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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愉 莉莉·金 7525 字 2024-02-18

我的南垓村在安戈拉姆以西。两地隔着六十多公里水路,但直线距离可能只有一半。塞皮克,这条新几内亚最长的河流,出了名的曲折,人们称它为“南太平洋的亚马孙”。它的河道把蜿蜒曲折发挥到了极致,因此派生出一万五千多个“牛轭湖”。所谓“牛轭湖”,就是由于河道过于弯曲,同河流断开、自成一体而形成的湖泊。这些都是我十年后才知道的,到那时情况已大不一样。倘若你夜里在河上行船,即使是机动船,你也根本感觉不到你是在极其低效地走着“之”字。你只会觉得河流一会儿朝这边拐,一会儿朝那边拐。飞进你眼睛和嘴里的虫子,还有鳄鱼背上锃亮的凸起,高枝上猿猴的哀鸣,以及数以千计在夜间活动的动物趁着它们的天敌打盹的工夫出来狼吞虎咽发出的各种声响,对这些你都会逐渐习以为常。你感觉不到自己多走了三十二公里水路。真要说有什么感觉,那也是希望这条路能更长一些。

淡淡的月光给水面铺上了一层银辉。内尔偎依在他们的行李中间,看上去还算舒坦,而这正是我所希望的。看着她闭上了眼睛,我不由得松了口气。那感觉仿佛她是我为哮吼6所苦的孩子,需要好好休息。这感觉让我困惑。我和芬聊了起来,我们没聊工作,而是在聊剑桥。他也在那儿待过一年,正好是我去拜宁部落的时候。接着聊到了悉尼:那是我们相识的地方。我们还聊了足球、麦克唐纳首相和印度。上次我听人说,甘地又绝食了,可我们俩谁也不知最后结果如何。历史已经停滞了好几个月。我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这种无知让我感到很舒服。

有大约一小时的时间,河岸上几乎一片漆黑。然后,我们拐过一道弯,开始看见南边的河岸上出现了火光,火光中还有浑身涂着花彩的人影闪现。这是卡明蒂明波特的奥林比村正在举行宗教仪式。烤野猪的香味扑鼻而来,沉重的鼓声在我们心头久久回荡。

在写这段经历的时候,我真的很难相信那个夜晚离下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只有六年时间;我也很难相信,九年之后,塞皮克河,以及属于澳大利亚的整个新几内亚的领土,竟然会全部落入日本人之手;还有,为了从我身上榨出关于这个地区的情报,美国政府会对我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而我居然会让他们得逞。如果换了芬和内尔,他们也会动摇吗?战略情报局7美其名曰“来自人类学的贡献”,其实是在为出卖科学贞操的行径贴金。

一九四二年年底,我带着一个救援组到过塞皮克河边的奥林比村。事后,日本人得知是奥林比村的几位村民协助我们找到了被关押在附近的三名被俘的美国特工,便把整个卡明蒂明波特地区的男女老幼杀了个精光。三百多号人啊,全被杀了,就因为我知道哪些高脚屋和哪片沙滩是这个村的。

“想女人的时候你怎么解决呢,班克森?”刚聊完卡明蒂明波特,芬突然蹦出这么一句。

我笑了笑:“我们这是头一次同船,这问题太私人了点儿吧?”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和马利诺夫斯基用了一样的办法。去年,塞耶斯去了一趟特罗布里恩群岛,据他说,那儿有好多令人生疑的棕褐色皮肤的小孩走来走去。”

“你信吗?”

“你亲眼见过他吗?我和内尔一起到纽约站去接的他,当时他就对我说了一句话:‘我现在手里需要一杯马天尼酒,床上需要一个女人。’说真的,伙计,一个人过不容易啊。我可不想再来一次。”

“下一次我要带个同伴一起去,那样效率更高,至少高出一半。”

“我觉得那样又过了。”烟头被他扔到空中,画出短短一道橘红色的弧线,落入河中。我放慢船速,好让他再点上一根,然后重新加速。

在夜里,有时我会觉得我的船并不是在被马达推着往前走,而是船和马达一起,正被河流拖着走,而河面的航迹和波纹是设计好的,就像舞台上的布景一样跟着我们一起移动。

“有时我真希望自己能到海上去。”我说。好不容易身边有个也许能懂我的人,我便把脑子里转瞬即逝的念头说了出来。

“是吗?为什么?”

“我觉得我更适合待在海上,而不是陆地上。按法国人的说法,也许我天性如此吧。”

“可我见过的船长都挺讨厌的。”

“世界上那么多人,怎么可能个个都让你觉得顺眼呢,你说是吧?”

他没再搭腔,我并不在意。我们的关系已到了不用互相道歉的程度,这令我大喜过望。我们从很大一片萤火虫中间穿了过去,成千上万的萤火虫在身边闪耀,让人感觉仿佛是在星空中翱翔。

陆地上的黑影变得越来越熟悉:被我称为“大本钟”的又高又细的黑板树,蓝片岩上突起的尖顶,基奥纳最西端村子边上高高的泥坡。我一定是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因为我听见芬在问:“我们是不是快到了?”

“两三公里吧,还有。”

“内尔?”他唤了一声,声音很正常,并不像是在试探她醒没醒。见她仍在酣睡,他才放心。他凑过来轻声对我说:“那个基奥纳部落有没有什么圣物,跟普通的东西不一样,他们经常祭飨或者看管得很严的东西?”

类似的问题他在安戈拉姆就已经问过很多次。“圣物嘛,他们当然有,乐器、面具,还有古代战士的头骨。”

“那些东西是放在举行仪式的地方?”

“对。”

“我说的是更有价值的东西,单独保管的。他们不想让你知道,却被你无意中发现了的。”

照他的意思,我已经跟他们朝夕相处了整整两年,但部落中有些重要的事他们仍旧瞒着我。我向他保证,他们那儿每件与图腾有关的东西我都亲眼见过了。

“可他们告诉我,他们那一支是后来做的,基奥纳的那支才是最早的。”

“是孟般亚部落的人告诉你的吗?那支什么?”

“你再帮我问问。那是支笛子,单独保管的,有时还得给它喂吃的。”

“喂吃的?”

“你能不能趁我在的时候问问?也许为你提供消息的人不想跟你讲实话,可至少我能从他的神色里看出点苗头来。”

“孟般亚的那支笛子你见过吗?”我问。

“临走前几天我才发现。”

“你有没有亲眼见到?”

“这么说吧,他们把它送给我了。”

“当作礼物送你了?”

“是,我觉得是,作为礼物。可后来,另外那个部族——在那个村有两个敌对的部族——又把它抢了回去,我都没来得及好好看上一眼。我本想劝内尔在那儿再待一段时间,可她是那种一旦下了决心就不再变来变去的人。”

“她为什么想离开?”

“谁知道呢?他们不太符合她的论文题目吧。这事儿她说了算。我们花的是给她的资助。你能不能帮我问问那个人?就说是支圣笛。”

“这类问题我已经缠着他们问过上百遍了,不过好吧。”

“谢了,伙计。我就想看看他脸上的表情,真的,看看会不会露出什么苗头来。”

我熟悉的那片沙滩在前面的拐弯处出现了。

“那个抓蝴蝶的网兜你还留着吗?”他说。

“什么?”

“就是哈登在悉尼送给你的那个。还记得吗?我当时真是忌妒啊。”

可我压根就不记得还有这么回事。

我不想把村里人吵醒。我关掉马达,轻轻摇着桨,把船划了进去。

芬这才摇了摇她。“内尔,我们到了,已经到那个有名的基奥纳部落了。”

“嘘,别把他们给吵醒了,”她低声说,“当心把这些塞皮克河上的勇士的箭给招来。”

“王子,”芬说,“塞皮克河上的王子。”

我住的房子和村里其他房子隔得很远,而且之前有好些年没住过人了。房子围着一株彩虹桉树而建。树从地下钻出,一直往上,再穿过屋顶钻到外面。很多基奥纳人都相信这是棵神树,觉得这是他们死去的亲属聚集起来制订计划的地方。而另一些人则对这里敬而远之,他们从我家门前路过的时候宁愿绕一个大弯。他们曾经跟我提出,可以在离村子中心更近的地方给我另盖一栋房子,可我想早点儿安顿下来,而且我听人说,以前曾有别的人类学家等了几个月都没等到新房子。我担心我屋里的梯子内尔可能爬不上去,因为它很陡,而且脚踩的地方就是一根稍粗点儿的树棍,上面只有很浅的用来攀爬的刻痕。没想到她居然很轻松地爬了上来,手里还举着火把。进屋以后,在火光的照耀下,她才发现屋里有棵树。我听见她“哇”了一声,带着地道的美国味。

芬和我一起把他们的行李提了上来。我把我的三盏油灯全都点亮了,好让屋里看上去宽敞一些。桉树占据了好些空间。内尔在树上摸了摸。树皮已经脱落,光滑的树干上带有橘黄、亮绿以及靛蓝色的条纹。这应该不是她见过的头一棵彩虹桉树,但它绝对是一个吸引眼球的标本。她的手掌朝下面的一片蓝色滑了过去。我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她仿佛是在和树交流,仿佛我刚才介绍给她的是一位她早已熟识的老友。说实话,我自己也没少像那样去抚摸那棵树,我甚至曾对它倾吐过心声,也曾靠着它默默哭泣。我一边忙着拿药,一边找来了威士忌。走了一整夜,那么长一段路,我累了,情绪也不大稳定。此时,要是她向我问起这棵树,哪怕只问上一句,说不准就会立刻把我的眼泪招出来。

“啊,我正想呢,你就拿来了。”我递给芬一个锡罐,他边往罐子里瞅边说。

我们俩坐在我用树皮和木棉纤维做的小沙发上,内尔则在屋里四下转悠。我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仍然在水面上飞驰。

“别偷看人家的东西了,内尔。”他回头冲她喊了一句,接着又对我说,“美国人最适合当人类学家,因为他们真他妈粗鲁。”

“你是在说我是个很好的人类学家吗?”她从我工作间那边回了一句。

“我在说你是个爱打探别人私事的三八。”

她朝我的书桌俯下身去,没碰任何东西,但凑得很近。我能看见桌上的打字机里还夹着张纸,上面写了些什么我已经记不得了。

我把装着医疗药品的盒子搁在横在我们中间的树干上,指着盒子说:“她的伤口得处理一下了。”

芬点了点头。

“我还从没见过别人是怎么考察的呢。”她说。

“估计她没把我算上。”芬说。

“那是果叶吗?你这里写了一个关于果叶的问题。”

“她刚进来五分钟,就要为你传道解惑了。”

我装作没听见他的话,朝她走了过去。

她正看着我那堆凌乱的笔记本、资料和复写纸。

“看着这些,我又想工作了。”

“你刚歇了没几天吧?”

“在孟般亚,我自始至终都没能像你这样安顿下来。”她注视着我那些乱堆着的资料,仿佛它们全都价值不菲,仿佛她就是相信它们一定能带来某项重大的发现。

我看见她刚才提到的那段笔记了。

Mgo lvs again on grv.?8

我解释说,我曾到基奥纳另一个村落参加一个男孩的葬礼,发现他们也把果叶精心摆放在他的坟上,便随手记了下来。

“你之前也见过同样的图案?”

“不,每次摆出的图案都不同。但我看不出这些图案有什么规律。”

“年龄,性别,社会地位,死亡方式,月亮的形状,星象的位置,出生次序,家庭角色。”说到这儿,她停下来喘了口气,看上去像是还有四五十个其他的点子想说给我听。

“不,他们告诉我没什么规律。”

“也许是没有。”

“每次都是由同一个老太太在旁边轻声指挥。”

“那你当面问她的时候她怎么说?”

“行了,内尔。”坐在沙发上的芬朝这边说,“看在老天的分儿上,他在这儿待的时间也只是你的两倍。”

“没关系。这对我也有帮助。在这个地方,唯一不肯跟我说话的女人就是那个老太太。”

“间接问也不行?通过她的亲属什么的?”

“她儿子被白人杀死了。”

“你知道详细情况吗?”

“在河下游爆发过好几次冲突,政府派了巡警过来搜捕,村里有一半人都被抓了起来。正赶上这小伙子来村里看他的表弟——他表弟与那场冲突没有任何牵连——然后就因为拒捕,他被击中头部送了命。”

“那你有没有向她赔罪?”

“什么?”

“你有没有为你的同类所犯的错误向这个女人赔罪呢?”

“那些警察怎么可能是我的同类呢?”

“但在那个女人眼里,他们是。在他们部落的人看来,长得像我们这样的人全世界加起来也就十一二个。”

“我给她送过盐,还送过火柴,也想方设法去讨好过她。”

“有没有正式的赔罪仪式?”

“我不知道。”

她看上去似乎有点生气。“有这么个人如此固执地跟你作对,那你的考察还怎么搞啊?部落里每个人都知道这事,他们回答你的问题的时候会因此而有所保留。你所有的结论都因为她而出了偏差。”

芬在我们身后咯咯地笑出声来:“你这火气升得可真够快的,我觉得这回可能破纪录了。要不我们把他所有的笔记堆起来一把火烧了?”

她脸上泛起一片浅浅的红晕,说:“对不起,我……”她把手向我伸过来,伸了一半忽然停住了。

“我觉得你说得对。我是该想想该怎么跟她赔个罪。”

可我的声音和语调,加上脸上的表情,似乎不足以让她相信我在说实话。她又道了一次歉。可我的确没有生她的气。恰恰相反,我很想听她接着说,非常非常想听听她的观点、她的建议,甚至她对我的批评。芬也许听厌了,但我远远没有。

“我们来看看你身上的伤怎么处理吧?”

我进屋去取我存下的药品。

我听到芬对她说:“你把他从里到外洗了一遍,不是吗?”

我没听见内尔搭茬儿。等我回去时,她已经坐在他旁边,脸色变得跟早先一样黄。

芬没有要亲自动手的意思,所以我让她先把左手给我,这只手的手掌被划了一道口子。我不能理解的是他们为什么会对这些伤口如此漫不经心。脓血症可是野外考察面临的最大威胁之一。

芬一定是从我脸上看出来些什么。“我们的药经常一个星期就用完了。”他说,“每来一批新的,内尔就全拿去给村里的孩子疗伤止痛。”

我往伤口上浇了些碘酒,用药棉涂上硼酸软膏,然后再用棉绷带将手掌缠好。一开始,她的手在我手中轻若无物,后来慢慢变得沉重起来。

我承认,我干得很慢。处理完手,我接着为她处理身上的伤:胳膊上两处,脖子上一处,她把裤腿卷了起来,右边小腿上还有一处。我觉得伤口看上去像是热带溃疡,而非雅司病9。我怀疑她身上别的地方还有伤口,但要让她把衣服脱了,我可开不了口。因为她在发烧,所以我又给了她几片阿司匹林。芬一直坐在她旁边看着,后来眼睛渐渐合上,睡着了。

“你必须听我为我刚才的话道歉,”她说,“关于果叶子的。”

“可以,但条件是你得发誓,你们俩不会跑到澳大利亚土著人那儿去。”

她把缠着绷带的手举了起来:“我发誓。”

“好啦,现在跟我说说你们在孟般亚部落到底怎么了,但你要是困了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