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层蚊帐根本没有隐私可言。第二天早晨,芬和我坐在桌前,一起在纸上勾画着当地河流的地图,只见内尔翻了个身,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她把脸搁在膝盖上,就那么待着,许久都没动。
“我觉得她今天的情况更糟了。”我说。当疟疾引发高烧,会伴有剧烈的头痛,你会觉得像是有人在拿着斧子冲你的脑壳猛砍。“内尔,赶紧起来吃饭。”他连身都没转就说,“今天我们得到部落里去看看。”接着,他轻声对我说,“最要紧的就是不能病趴下,你一不动,就完蛋了。”
“根据我的经验,有时你没得选。”以前我发烧,感觉整个身体就像灌了铅一样。如果我还能动,还能自己去拿个夜壶什么的,就已经很走运了。我把药箱拿了过来。
“我去上个厕所,”他隔着蚊帐对她说,“拜托,别拖后腿。”
不知道她有没有搭腔,反正我没听见。她的脸仍搁在膝盖上。芬顺着树干溜下去,不见了。
她现在的样子怎么也谈不上暴露——她还穿着昨晚穿的衣服和裤子——可不知怎的,我迟疑着不敢开口招呼她。我想让她保留一种拥有隐私的假象。我忙着给在余烬里烤着的番薯翻面,然后又跑到屋里去洗餐具。其实那儿只有两个盘子和两个杯子,拿水涮一涮就行。
“你昨晚合眼了没?”
我转过身来。她坐在桌边。
“一小会儿吧。”我说。
“撒谎。”
她的脸颊上跟洋娃娃似的涨出了一道道红圈,嘴唇却没一丝血色,眼睛发黄。我往手心里放了四片阿司匹林,问:“多不多?”
她从桌子对面凑过来,盯着药片仔细看了看,说:“正好。”
“你需要一副眼镜。”
“几个月以前被我踩坏了。”
“班克森!这儿有人找。”楼下传来了芬的声音,“我听不懂他想干吗。”
“我马上下来。”我给了内尔一杯水,让她把药片吞下去。然后,我来到办公间里一个小箱子跟前,把手伸进去,在粗糙的箱底摸了一通,终于摸到藏在角落里的一个小匣子。这是我漂洋过海来这儿之前母亲送我的。在那之后,我就再没打开过。
“不知道这个合不合适。”我边说边把匣子递给她。
她“啪”的一声打开了。匣子里有一副非常朴素的金属镜框,镜片没我印象中那么厚,是锡白色的,和她那双眼睛简直就是绝配。
“你自己不用吗?”
“这是马丁的。”他死后几个月,警察上门给我们送回来的。镜片被擦拭一新,鼻架上还用线拴着一个标签。
她似乎听懂了。她轻轻把它从脏兮兮的匣子里拿出来,戴上了。
“哦。”她边往窗边走边说,“他们已经拿着渔网到河边去了。”她转过身看着我,双手仍扶着镜框,仿佛她一松手,眼镜就会掉似的。“而你呢,班克森先生,也该刮刮胡子了。”
“这么说能看清了?”
“我想我的度数可能比马丁要高,但差不太多。”
她说马丁的时候用的是一般现在时,真是太可爱了。“那你就留着吧。”
“这不好吧?”
“马丁的东西我还有很多。”但这不是真的。我母亲的衣柜里还有一两件他的毛衣,仅此而已。他那些箱子从伦敦被运回来以后,我父亲让仆人把它们全都捐给了义卖商店。“就算给你的圣诞礼物吧。”我对她说。
她笑了,似乎想起了还有圣诞这么回事。“我会好好保管的。”
眼镜戴在她袋貂般的小脸上有些大,可不知怎的又显得很合适。出去考察的时候,每天都会有人追着你,索取你身上的财物。今天没人求我,是我自己主动把东西送人。这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班克森,过来帮帮我!”
我下楼去找芬,发现他正跟为我提供消息的村民拉格瓦面对面站着。后者原本今天要带我去他妹妹住的村子参观,看一个取名字的仪式。拉格瓦摆出一副基奥纳人惯用的恐吓姿势:双臂拱起,下巴往前伸出,超过脚尖的位置。芬也摆出一模一样的架势,我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学人家的动作。反正他那样子无异于火上浇油。
“问问他圣物的事。”芬低声对我说。
还没容我开口,拉格瓦就告诉我说,他妻子已经开始分娩,今天他没法陪我去了。说完,他一溜烟跑了。
“他们都这样吗?”
“他是替他妻子担心。这孩子是早产。”几星期前,拉格瓦曾抓着我的手,把它贴在他妻子的肚皮上。在她紧绷的皮肤底下,我能感觉到宝宝正在里面翻身。这是我从未有过的感觉,说实话,事后我仍觉得不可思议。我的手仿佛是放在海面上,我能感觉到下面有鱼儿在游。过了很久,它们似乎都还在我的手心里跳动。一说起当时我脸上的表情,拉格瓦就笑个没完。
“接生用不用我帮忙?”内尔站在门口问。
“我们不是已经要出发了吗?”芬说。他没注意到她的眼镜。
“可如果这个孩子是早产……”
“以前没你在,他们照样生孩子,很久之前就是这样,内尔。”
“可我有经验。”她对我说。
“你当然是好心。但他们生孩子最忌讳没生育过的女人在场。”
她点了点头:“阿纳帕也一样。”她虽然这么说,可声音却软了下来。我觉得我可能说错话了。
“而且我们得去看看会不会有什么新发现,内尔。”我还从没听芬说话这么温柔过。
我带他们到村里看了看。一小时后,我们动身去恩戈尼。我已经想好了去这个部落的理由:首先,他们都是武艺高超的勇士,芬对此应该很感兴趣;另外,他们治病的本事也很出名,我觉得这应该能吸引内尔,对她的伤也可能会有帮助。可我选择恩戈尼的真正原因是那儿离我这儿只有不到一小时的水路。
刚刚坐船上路,我们就觉得饿了。我准备了足够的食物,必要时能撑好几天。我们全都用手指头从暖烘烘的烤番薯和凉丝丝的波罗蜜里往外掏着吃。我确保坐在船头的内尔分到的食物和我们的一样多,而且确保她全吃了下去。吃完后,她的精神似乎好了一点儿。她朝前方望了望,然后转过身来冲着我,问起锛、基那11和创世神话来。
恩戈尼坐落在沙洲尽头。在夜里走过这片沙洲的时候,我总是非常小心。村里房屋的布局是三栋一组,离陡峭的河岸有大约四米半的距离。和这个地区所有的房屋一样,它们下面打了桩,用来增加房屋的高度,以防受到虫兽和河水的侵扰。
“没有沙滩?”内尔说。
这我还真没想过。还真是,陆地突然就沉到水下去了。
“看上去阴森森的,不是吗?”芬说,“见不着阳光。”
随着马达的声音越来越近,有几个人已经朝岸边聚拢过来。
“我们接着往前走吧,班克森。”内尔说,“这儿别停了。”
接下来是亚拉帕特部落,芬又嫌人家屋子修得离地面太近。我跟他解释说,那是因为这里的地势要高一些,亚拉帕特坐落在高岭上。可他在阿德默勒尔蒂群岛时曾经被淹过一次,所以我们仍旧没停,继续往前走。
下一个地方他们还是不喜欢,这回是因为村子的外观。
“没什么艺术性。”内尔说。
“什么?”
“那张脸。”她说。她指的是举行仪式的建筑门口挂着的一张
巨大的面具,不用上岸就能看见,“跟我在别的地方见过的相比太糙了。”
“我们需要艺术,班克森。”坐在前面的芬故作高雅地叫道,“我们要的是艺术,戏剧和芭蕾,如果不麻烦的话。”
“你是想在这儿停啰?”内尔问他。
“没有啊。”
我们从南垓出来已经有四小时了。太阳下去得很快,在赤道附近就是这样,可我们连船都还没下过一次。顺着这个方向继续往前走,这条河上我比较熟悉的部落就只剩一个了。那个部落叫沃开普,那里既有沙滩,屋子盖得也高,而且有不错的艺术。
等到了那儿,我径直把船朝沙滩正中开去。我打定主意,这次无论他们找出什么新的由头,我都不会停船。虽然我把注意力放在岸上,但我还是觉察到内尔正在一旁模仿我绷着脸的那副固执的样子。刚才她对那几个部落的态度仍让我耿耿于怀,所以我并不觉得她此刻的动作有什么好笑的。
听到有船靠岸,却没人过来跟我们打招呼。接着,我听到有人在叫喊,而不是鼓声,然后好像有人在飞快地跑动,中间还夹着孩子的尖叫,后来又什么声音都没了。
我以前也遇到过沃开普部落的人。他们对白人也不是一无所知。在这条河两岸,至今仍对白人一无所知的部落恐怕已经没有了。大多数部落都有过类似的遭遇:不是有人被丢进了监狱,就是被招募者——也就是那时所谓的“黑奴船”——骗到矿井里去了。我把船拖上了岸。我们不想招来麻烦,便仍在船里坐着。这时,又有人喊了一声,随即有三个人朝我们走了过来。
我看不到他们的背,但他们胳膊上凸起的疤痕比基奥纳人身上鳄鱼皮似的疤痕要长一些,就像是一缕缕头发或太阳的光线。他们没戴臂环,就这么赤身裸体站在沙滩上,摆开了阵势。即便没亲眼见过,这些人也应该知道白人拥有他们所不具备的力量:钢刀、长短枪,还有炸药。他们知道,这种力量会瞬息即至,没有任何预兆。但他们叉着腿,拱着背,在认真地盯着我们看,仿佛在示威:“我不怕你们。”
站在中间的那位认出了我,我们在汀本克的集市上见过。于是,我们便用不流利的基奥纳语交谈起来。我了解到的大致情况是,他们获悉有个沼泽部落要来袭击他们村。在塞皮克河流域的权势等级中,沼泽部落的地位较为低下。可他们虽然弱小、贫困,行事却让人难以预测。我解释说,我这两个朋友很想跟他们一起住上一段时间,了解他们的生活方式,而且,他们还带了很多礼物……我还没说完,他就挥手把我的话打断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不方便,他把这句话说了好几遍。一个是有人要来袭击,此外好像还有别的什么原因,可我没听懂。总之,时机不对。但我们可以在这儿过一夜,如果我们连夜往回赶的话,他无法保证我们的安全,因为前来袭击他们的敌人已经出发了。
“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我把酋长的话翻译给内尔和芬,然后说,“他也可能是在等我们给他些好处。”
“你告诉他,我们可以送他盐和火柴,够整个部落用十年。”芬说。
“我们不能撒谎。”
“我们在莫尔斯比港的确有一大堆东西嘛。”
我想跟内尔核实他的话,却又怕他觉得没面子。但想到他们过了一年半居然还能剩下那么多东西,我又觉得不大可能。
“我们可不像那些来旅游的,什么都不带。”她说。
我把他们的意思转达给酋长,话还没说完,他又一挥手,像受了侮辱似的把我打断了。他解释说,他们什么都不缺,也没事求我们。但为了我们的安全,还有他部落的安全,他同意我们留下来过一夜。
我们跟着那三个沃开普部落的人来到村子中心。他们让一个小男孩爬上一栋房屋的楼梯,没过几分钟,一位母亲带着她的五个孩子从楼梯上走下来。他们根本没瞅我们一眼,径直朝旁边隔着三个门的另一处房子走去。他们进屋后,里面传来孩子们轻轻的叫喊声,而大人则在生气地“嘘”着,叫他们保持安静。
酋长示意我们进屋。芬提着包走在前头,伸出手,帮我把马达拎了上去。房子很小,我猜可能是给酋长的第二或者第三位妻子住的,因为酋长本人的房子就在隔壁,比这栋大多了。我们眼瞅着酋长爬上他自己家的梯子,进了屋,不见了。
我们这边几乎一片漆黑。屋里所有开口都用染成黑色的树皮覆盖着。村里静悄悄的,我们几乎能听见汗正从我们的毛孔里往外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