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桑乔指了指内尔放在大蚊帐室里的打字机。他腋下的皮肤像蝙蝠一样绷得紧紧的,薄且透明,几乎能看到里面。
她曾答应过会教他用那台机子。
“Obe.”她对他说。好吧。
几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只有桑乔。”她说。
她带他走进房间。他用手戳了戳钉在木框上的蚊帐。他把手撤回来,想再使劲儿戳戳。
别,她对他说。
他往四周瞅了瞅,眼光沿着长宽各三米的蚊帐的轮廓细细看了一遍。他像是想要离开。而其他人正把脸贴在蚊帐上往里看。
她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将它在打字机的滚筒上卷好。
桑乔,她很快打出这两个字。打字的声音一响,他便开始往后退。外面有几个孩子尖叫起来。她把纸扯出来递给他。“你,桑乔。这是英语,我的语言。”
他用手摸着她打出的那几个字母。“我以前见过。”他说,指了指她那些书,“我只是不知道它也能打出我的名字。”
“什么东西都打得出。”
“它们威力很大?”
“有时候。”
“我不想要。”
她意识到,他把这些字母视为他身上的“脏东西”,他身体的一部分,就像他的头发、皮肤,或者拉出的粪便,敌人可以把它偷走,然后对它施咒。
“这不是你身上的脏东西。”
他还是把它递还给她。
“我会把它保存好,”她说,“它会安全的。”
芬没回来吃午饭,所以今天她可以早点儿出来,照例到女人们的房子里去。女人们的房子总共有十二栋,她已接连去那儿参观了六个星期。每栋房子里都住着好几家人,男人和行过成人礼的男孩不包括在内,他们住在湖边举行仪式的房子里。尽管她的语言大有长进,可和那些女人在一起的时候,她仍然觉得仿佛面对着一座山。男人们虽然不易接近——因为他们不允许她到他们的房子里去——但他们说起话来却无拘无束,会当着她的面谈论谁打算娶谁,得花多少钱,把钱给什么人,等等。而女人们远没有这般婆婆妈妈嚼舌头的耐心。女人比男人还沉默寡言,这样的部落她还是第一次碰见。
今年的降雨来得迟,路面已干出一层壳,踩在脚下硬得像大理石。熟透了的水果掉在地上摔得炸裂开来。树林高处有热风在往下吹,干枯的树叶互相摩擦,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小虫子们纷纷冲着她的眼睛和嘴飞过来,它们也在寻找水分。
在路的转弯处,她发现了芬和另外几个男人,他们正一起用扁平的石块把一截空树干里最后的木浆刮出来。和平时一样,塔姆的男人即使在干手工活的时候,也要在脖子上挂几串圆形的黄色贝壳,胳膊上还缠着竹纤维做的臂章,裆部用狐皮遮盖着。他们头发卷曲,上面有鹦鹉羽毛做的装饰。他们一边干活,颈上的贝壳项链一边有节奏地发出嗒嗒的响声。旁边的一棵树上支着三颗骷髅头,经过岁月的洗礼,都已变成棕色。这些头骨在监督和佑护部落的子孙后代。其中一个头骨的下巴不见了。内尔找了找,发现它就挂在部落长老陶班的脖子上。
“嘿,芬威克。”
“嘿,你来了。”他边说边直起身来。
其他人都停下手头的工作,看着他们。
他往她篮子里瞄了一眼。他已经把衬衣脱了,胸膛上亮闪闪的全是汗,汗里还落了小虫子和木屑。“啊哈,又行贿去啊,呃,我看该叫诱骗。”
“她们喜欢在这时候吃甜桃子罐头。”
他是个身手敏捷的男人,和她们家的男人太不一样了。在学校时,他就一直打橄榄球。她只见过他父亲一次。他父亲告诉她,假如当初芬愿意,他本来是可以进小袋鼠队19的。
“有桃子谁不想吃?”他边说边靠过来,从上往下朝她裙子里看。“好漂亮的白桃子。”他想伸手去抓,却被她挡了回去。他身后的几个男人哧哧地笑了起来。
他这种举动是近来才开始有的。他总想在他们跟前露一手。
“今天有什么情况吗?”
“你指什么?”
“今天肯定有情况。他们一点儿口风都没透给你?”
他还真不知道,也不在乎。他吻了她一下。那些男人用手敲着船,哈哈大笑。
“你还是干点儿正事吧,我的‘爱显摆先生’。”
她往女人路拐了过去。她刚转过身,他便立刻弯下腰,干起活来。旁边哪有什么笔记本?他根本就没带来。
芬并不想考察土著,他是想当一个土著。他被人类学吸引并不是因为想揭开人类自身的秘密,不是本体论。他想要的是可以不穿鞋,用手抓东西吃,当众毫无顾忌地放响屁。他有灵活的头脑,有像照片一般清晰的记忆力,而且在诗歌和理论方面都极具天赋。在从新加坡坐船到马赛那一路上,在长达六个星期的日日夜夜,他无时无刻不在运用他的这些天赋展开对她的追求。可是,它们却似乎并未给他带来多少快乐。他的兴趣更多在于体验,在于行动。思考是衍生之物,乏味、无趣,与生动正好相反。她之所以甘愿忍受这里的湿热、西谷米和基本卫生设施的缺乏,完全是为了思考。每当夜里躺在床上,别的女孩都梦想着能得到小马驹或旱冰鞋,她的梦想却是能有一伙吉卜赛人从窗口爬进来,把她带走,教给她他们的语言和习俗。她还想象几个月后,他们会把她送回家,在和家人们拥抱完毕,淌下激动的泪水之后,她会把他们的事原原本本地讲给家人们听。她的故事会多得几天都讲不完。这个梦想最令人着迷之处是回到家中向别人讲述她的所见所闻那一段。她脑子里始终有一个念头: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有一种更好的活法。而且,她觉得自己肯定能找到它。
在《基拉基拉部落的孩子》一书中,她向西方人描述了所罗门群岛上的马基拉部落如何养育他们的孩子。在该书最后一章,她还就基拉基拉人和美国人抚养孩子的方式和习惯进行了简单的比较。她没将手稿投给大学出版社,而是直接寄给了威廉·莫罗出版社,稿子很快便被接受了。莫罗先生还建议她把对比那部分扩写成最后两章。她照办了,而且很高兴那么做,因为其实那才是她最感兴趣的部分。但这同时也让此书的内容变得更像是主观意见和认识,而此种风格在以往的民族志论述中尚未出现过。书出版之后她才发现,其实美国人从来就没想过竟然还有其他抚养孩子的方式。基拉基拉部落的孩子三岁便能独自划船,五岁还吃母亲的奶,还有,没错,他们十三岁就开始和异性情人一起钻树林,或者到沙滩上干那事。所有这些都让美国人惊骇不已。对普通读者而言,她的研究过于写实,她提出的“并非所有的青春期都像在美国那样充满痛苦和反叛”的见解在这场轩然大波中被忽略了。虽然芬也乐见该书为他们带来了收入,但在他的计划里,变得家喻户晓的本该是他的名字,而不是她的。可除了一篇关于斗布部落的短论文,他什么都没写。
申请拨款的时候,她原本说的是将把款项用于继续对原始部落的子女抚养进行考察。可现在,塔姆部落却让她心生旁骛。起初她并没有什么奢望,可数据资料却接踵而来:禁忌的倒置,良好的姑嫂关系,对女人性满足的重视。就在昨天,昌塔还跟她解释说,他侄子生病了,但他不能出远门到他住的村子去看他,因为他一走,他老婆的阴户是不会在家闲着的。对他们来说,阴户是个很重要的字眼。内尔曾问过他们,年老的寡妇能不能再改嫁。当时,有好几个人异口同声地说:“她不是有个阴户吗?”这里的女孩想嫁给谁,什么时候嫁,都可以自己做主。可她在这个课题上得出的每条结论都遭到了芬的否定。他说,她被她自己先入为主的愿望蒙蔽了,而当她把证据摆出来时,他又改口说什么不管女人的权力有多大,都是暂时的,是权宜之计。他说,塔姆部落曾经被基奥纳人从这里赶走,直到近几年才被澳大利亚政府重新安置到这片湖区。部落里的许多男人不是被杀、被监禁,就是被骗去当了奴隶。她观察到的不过是暂时出现的偏差而已。
她决定,今天先去最后那栋房子。通常,等轮到去那儿的时候,她已筋疲力尽。所以,相比之下,她对最后那几家所做的笔记数量没有其他几家那么可观。
“Baya ban.”第一栋房子里有个小女孩冲她打招呼。
“Baya ban,塞玛。”
“Baya ban,内尔,内尔。”
“我会来的,但要……”内尔的话没说完,因为她不知道“过一会儿”该怎么说。“Fumo.”她最终说了另一个字。晚一点儿。
“Baya ban,内尔,内尔。”
经过其他几栋房子的时候,里面似乎都没人。房顶上没有烟,也没人从门里探出身来跟她打招呼。屋后倒是有小孩子在玩。她听到他们在灌木丛中奔跑发出的噼噼啪啪的声音,然后,有谁被捉住了,他们便一起大叫一声。最开始,只要看见她来了,他们就会马上停止游戏。连那些早上刚刚去她家玩过的小孩都会飞快地跑开,躲到房子底下,一边窥视她,一边咯咯地笑,甚至发出尖叫。而现在,她人都到跟前了,他们还没发现,即使发现了也懒得过去看她的篮子里装了些什么。因为他们知道,每栋房子她都会进去,篮子里有什么待会儿就知道了。
女人路最靠里面的那栋房子上有烟升起。五个炉子全都用上了。她能听见重重的脚步声,不像是跳舞,更像是有人在跑。她听到低低的私语声,却听不清在说什么。她没有站在楼下大喊,而是一声不响地沿着楼梯爬了上去。跑动的脚步声越来越响,震得整栋房子都在晃动。里面的人似乎在面对面大声吼着什么。
“内尔,内尔,di lam.”推开树皮做的门帘走进去之前,她先说了一句。
屋里很暗,所有窗帘都拉上了,她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屋子很长,从里面那半间屋里传来尖利的、咔嗒咔嗒的声音,那是贝壳或石头被搬动时发出的;还有女人的私语声,和她们赤着脚从地板上迅速踩过时发出的砰砰声。
麦伦迎上前来,跟往常一样,问她要不要喝番石榴汁。这时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她注意到他们把屋里的蚊帐摊开,铺在地上。那些都是很长的蚊帐,而不是孩子们用的小蚊帐。地板上分散坐着三十来个女人,比平时要多得多。她们有些人膝盖上搁着破了的渔网或没编完的篮子,也有很多人什么都没在做。这种无所事事在塔姆男人身上很常见,但在女人身上内尔还是头一次见。这里的女人从来都不会闲着。她们中有人抬起头低声跟她打招呼。
麦伦拿着喝的回来了。她满脸是汗。这房子里的湿度远远超出了热带正常的水平。她把篮子里的东西拿出来递给麦伦,后者仔细地端详着她。麦伦的瞳孔在放大,汗珠顺着肚子一颗颗往下滚。她脸上有种奇怪而神秘的表情,似乎在努力集中注意力。内尔往四周瞅了瞅,想看看有没有槟榔、石灰粉和芥末荚的踪迹,她知道孟般亚部落的人把这几样东西配在一起,以求获得一种强烈的快感,可她什么也没看到。或许她们有别的麻醉品。她们肯定是服了什么东西,这点她很清楚。她们中有人似乎已经控制不住脸上的笑容,嘴角变得扭曲。当年她弟弟饭前偷喝了父亲的一整瓶杜松子酒,等到吃饭的时候,他坐在餐桌旁,脸上就是这种神态。身上的汗刺得她的脸和大腿隐隐作痛。这些天来,她一直在带病工作,与那些不对她讲实话的人打交道。对她所提的每个问题,他们从来都是说说笑笑地敷衍了事,他们不搭理她,戏弄她,模仿她的动作逗乐。而这些,所有这些,都是此项工作的一部分。眼前这些汗流浃背的女人正在搞的怪名堂似乎触动了她内心深处某个极敏感的点。她把篮子提起来走了。刚开始下楼梯时,屋里还静悄悄的,等下了五级台阶,里面轰地爆发出一阵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