出手把她们拢在一起。
汉迪抓住伯纳,把他推到一边。“别伤害她们,除非我让你这样做。”他指着那个姑娘,向老师问道,“她叫什么该死的名字?”
“苏珊。求求你,你能——”
“她叫什么?”他又指着金发碧眼的年轻教师。
“梅勒妮。”
梅一勒一妮。她是真正让他恼火的人之一。他发现枪刚刚响过后,她正望着窗外,于是他抓住她的胳膊,她变得异常激动,非常怪异。他让她随便走动,因为他知道她不会惹什么麻烦。起初见她的嘴嘬得那么小,他以为很有趣,但后来的事却令他疯狂——她眼里透着紧张,使他很想跺一下脚,好看着她跳起来。无法看清一个女人的灵魂,这使他很恼火。
这个小婊子同普里斯正好相反。哦,他真想看看她们俩撕扯的场面。普里斯有时会将巴克刀藏在胸罩里,热乎乎地贴着她左边的乳头。她会把刀拔出来,追赶她。这个金发小女人会在裤子里装一大堆杂物。她好像比那个苏珊年轻许多。
现在,她引起了他的注意,苏珊也是。从好心的老女人丹娜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什么也看不出来,那个年轻教师恐惧的眼睛里藏着一切。但是,这个十几岁的小妞……唉,她的眼睛流露出很多东西,而且毫不在意他是否懂得。他想她比那两个加在一起还要精明。
而且胆量大。
就像普里斯,他赞叹地想。“苏珊,”汉迪慢慢地说,“我喜欢你,你有勇气。你不懂我在说什么,但是我喜欢你。”他告诉老教师,“把我说的话告诉她。”
片刻停顿后,丹娜用手语示意。
苏珊给他一个极其引入注目的一瞥作为回应。
“她说什么?”汉迪咆哮着。
“她说请放了那些小女孩儿吧。”
汉迪抓住丹娜的头发,使劲地拉着。好多小鸟发出尖厉的叫声。梅勒妮摇着头,眼泪夺眶而出。“她到底说了什么屁话?”
“她说‘下地狱吧’。”
他更用力地拉着她的头发,一缕染过的头发从头皮上被撕下来,她疼得叫出了声。“她说,”丹娜喘息着说,“你是个笨蛋。”
汉迪使劲地笑着,把教师推倒在地上。
“求求你,”她喊着,“放了她们,那些女孩儿。我留下来。一个人质和六个人质又有什么区别呢?”
“你这个蠢娘儿们,这样我可以杀掉两个,还可以留下几个。”
她喘息着,赶快转过身去,好像刚走进一个房间就发现一个裸体男人用淫荡的目光斜视着她。
汉迪走向梅勒妮:“你也认为我是笨蛋吗?”
那个老师开始打手势,但是梅勒妮在她的手势结束前已做出回应。
“她说什么?”
“她说:‘为什么你要伤害我们,布鲁图?我们没有伤害你。'”
“布鲁图?”
“那是她对你的称呼。”
布鲁图。听着很熟悉,但是他记不起在哪里听过。他微微皱起眉头。“告诉她,她知道那个该死的问题的答案。”他走到门外时喊着,“嗨,萨尼,我学会手语了,我做给你看。”
伯纳抬头看着。
汉迪伸出他的中指。三个男人大笑起来。汉迪和威尔考克斯穿过走廊,走到屠宰厂的后面。当他们探索着走廊迷宫般的路径、屠宰房和处理间的时候,汉迪问威尔考克斯:“你想他会守规矩吗?”
“萨尼?他会去做爱,我想。有空他就像只公鸡似的在她们身边转悠,但也不会有什么兴致,一百多名荷枪实弹的警察站在门外,他那东西硬不起来。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用的?”威尔考克斯盯着那些机器——长桌子,齿轮,调节器和传送带。
“你觉得是什么?”
“我不知道。”
“这是个屠宰厂。”
“‘加工’,是这个意思吗?”
“杀掉它们,取出内脏。是的,处理。”
威尔考克斯指着一架旧机器:“那是什么?”
汉迪走过去看了看,咧着嘴笑了:“哈,这是个旧蒸汽机。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