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确切地说。”
“你查到了一些我的资料,是吗?”
“有一些,不是很多。”
波特自然地想到他会说:我逃跑时杀了一个看守。
“当我逃跑时,我杀了一个看守。你知道吗?”
“是的,我知道。”
波特想他会说:因此那些没有乳头的女孩儿对我来说不算什么狗屁事。
“因此杀掉这个女孩儿,这个金发碧眼的女孩儿,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波特按下静音器按钮——电话上的一种特殊装置,能够切断他的声音,而那一端却听不到咔嗒声。“他在说谁?”他问勒波,“哪个人质?金发碧眼,十二岁,或者更小?”
“我还不清楚,”情报官回答,“我们看不清里面,也没有足够的信息资料。”
他对着电话说:“为什么你要伤害别人呢?”
他会换个话题,波特猜测。
但是汉迪说:“为什么不呢?”
理论上讲,波特知道自己应该谈论一些琐碎的事情,展开话题,争取这个男人,让他大笑。诸如食物呀,运动呀,屠宰厂里面的条件呀,软饮料呀,等等,开始时你不能跟劫持者谈论事件本身。但是他在评估风险,汉迪将要杀掉这个女孩儿,而且虚张声势的比率已下降到百分之三十,他无法再跟他谈论汉堡包和白袜子。
“洛,我想你不会杀掉任何人。”
“你凭什么这么想?”
波特努力使自己不笑出声来。“是这样,如果你开始杀人质,我会得出结论,你打算把她们杀光,那时候,我就呈报人质营救队把你们全干掉。”
汉迪轻轻地笑出声。“那些家伙已经在那儿了吧?”
波特和勒波相互皱了一下眉头。“是的,他们在这儿呢。”波特说。他冲着公告板上“欺骗”那边点点头。勒波匆匆写下:“汉迪说HRT已准备就绪。”
“你跟我说不要杀掉她?”
“我请求你不要杀任何人。”
“我不知道,我能吗?我不能吗?有时你知道事情会怎么变化,你只是不知道你要什么。比萨还是巨无霸大汉堡?只是不好决定而已。”
波特犹豫了片刻,他觉得汉迪说的是实话,他确实很难决定要做什么,如果他没伤害那个女孩儿,那不是波特劝说的话救了她,而是汉迪的一个念头,一个奇怪、纯粹而简单的念头。
“我告诉你,洛,我为刚才开枪的事向你道歉,我向你保证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作为一种交换条件,你能同意不杀那个女孩儿吗?”
他是个精明的人,他在揣摩、思考着特工的推理。没有什么症状能让波特把他和精神病患者联系在一起。波特在一张纸上写了“IQ?”并推向勒波。
“没有数据。”
汉迪的哼哼声从电话里传出来,那是一首歌,波特在很久以前听过,但想不起来是在哪里。通过扬声器,那个男人放大的声音在说:“或许我可以等等。”
波特长舒了一口气,勒波冲他竖起大拇指,巴德笑了。
“谢谢你,非常感激。你有吃的吗?”
你说的是真的吗?波特推测。
“你是干什么的?开始你扮演警察,然后你扮演护士,现在你又成了伙食管理员了。”
“我只是想让每个人都平静而舒适。如果你愿意,给你一些三明治和碳酸饮料,你看怎么样?”
“我们不饿。”
“那将是漫漫长夜啊。”
两种回答:沉默或者是“不会那么长的”。
“不要想象得那么长。听着,阿特,你可以和我聊吃的,聊药品,或其他你能想到的废话,但是,事实是我们确实有些东西想要,我们最好得到它,而且毫无争议。否则我就杀人,一个接一个。”
“好吧,洛。告诉我你要什么?”
“我们要商量一下,然后答复你。”
“我们是指谁?”
“哈,屁话,你知道的,阿特。指我和那些女孩儿,还有两个兄弟。”
勒波碰了碰波特的胳膊。他指着屏幕,上面写着:
汉迪是三兄弟之一。罗伯特,二十七岁,从西雅图LKA保释出狱,犯有重大盗窃罪,未出庭受审,从此隐姓埋名,逃避制裁。大哥鲁迪,四十岁,五年前被杀,是被人从背后攻击,后脑勺中了六枪。汉迪是嫌疑犯,但没有被起诉。
波特看着汉迪家谱图表上淡淡的线,思考着:他长什么样呢?从谁那里遗传的性情呢?“你的兄弟?洛?”他说,“对吗?他们和你在里面?”
停顿。
“谢泼德是四代远亲。”
“你有那么多亲属啊。还有谁啊?”
“多克·赫立迪【注】,邦妮·克莱德【注】,泰德·巴迪【注】,还有来自《魔官帝国》的狗屎帮,还有卢克·斯凯沃克【注】,以及杰弗里·达默【注】。”
“也许我们最好还是投降吧,洛。”
【注】:多克·赫立迪(Doc Holliday,1851-1887),美国西部的赌徒、枪手。
【注】:电影《邦妮和克莱德》中的公路亡命徒。
【注】:校园连环杀人犯。
【注】:《星球大战》中的人物。
【注】:著名变态杀人狂。
汉迪又笑了。波特喜欢这种淡淡的和谐感,也喜欢自己设法说出了那个奇妙的词语“投降”,把它种到了汉迪的心里。
“我的外甥收集超级英雄连环画,”特工说,“他会喜欢有亲笔签名的,蜘蛛人不会也在你那儿吧?他在吗?”
“或许正好在这儿。”
传真机发出嗡嗡声,一些纸从机器中滚动出来。勒波抓过来快速浏览,在其中一张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在上面写上“人质”。他指着一个女孩儿的名字,下面是若干手写的内容,这是来自安吉·斯加佩罗的初步材料。
人质谈判过程是测试极限的过程,波特读着传真,注意到了一些问题,他随口问道:“喂,洛,问你个问题,那些女孩儿中有个病得很重,你能放了她吗?”
这么频繁直接地提出此类问题真是令人吃惊。提问,沉默。
“真的吗?”汉迪似乎很关心,“病了,是吗?什么病?”
“哮喘。”也许是刚才的玩笑和卡通人物话题对汉迪发生了作用。
“哪个呀?”
“十四岁,金色短发的。”
波特听着背景音——什么也没有——因为汉迪在观察那些人质,他想。
“如果她不吃药,她会死的。”波特说,“你放了她。你为我做了这件事,接下去在重要的谈判上我会考虑的。这样,放了她,我们给你那儿接上电,安上灯。”
“你有电源吗?”汉迪突然这么问,让波特吃了一惊。
“我们检查了线路,这地方太旧了,没有电线。”波特指着“欺骗”板,勒波写下来,“但是我们会接一根电线,给你安几盏灯。”
“先干吧,之后我们再谈谈。”
力量的平衡在微妙地向汉迪那边倾斜,时间太紧了。“行,就这么定了。洛,我不得不警告你,别想到外面来,狙击手在盯着你呢。你在里面相当安全。”
他会愤怒的,波特想,他有点发怒、反感,他在咒骂。
“哦,我在哪儿都相当安全。”汉迪在电话里低声说,“子弹从我身上穿过去也没事,我有特效药。什么时候能有灯?”
“十分钟,十五分钟。把贝弗莉放了,洛,如果你……”
电话挂断了。
“该死的。”波特嘟囔着。
“操之过急了,亚瑟。”勒波说。波特点点头。他犯了个典型的错误,应该等对方向你要什么。可以理解,当听到汉迪犹豫时他操之过急,抬高了回报,但是他吓跑了卖主。然而,在一些时候,他不得不经受这种训练。人质劫持者可以被推出一定距离,你可以进一步许诺大量的条件。这场战斗一半是在寻找这种距离和时机。
波特告诉斯蒂尔威尔,他已经警告劫持者不要离开屠宰厂。“你们一定要控制他们,像我们事先讨论的那样。”
“是的,警官。”斯蒂尔威尔说。
波特问巴德:“电源车大概多久能到?”
“应该只要十分钟。”他忧郁地看着窗外。
“怎么了,查理?”
“哦,没什么。我正在想您做得很好,跟他谈好了不杀掉她。”
波特感觉到巴德还有一些想法,但他只说了一句:“哦,是汉迪决定不杀她的,我什么也没做。问题是我还不知道为什么。”
波特等了五分钟,然后又按下快速拨号键。
电话铃声响得震耳。“你能帮我调低些吗,托比?”波特冲着头顶上的扬声器点点头。
“当然……好了,上行传输。”
“干什么?”汉迪吼着。
“洛,十分钟后就会给你接上电线了。”
沉默。
“那个女孩儿怎么样——贝弗莉?”
“不会给你的。”他态度生硬地说,好像很奇怪波特怎么还没有搞明白。
沉默。
“但是你说过如果你有了电——”
“我要想想,是的,不会把她给你。”
不要引起琐碎的争吵。“那么,你想过你的同伴要什么了吗?”
“我会告诉你的,阿特。”
“我希望……”
电话挂断了。
“下行线终止。”托比宣布。
斯蒂尔威尔带着一个警察进来,这是个身材矮小、肤色黝黑的年轻人。他把那把讨厌的枪斜靠在门上,黑色的枪栓已经锁上,然后走向波特。
“对不起,长官。我在树上,来了一阵风,我……”
“告诉你子弹不要上膛!”波特呵斥道。
警察不安地扫了一眼房间。
“现在在这儿,”斯蒂尔威尔说,在佩尼牌的西装里面穿着臃肿的防弹衣,看上去非常滑稽,“把你跟我说的话告诉特工。”
警察冷冰冰地看着斯蒂尔威尔,他憎恨这种新的指挥秩序。他对波特说:“我从没接到命令。我锁枪是为了避免装弹药时走火,这是标准操作程序要求的,长官。”
斯蒂尔威尔一脸苦相地说:“是我的责任,波特先生。”
“哦,老兄……”查理·巴德向前走了一步。“长官,”他严肃地对波特说,“我不得不说——是我的错,我一个人的错。”
波特举手示意让他解释。
“我没有告诉狙击手把子弹退出枪膛。我应该像您命令我的那样做。实际上,我决定不让警察毫无保护地上战场。这是我的错,不怪他,也不怪迪安。”
波特想了一下,对狙击手说:“你去援助后方,到特工负责人韩德森那儿报到。”
“但是我滑倒了,长官。那不是我的错,是个意外。”
“这里不存在意外。”波特冷冷地说。
“但是……”
“就这样吧。”斯蒂尔威尔说,“你听到命令了,走吧。”
这个人抓起枪,冲出货车。
巴德说:“我也走了,长官。对不起,非常抱歉。您让迪安在这儿帮您吧,我……”
波特把上尉拉到一边,低声说:“我需要你的帮助,查理。你所做的只是个人的判断,我要的不是你自己的判断,懂吗?”
“是的,长官。”
“你还会带这支队伍吗?”
巴德慢慢地点点头。
“好了,现在去传达命令,子弹退膛。”
“长官——”
“亚瑟。”
“我会回家看着我妻子的眼睛,告诉她我没有服从联邦调查局特工的直接命令。”
“你们结婚多久了?”
“十三年。”
“初中就结婚了吧?”
巴德冷酷地笑了。
“她叫什么名字?”
“梅格·玛格丽特。”
“你们有孩子吗?”
“两个女儿。”巴德的脸上依旧是痛苦的表情。
“现在可以走了。按我要求的做。”波特抬起头说。
上尉叹了口气:“我会的,警官。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放下架子,”波特微笑着,“不要委派别人做。”
“是的,长官。我会检查每个人。”
当巴德撅着屁股向门外走去的时候,斯蒂尔威尔同情地目送着他。
托比把盒式录音带合在一起。所有与劫持者的对话都会被录音,录音机内装有一个迟缓两秒的特殊装置,因此将电子模拟声音一分钟一分钟地加入仍然不会耽误录音。他抬头看看波特。“他说的是谁?‘我遇到了那个敌人,他是我们的?’那是拿破仑吗?还是艾森豪威尔,或其他人?”
“我想那是POGO。”波特说。
“谁?”
“连环漫画,”亨利·勒波说,“那是你出生之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