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解围之神降临(2 / 2)

Z的悲剧 埃勒里·奎因 4922 字 2024-02-18

“或许吧。”

“去查吧,小伙子,或许有一天,你会成为美国总统哩。”父亲站起身,“走吧,佩蒂。”

“还有个问题。”我慢吞吞地说,休姆双手交握枕在头后面,眼带笑意地看着我,“休姆先生,关于行凶的细节,你们都检查过了吗?”

“萨姆小姐,你的意思是什么?”

“比如,”我说,“壁炉前面的那个脚印,是否和参议员的鞋子或拖鞋对比过?”

“噢,是的!那不是参议员的脚印,和拖鞋不符合——太宽了,也比他平常穿的鞋子大。”

我松了一口气:“那么道呢,你检查过道的鞋子吗?”

休姆耸耸肩:“亲爱的萨姆小姐,一切都检查过了,别忘了,那个脚印不清楚。应该就是道的鞋子。”

我戴上手套。“爸,趁我跟人家吵起来之前赶快走吧。休姆先生,如果阿龙·道真的留下了那两个脚印——一个在地毯上,一个在壁炉里——我愿意站在大马路上,当街吃掉你的帽子。”

现在回头去看阿龙·道这个奇怪的案子,我发现大致上可以分成三个发展阶段。虽然在那个时候,我无法确知未来的走向如何,也没敢抱着希望,但其实我们已经朝向第一阶段的终点急速迈进了。

回顾当时的状况,事态的发展也不能说完全出乎意外。事实上,潜意识里,我已经相当有心理准备去面对这些突发情况。

在死者书房聚集的那一夜,我曾打算询问父亲有关卡迈克尔的事。前面提到过,当卡迈克尔第一次踏入书房时,父亲惊讶不已的神情被我看在眼里,同时从卡迈克尔的反应,我也很确定他认出父亲来了。我不明白自己后来为什么没再向父亲追问,或许是一连串的刺激事件让我分了心吧。但现在我明白,卡迈克尔的真实身份在父亲的心中一开始就很重要,他就像是藏着一张王牌在手上,要等到最佳时机才肯亮牌⋯⋯

数日之后,当案情陷入胶着、混乱状态,一切似乎都变得绝望,卡迈克尔的影子忽然又回到我眼前了。当时杰里米正痴痴地看着我的脚——我记得我和他一起坐在门廊上,他握着我的脚踝,用一些空洞的字眼狂热地赞美我的脚踝多么细致玲珑——父亲则在伊莱休·克莱的书房里接电话,他兴奋至极地冲上门廊,把我从杰里米的梦话中拉回来。

“佩蒂,”他附在我的耳边悄声说,“太漂亮了!我刚刚接到卡迈克尔打来的电话!”

然后我忽然想起关于卡迈克尔的种种问题。“天哪!我正打算问你呢,他到底是谁?”

“现在没时间了,我马上要到里兹市外去和他碰面,他和我约好的地点在公路边的小旅馆里。你赶快去换衣服吧。”

父亲编了个可笑的理由——大概说什么他接到一个老朋友的电话——向克莱家借了一辆汽车,带着我一起出发了。我们好几次迷了路,两人都因为好奇而兴奋异常,最后终于找到了约定的地点。

“你一定会大吃一惊,”父亲停好车子,“那个卡迈克尔是个政府密探。”

我瞪大了眼睛:“喔,上帝啊,这太意外了。不是调查局的吧?”

父亲低笑道:“华盛顿司法局管辖下的联邦密探。很久以前我见过他几次,他是局里最顶尖的天才之一,那天他一走进福塞特的书房,我就认出他来了,不过我不想暴露他的身份。我想,既然他冒充秘书,就一定不会希望我拆穿。”

那个小旅馆远离高速公路干道,相当安静,一大早没什么客人。父亲处理得相当聪明,他要了一个私人用餐室。旅馆老板的脸上一副表示很了解的暧昧笑容,显然是把我们当成一对经常避人耳目、寻找刺激的热情的美国情侣了——一个灰发老头儿和年轻得够当他的女儿的女孩结伴而来,人家这么想也是难免的,美国家庭的生活就是如此。

我们被带到房间,父亲笑了起来:“不,佩蒂,我不打算寻找刺激。”然后门开了,卡迈克尔安静地走进来。他锁上门,没多久服务员来敲门,父亲吼道:“滚开。”引得外面那个老练的服务员轻声窃笑。

他们高兴地紧紧握手,然后卡迈克尔向我一躬身:“从你的表情看得出来,萨姆小姐,你这位老爸爸已经把我的身份告诉你了。”

“你就是隶属于皇家骑兵队的卡迈克尔——我的意思是,调查局的?”我喊着,“好刺激。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人,只有在侦探小说里才找得到呢。”

“我们确实存在,”他忧虑地说,“不过不像侦探小说里的小伙子那么逍遥愉快。巡官,我在赶时间,只能偷偷溜出来一小时。”他的举止表现出一种新的力量:自信,而且带着极大的危险性。我性格中浪漫的一面又蠢蠢欲动了。看着他粗壮的体型和平凡的脸孔,我不禁叹了口气,要是他能有杰里米·克莱的外形,那该有多好!

“你为什么不早点儿跟我联络?”父亲问,“我等你的电话都等得快急死了。”

“没办法,”他像动物一样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步伐悄然无声,“我一直受到监视。一开始我怀疑是范妮·凯瑟在探我的底,接着是福塞特医生。我的身份还没被拆穿,不过也快了。巡官,非到万不得已,我不想暴露身份⋯⋯现在,请听我说。”

我很好奇他会说些什么。

“说吧。”父亲粗声说。

卡迈克尔语气平静地说明,他追查福塞特参议员和提尔登郡的腐败政治党派,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他们几乎每个人都涉嫌逃税漏税。

他费尽心思,绕了一大圈才打进这个集团的核心,成为福塞特参议员的秘书——从他的话可以推测,他的前任就是过于急躁才功败垂成——他非常仔细地,一点一滴地搜集福塞特同党逃税的证据。

“艾拉也包括在内吧?”父亲问。

“他最难缠,精得很。”

参议员写给范妮·凯瑟的那封信中,提到的C就是卡迈克尔。他从屋外接线窃听电话,不过后来被发现了。从谋杀案发生以来,他就一直保持低姿态。

“卡迈克尔先生,范妮·凯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我问。

“提尔登郡每一桩肮脏事儿她都沾手。她和福塞特那帮人携手合作——他们保护她,然后她把好处分给他们一大块。休姆应该很快就会全部挖出来,这帮恶棍到时候就等着报应了。”

至于福塞特医生,卡迈克尔形容他为八爪章鱼,是藏在他弟弟后面的首脑人物。他透过无辜的伊莱休·克莱,以他投资的副业为渠道贪污受贿。卡迈克尔提供了丰富的情报,详细说明提尔登郡和里兹市的政府是如何在克莱不知情的情况下,与克莱的公司签下非法的购买大理石的合约,父亲都详细记下来了。

“不过我来这儿,”联邦密探简短有力地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趁我现在还能假借整理参议员的遗物待在福塞特家,有些关于他的事情我最好先告诉你⋯⋯关于这件谋杀案,我手上的情报可能相当有意思!”

父亲和我都跳了起来。“你知道是谁干的?”我叫道。

“不。不过我在调查中发现了一些事情,如果告诉休姆的话,我就势必要交代消息的来源,以及我真正的身份,而我不希望这样。”

我坐直了身子。卡迈克尔手中所掌握的,会是我不断寻求的那个最重要的关键性细节吗?

“我已经观察参议员好几个月了。谋杀案发生的那天晚上,他把我遣走后,我不禁起了疑心,觉得不太对劲,就决定留下来,看看会有什么情况发生。我躲在门廊外面走道旁的灌木丛后,当时是九点四十五分,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都没有人来访。”

“等一下,卡迈克尔先生,”我激动地喊起来,“到十点的这十五分钟里,你一直都盯着前门吗?”

“何止,一直到十点半回到房子里之前,这段时间我都盯着前门。不过先让我讲完吧。”

我简直要大声尖叫:胜利!

他接着说,十点的时候,一位眼睛以下被蒙住的男子快步通过走道,上了台阶,按了大门的门铃。卡迈克尔从毛玻璃上看到了福塞特的身影,显然参议员认识这个人。接下来没有其他人走进屋里。到了十点二十五分,那个蒙面男子独自离去。卡迈克尔等了五分钟,愈来愈疑心,就在十点三十分进入房子,才发现参议员死在书桌后面。不幸的是,卡迈克尔无法详细描述那位访客的外貌,他眼睛以下的脸都蒙了起来,房子外面又是一片漆黑。没错,想当然的话,那可能是阿龙·道。

我不耐烦地打消了这个念头。时间,时间!这是最重要的事情。

“卡迈克尔先生,”我急忙说,“你是否非常确定,从你离开房子到重新回去这段时间,都一直盯着前门,而且除了那个蒙面男子,没有其他人进去过?”

他露出些微委屈的神色:“亲爱的萨姆小姐,如果不确定的话,我刚刚就不会这么说了。”

“那么进去和出来的是同一个人吗?”

“绝对是。”

我深吸了一口气。现在只差一点,我的推论就完整了。“当你进入书房,发现参议员死了,你去过壁炉前面吗?”

“没有。”

我们相互保证不把今天见面的事说出去,便分手了。

回克莱家的一路上,我的嘴发干。整个推理完美无缺,又简单得几乎令我害怕⋯⋯借着仪表板透出来的光,我看着父亲,他咬着牙,眼里满是苦恼之色。

“爸,”我柔声说,“我搞懂了。”

“啊?”

“我可以证明阿龙·道是无辜的了。”

方向盘猛地一扭,父亲低声诅咒着,奋力把车子重新调整方向。“你又来了!难道你的意思是,光凭刚才卡迈克尔说的事情,就足以证明道的无辜?”

“不。只是他说的,补足了整个推理最后的一小块空白。整件事清晰得像颗钻石。”

好一阵,他陷入沉默,然后开口:“证据呢?”

我摇摇头,这一点从一开始就困扰了我。“没有任何可以带上法庭的证据。”我担心地说。

他咕哝道:“你先说给我听听吧,佩蒂。”

车外的风呼啸着吹过我们的耳际,我认真地说了十分钟,父亲一直静静听着,直到我说完,他才点点头。

“听起来很不错,”他喃喃道,“听起来好极了。该死,真像老哲瑞在高谈阔论他的推理奇迹,不过——”

我很失望,看得出可怜的父亲在饱受犹豫的煎熬。

“好吧,”他长叹一声,“对我来说太难了,我的佩蒂好女儿,我承认我没资格下判断,特别是有一点我不是很同意。佩蒂,”他双手紧握方向盘,“看来我们得有个小旅行了。”

我惊恐地说:“爸!不会是现在吧?”

他笑了起来:“明天一早。我们最好跑一趟,去跟那个老家伙谈谈。”

“爸!请讲清楚,要去看谁?”

“当然是雷恩。小丫头,如果你的推理中有什么错误的话,他会挑出来的。反正我是没辙了。”

于是我们开始着手安排。次日早晨,父亲在不透露消息来源的情况下,把福塞特医生种种阴谋的真相告诉了伊莱休·克莱,并劝他在我们回来之前,先不要采取任何行动。

然后我们便起程离开,当然不敢抱着太大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