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上帝是动词(1 / 2)

棚屋 威廉·扬 5087 字 2024-02-18

“麦克从屋里出来,走进午后的阳光里。他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觉得自己像一块旧布一样被拧干了,但同时又生机勃勃、格外兴奋。这是多么神奇的一天啊,而这一天才刚刚过了一半。他站在那里犹豫片刻,然后朝潮的方向漫步过去。当他看见码头上拴着独木舟时,知道这可能永远令他痛苦,但这些年来他第一次生出到湖上泛舟的强烈愿望。

解开栓在码头尽头处的一只,他小心翼翼踏入其中,然后向着湖对岸划去。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内,他在湖里兜圈子,探索湖的各个隐匿之处。他找到两条河流和小溪,要么从高处流进湖里,要么注入低处的洼地,他还发现了漂流和观赏瀑布的理想之处。高山花朵到处开放,给风景增添了鲜艳的色彩,麦克很久以来(即便不是一直以来)不曾有如此平和,不受任何干扰的宁静了。

他甚至还唱了几首歌,其中有古老的圣歌,也有明间旧调,想唱什么就唱什么。他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唱歌了。他想起遥远的往事,竟唱起他过去常常对凯特唱的傻里傻气的歌谣:“凯凯凯蒂......美丽的凯蒂,你是我唯一的爱啊......”当他想到女儿是,禁不住摇摇头,她是那么倔犟可又是那么脆弱,他不知自己该怎么去开启她的心扉。他眼睛里不由自主噙满了泪水,但他对此已经不再感到惊讶。

有一刻,他转过身去看桨叶和船尾造成的漩涡与螺旋水纹。等他回过身时,莎拉玉已坐在船头望着他。她的突然出现令他蹦了起来。

“我的吗呀!”他嚷道,“你吓我一跳。”

“对不起,麦克齐。”她向他道歉,“晚餐快准备好了,你该回棚屋了。”

“这段时间你始终和我在一起吗?”麦克问,仍有些惊魂未定。

“当然,我总是与你同在。”

她解释说:“因为你知道与否我是否真的在这里毫无关系。我总是与你同在,有时我不过故意想要你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来感知。”

麦克点头表示理解。他转过船头朝远处的湖岸和棚屋划过去。此时她的存在使他有如芒刺在背,但他们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微笑。

“即使我回到家里,也总能像现在这样看到你或,听到你说话吗?”

莎拉玉蛋蛋一笑,“麦肯齐,你可以一直对我说话,我总是与你同在,不管你是否感觉到我的存在。”

“这我明白,可我怎么听你说话呢?”

“麦肯齐,你能学会在你的心中倾听我的思想”她想让我安心。

“很清晰吗?要是又另外一个声音把我搞糊涂了怎么办?我要是搞错了怎么办?”

莎拉玉笑出了声,声音就像潺潺流水,只是已谱成了乐章。“你当然会搞错,人人都会出错,不过当我们继续发展彼此的关系时,你就能更好的辨认我的声音了。”

麦克嘀咕道:“我可不想搞错。”

莎拉玉回答:“啊,麦肯齐。错误是人生的组成部分,‘老爹’也曾在错误中达到目的。”她被他逗乐了,麦克也禁不住回脸对她咧嘴笑笑。她完全明白她的意思。

“莎拉玉,这和我了解的一切是多么不同。别误解我的意思-----我喜欢这个周末你们给我的东西。可我不知自己如何回到生活中。当我把是上帝想成提要求的监工或感觉需要独自面对‘巨恸’时,似乎更容易和他相处。”

她问:“你真的这么想吗?”

“至少我当时似乎把事情置于掌控之中。”

“‘似乎’是很恰当的词。这给你带来了什么呢?‘巨恸’给了你更多无法忍受的痛苦,连你最关心的那些人也都无一幸免。”

“照‘老爹’的说法,那是因为我惧怕情感。”他把这话透露给了她。

莎拉玉大声笑了起来,“我觉得这样把话传来传去太滑稽了。”

“我害怕动感情。”麦克承认,对她隐隐对此表现出的轻视有点不安,“我不喜欢那种感觉。我曾在感情上伤害过别人,我对情感丝毫不信任。你创造了所有的情感吗?还是只创造了好的情感?”

“麦肯齐。”莎拉玉好像升到空气中。她依旧无法正眼看她,黄昏时分水面反射这阳光,她变得更加耀眼。“情感是心灵的色彩,它们壮丽而奇妙。当你感觉不到时,世界就变得暗淡无光。想想‘巨恸’是如何将你生活的色谱减少到寥寥几种----不是浅灰就是墨黑。”

麦克请求道;“你就帮助我理解情感吧。”

“其实没多少需要理解的。情感就是情感本身。它们无所谓好坏,只是存在而已。麦肯齐,这里又句话可以帮助你在内心深处解决这个问题。‘事情驱动知觉,知觉驱动情感。’多数情感是对特定的场合下你信以为真的知觉的反应。假如你的知觉有误,情感对它的反应也会出错。因此要检查你的知觉,再进一步检查你信以为真的事情。就因为你固执地相信某些东西,才把事情搞错。要主动去审视它们。你越是生活再真实之中,你的感情就越能帮助你看清真相。但即便这样,你也不要比信赖我更加信赖它们。”

麦克让船桨在手里横着,任小舟顺流而行。“感觉依靠关系生活(信赖你和跟你对话),好像比只是遵循规矩复杂一些。”

“麦肯齐,你那些规矩是什么?”

“《圣经》告诉我们应该做的一切。”

“好吧……”她有些迟疑地说:“会有些什么内容?”

“你知道,”他用嘲讽的语气回答,“有关要做善事,避开邪恶,善待穷人,读《圣经》,作祈祷,还有去教堂……诸如之类。”

“我明白。可规矩对你起多大作用呢?”

他笑了起来,“哦,我一直做得不够好。有些时候我做的不算太坏,但总有什么让我不断挣扎,或者倍感内疚。我只是觉得自己需要更努力地尝试,但我发现要保持这种观念相当困难。”

“麦肯齐!”她斥责道,话语里却洋溢着慈爱,“《圣经》不是教你怎么守规矩,它呈现的是耶稣的图景。尽管经文也许告诉你上帝喜欢什么,甚至可能要求你,但这一切你都不能自己去做。生命在他之中,人活在他之中,而不是在别的什么之中。我的天啊,你该不是认为靠你自己就能使正义的上帝存在吧?”

“哦,我也这么想,某种……”他显得不好意思,“可你得承认,规矩和原则比你们说的关系要简单。”

“的却如此,但对内心深层次的问题,规矩不会给你答案的,它们不会给你爱。”

他把手浸在水里,拨弄着,看因自己的动作而形成的各种水波。“我开始感觉自己对任何事情……能给出的答案是那么少。你已使我颠三倒四、糊涂透顶了。”

“麦肯齐,信仰就是拥有正确答案,其中有些答案是对的。但我看重过程,这个过程把你带向活的答案,一旦你获得了活的答案,它将从内部改变你。有不少聪明人头脑中有许多正确的看法,因为别人已经告诉他们什么是正确的答案,但他们一点都不懂我。要是你懂我意思的话——即使他们说的不错。他们的答案又怎能真正正确呢?”她因自己有些令人费解的话露出了微笑,“所以即便他们可能是对的,也仍旧是错的。”

“我明白你说的话。从神学院出来后好些年我都是这样。有时我有正确的答案,但并不懂你。这个周末与你们共处,远比任何同类答案都更有启发。”他们继续让船顺着水流懒散地漂着。

“呃,我会再见到你吗?”麦克迟疑地问。

“当然。你可以在每一件艺术作品、音乐、寂静、人群、自然或你的快乐与悲伤中见到我。我的沟通能力无限,它生机勃勃,不断变化,它将总是与上帝的善和爱同调。你将以新的方式在《圣经》里听到和看到我。只是别去找规则和原则,要找的是关系——一种与我们共处的方式。”

“不,那将比你现在了解的要好得多,麦肯齐。而当你在人世长眠之时,我们将面对面永远在一起。”说完,她就离去。

但他知道她并不是真的走了。“那么拜托了,帮助我过真实的生活吧。”他大声说,“也许这话被当作了祈祷。”他心里犯疑。

当麦克走进木屋时,耶稣和莎拉玉都到了。他们围桌而坐。“老爹”照例忙着端来一盘盘香气诱人的菜肴。这些菜肴大部分又是麦克从未见过的,即使以前见过,他也要再看一眼才能确定它们是什么。奇怪的是这次没有任何绿叶菜。他去洗手间洗了洗,等他回来时,那三人已经开吃了。他拉过第四把椅子坐下。

“你们不是真的需要吃东西,对不对?”他问道,同时用勺子往自己碗里盛一种类似海鲜汤的清汤,里面有鱿鱼和其他更难辨认的东西。

“我们什么都不是非做不可。”“老爹”语气坚定地说。

“那么你们为什么吃东西?”麦克问。

“亲爱的,要跟你在一起啊。你得吃东西,要在一起的话,找不到比这更好的理由了。”

“反正我们都喜欢烹调,”耶稣补充说,“我非常喜欢食物。没什么比得上来点烧卖、乌伽黎、尼普拉或者考利巴南杰更能使你的味蕾产生快感。接着再吃有点黏的太妃糖布丁或提拉米苏配热茶。啊!没什么比这更棒的了。”

大家都笑了,开始传递盘子,自己取菜,继续忙于吃东西。麦克边吃边听他们三人说笑。他们谈笑风生,就像关系亲密的老友。这个想法用在这三位主人身上,肯定要比用在人世间的任何人身上都更真实。他羡慕这种既轻松愉快又正经体面的谈话,他怀疑自己是否会跟南甚至一些朋友共享这样的谈话。

麦克再次被眼前的奇观和绝对的荒诞感打动。他的心思顺着此前二十四个小时同他有关的奇妙对话漫游。哎呀!他只在这儿待了一天?等他回到家,该怎么解释这一切?他知道自己会一字不漏地告诉南。她可能不相信,他不会为此而责怪她,换做他自己也可能丝毫不信。

当思绪加快速度,他感觉自己同他们万般遥远。这里的一切都恍然如梦。他闭上眼晴,像是周围进行的交谈停下来。突然间,周围一片死寂。他慢慢睁开一只眼睛,期待着自己在家中醒来。可他看到的却是“老爹”、耶稣和萨拉玉都盯着他看,他们是那样不加掩饰地快乐。他甚至都不想为自己解释一下。他知道他们都清楚。

他指着桌上的一个菜,说道:“我能尝尝这个吗?”他们彼此的交流重新开始,这次他洗耳恭听。但他感觉自己又远离了他们。为避免再次出现这种情况,他决定提一个问题。

“为何你们爱我们人类?我想,我……”他说出了口,才意识到自己的问句组织的不太好,“我猜我是想问,你们爱我,但我没什么可奉献给你们的。”

“麦克,既然你想到了这个,”耶稣回答,“当你得知你什么都无法奉献给我们,至少没有什么能增添或者减少我们的本质,你应该感到非常放心……那样会减轻你的压力。”

“当你自己的孩子表现良好时,你会更爱他们吗?”“老爹”问他。

“不会,我明白你的意思。”麦克顿了一下,“可我确实因为他们在我的生活中而感到更满足,你呢?”

“我不是这样。”“老爹”说,“我们对自身已经充分满足。你们按照我们的形象被造出来,也被设定为处于共享之中。因此就你而言,对自己孩子的感觉或给你‘添加’某些东西的感觉,是完全自然和正确的。麦肯齐,要记住,我不是一个人不管我们如何选择与你共度这个周末,这都不是我的本性。我在耶稣之中体现为真正的人,在我自己的本性中,我是完全的他者。”

“你知道吗……你当然知道。”麦克带着歉意说,“直到现在,我只能顺着那种思想去想问题,然后就迷路了,我的头脑变得像玉米糊似的。”

“我明白。”“老爹”承认,“你不能用心灵的眼睛看透你无法体验的东西。”

麦克考虑了片刻,“我猜是这样……不管是什么……明白吗,玉米糊。”

等其他人都止住笑。麦克继续说:“你知道,尽管我对这一切怀着多么由衷的感谢,可你这个周末铺天盖地给了我这么多东西。我回去以后做什么呢?现在你对我有什么期待?”

耶稣和“老爹”都转脸望着萨拉玉,萨拉玉正将一叉子食物往嘴里送。叉子在途中停住,她慢慢把叉子放回盘子,然后来回答麦克的困惑。

“麦克,”她说,“你的原谅他们两个。人类有某种按照他们的独立状态和表现需要重新组织语言的趋向,因此当我听见赞同那些规矩、藐视与我们共享生命的语言时,就无法保持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