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猫吗,心肝儿?”她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我口干舌燥,不想回答。“它们酷爱玩弄食物,是不是?”她爱恋地拍拍我的脸颊,又猛地抽了我一耳光,表情却丝毫不变。“我曾观察猫好几个小时。它们折磨小老鼠,你知道为什么吗,亲爱的?”她问我,同时用长长的涂红的指甲从我的胸口摸到臂膀,在那儿发现了锯棕榈留下的伤口,她皱起眉毛。“真残酷,真可怜,”她将指甲抠进伤口,“但折磨会将肾上腺素释放进小老鼠的肉里。”
阿兰娜将我的伤口抠开,我疼得跳起来,鲜血流出来。她深思着点点头。“在这种情况下,肾上腺素进到肉里,传遍那羞怯胆小的小动物全身。你知道吗,小心肝儿,肾上腺素是最奇妙、最自然的嫩肉剂!”她随着说话的节奏,继续将指甲抠进我的伤口,把它们弄得更大。尽管很疼,但看着德克斯特的宝贵鲜血随着她的动作越来越多地流下来,这更让我难受,可我就是没法儿掉转目光。她越抠越用力,也越深。
“所以我们会先逗弄一阵儿我们的食物,它们的滋味会更好,这既好玩儿,等吃的时候又有回报,大自然多奇妙啊!”
她将长指甲深深插入我的胳膊,盯着我看了很久,脸上是令人厌恶的冰冷微笑。我听见远处传来几声狂欢者的疯狂大笑,萨曼莎又呻吟起来,现在已经微弱了许多,我转头看她。她失血过多,博比放在她胳膊下面的罐子里已经蓄满鲜血,又满溢出来流到甲板上。我觉得一阵眩晕,好像看见我自己伤口中流出来的鲜血在和她的汇合,染红了整个甲板,和很久以前我和哥哥在冰冷的集装箱中的时候一样。我觉得自己在脱离疼痛,向着那红色的黑暗陷落。
又一下更深的刺痛把我拉回到这艘假海盗船,眼前这优雅的女食人族正想用指甲挖遍我的胳膊。我肯定她很快会挖开一条动脉,我会血流遍地。希望那至少能把她的鞋弄脏,虽然不是什么厉害的诅咒,但我真的也就只能做这么多了。
我感到阿兰娜越来越紧地抓着我的胳膊,更深地抠进去,我疼得快要大叫起来。这时舱门砰的一下打开,博比和恺撒回来了。
“一对小情人儿,”博比嘲讽地说,“他一直在说‘黛比,哦,黛比’,她呢,闭着眼,昏得死死的,他就喊‘哦,上帝,哦,上帝,黛比,黛比’。”
“这可真逗,”阿兰娜说,“但他被捆得够紧吧?”
恺撒点点头:“他哪儿也去不了。”
“不错,”阿兰娜说,“你俩去玩儿吧,”她看着我,“我在这儿再放松一会儿。”
我肯定博比回了几句让他自鸣得意的俏皮话,也听到他和恺撒下了舷梯,加入了其他狂欢的人群,但所有这些都对我没什么意义,我的世界正在慢慢缩小,定格成一幅可怕的画面。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那力道十足,我觉得自己的脸都要被她的凝视给划开一道伤口了。
只可惜她不满足于靠目光来软化我的肉了。她慢慢转身,朝桌子走去,那里是一排闪闪发光的刀具。黑衣人站在刀旁,枪口一直没有离开我。阿兰娜低头看看刀,用手支着下巴沉思。“这么多上好的选择,”她说,“我真希望多一点儿时间从容地做这件事儿。真想好好认识你。”她难过地摇摇头,“我完全没时间了解你送给我的那个出奇漂亮的警察,在丢掉他之前只来得及尝一口。赶紧,赶紧,赶紧。这毁了所有乐趣,不是吗?”原来是她杀了戴克。她的话让我不禁想起我自己游戏时的感觉。此刻这想法真不合适。
“可是,”阿兰娜说,“我想你和我这次应该做得从容些,就这个吧。”她举起一把大大的非常锋利的刀,像是切面包的大刀。这肯定能给她带来优质的娱乐享受。她转向我轻轻举刀,退后一步站住。
阿兰娜看着我,眼睛眨了眨,好像在预习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而我呢,也许从自己那有限的经验中能猜出她的心思,所以能感觉到她想象中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切削。汗水浸湿了我的衬衫,从前额涔涔而下,我感到心脏在肋骨下怦怦地跳,好像想挣脱逃走。我们站在那里,隔着十英尺,进行着思维的双人舞,那古典的血之芭蕾。阿兰娜将这欢乐时光延长了许久,直到我觉得自己的汗都流干了,舌头都肿大得贴到了上腭。最后她轻柔地说了一声“好”,朝我迈了一步。
我猜万事最后都会扯平。倒不是说我现在品尝到了我平常给别人制作的苦药,这不是重点。我的意思是,今晚我已经体验了时间的减慢和停止,现在,当阿兰娜转身举刀向我走来时,一切突然进入了快镜头模式,变成了一场快速舞蹈。
首先,一阵震天响的枪声传来,那个马尾辫保镖被轰碎了。他的身体中段化为一道可怕的血光,其余部分飞过船舷,脸上带着麻木的厌恶表情。他消失得如此之快,好像被全能的电影编辑给剪掉了。
几乎在保镖飞过船舷的同时,阿兰娜举刀转身,嘴巴大张,跳向黑衣人。他将火枪瞄准发射,阿兰娜举刀的手臂被打飞,然后他又转身用不可能的速度把最后一个保镖射中,那个保镖都没来得及举起枪。阿兰娜跌落在萨曼莎脚边,保镖则从船舷翻落下去。突然“复仇”号甲板上变得非常安静。
然后那戏剧性十足的、可怕的黑衣人又将火枪指向我。一切再次静止,我看着他黑色的面具和更黑的指着我的枪口,它准确地指着我的腹部,我不禁想难道是我惹恼了上帝?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让我享用这没完没了的死亡大餐?到底有多少不同但万变不离其宗的可怕结尾要上演,让一个无辜的人在一晚上经受这一切?这世界上还有理可讲吗?
没完没了。我被打,被抽耳光,被手指甲抠,被折磨,被用刀威胁着要被吃掉、被刺死、被枪毙。我都一一经受了。我受够了。我甚至对这些羞辱处变不惊了。我的肾上腺素都用光了,我的肉都软得不能再软了,不如就给我来个痛快的。每个虫子都要羽化,德克斯特的忍耐到尽头了。
我站直身体,高傲地面对自己的终极命运,充满勇敢而爷们儿的决心,可是命运又让我意想不到了。
“得嘞,”黑衣人说道,“看来这次我又得把你这身肉从炭火上救下来了。”
他将枪口举起时我想到我认识这声音,可是我不知道是要哭还是笑,或者呕吐。在我能做任何表情之前,他转身朝阿兰娜开了一枪,她正缓慢而痛苦地朝他爬过来,身后拖着一道浓稠的血痕。这近距离的一枪把她从甲板上轰到半空,几乎撕成两半。她那精致的两部分落下来,变成让人难过的不大体面的两堆。
“恶心的臭娘儿们。”他放下枪说道,扯下斗篷,撤掉面具,“不过报酬很不错,工作也适合我,我对用刀非常精通。”我没错,那声音的确熟悉。“真的,谁都觉得你应该能搞清楚这点儿事儿,”我兄弟布赖恩说道,“我给了你够多的线索了,垃圾袋里的黑色标牌,诸如此类的一切。”
“布赖恩,”我说,这是我说过的最傻的一句话,“是你?”
“当然是我,”他说,脸上还是那可怕的假笑,可是现在看着没那么讨厌了,“不然要亲人干吗?”
我想想最近几天,德博拉把我从大沼泽地的拖车中解救出来,这次又是这样。我摇摇头:“显然,亲人就是用来把你从食人族手里救出来的。”
“哦,好吧,”布赖恩说,“所以我来了。”
这一次,他那可怕的假笑看上去真的很温暖。
布赖恩飞快地给我松了绑。这回把强力胶带从手腕上撕下来也不怎么觉得疼了,因为皮肤上没剩多少汗毛。不过还是不太舒服,我揉了半天手腕。
“你以后再给自己按摩,成吗?”布赖恩说着朝舷梯示意,“真耽误不起时间。”
“我得找到德博拉。”我说。
他夸张地叹口气。“你和那姑娘是怎么回事儿?”他问。
“她是我妹妹。”
布赖恩摇摇头。“好吧,”他说,“不过快点儿好吗?这里到处都是牛鬼蛇神,咱们最好躲着他们。”
我们要经过主桅才能进舱门。尽管布赖恩紧催慢催,我还是在萨曼莎身边停住脚,小心不踩到她身体右侧的血水。我站在她左侧,仔细地看着她。她的脸色惨白,不再呻吟,也不再动。有一会儿我都以为她已经死了。我将手放在她脖子上试探了一下,脉搏还在,但非常微弱。这时她的眼睛微微睁开,眼珠还能动,但眼神涣散,显然已经认不出我了。她又把眼睛合上,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清,凑近她问道:“你说什么?”
“我……好……吃……吗?”她沙哑地低声说。我愣了一会儿才明白她的意思。
人们说讲真话非常重要,但我的经验是人们告诉你你想听的话你才会快乐,通常这和真话完全不是一回事儿。真话可以留着以后再说。对萨曼莎来说,已经没有以后了,我实在硬不起心肠告诉她真相。
于是我趴在她耳边说她想听的话。
“你美味极了。”我说。
她笑着闭上了眼睛。
“我们真没工夫弄伤感场面,”布赖恩说,“如果你还想救你那混账妹妹的话。”
“好,”我说,“对不起。”我离开萨曼莎的时候没太难过,只在烧烤架旁的桌前停下,拿了阿兰娜一把非常锋利的刀。
我们在主船舱里原来是小卖部的柜台后面找到了德博拉。她和丘特斯基被绑在通向甲板的洗手池大管子上。他们的手和脚都用胶带绑着。丘特斯基几乎解开了自己的一只手,唯一的那只。他还是很能干的。
“德克斯特!”他喊道,“天哪,见到你太好了。她还在呼吸,我们得把她弄走。”他一看见布赖恩跟在我后面就立刻皱起眉,“嘿,就是那家伙用泰瑟枪的。”
“没事儿了,”我心虚地说,“哦,其实,他是……”
“是意外。”布赖恩飞快地说,好像害怕我会把他的名字告诉丘特斯基。
他把斗篷的帽子翻起来遮住脸:“反正我救了你们,现在赶紧走,别等他们出现,好吗?”
丘特斯基耸耸肩:“嗯,好吧。你有刀吗?”
“当然。”我说着朝他凑过去,他却不耐烦地摇头。
“不是,靠,德克斯特,先给德博拉解开啊。”他说。
在我看来,一个只有单手单脚而且就连这仅有的手脚还被绑在水管子上的人就没资格恶声恶气地发号施令。可是我不跟他计较,在德博拉身旁单膝跪地,将她手腕上的胶带割断,拿起她的一只手。脉搏依然有力而均匀,希望这意味着她仅仅是昏过去了。她很健康强壮,除非骨折了,否则她应该没事儿,但我还是希望她醒过来亲口告诉我。
“好啦,别磨蹭了,伙计。”丘特斯基继续用烦躁的语气说。我割断绳子,把德博拉从管子上解开,又割开绑着她脚踝的胶带。
“我们真得快点儿了,”布赖恩轻声说,“我们也要带着他吗?”
“真他妈够逗的!”丘特斯基说,但我知道我兄弟是认真的。
“我恐怕必须带着他,”我说,“不然德博拉会很生气。”
“那么看在老天的分儿上,快点儿把他松开,咱们赶紧走吧。”布赖恩说着朝船舱门走去,向外张望,手里攥着火枪。我解开丘特斯基,他踉跄着站稳双脚,准确地说是单脚,因为另外一只是假肢,和他的一只手一样。他低头看了德博拉一会儿,布赖恩急躁地清清喉咙。
“好吧,”丘特斯基说,“我来背她,德克斯特,帮我一把。”我们一起把她架到丘特斯基的肩膀上。他一副轻而易举的样子,还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她趴得舒服一点儿。然后他朝船舱门走去,就好像要去远足的人背着一个小小的背包。
在甲板上,丘特斯基在萨曼莎身边略停了一下,这又让布赖恩不耐烦地哼了一声。“这姑娘就是德博拉一心想救的?”丘特斯基问。
我看看我兄弟,他正急得拔脚欲奔。我又看看正耷拉在丘特斯基肩膀上的妹妹,叹口气说:“是她。”
丘特斯基将德博拉轻轻调整一下,俯身用真手探着萨曼莎的喉咙,手指在上面停了几秒,然后摇摇头。“太晚了,”他说,“她已经死了。黛比会非常不高兴。”
“对此我深表遗憾,”布赖恩说,“现在能走了吗?”
丘特斯基看他一眼,耸耸肩,这让德博拉滑下来一点儿,他抓住了她,幸好不是用的钢爪。他又调整一下姿势,然后说:“嗯,好吧,走吧。”我们急急忙忙地向小路奔去。
走下颤颤巍巍的舷梯时费了点儿劲儿,特别是丘特斯基用真手抱着德博拉,只能用钢爪抓缆绳。但我们还是做到了,一踏上地面,我们就飞快地朝大门跑去。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该为萨曼莎感到难过,我不觉得有什么是我能做而没做的。我连自己都救不了,这原本重要得多。但把她的尸体留在那里让我不踏实。也许是因为血太多了,这总是让我不舒服。也许是因为我总是把自己手下的残余物收拾干净。当然不是因为我觉得她死得悲惨或不值得,完全不是。实际上她的消失对我而言是个小小的解脱,不必我动手了。这意味着我没事儿了,不用付出高昂的代价。我的生活又恢复了滋润舒服的状态,不用再担心吃官司。对,总体上这是件好事儿。萨曼莎得偿所愿,起码是大部分所愿。唯一折磨我的是我禁不住想吹口哨,而这显得不大正常。
然后我发现我竟然觉得内疚!我,内心黑暗的德克斯特,无感之王德克斯特!我居然也会陷入那折磨灵魂的、浪费时间的、终极自恋的内疚!全都是因为她死了对我是件好事儿,我一想到这姑娘的死就偷笑。
难道我最后居然长出了灵魂?
匹诺曹最后终于变成了真正的小男孩?
这太荒唐、太不可能、太没法儿想象。可是我的确在想。也许是真的,因为莉莉·安的出生,我自己变成了德克斯特老爹,近几个星期所有这些不可能的事情杀死了我一直都在扮演的黑暗舞者。
也许就连最后几个小时在阿兰娜那蜥蜴般的眼神注视下令我意识麻木的恐惧也将泥土拨开,让嫩芽长出来。也许我现在就是一个新人,嫩芽盛开,成为一个快乐的感觉丰富的人,可以大笑、哭泣,无须假装。看电视的时候无须再偷偷好奇那男演员如果被绑在桌子上会是什么表情。这可能吗?我已经是新生的德克斯特,终将在人类世界占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这可真是个有趣的推测,差点儿要了我的命。在我被自己搞得晕头转向的时候,我们已经穿过公园来到儿童赛车区,我比别人走得稍快,一心一意琢磨自己的心事,差点儿踩到两个跪在地上想让陈旧的赛车开动起来的海盗身上。他俩抬头看见我,傻乎乎地眨巴着眼睛。他们身旁的地上是两大杯鸡尾酒饮料。
“嘿,”他俩中的一个说道,“这不是咱们的肉吗?”他伸手探入鲜红色的腰带,我们弄不清楚他要掏武器还是口香糖,但布赖恩已经跳过去朝他开了一枪,而丘特斯基也赶过来飞起一脚踢到另一个的脖子上,这脚太狠了,我听见了骨头断裂的声音。他一边后退一边干哕,用手摸着自己的喉咙。
“不错,”布赖恩看着丘特斯基,用亲热的口气说,“原来你不是中看不中用。”
“那是,我棒着呢,哈?”丘特斯基说,“特别有用。”他听着情绪有点儿低落,不像一个刚从食人族手里逃脱的人,但也许被泰瑟枪击中后,精神上有后遗症吧。
“说真的,德克斯特,”布赖恩说,“你得小心看路。”
余下往大门的路上没再发生别的插曲,这真让人松了口气,因为我们随时都有可能碰上大批海盗,也许他们都够清醒,我们就会展开一场恶战。我不清楚布赖恩那借来的火枪里还有几发子弹,大概不会多。当然,丘特斯基还有很多功夫可以施展,但我们也没法儿指望很多坏家伙都用比膝盖低的姿势来袭击我们。总之,我很高兴我们平安地到达德博拉的车旁。
“打开门!”丘特斯基用命令的口吻说道,我去拉门把手。“后门,德克斯特,”他叫起来,“天哪。”我不计较他的态度,他岁数太大,脾气太坏,什么都听不进去。我绕到车后门去拉把手,当然,是锁住的。
“看在×蛋的分儿上……”丘特斯基喊起来,我看见布赖恩挑起眉毛。
“看这语言。”我兄弟说。
“我需要钥匙。”我说。
“在后面的口袋。”丘特斯基说。我愣了一下。尽管我知道他和我妹妹在一起好几年,可我还是被他对我妹妹的了解程度惊到了。他连她习惯把车钥匙放在哪里都知道。这让我明白他所了解的她或许我无从知道。他会知道她的很多秘密。这想法让我迟疑了一秒,显然非常不合时宜。
“快点儿,伙计,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把你的脑袋摆正好吗?”丘特斯基说。
“德克斯特,劳驾,”布赖恩补充道,“我们得离开这儿。”
显然我今晚是所有人的出气筒,一无是处的蠢货。但抗议只会花去更多的时间,再说,这样的两个人都一致同意的事情完全不容争辩。我走到瘫在丘特斯基肩上的德博拉身边,从她裤子的后袋里取出钥匙。我打开后车门,把门开大,好让丘特斯基将我妹妹放到座位上。
他飞速地检查了一下德博拉。“手电呢?”他扭头问。我从前座上取过德博拉的大号警用手电筒,递给丘特斯基。他撑开她的眼皮检查她对光的反应。
“咳。”布赖恩在我们身后清清嗓子。我转身看他。“如果你们不介意,”他说,“我想撤了。”他笑着朝北边点点头。“我的车在半英里外的一爿商店前面,”他说,“我会把枪和这乡巴佬斗篷扔了,咱们稍后见,也许明天一起吃晚饭?”
“必须的。”我说。居然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给他一个拥抱,但我只是说了句:“谢谢你,布赖恩,非常感谢。”
“我非常乐意。”他说着又笑了一下,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她会好起来的,伙计。”丘特斯基说。我回头看见他仍然蹲在开着的车后门那里。他握着她的手,显得无比疲倦。“她会好起来。”
“你肯定吗?”我问。他点点头。
“是的,我肯定,”他说,“你还是应该送她去急诊室,给她全面检查一下,但她会没事儿,别谢我。”他移开目光,半天什么都没说。这段沉默太久,我都开始不安了。不是说要马上走的吗?这可不是沉思默想的时候。“你不一起来医院吗?”我问,倒不是我有多需要他的陪同,只是想打破沉默。
丘特斯基没动,也没吱声。他只是看着公园的方向,夜风中仍能听见音乐的鼓点和零散的叫喊。
“丘特斯基……”我说,越来越着急。
“我搞砸了,”他终于开口,令我惊恐的是,一滴眼泪从他脸上滑落,“我彻底搞砸了。我让她失望了,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她差点儿就死了,我却什么都做不了,而且……”
他带着哽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仍然不看我。“我一直拿自己打趣,伙计。我对她来说太老了。我对她或任何人都没用。”他举起铁钩,用头撞了一下,停下来定定地看着他的假腿。“她想要一个家,这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是个蠢主意。糟老头子,残疾,我没法儿保护她,甚至……她不需要我。我是个没用的老……”
从公园里传出女人尖厉的笑声,这声音将丘特斯基带回现实。他猛地抬头,又深吸一口气,这次平稳了一点儿,又低头看看德博拉的脸。他低头吻了她的手一下,闭着眼睛长久的一吻,然后站起来。“送她去急诊室,”他说,“告诉德博拉我爱她。”然后他朝自己的车走去。
“嘿,”我说,“你难道不……”
显然他不会。他没理我,径直上了车,开走了。
我没工夫目送他的尾灯消失,赶紧把德博拉在后座上放好,用安全带绑住她,然后坐进驾驶座。开出两英里后,确定安全了,我才停到路边,摸出自己的手机。我想了想,换成丘特斯基的手机,那是德博拉扔在前座上的。他的手机肯定有隐藏身份标识这些小伎俩。我拨号。
“911。”接线员说。
“你们得赶紧派一队人马来废弃的海盗之地。”我拼命模仿着黑人口音说。
“先生,是什么紧急情况吗?”接线员问。
“我是退伍老兵,”我说,“我去过两次伊拉克,听得出枪响,那边肯定有枪战。”
“先生,您是听到了枪声吗?”
“没错。赶紧来看看,到处都是死人。”我说,“十几二十个,他们还在跳舞,像过节一样。”
“您看见十具死尸,先生?您确定?”
“有人在吃人肉,吃完就跑。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恶心的事儿,我可是在巴格达常驻过。”
“他们……他们吃尸体,先生?”
“你们最好派反恐特警部队过来。”我说完挂了电话,发动汽车。他们也许不能把公园里的所有人都抓住,但会抓住大部分,不难问出来发生了什么,这或许能抓住博比·阿科斯塔。我希望这能让德博拉觉得好过一点儿,尽管萨曼莎死了。
我将车开上95号高速公路,朝杰克逊医院开去。近处有几所医院,但迈阿密的警察一般都会去杰克逊,那里有全国最好的创伤科。虽然丘特斯基已经说过这只是例行检查,但我还是决定找专家看看。
我尽量快地向南开,头十分钟很安静,在转向海豚高速公路的时候,我听见了警车声,然后是更多的警车,一长队警车向和我相反的方向风驰电掣开过。它们后面紧跟着本地新闻转播车,全部向北,应该是去海盗之地的。嘈杂渐渐平息,我听见后座上有动静,几秒钟后德博拉说:“靠。”想想说话的人,这开场白没什么好惊讶的。
“你没事儿,德博拉。”我说,伸着脖子从后视镜里看看她。她躺在那里,双手按着肚子,脸上是一种木然的惊恐。“我们现在去杰克逊医院,只是检查一下。不用担心,你没事儿。”
“萨曼莎·阿尔多瓦呢?”她问。
“呃,”我说,“她没挺过来。”我看一眼后视镜。德博拉闭着眼睛,揉着胃。
“丘特斯基在哪儿?”她问。
“嗯,哦,我真不知道。”我说,“我是说,他也挺好,没受伤。他说‘告诉德博拉我爱她’,然后就开车走了,不过……”一辆大卡车猛地蹿到我前面,尽管我是在高承载专用道上。我只好变道并刹车。我又看向后视镜,她仍然闭着眼。
“他走了,”她说,“他觉得对不住我,所以引咎辞职,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
需要丘特斯基,还“最”,这在我听来有点儿夸张,但我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妹妹,你会没事儿的,”我说,想着别的正确的劝慰的话,“我们到杰克逊医院给你检查一下,但我肯定你会没事儿,明天就能上班,一切正常,而且……”
“我怀孕了。”她说,这下我完全无言以对了。
德博拉说得没错,丘特斯基真走了。几个星期都没有他的音信,德博拉也没有能找到他的办法。当然她试了所有死心眼儿的女人都会想到的办法,同时她还是个优秀的警察。但丘特斯基的本行就是秘密工作,他行事的隐蔽程度跟警察不是一个等级。我们甚至都不知道丘特斯基是不是他的真名。干了一辈子情报工作,他可能都忘了自己本来叫什么。他就这么消失了,就好像从来没存在过。
关于另一件事儿,德博拉也说对了。很快大家就注意到她的裤子穿不下了。她通常穿的清爽修身的衬衫变成印着夏威夷图案的宽松款式,以前不要说穿,就是让她陪着穿这种衣服的人走路她都不愿意。德博拉怀孕了,她打定了主意要生下来,不管丘特斯基回不回来。
我起初发愁她这未婚母亲的新身份会影响她在工作中的地位。警察一般都很正统。可是显然我太不与时俱进了,一点儿都不了解新传统主义。如今新的家庭观认为,你单身怀孕完全不是问题。德博拉的威信随着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反而越来越高。
你或许会以为一个怀孕的警探更容易引发人们的同情,让大家看清恶人。但是在博比·阿科斯塔的保释听证会上,律师添油加醋地宣传乔刚刚痛失爱妻,也就是博比的继母,她把博比抚养成人,对博比意义重大,现在阴阳相隔。他们却忘记提她其实死于折磨和谋杀好几个人,其中包括伟大而珍贵的我。法官将保释金定为五十万美元,这对阿科斯塔家就是九牛一毛。博比开心地走出法院,投入那永远爱他的父亲的怀抱,我们早就料到了。
德博拉的反应比我预料的好。她的确骂了一两个字,毕竟她是德博拉。她的原话是:“哦,靠,所以这小杂种溜了。”说完她看着我。
“哦,是啊。”我说。这就是我们的全部对话。博比到审讯之前都是自由人一个,而审讯可能在好几年以后,他爸请的律师之精明强干可不是吹的。到博比真出庭那天,全部报纸头条都会忘记刊登“食人族狂欢”“强盗鲜血浴”,乔的金钱会将刑期变成二十小时社区服务。这是一粒苦药,但这就是×蛋的迈阿密司法的现实,这都在我们的意料之中。
生活恢复了原样,如今衡量时间的标志是德博拉那一天天增加的腰围、莉莉·安装尿布的垃圾桶一天一满,还有如今每星期五晚上和布赖恩伯伯的家庭晚宴,这已经成了我们一星期盼望的亮点。星期五是最好的时候,因为那天晚上德博拉去上产前培训,这减少了她不期而遇让我兄弟尴尬的可能。毕竟,从就事论事的角度讲,几年前他曾经想杀了她。我很清楚她不是那种不记仇的人。但布赖恩打算再跟我们待一段,显然他真心喜欢伯伯和兄长的角色。当然,迈阿密也是他的故乡,他有信心在这么不景气的经济形势下找到适合发挥他独特长处的新工作。再说,他手头的钱足够他再流连很长一段时间。不管阿兰娜别的方面有多差劲儿,她对有才之人还是很大方的。
让我非常惊讶并越来越不舒服的是,那韵律又开始响起,甚至逾越了我那缓慢而持续地成长出来的新自我。开始时它非常细微,我根本没注意,可渐渐地我感觉到脖颈上有什么小东西在拉我,不是我真正的脖子,不是任何身体上真正的部分,而是再靠后一点儿的什么。
我会回头观望,一头雾水,但什么也没发现。我耸耸肩,想着那不过是想象,不过是遭受了这一切之后延迟的神经反射。毕竟可怜的德克斯特的确从鬼门关逛了一圈回来,我觉得心里不安简直再正常不过,这些肉体和精神的折磨应该让我神经质才对。完全可以理解,完全正常,完全不必担心,完全不必多想。于是我像正常人一样按部就班,上班,玩儿游戏,看电视,睡觉,直到下一次这怪感觉又来了,它让我又一次突然愣住,停下正在做的事情,对这无声的召唤转过身来。
如此反复了好几个月,生活变得越来越平淡,德博拉的肚子越来越大,直大得我们该给她办宝宝出生前的派对了。那天我手里拿着请柬,想着什么才是给她的最好的礼物,我又一次听到那声音,转过身,看到的是背后的窗户,我看到它了。
月亮。
丰满、明亮、莽撞、可爱的月亮。
挑逗、强大、华丽、愉快的月亮,它在大声喧哗,又在柔声细语,用它那冰冷而又诡秘的腔调,如常隐蔽而沉着的声音念着我的名字,这一切是如此熟悉和舒服,在过去曾经重复了无数次,此刻又一次让人感到出奇地亲切。
嘿,老朋友。
我又感到那羽翼在我的内心深处沙沙作响地展开,我又听到黑夜行者那愉悦的低语,他丝毫不计较我的冷淡,呼唤我重新欢聚。“是时候了。”他说,带着冰冷的激情,好像看到了注定的事儿即将发生,跟以往一样。是时候了。
的确。
我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这一切,已经告别了喋喋不休又暴力的黑夜行者,可我错了。我还能感觉到他,感觉到他前所未有地强壮,在挂在窗前那轮硕大肥胖的血红色的月亮上呼唤我,朝我抛着媚眼,带着嘲讽的笑容,威逼利诱要我必须而且马上做这件事儿。
马上。
从我那新生人类的幼小而湿润的灵魂里,我知道我不能、不敢、不可以——我担负着家庭的责任,我手里拿着的是德博拉的宝宝派对的请柬。很快会有一个新的摩根,一个新的生命需要我的关怀,这不是一个可以掉以轻心的责任,特别是在这样一个邪恶而危险的世界里。那滚烫而刺耳的月亮用更响亮的声音狡猾地宣称这都是真的。当然是真的。世界邪恶而危险,很对。没人能否认这一点。所以把世界变成一个好一点儿的更安全一点儿的地方是一件很好的事儿,让我们一次做一小片,特别是当我们能把这事儿和家庭责任兼顾的时候就更好了。
没错,这念头缓慢地展开,带着尖锐而完美的逻辑。很对,非常对,哦,还非常整洁。太应该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小碎片归拢整齐,让它们守规矩,这也是家庭责任的一部分。另外,那美丽得如同美人鱼在浅吟低唱的声音,它对我的呼唤是如此强大,我没法儿拒绝。
于是,我们走到我那尘封的书房壁橱,拿了几样小东西放进运动包。我们走进客厅,丽塔和孩子们正在看电视。莉莉·安坐在丽塔的腿上。我站住脚,看着她,她依偎在妈妈温暖的怀里。莉莉·安——
但最终我们喘了口气,美妙之夜的深沉旋律再度响起,我想起正是为了她,我们今晚要做这件事儿。为了莉莉·安,为了所有的莉莉·安,为了让她们生长于斯的世界变得更好。于是野性的快乐又回到心里,带着冷静的自控能力。我们弯腰亲吻了我妻子的脸颊。“我得出去一下。”我们用模仿得非常好的德克斯特的人类声音说。科迪和阿斯特一听到我们的声音就坐直了身子,他们瞪圆了眼睛看着运动包。但我们定定地看着他们,他们一声不吭。
“什么?哦……可是……好吧,如果你……你能顺便买点儿牛奶吗?”丽塔问。“牛奶,”我们说,“再见。”科迪和阿斯特大气也不敢出,眼珠子转来转去。他们知道要发生什么事儿。现在我们走出家门,金属光泽的月夜像一张温暖的毯子罩着迈阿密,把它为我们准备完好,为了我们有必要和有益的工作。我们再次潜入这亲切的黑夜,为了宝宝派对的最佳礼物,这礼物将献给我特殊的妹妹,只有她哥哥知道她最想要,只有他才能给。
博比·阿科斯塔。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