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阿龙·道登场(2 / 2)

Z的悲剧 埃勒里·奎因 5365 字 2024-02-18

“对不起,”检察官打断了他的话,“我们还没有具体的结论呢。”

我做梦似的听着他说话。坐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外面是决定千百人命运的地方——我脑中灵光一闪。现在是个好时机,我应该把自己用严密的逻辑推理出的事情说出来。我半张着嘴,几乎说出了口,然而又闭上了嘴巴。那些极其琐碎的细节——真如我所想的那么有意义吗?我看着休姆那张精明而孩子气的脸,决定还是保留一下。光靠逻辑是无法说服他的,反正有的是时间⋯⋯

“现在,”马格纳斯典狱长把蓝色卷宗往桌上一扔,“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这也是为什么今天我要请大家过来。”

“太好了!”休姆轻快地说,“这正是我们想知道的。”

“请各位谅解,”马格纳斯口气严肃地接着说,“道虽然不再是这里的犯人,我还是很关心他。许多出狱后的犯人,我们依然会保留他的记录,因为很多人还会再度入狱——根据最近的情况,大约是百分之三十——而且愈来愈多狱政学的研究显示,预防胜于治疗,同时,我不能对事实视而不见,我有责任告诉你们这件事。”

缪尔神甫痛苦得脸色发白,抓着黑色祈祷书的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着青灰色。

“三个星期前,福塞特参议员来找我,更奇怪的是,他小心翼翼地询问起一个犯人的情况。”

“圣母啊。”神甫呻吟道。

“当然,那个犯人就是阿龙·道。”

休姆双眼发亮:“福塞特来做什么?他想知道关于道的什么?”

马格纳斯典狱长叹息道:“唔,参议员要求调阅道的材料和照片,根据规定,我应该拒绝,不过因为道的服刑期限即将届满,福塞特参议员又是杰出的公民,”他做了个鬼脸,“我就把照片和资料给他看了。当然,照片是十二年前道入狱时拍摄的,不过参议员好像认出了他,因为他当时猛吸了口气,忽然变得很紧张。细节我就不多说了,总而言之,他提出了一个荒唐的要求,要我封上道的嘴,多关他几个月!‘封住他的嘴’,他就是用的这些字眼。你们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休姆搓搓手,态度暧昧地说:“太不寻常了,典狱长!请继续。”

“先不管他居然胆敢要求我做这种不可能的事情,”马格纳斯咬着牙,“我觉得这件事要小心处理,同时也感到好奇。一个犯人和一个公民,尤其是一个像福塞特参议员这样声誉不佳的人,这两人之间无论有什么关系,我都有责任调查清楚。所以我没承诺什么,只是不置可否,问他为什么要封住阿龙·道的嘴?”

“他说没说为什么?”父亲皱着眉问道。

“一开始没有,只是像喝得烂醉一般冷汗直冒,全身发抖。然后才告诉我,阿龙正在勒索他!”

“这个我们知道。”休姆喃喃道。

“我不相信,不过表面上不动声色。你说这事是真的?唔,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可能性,便问参议员,道是通过什么渠道和他接触的。大家知道,我们对狱中所有的邮件和对外的联络一向都检查得十分严格。”

“他寄了一封信和一截锯开的玩具小箱子给福塞特参议员,”检察官解释道,“就夹藏在一箱监狱制造的玩具里。”

“那么,”马格纳斯抿紧了嘴唇思索着,“我们得堵住那个漏洞。当然,要做到大概也不会太困难——不过当时我非常好奇,因为监狱内外的秘密通信,一直是我们最头痛的问题之一,长久以来,我就怀疑有什么漏洞存在。然而福塞特怎么都不肯透露道和他取得联络的方式,所以我也就没再追问了。”

我舔舔干枯的嘴唇:“福塞特参议员是不是承认,他的确有把柄落在道的手上?”

“怎么可能,他表示道的故事很荒谬,根本是无耻的谎言——老套了。当然,我并不相信。不管道的手上有什么把柄,福塞特看起来太紧张了,根本不像是完全无辜的。为了解释为什么对这件事那么在乎,他还说,即使道的故事是捏造的,传出去也会对他竞选连任州参议员构成严重的威胁。”

“严重的威胁,呃?”休姆冷冷地说,“他根本就没有连任的机会,不过这不是重点。我敢打赌,无论道手上的把柄是什么,真实性一定很高。”

马格纳斯典狱长耸耸肩:“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我很为难。我告诉参议员,不能光凭他的片面之词就处罚道;当然,如果他希望延长道的刑期,就得告诉我那个‘谎言’到底是什么⋯⋯可是参议员对于这个提议却断然拒绝。他说,他不希望张扬出去。接着他暗示我,如果能让道多坐几个月的牢,他可以在政治上给我一些‘帮助’。”马格纳斯露出牙齿,狰狞地笑起来,“这次的会面就像一个老套的通俗剧,净是这些腐败官僚的肮脏勾当。当然,我是不会让政治势力影响狱政的,我提醒福塞特,这方面我的名声还算清白。他看这一套行不通,就走了。”

“他害怕了吗?”父亲问。

“看起来很茫然。当然,我也不会放任不管,福塞特一走,我就把阿龙·道叫到我的办公室来。他表现得很无辜,否认曾企图勒索参议员。所以,既然参议员也不愿意交代清楚,我便只告诉道,如果让我发现他勒索的事情属实,就要取消他的假释和一切特殊待遇。”

“就这样?”休姆问。

“差不多就是全部了。到了今天早上——应该说是昨天早上——福塞特打电话过来,说他已经决定要‘买下’道的沉默,免得那个‘捏造的故事’传出去,并要求我忘掉整件事。”

“实在太离奇了,”父亲一脸深思的表情,“说实话,听起来很不对劲!一点儿也不像福塞特这家伙的作风。你确定那个电话是福塞特打的吗?”

“是的。我也觉得这个电话很不对劲,而且我很好奇,为什么他要多此一举,告诉我他打算付那笔勒索的款项呢?”

“的确很怪。”检察官皱着眉头,“你告诉他道昨天会出狱吗?”

“不,他没问,我也就没说。”

“各位,”父亲像一座大型雕像,优雅地跷起二郎腿,然后慢吞吞地说,“这个电话给了我一个想法,像是突如其来的一记当头棒喝。我想,福塞特参议员是打算来个两面夹击,逼得阿龙·道没有退路。”

“什么意思?”典狱长充满兴趣地问。

父亲笑了起来:“典狱长,他是故布疑阵,为将来脱罪做准备。休姆,我敢跟你打赌,你去调查一下就可以发现,福塞特从他的账户里提走了五万元,这么一来,他就是无辜的,懂吗?显示他原来是打算付这笔敲诈费的,可是——糟糕!没想到发生了意外。”

“我不懂你的意思。”检察官打断他的话。

“你看嘛,福塞特原先根本是计划好要杀掉道的!他故意安排了典狱长的证词,又提款准备付勒索费,等到事情发生后,他可以说他本来打算付钱的,可是道太蛮横,结果在争执中出了意外。休姆,他现在处境危急,衡量之后,他认为即使冒着杀人的危险,也总比被道威胁要好。”

“有可能,”休姆沉吟道,“很有可能!可是他的计划出错了,结果被杀的人换成了他自己,嗯。”

“各位,”缪尔神甫叫起来,“阿龙·道在这件血案中是无辜的!休姆先生,整桩事情的背后一定有一只恐怖的黑手。但上帝不会让无辜的灵魂受苦,这个孩子真是太不幸了——”

父亲开口道:“典狱长,休姆刚刚说过,道给福塞特的信是连同一截小箱子,从这儿送出去的。你们这儿的木器部门里,有没有这种上面印了烫金字母的小箱子?”

“我来查一下。”马格纳斯接通监狱的内线电话,然后等了一会儿,我猜大概是等着叫醒对方来接电话吧。最后他放下话筒,摇了摇头,“巡官,木器部门没有这类东西。玩具组是最近刚成立的,我们发现道和另外两个犯人擅长雕刻,才针对他们的专长,特别在木器部门设立了这个组。”

父亲困惑地看了检察官一眼,休姆很快地说:“没错,我也认为应该查清楚那截木盒到底代表什么意义。”

不过我看得出来,他其实觉得这点跟谋杀案的起因无关,根本无足轻重。他伸手拿起典狱长的电话话筒:“可以借用一下吗?——巡官,现在我们来看看,你对道在信上所勒索的那五万元的走向的猜测是否正确。”

典狱长眨眨眼:“看来道抓住的参议员的那个把柄一定非同小可,五万元呀!”

“我已经紧急派人去调查福塞特的银行账户,现在等着看结果如何。”休姆告诉监狱接线员一个号码,“喂,马卡西吗?我是休姆,查到什么了吗?”他的嘴角紧抿,“很好,现在去调查范妮·凯瑟,看看她和参议员之间是否有任何金钱上的往来。”他挂上电话,粗声说,“巡官,被你料中了,昨天下午参议员提取了五万元可转让债券和小额钞票,注意,就是他被谋杀的当天下午。”

“不过,”父亲皱着眉接腔,“我觉得不对劲。想想看,勒索的钱已经到手,还要把付钱的人杀掉,这不是有点儿荒谬吗?”

“是啊,是啊,”缪尔神甫激动地说,“休姆先生,这一点很重要。”

检察官耸耸肩:“说不定他们起了争执。记住,福塞特是被自己的裁纸刀杀害的,这表示这桩凶杀案并非出于预谋。如果老早就计划要杀人的话,凶器一定会事先准备好。也许福塞特把钱给了道之后,和他吵起来,或者打起来,结果道拿起裁纸刀——就发生了凶杀案。”

“还有一个可能性,休姆先生,”我柔声说,“凶手事先准备了凶器,可是看到裁纸刀之后,就顺手拿来用。”

约翰·休姆的表情显然很不耐烦。“这也未免太牵强了,萨姆小姐。”他冷冷地说,而典狱长和缪尔神甫则惊讶地点着头,似乎无法相信一位女性怎么能想出这么复杂的解释。

这时,马格纳斯典狱长桌上的一部电话响了起来,他拿起听筒:“休姆先生,你的电话,找你的人听起来好像很兴奋。”

检察官从椅子里跳起来,一把抢过电话⋯⋯等到他说完,转过身来,我紧张得心跳加速。从他的表情,我知道有大事发生了。他的眼里闪烁着狂喜的光芒。

“是凯尼恩局长打来的。”他缓缓地开了口,“经过一番周折之后,阿龙·道刚刚在市郊的森林中被捕。”

片刻间,众人都沉默无语,只有神甫轻声地哀叹。

“那家伙浑身脏透了,醉得像个鬼,”休姆的声音响起,“当然,一切就到此为止了。典狱长,多谢了,等到上法庭的时候,可能还需要你出庭作证——”

“等一下,休姆。”父亲平静地说道,“凯尼恩在他身上找到那笔钱了吗?”

“呃——没有。不过这没关系,说不定他把钱埋在哪儿了。重要的是,我们抓到谋害福塞特的凶手了!”

我站起身,戴上手套:“是吗,休姆先生?”

他瞪着我:“恐怕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休姆先生,你始终不明白,对不对?”

“你这么说是他妈——这么说究竟是什么意思,萨姆小姐?”

我掏出口红:“阿龙·道并没有杀害福塞特参议员。而且,”我摘下一只手套,看着小镜子里自己的嘴唇,“我可以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