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干过什么坏事吗,道?”
“我不能说,巡官。”
“好吧。”父亲早就明白,有些事情道是抵死不会说出来的,于是立刻转移焦点,“不过你在阿冈昆监狱里和他联络上了,是吗?”
沉默了一会儿,道才开口:“是,是的,长官,没错。”
“你把那截锯开的盒子和一封信,放在装玩具的纸箱里寄给他,对不对?”
“唔⋯⋯我想没错。”
“你给他那截盒子,是什么用意?”
我想在场的所有人都很清楚,虽然讯问相当顺利,但是想要从道的口中问出故事的全部真相,恐怕还是痴心妄想。提到那个玩具盒,道似乎乐观起来,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微笑,独眼中闪出一丝狡黠。父亲也看到了,没有显出他的失望。
“那只是个——呃,暗号,”道小心翼翼地细声说,“这样他就知道是我了。”
“原来如此。你在信中提到,出狱那天,你会打电话给参议员,结果你打了吗?”
“是的,我打了。”
“你找到福塞特本人了吗?”
“他妈的没错,我找到他了,”道愤怒地回答,接着又控制住情绪,“他回答我说,好,好,一切都没问题。”
“你们约定昨天晚上见面?”
道那只蓝色的眼睛再度充满疑虑。“呃⋯⋯是的。”
“你们约定几点?”
“第六次铃响,我的意思是十一点。”
“你赴约了吗?”
“不,我没有,巡官,你一定要相信我!”他急急地说,“我已经蹲了十二年的监狱,可不像拿到‘幺点’的人。十二年他妈的可真够长,所以一出狱我只想好好喝点儿酒。监狱里面只有马铃薯水,日子一久,我都快忘记真正的酒是什么滋味了。”——父亲后来向我解释,“幺点”是监狱里的黑话,指服刑一年;至于“马铃薯水”,马格纳斯典狱长也随后告诉我,那是监狱里想喝酒想疯了的犯人偷偷酿造的酒,用马铃薯皮和其他蔬菜的残屑发酵后制成——“所以,巡官,我一得到自由之后,马上找到一个卖私酒的地方,就在城里,舍纳戈街和史密斯街的交叉口。去问他们的酒保,巡官,他能证明!”
父亲皱着眉头问道:“休姆,是真的吗?你去查过了吧?”
休姆微笑道:“当然,巡官,我说过,我不会随便诬赖好人的。不幸的是,虽然那个卖私酒的老板证实了道的说法,不过他也告诉我们,道是昨天晚上八点左右离开那儿的。所以案发时,道根本没有不在场证明,因为福塞特是在十点二十分遇害的。”
“当时我醉了。”道喃喃地说,“出狱之后,我一口气喝了太多的酒,喝得脑袋都糊涂了,不太记得离开那家店之后发生了什么,可能就是到处闲逛吧。反正,我晃了一阵,大概十一点之前,酒也差不多醒了。”他口气犹豫起来,嘴唇舔了又舔,活像一只饿坏了的猫。
“继续,”父亲柔声说,“你到福塞特家去了吗?”
道眼神悲苦地叫着:“是的,可是我没进去,我没进去!我看到灯火通明,又有那么多警察,马上就明白自己中圈套了。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事情搞砸了,我中计了。于是我立刻像见了鬼一样转身逃走,跑进森林里,然后——然后他们就逮到我了。可是不是我干的,我向上帝发誓,不是我!”
父亲站起身,不停地踱来踱去。我叹了口气。就像休姆检察官嘴边那个胜利的微笑所暗示的,事情看起来不妙。
即使不懂法律,我也可以理解道的处境,以及他多么难以脱身。他是有重罪前科的人。光凭他的证词,要怎么对抗具有压倒性优势的间接证据呢?
“你没有拿到五万元吗?”
“五万元?”道叫了起来,“告诉你,看都没看到!”
“好吧,道。”父亲说,“我们会设法帮你的。”
休姆向那两名刑警下命令:“把他带回拘留所。”
道还没来得及再多说什么,就被他们押出去了。
虽然事先抱着很大的期望,但我们和道的会面并没有提供太多其他证据。道被收押在拘留所,等待大陪审团被召集起来。我们无法阻止他被起诉。根据我们离开之前休姆告诉父亲的一些话,一向深知政客的手段的父亲相信,道很快就会成为“司法正义”之下的牺牲品。在纽约市,由于法院里积压的案件过多,大部分刑案都要等上好几个月才能开庭审理。可是纽约州北部这里的案件向来不多,除此之外,又加上检察官基于政治原因的特别关照,一定会施加压力,让这个案子赶快结案,阿龙·道可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被起诉、定罪、宣判。
“大家都不希望这个案子拖延下去,巡官。”休姆说。
“是呀,”父亲神情愉悦地说,“检察官急着想在腰带上多添一张头皮当战利品,福塞特那帮人则急着要血债血还。对了,福塞特医生在哪儿?你联络到他了吗?”
“别这样,巡官,”休姆面红耳赤,语气急促地说,“我不在乎你的讽刺,之前我就说过了,我真的相信这个家伙是凶手,间接证据太有力了。我判断的根据是事实,而不是推断!你指桑骂槐说我是捞政治资本——”
“冷静点儿,”父亲淡然地说,“你当然是诚实的,不过你也很盲目,太急于破案而忽略了很多线索。从你的立场来说,我不能怪你。不过,休姆,这整件事情真他妈太玄了,所有的证据都清楚地指向现成的嫌疑犯,这种案子未免太少见,而且完全不符合心理学。这个可怜虫根本不可能是凶手,如此而已⋯⋯你还没回答我关于艾拉·福塞特医生行踪的问题呢。”
“还没找到。”休姆低声说,“巡官,很遗憾你对道有这种想法,明明事实摆在眼前,你为什么硬要寻找复杂的解释呢?除了那截木盒子所象征的意义之外——如果不是牵涉到一些历史性的意义,根本一点儿也不重要——只需要弄清楚一些细枝末节的事,就可以结案了。”
“是吗?”父亲说,“那么我们就告退了。”
于是我们万分沮丧地回到山丘上的克莱宅邸。
星期日父亲和伊莱休·克莱待在矿场,徒劳地查阅账簿和档案。至于我,关在自己的房间里,向杰里米摆明了心情不好,抽掉了一整包香烟,思索着整件案子。我穿着睡衣,伸长了四肢躺在床上,阳光晒暖了我的脚踝,却晒不暖我的心。想到道面临的恐怖处境,还有自己的无能为力,我就觉得一阵寒意冒上来。我一环扣一环地检查着自己的推理,虽然它在逻辑上牢不可破,却找不出一点儿实际的证据能在法律上证明道的无辜。唉,他们不会相信我这套的⋯⋯
杰里米敲着我的房门:“醒一醒,佩蒂,陪我去骑马。”
“走开,小子。”
“佩蒂,今天天气棒极了,阳光、树叶、万事万物都美妙极了。让我进去嘛。”
“什么!要我穿着睡衣款待年轻男子?”
“行行好嘛,我想跟你说说话。”
“你答应不乱来?”
“我才不答应什么呢,让我进去嘛。”
“好吧,”我叹了口气,“房门没锁。杰里米,如果你硬要占一个弱女子的便宜,那我也没办法。”
他进来坐在我的床边,阳光洒在他的鬈发上。
“爸爸的宝贝儿子今天有没有吃青菜呢?”
“别瞎扯了,佩蒂,正经点儿,我想跟你谈谈。”
“请便吧,你的扁桃体看起来健康得很。”
他握住我的手:“你为什么不丢开这些可怕的事情?”
我朝着天花板吁了口气:“这是你的想法,你不了解我,杰里米。难道你不明白,有个无辜的人正面临坐电椅的危机?”
“把这些事情留给那些最有资格处理的人去做嘛。”
“杰里米·克莱,”我愤恨地说,“这是我听过的最愚蠢的论调。最有资格的人是谁?休姆?那个帅小子光会说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他根本看不到鼻子以下两英寸的东西。凯尼恩?又蠢又冷酷,龌龊得让人作呕;再加上里兹市的法律,小伙子,这几样就足以让阿龙·道连个活命的鬼影子都看不到。”
“那你父亲呢?”他不无恶意地问。
“唔,爸爸走对了方向,可是我如果能帮上一点儿小忙,也没什么坏处啊⋯⋯还有,克莱先生,别搓我的手,都快被你搓破皮了。”
他靠得更近了:“佩辛斯,亲爱的,我——”
“现在,”我从床上坐起来,“你该出去了。当一个年轻小伙子体温不正常,而且眼神充满欲念的时候,就表示他该走了。”
他离开之后,我叹了口气。杰里米是个风度绝佳的男子,不过对于援救阿龙·道脱离间接证据的苦海,他实在帮不上忙。
然后我想到哲瑞·雷恩老先生,感觉好多了。如果其他路都行不通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