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星期,我整整等了七个星期。我实在等不下去了。太阳还没出来,我便上了船,发动马达,从黑雾般的蚊虫中间穿过去。偶尔能碰上像树干一样漂浮在水上的鳄鱼。天空中泛着淡绿的光,像黄瓜里面那种颜色。然后太阳突然升了起来,亮极了。我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炎热,可那天早上,尽管我一路把船开得飞快,酷热还是把我给击垮了。才走了一半,我已眼冒金星,眼前一阵阵发黑。我只好停船稍事歇息。
到那儿的时候,从塔姆部落的人冲我打招呼的样子我就知道内尔和芬一定干得很成功。在湖心,女人们纷纷从她们的船里向我问候,声音洪亮得在马达声中我也听得清。有几个男人和孩子来到沙滩边,向我招手,是塔姆人特有的那种幅度很大却又软塌塌的招手。这和六星期前他们接待我们时的谨小慎微有着天壤之别。我刚把马达熄了,便有几个男人过来把船拖上岸。我尚未开口,两个有些驼背、鬈发上别着类似红莓的东西的年轻小伙便领着我走上一条小径。走了一段之后,我们经过一座灵屋,门上挂着一个巨大的人面雕刻——那是个精瘦而愤怒的家伙,从鼻孔里往外钻出三根骨头来,他的宽嘴大张着,露出里面的利齿和用蛇头做的舌头。这可比基奥纳人启蒙水平的绘画技能高超多了,线条更精确,颜色——红、黑、绿,还有白——也更生动,还带有光泽,那些涂料就跟湿的一样。我们一路经过好几栋像是在举行宗教仪式的房子,门口都有人跟我们的向导打招呼。两位向导也会大声回应。他们带我朝一个方向走了一会儿,然后,像是欺负我辨不清方向,又带着我沿原路返回,把刚才经过的那些房子又重新走了一遍。走到头,整片湖重新呈现在我眼前。我暗自嘀咕,莫非他们打算让我就这样走上一整天?这时我们拐了个弯,在一栋大房子前停了下来。房子是新盖的,房前有个类似门廊的结构,窗户和门上挂着蓝白两色的布帘子。看到眼前这座建在领地深处、四周被蒲苇包围着的英式茶馆,我不禁笑出声来。上楼的梯子底下还有几头猪在拱来拱去。
在楼下我就听到了楼上的脚步声,新地板被踩得吱吱作响。窗口的布帘因为屋里的动静在轻轻地拂动。
“喂,屋里的人,你好啊!”这是我从一部美国西部片里学来的。
我在等里面的人出来,却没人出来。于是我爬上楼,站在狭窄的走廊里,伸手在一根门柱上敲了敲。可敲门声被屋里的声音吞没了,那是一种近乎耳语而又持续不断的声音,好像飞机在天空盘旋时发出的嗡嗡声。屋里有至少三十个塔姆人,有的在地上,有的在椅子上奇怪地歇着,或三五成群,或独自一人,每人面前都有一项分配给他们的任务。其中许多是小孩或青少年,也有成年人,还有几个哺乳的母亲和老妇。他们在屋里走来走去,显得井井有条,仿佛这是家银行或是新闻编辑室。但他们举止中的塔姆特征还是很明显的:重心在后,赤着的脚轻快地蹭着往前滑动。每隔几分钟,我就得像游泳换气一样,把头扭到一边,从外面吸上几口凉爽的、不含人体恶臭的空气。没有肥皂,没有洗浴,没有医生为其去除四肢和牙齿里已腐烂的部位——这些人身上的气味即使在户外举行仪式的时候闻着都很刺鼻,何况这屋里窗帘低垂,为了驱赶蚊虫,里面还生着火,这一切简直令人窒息。我一边猛吸身后的空气,一边继续朝里窥视。我慢慢意识到,里面那些东西都是属于他们俩的。我原以为,他们派了两百名搬运工到阿纳帕去才把东西都搬回来的说法未免有些夸张了,现在看来是真的。
他们带来了几个书架,一个荷兰立柜,还有一张小沙发。架子一字排开摆满了书,摆不下的便堆在地上,有好几堆。茶几上放着油灯。大的那间蚊帐室里有两张写字台、成箱的稿纸和复写纸、摄影器材、布娃娃、积木、玩具火车和轨道、木头做的牲口棚(里面还有动物)、制模用的黏土、美术用品,还有几大箱东西尚未拆封。在小一点儿的那间蚊帐室里我看见了一个床垫,真正的床垫,虽然下面好像并没有弹簧架或者床框。它就那么软塌塌地摊在地板上,显得与四周格格不入。我很纳闷,这些塔姆人为什么没有乱摸乱碰他们的东西呢?比如说,胡乱按打字机上的键,撕扯书页。在基奥纳,我也曾经让那里的小孩进过我的屋子,那种事他们可没少干。看来,内尔和芬已经在这里建立起了一套秩序,一种信任,而这是我从未奢望过的。
我正在想是不是该停止偷看,去村子中心找他们。这时,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小男孩挪了挪屁股。我看到内尔了。她正盘腿坐着,腿上坐着个小女孩,另外还有个小女孩在帮她梳头发。旁边有个女人,她儿子正扒着她的一只乳房使劲儿吸奶,那乳房看上去已经被吸干了。那女人冲内尔说了句什么,接着她们俩都笑了。内尔做了几笔记录,然后又举起一张卡片。塔姆人有个习惯,喜欢把下巴往前伸出,仿佛有人在下面举着一朵毛茛花让他闻一样。此刻,内尔的下巴也这样伸着。她就这样把一小沓卡片逐一举完,然后,一个男人走过来,把那个女人给替了下去。内尔站起身,到办公桌上去拿什么东西。我发现,他们把润肤膏都带来了。
刚才挪了挪屁股的那个小男孩最先看到了我。他喊了一声,她这才抬起头来。
她让她的客人们安静下来,然后走到门口。“你来了。”她说,似乎她本以为再也不会见到我。我想象中的她可比这要热情。她仍戴着马丁那副眼镜。
“你在工作。”
“我一直都在工作。”
“你们的东西全都到了。他们还给你们盖了房子。”我笨拙地说。
她是那么娇小,典型的塔姆人尺寸,站在她跟前,我就像一根高大的灯柱。她的头发被那个小女孩梳得乱糟糟的,像是中空的泡沫。她的手腕是那么细。看上去她休息得倒是很充分,脸色已恢复正常。她的存在感让我不知所措,那种感觉比记忆中要强烈得多。以往,在我和女人的关系上,被弄得神魂颠倒的通常是她们。可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六个星期前我竭力不让自己被她的魅力所吸引,那是个多么艰巨的任务啊。之前我没能记住她嘴唇的样子,现在,她下面那片嘴唇是那么丰满,以至于中间部位被挤得有些下沉。她身上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衬衫,浅蓝底色上撒着白点,这把她灰色的眼睛衬得更亮了。不知怎的,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戴着我哥哥眼镜的她是属于我的。现在的她又健康,又有工作,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她看上去似乎不知该拿我怎么办。
“我可不想错过你说的那种欢愉。我没错过吧,有没有?你上次说的是到了之后的第二个月。”
她似乎在努力不让笑容跑出来。“没有,你没错过。”她回过头,把脸转向先前她举着卡片给他看的那个男人,“我们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我……”听到这奇怪的对答,屋里的每一张脸都朝我们转了过来。泰凯特后来告诉我,他当时觉得我们俩之间肯定有什么过节。“我不想碍你们的事。”可她却不依不饶地从马丁的眼镜后面瞪着我,她的双眼因此圆得有些滑稽。“给我提个醒,‘你好’怎么说来着?”
“‘你好’和‘再见’是同一句话,都是Baya ban。”她说,“说多少遍都可以,只要你受得了。”然后,她把脸转过来,朝着屋里的众人,指着我简短地介绍了几句,话说得不太连贯。尽管她讲得很快,但尚未掌握好节奏。但这已足以让我大吃一惊。然后她把屋里众人逐一向我介绍了一遍,她每介绍一个,我就说一句Baya ban,那人也会回一句Baya ban,我再次回以Baya ban,在那人再接茬儿之前,内尔会打断他,开始介绍下一个人。所有人都介绍完后,她冲屋里的帘子后面叫了一声。我估计那儿是厨房。两个男孩应声走了出来。矮胖点的那个裸着身体,脸上的笑容很夸张;而另一个高点的却显得不那么乐意,他穿着条较长的短裤(很显然是芬的),裤腰用一根粗绳子扎得紧紧的,膝盖下面的两根胫骨跟刀片一样锋利。我跟他们俩打了声招呼。有几个小孩看见拜尼的装束后咯咯地笑了,他飞快地退回到帘子后面,可内尔又把他给叫了出来。
“你刚才拿着那些卡片是在干吗?”我问。
“墨迹测试20。”
“墨迹测试?”
我的孤陋寡闻把她逗乐了。
她在屋里拐了几个弯,我紧随其后。绕过人们乱伸着的腿,还有她那些器材和装备,我们进了大的那间蚊帐室。离我们最近的书桌上堆满了资料和复写纸,还有笔记本和文件夹。打字机旁边搁着几本书,书页是翻开的,上面有几句话被画了线,书页边的空白处写着注解。其中一本书有折痕的地方放了支铅笔。另一张书桌上则空空如也,本来也是要放打字机的,可打字机至今还待在盒子里没拿出来。这里连张能坐的椅子都没有。不然,我可以坐在这零乱的书桌前,读一读书中的注解和画线的字句,翻一翻那些笔记本,再把文件夹里已打好的书页看上一看。看到别人在做和我一样的工作,这令我感到震惊。我望着她的书桌,觉得此项工作意义十分重大。可以前我看自己书桌的时候,却觉得它毫无意义。我回想起在南垓时她是怎样径直走进我的工作间的:她是那么谦逊,甚至带着些崇拜,又是那么急切地想帮我解开杧果叶之谜。
她忽然察觉到在潮湿的空气中自己的头发飘了起来,连忙把它抹回到脑后,并利索地用橡皮圈扎好。我终于看到她长长的脖子了。她将一小沓卡片中最上面的那张递给我。那上面真的就是一团墨印,分布在卡片两侧,绝对不是什么有具体形状的影像。卡片并非手工制作,中间也没有折痕。
“我不懂。”
“这些东西都是芬的,以前学心理学的时候留下的。”看着我困惑的样子,她笑了,“坐。”
我坐在地板上。她挨着我坐下,指着卡片上一块两侧形状相似的黑色印斑问道:“这看上去像什么?”
我怕回答“什么都不像”会让自己脸上无光,便说:“两只狐狸在抢一个罐子?”
她没做任何评论,接着翻到下一张。
“穿着靴子的大象?”
再来一张。
“当着病人的面你应该忍住不要笑,不是吗?”
她使劲儿抵住嘴唇,强忍着笑。“好,不笑。”可她还是禁不住咯咯笑了起来,手里拿着张卡片冲我晃了晃。
“蜂鸟?”
她放下卡片。“我的天。看来人类虽然已经从动物进化过来了,但想让他们把动物给忘了还真不容易啊。”
“这就是你的诊断结果吗,斯通大夫?”
“这只是观察结果。具体评估起来会更让人担心的,不正常的程度很高。大象穿着靴子?”她笑了,笑得很开心。我也笑了,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向我袭来,我觉得自己能一直飘到天花板上去。
“这玩意儿怎么可能有用呢?”我说。
“据我观察,几乎所有的事物都多多少少是一种文化心态的反映。”
文化心态。我点了点头,可我并不知道她对这个词的定义。我真希望我们俩能独坐一隅,一边喝茶一边探讨。但蚊帐外面还有工作在等着她,今天上午我打扰她已经够久了。“你给他们做测试的时候我可以在旁边看吗?”
“拜尼在给我们准备吃的。你一定饿坏了吧。我还有两个人就测完了,然后我们再去找芬。能吃顿像样的午餐他会很高兴的。”
她回到角落里的位置,挨着她的笔记本坐下,然后把一个名叫泰蒂的女人叫了过去。我倚着一米外的一根柱子坐了下来。卡片和所有在这种气候下待过很长时间的东西一样,已经褪色、磨损,并且变潮、发霉了。每张卡片底部靠中间的位置都有个凹痕,那是她用拇指、食指和中指拿起卡片等待人回答时留下的。这一次等得可够久的。泰蒂盯着那张几只狐狸抱着罐子的卡片看了半天。她从没见过狐狸,也没见过希腊式的罐子。她被难住了。她全神贯注地盯着卡片,专注得有些过了头。她是个身材壮硕的女人。从她长长的乳头和松弛的腹部(那里的皮肤一层层整齐地堆在一起,像极了我母亲衣橱里那一摞摞床单)能看得出,她生过许多孩子。她左手只剩下三根手指,右手有四根。她身上戴的装饰品很少,只有一只手腕上拴着根郁金香茎皮做的窄窄的带子,带子上穿着玛瑙贝壳。和其他女人一样,她也把头剃得光光的。我甚至能清楚地看见她头顶的血管在一颤一颤地跳动。这时,她注意到我在观察她,和我对视了数秒,直到我把头扭开。以前在基奥纳,能和我相互对视的女人要么是幼童,要么就是些老妇。其他女人都忌讳这个。内尔把卡片放下来,泰蒂嘴里蹦出一句koni还是kone什么的。内尔记了下来,然后举起下一张。
泰蒂后面是个叫艾蒙的男孩,八九岁,脸上带着开心的笑容。艾蒙往四周瞅了瞅,看都有谁在注意他,然后说了一个什么词,他那些朋友听了都大笑起来,旁边的老年人则在数落他。内尔也把那个词记了下来,却不是很高兴。没等她举起下一张卡片,他又说出了另外一个下流字眼。内尔马上叫下一个女人过来,把他给换了下去,那个女人正用芬的都柏林烟斗抽着烟呢。艾蒙走到对面,在一个女孩的腿上作势要往下坐。女孩挪了挪身,给他腾地方,手里补渔网的活却丝毫没停下。内尔让新来的女人和其他人一样在她身边坐下,然后拿出卡片给她看,那神情仿佛她们正在一起看一本杂志。
叫拜尼的那个男孩给我拿来一杯茶,还有一堆饼干。我正在想这也太多了,这时屋里几乎每一个小孩都围上来,在我旁边走来走去,嘴里发出一种类似呻吟的声音。我把饼干掰成尽可能多的小块分发给他们。
总算测试完了,内尔站起身,一边用双手比画着,嘴里嘘着,一边很不客气地把他们送出了门。出门之前,他们将所有东西都放回到原来的盒子里,再把盒子放回到架子上。不到几分钟,整个屋子就变得井井有条,只是地板仍在不住地摇晃,因为外头有那么多只脚正在一起下楼梯呢。
“你很有办法嘛。”
她虽然在看着我,却没听见我说的话。她的心思仍在工作上。她右肘往上一点儿的地方,也戴着根郁金香茎皮做的带子。我不知道部落里那些人是如何看待这个在他们面前指手画脚、把他们的各种反应通通记录下来的女人的。有趣的是,旁观这种行为让我觉得它很粗鲁。这突如其来的反感让我觉得自己像极了母亲。不过内尔真的很擅长此道,她比我强多了。她做事井井有条,组织得当,而且雄心勃勃。她就像一只变色龙,不但能模仿他们,还能像他们一样思考。她身上没有一点儿让人觉得刻意或者处心积虑的地方,纯粹是因为她的工作风格就是如此。尽管我对基奥纳人的好感与日俱增,可我知道,在我心里其实一直都没把“我是混在野蛮人中间的文明的英国人”的架子放下。而她呢,到这儿才七个星期,就已经让那么多塔姆人在她面前服服帖帖,这比我以往在任何一个部落降服过的人都要多,无论我曾在那儿待过多久。难怪芬会觉得沮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