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所有看过很多老电影的人都知道理智的人是不会进入遗弃的游乐场的,特别是在黄昏时分,就是我们现在这个时间。可怕的东西都会鬼祟地出现在这种地方,任何人进去都会将自己陷于糟糕的境地。也许是我过于敏感,但是海盗之地确实比我在恐怖电影里看到过的类似的地方还阴森。这里几乎能听见从远处暗影里那些破旧的游乐设施中飘忽传来的大笑回声,甚至带着点儿藐视和嘲弄,好像多年的遗弃使这儿变得邪恶猥琐,它迫不及待地要欣赏即将发生在我身上的不幸。
但德博拉显然没在老电影上用过功,她看上去无所畏惧,拔出枪,大踏步走进公园,跟要走进街角的便利店对着腌猪肉射击似的,大摇大摆地张望着。我和丘特斯基跟着她往大门里面大概走了一百码,她连看都没看我们一眼,就说:“散开。”
“别着急,德博拉,”丘特斯基说,“给我们点儿时间从侧翼过去。”他看看我,示意我去左边,“哥们儿,慢慢从那些游乐设施绕过去,然后躲在售货亭或者遮阳篷后面,反正是隐蔽的地方就成,边走边小心观察。哥们儿,睁大你的眼睛,竖起耳朵,看着点儿德博拉,小心点儿。”他回身对德博拉说:“听着,德博拉……”但是德博拉冲他挥挥枪,打断了他。
“行动吧,丘特斯基,看在上帝的分儿上。”
他看了她一会儿,只说了句“小心点儿”,就转身往右边走去。他是个大块头,还有一只脚是假的,但是当他潜行在暮色里时,岁月和创伤在他身上好像都顿时没了踪迹,他像个影子一样悄然潜行,身上的武器好像自动在调整位置。谢天谢地有他在,还带着他具有攻击力的冲锋枪和多年的实践经验。
正当我要高唱赞歌的时候,德博拉狠狠地给了我一肘,瞪着我说:“你他妈还等什么呢?”虽然我真想给自己的脚一枪,好找借口回家,但我还是在黑暗中向左侧移动。我们以准军事部队的风格小心穿过公园,像电影中失散的侦察小分队执行任务。德博拉确实值得夸奖,她非常谨慎,悄然从一个掩体移动到另一个掩体,不时看看右边的丘特斯基和左边的我。因为太阳已经落山,越来越难看见她,但起码这也意味着他们也很难看到她,还有我们——无论他们是谁。
我们隐蔽地前行,穿过公园的第一个部分,经过一个卖古董纪念品的售货亭,然后我到达第一处游乐设施,一个老旧的旋转木马。它歪歪斜斜,不成样子,破损严重,漆也掉了,有人砍掉了马头,用绿色和橙色的荧光涂料把它们喷得乱七八糟,这是我所见过的最悲惨的东西之一。我绕了一圈,查看每个可以藏食人族的地方,端着枪时刻准备开火。
在旋转木马最隐蔽的地方,我看向右边,黑暗中勉强能看见德博拉。她正移向一个巨大布告牌的阴影,在缆车的铁轨附近。我根本看不见丘特斯基,他应该在一排断壁残垣的游戏室附近,我希望他在那儿,能警惕地看着我们,万一有人突然跳起来冲我们大喊“不许动”,我指望他能拿着他的冲锋枪赶紧过来。
但是根本看不到他的踪迹,而且在我观察的时候,德博拉已经走到公园的更深处。一阵温暖的小风吹过,我闻到了迈阿密夜的味道,同时也感到脖颈上的汗毛竖了起来,从德克斯特城堡的最底层传来轻柔的耳语,羽翼沙沙地拍打着城墙。这是个很清晰的警告:这里有危险,必须现在就离开。我僵立在一只无头木马旁,搜寻着黑夜行者发出的所有警告。
可我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德博拉已经消失在暮色中。没有什么东西在动,除了一个风吹过来的塑料购物袋。我的胃翻腾起来,但这次不是因为饥饿。手里的枪突然看起来小得微不足道,我想马上逃出公园,一刻都不耽误。黑夜行者也许不高兴跟着我,但是他不会任由我步入险境,他从来都没出过错,特别是当他这么清晰地告诫我时。我必须去拉住德博拉,在危险降临前逃离这里。
但是我怎么说服她呢?她那么坚定地要搭救萨曼莎,抓住博比,她是不会听的,即使我想出办法给她解释我是怎么知道危险马上就要降临。我握着手枪,慌乱不安,完全没了主意。这时,一声巨响,公园里所有的灯都亮了,地面跟着颤抖起来,伴随着生锈的金属摩擦发出的刺耳声音,我听到一声震耳的轰鸣——
头顶上方的缆车突然动了起来。
我用了一秒的宝贵时间向上看了一眼,想看清从我头顶上方经过的人会扔下来什么东西,接着在下一秒的恐怖时刻,世俗的利他主义思想占了上风,我看向右边,想看看德博拉是不是没事儿——根本没有她的踪影。这时我听到从上面的一节缆车里传来一声枪响,伴随着放荡兴奋的尖叫,是狩猎人发现猎物的叫喊。我赶紧躲进旋转木马顶棚遮盖下的黑暗处。我藏到一个硕大的无头木马的身子下面,匆忙中鼻子撞到了一大块硬邦邦的东西上,碰巧就是一个马头。当我躲躲藏藏挪到旋转木马的外围时,头顶上方的尖叫声停止了。
我停下来听听,没什么情况,没再有枪声。没人发射榴弹炮,也没有炸弹呼啸着落到缆车上,什么声音也没有,除了功能失调的破旧生锈的缆绳在支柱上运行的声音。又等了一会儿,有什么东西从我的鼻子里流了出来,我用手抹了一下,竟然是血。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显然那是我刚才躲到木马下面撞到鼻子所致,没多大事儿,我们都有血,就是得努力不能让它流出来。
我小心地转移到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而且还能从这儿向外观察。我把一个大个儿马头推到我的正前方,趴在它后面隐藏着,把手枪架在上面。一辆摇摇欲坠的缆车正从右边德博拉刚刚经过的位置上方的缆绳上经过。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个铁片子上面挂着个金属管子,以前一定是固定座椅用的。那东西咣当咣当地疯狂滑过,接着又一辆冲过来,这个上面多了点儿零件,但脚蹬子也都没了,上面还是什么人都没有。
接下来又有几辆破破烂烂的车体经过,只有一个状况稍好的勉强可以载个人,但是那个上面也没有任何载过人的迹象。我开始觉得自己的样子有点儿滑稽,躲在一个喷了金粉的破烂木马下面,用手枪瞄准一个个破破烂烂的空缆车。这时又一辆快散架的缆车滑过,还是什么都没有。可我确实听到过有人在上面,而且黑夜行者的警示也非常清楚。这个公园里一定有危险存在,综合我之前对海盗之地的一切感觉,黑夜行者知道我正处于险境。
我深吸一口气。很明显,博比也在这儿,而且听上去他不是一个人,但是那摇摇欲坠的破缆车盛不下三个人。所以如果我们按原计划行动,穿过公园,我们三个人依然能够把这几个坏小子围住,没什么可担心的。调整呼吸,继续行动,然后凯旋,回家还能赶上看利特曼29的脱口秀呢。
我小心翼翼地挪到旋转木马转盘的边上,刚把一条腿伸到地上,就又听见那种大学联谊会堂里的兴奋尖叫声——来自我的后方,正门那个方向。我赶紧把腿缩了回来,重新回到转盘上,躲到我亲爱的无头木马下面。
没过多大一会儿,我听到一些欢快的说话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我偷偷看去,一群人正走过来,大概有八九个,大都是博比那个岁数,一群厚颜无耻的年轻魔兽,跟我在尖牙俱乐部里看到的那些是一类。他们都穿着海盗样式的服装,我相信他们的样子一定会让海盗罗杰满意。他们愉快地匆匆从我附近走过,很兴奋,明显是去参加聚会。领头的那个高举一支利剑,正是尖牙俱乐部里那个马尾辫保镖。
我趴在无头木马后面看着他们走远,直到他们的声音消失,我又开始思考起来。没有什么令人兴奋的思考内容,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也并不那么诡异了。我本是愿意独来独往的那种人,但是目前看样子我应该立刻找到我的伙伴们,一起争取逃生的时间。
于是我又等了一分钟,确定后面没有人了,然后离开我的木马头,慢慢挪到旋转木马转盘的边缘。我又好好观察了一下,他们已经不见踪影,前面稍左边一点儿有个房子,我认出是我小时候去过的一个游乐设施,我曾经在那里无聊地转了几个小时,自始至终都不明白那里面有什么好玩儿的,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它会叫那个名字。但是作为隐蔽场所,我不会计较它的名不副实,所以,最后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缆车后,我滚下旋转木马转盘,向“恐怖屋”跑去。
房子外面看着非常破败,外墙明显有过装饰,还隐约可见一些壁画的痕迹,依稀能辨认出来画的是海盗欢呼着包围并抢劫一个小镇。画的残缺真是艺术界的一大损失,不过我现在可没工夫关心这事儿。房子前面有一点儿昏暗的灯光,我屈身向后面绕去,尽量躲在阴影里。我现在的位置完全在和刚才看见德博拉的地方方向相反,但是我得找到新的隐蔽场所。如果一直待在旋转木马那儿,任何在缆车上的人都能一览无余地看见我,我不能老待在那儿。
我小心翼翼地来到房子后面,后门半开着,还挂着半块招牌,红色的标志已经褪色,但还是能认出“出口处”的字样。我在门边停了一下,拿好枪,看了看门里的一面老旧镜子,确定里面不会藏着人,镜子应该不会骗人,起码骗不了意识清醒的人。我半蹲下身,边举着枪瞄向前方边慢慢走进恐怖屋。没有东西钻出来,甚至没有东西在动,我继续向里面的一处阴影走去。
在屋子最里面的角落里,我停了下来,认真观察一下四周,还是什么都没发现。也许是没人想主动找我?我想起养母多丽丝以前经常说的一句话:作恶多端的人即使无人追捕也会永远心虚。我现在就是如此。我一直在逃,其实到目前为止一直都没人追我,但是我非常肯定地知道他们就在公园里,唯一理智的行动就是逃命,但是我当然也知道我妹妹若找不到萨曼莎·阿尔多瓦和博比·阿科斯塔是绝对不会离开这里的,而我又不能撇下她一个人逃跑。
我听到黑夜行者在嗔怒地低声抱怨,感觉到他的羽翼带起的冷风扫过我的身体,把各种理由和劝说向我倾泻,让我逃命,可是我不能,我不能丢下德博拉。
我深吸一口气,也不知道还能像这样呼吸多久,飞快挪向另一个小掩体。这是很多小孩子玩过的车,大大的车子慢慢转圈,你坐在里面转着方向盘。只剩下两辆破旧不堪的车。我躲到一辆蓝色车的影子下蹲了一会儿。狂欢的海盗们已经走远,没有声音,没有动静,谁都不会注意到像寄生蟹般躲在这里的我。
可是早晚我们会撞上,事情就是这样。我想先发现他们,所以我趴下,用膝盖和手着地,从车后面向外张望。
我所在的地方是小孩子坐车游玩的路线尽头。这里有一条人工河,海盗船曾经从这里驶过。这河里以前有很多水,现在多年无人照管,剩下的水变成了恶心的绿色。在我和河水之间有三个支撑电缆车的柱子。每个上面都有灯,现在只有我右边的一盏是亮的,在我最后一次看见德博拉的方向。正前方的开阔区域很暗,有一百英尺远,伸展至一片棕榈树林。树林不大,仅仅够几小队塔利班士兵藏身,可是现在能看到只有这个地方可以躲藏,于是我从车后面出来,匍匐着爬过开阔地带。
没有保护的感觉真不好,好像要花上几个小时才能爬过这段没遮掩的地区到达小树林。我爬到第一棵棕榈树那里停下来,稍稍觉得安全了一点儿,可又担心起对面有谁躲在那里。我抱着树干窥探四周,大片的矮树和灌木在每棵棕榈树之间茂密生长,它们都带着尖利的刺儿,看着不太像藏匿的好地方。这倒让我放了心,因为没人想忍受皮肉之苦躲在这种地方。我松开抱着的树干,打量四周,想找个更好的掩体。
我左侧的河对面传来人工加农炮的声响。我循声望去,是飘扬着破旗子的海盗船在朝这边驶来。
所谓的海盗船几乎只剩空壳子。木桩子在船体外面摇摇欲坠,七零八落,剩下不到一半的海盗旗还在桅杆上飘着,但无论如何海盗船还能开动,那神气的样子和我小时候记得的一样。炮筒从另一侧船舷伸出来,正对着我的方向,我赶紧藏到灌木丛后面。
片刻之前想躲开的荆棘现在变成珍贵的藏身处,我慢慢往灌木丛深处爬。我立刻就被藤蔓缠住,被尖刺划伤。我试着从一棵植物的缠绕中解脱,又不小心跌入另一棵锯棕榈的怀抱,这树的名字起得真准确。最终我挣脱出来时,胳膊上被深深地划破好几次并流着血,衬衫也破了。但是抱怨不管用,再说也没人想起来带着邦迪,所以我继续爬行。
我一点点地爬过矮树丛,身上又被划伤好几处,最终到了小树林的尽头。我蹲下身,从棕榈叶后向外窥探。河水动荡,好像有巨人的手在下面搅动,然后它减慢速度,水流变得平缓,就像一条真正的河,而不是一个使用循环水的池塘。
我正看着,那海盗之地的荣耀,邪恶的“复仇”号出现在视野中,停在古老而破旧的码头,就在我下方右手边的河岸。水又被搅动起来,然后慢慢止息,“复仇”号稳稳停住。尽管没有看见什么流里流气的水手,但甲板上的确有一个乘客。
紧紧地被绑在主桅上的正是萨曼莎·阿尔多瓦。
萨曼莎看上去不像我小时候在“复仇”号甲板上看到的乘客。没有棉花糖或纪念品海盗帽,她的身体沉重地挂在绳索上,也许昏过去了,也许已经死了。从我藏身的小山崖上,我能看到甲板上大部分景象。在萨曼莎身旁是一个巨大的烧烤架,稀薄的烟从盖子下面冒出来。再旁边是一个放在支架上的五加仑大煮锅,再有就是一张小桌子,桌上有几个模糊但眼熟的物体反射着强烈的光。
有一阵儿,只有罗杰的旗子在桅杆顶端飘扬,万籁俱寂。甲板上空无一人,除了萨曼莎,但必然还有别人。尽管船尾有巨大的假舵轮,但我知道这船是从内部控制的。里面还有一个休息室,有各种零食。那里肯定有人在操纵着船。有多少人?只有一个博比·阿科斯塔?还是他的食人族团伙都在那里,这会对今夜包括我在内的古怪好人们非常危险。
旗子砰然落地,一架喷气机从头顶飞过,准备降落在附近的劳德代尔堡机场。飞机带过的气浪使船体轻轻摇晃了一下。萨曼莎的脑袋歪向一侧。船舱门砰然打开,博比·阿科斯塔出来站在甲板上,头上绑着头巾,手里举着一把非常不海盗的格洛克手枪,瞄向天空。“喔——”他边喊边朝空中开了两枪,一小群同他年龄相仿的男女活蹦乱跳地跟着他跑到甲板上,他们都穿着海盗的装束,朝萨曼莎旁边的大煮锅奔去,用杯子舀起里面的液体。
他们沉浸在无忧无虑的愉快氛围中,这倒让我觉得又有了希望。他们有五个人,我们只有三个,但他们都很瘦,而且正在豪饮,我知道那是什么饮料。过一会儿他们就会很兴奋,很傻,很没用。不管他们其他的人现在在哪儿,这几个很容易收拾。我们三个可以走出掩体把他们一锅端。德博拉就会满足心愿,我就能溜走呼叫后援,德克斯特就能回到他的新生活中去。
这时船舱门再次打开。阿兰娜·阿科斯塔赫然出现在甲板上。
她身后是尖牙俱乐部那个马尾辫保镖,还有三个恶形恶状的端着火枪的家伙。世界又变得黯淡而危险了。
因为有黑夜行者在她那辆法拉利旁边的耳语,我知道阿兰娜也是一个猎手。现在亲眼看着她在这里统领一切,我知道我兄弟布赖恩没说错,女巫同盟的首领是个女人,就是阿兰娜·阿科斯塔。这不仅仅是她的陷阱,还是她的晚宴邀请。如果我不想出些聪明的法子,我就会成为宴会上的一道菜。
阿兰娜径直走到船舷边,望向公园。她喊道:“喔哩喔哩牛们出来!”30她转身朝大家点点头,他们都顺从地将枪指向萨曼莎的头。“所有人!”她欢快地喊。
显然她那怪里怪气的关于牛的歌谣是英国儿童招呼所有人集合的意思:游戏结束,回到大本营。她想必觉得我们都是儿童,而且是笨儿童,我们会俯首帖耳地放弃辛苦挣来的掩体,进入她的掌控。只有最愚蠢的笨蛋才会犯这种错误。
我蹲着,做好了让这猫和老鼠的游戏持续下去的准备,却听见右边传来一声喊叫,让我惊恐万状的是,片刻之后,德博拉出现在视野中。她显然是想救萨曼莎想疯了,而且不是第一次了,她完全不考虑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她就那么从藏身的地方出来,一直跑到码头旁边。她站在我的下方,一脸的蔑视,然后从容地拔出手枪,扔到地上。
阿兰娜显然很喜欢这一幕。她走近一点儿,好能幸灾乐祸地欣赏德博拉的样子。她转身对保镖说了句什么,片刻后他将一块破旧的舷梯扔到地上。
“来吧,亲爱的,”阿兰娜对德博拉说,“上来。”
德博拉站着没动,看着阿兰娜。“别伤害那姑娘。”她说。
阿兰娜笑得更厉害了。“可她特别想让我们伤害她,你没看出来?”她说。
德博拉摇摇头。“别伤害她。”她重复道。
“我们来谈谈,好吗?”阿兰娜说,“上船吧。”
德博拉抬头看她,只看到一只得意扬扬的蜥蜴。她低下头,步履沉重地走上舷梯,两个持着火枪的随从抓住她,将她的胳膊拧到背后,用强力胶带绑上。我后脑勺响起一个细小而邪恶的声音说这就是公平,因为最近她刚刚眼看着他们对我做同样的事儿,可是另一个善良的声音出来骂退了前一个声音,我开始发愁地计划怎么营救我妹妹。
阿兰娜当然不会让这事儿发生。她望着公园等了一会儿,然后把手合拢在嘴边喊道:“我肯定你可爱的同伙藏在某个地方!我们在旋转木马一带看见他了。亲爱的,那家伙在哪儿?”她看看站在那儿低着头一声不吭的德博拉,德博拉一动不动。阿兰娜等了一会儿,脸上带着愉快的笑容,又大声喊道:“别害羞!我们等不到你游戏不会开始!”我藏在原地,在荆棘中一动不动。“好吧!”她又欢快地喊起来,然后转身举起一只手,一个随从将一支火枪递到她手里。我愁坏了,这可比荆棘难对付。要是她射杀德博拉怎么办?既然她怎样都会杀她,我干吗要送死呢?可是我不能让她伤害德博拉——
我不知不觉举起了手里的枪。这是一把非常精良的手枪,极度精准,从这么远我有百分之二十的把握击中阿兰娜,误伤德博拉或萨曼莎的概率也不小。我这么想着,枪口不自觉地抬高了一点儿。这细微的动作也许反射了一下公园里的灯光,恰恰引起了阿兰娜的注意。她端起枪,动作迅捷,显然非常精通射击。她把枪抵在肩膀上,几乎是直接瞄准我,放了一枪。
我只有一秒钟的反应时间,仅仅来得及在最近的棕榈树旁趴下。尽管如此,我还是感到子弹带风射穿我身边的树叶。
“这样比较好!”阿兰娜说。又是一枪。我藏身的树干的一部分被削掉。“找到你啦!”
片刻之前我在到底是弃我妹妹于危难而不顾还是自动去送死这个两难选择间,现在我的决定突然就容易了。如果阿兰娜继续一枪一个地干掉我周围的树,我去不去投降下场都会很悲惨。考虑到大号铅弹带来的危险更迫在眉睫,我先投降,然后依靠自己的过人智慧找机会逃跑看起来是个更明智的法子。再说,丘特斯基还带着冲锋枪藏在某个地方,比一两个业余的火枪手要棒多了。
考虑了所有因素,也没什么别的选择了。我站起来让树挡着自己,喊道:“别开枪!”
“怕把生肉毁了?”阿兰娜喊道,“当然不会。不过你得让我们看看你的笑脸,还要把手举起来。”她挥挥火枪,以免我不能马上领会她的意思。
我说过了,自由真的就是个泡影。每次我们以为自己有得选择,其实只是因为没看见正顶着肚皮的那把枪。
我放下手枪,把手举高到自尊能容许的高度,从树后走出来。
“漂亮!”阿兰娜喊,“现在蹚过河,穿过树林,小猪。”
这话挺伤人。我是说,毕竟发生了这么多事儿,被叫“小猪”应该不算什么,只不过是微小的自尊在所有重大灾难之外又被稍稍地晃了一晃。可能是我最近生出来的半人类的敏感性让我没必要地夸大了它的作用。可是,小猪?我,德克斯特?四肢匀称、体格健壮、在生活的考验中被打造得精致完好的我?我真讨厌这样,于是我运气发功,给丘特斯基发出信息,让他仔细地朝阿兰娜开一枪,不要一枪毙命,这样她能多痛苦一会儿。
当然了,与此同时,我慢慢地朝河岸走去,双手举在空中。
在岸边,我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看阿兰娜和她的火枪。她鼓励地挥挥。“过来吧,”她说,“踩着舷梯过来,老笨蛋。”
你跟武器没法儿说理。我踏上舷梯。我的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不可能的方案:潜到船下,躲开阿兰娜的枪,然后呢?憋气好几个小时?顺流而下寻找救援?再发个内功,唤来一群有心电感应的准军事部队?除了爬上舷梯上到“复仇”号的甲板上,别无他法。于是我照做。那是陈旧歪斜的铝板,我得抓住左边的破缆绳。我趔趄了一次,赶忙抓紧摇荡的绳索。在短得要命的时间之后,我已经站在了甲板上,面对着三支瞄准我的火枪。比枪管更黑暗无情的,是阿兰娜蓝色空洞的眼睛。她站得离我太近了,当别人用强力胶带捆我的手时,她看着我的表情充满感情,这真让我不安。
“真棒,”她说,“这会很好玩儿,我都等不及了。”她转身朝公园大门望着,“另一个在哪儿?”
“他就来,”博比说,“我收了他的钱。”
“他最好马上来,”阿兰娜说,回头看看我,“我不喜欢等。”
“我不介意。”我说。
“我真想马上开始,”阿兰娜说,“今晚时间挺紧的。”
“别伤害那个女孩。”德博拉又说一遍,这回她咬着牙。
阿兰娜把目光投向德博拉,这对我倒不错,但我感觉这会对我妹妹非常不利。“你对这小母猪倒跟个老母鸡似的,是不是啊?”阿兰娜说着朝德博拉走去,“为什么呢,探长?”
“她只是个女孩,”德博拉说,“一个孩子。”
阿兰娜笑笑,露出满口白牙。“她似乎很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她说,“这恰好也是我们想要的,有什么不妥?”
“她不可能想要那个。”德博拉气哼哼地说。
“可她就是想要,亲爱的,”阿兰娜说,“有些人的确想被吃掉,就跟我想吃他们一样真实。”她笑得很灿烂,“真得都能让人信仰慈爱的神了。”
“她只是个混账孩子,”德博拉说,“她会好的,会走出来,她有爱她的家人,人生的路还长着呢。”
“这么说来,要是听任同情和所有你说的美妙想法,我应该放了她?”阿兰娜哼哼着,“家人、教堂、小狗、鲜花……你的世界肯定很可爱吧,探长?可是我们这些人的要黑暗一些。”她看着萨曼莎,“的确要黑暗一些。”
“求你,”德博拉说,她看上去绝望而脆弱,我从来没见她这个样子,“放了她吧。”
“我不同意,”阿兰娜干脆地说,“激动了这么久,我都不耐烦了。”她从桌上拿起一把非常锋利的刀。
“不!”德博拉愤怒地大吼,“你个浑蛋,不!”
“是的,我恐怕必须如此。”阿兰娜说着,带着冷冷的兴味看着她。两个保镖把德博拉控制住,阿兰娜看着他们搏斗,显然很享受。她举着刀朝萨曼莎走去,同时没忘了盯着德博拉这边。她显得有些犹豫。
“我从来都对切肉这道工序不在行。”她说。博比和他的喽啰们凑过来,互相推搡着,使劲儿压抑着兴奋,好像小孩子想偷偷混进电影院。“所以我才会忍那个爱迟到的杂种,”阿兰娜说,“他对这个非常精通。”她拍拍萨曼莎的脸,萨曼莎把头转过来,张开了眼。
“时间到了?”她迟钝地问。
“只是零食时段。”阿兰娜告诉她,萨曼莎微微地笑了。很显然她这昏昏沉沉的开心反应是来自于药物,好在这回不是摇头丸。
“太棒了,好吧。”她说。阿兰娜看看她,又看看我们。
“来啊,动手吧。”博比说。
阿兰娜冲他笑笑,然后伸手抓住萨曼莎的胳膊,我只看见刀光一闪,眨眼间,她就把姑娘上臂的大部分肉切了下来。
萨曼莎发出一声介于呻吟和哼哼之间的喊叫,既不是愉快,也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带着痛楚的幸福。我脖子上汗毛倒竖,咬紧了牙。德博拉勃然大怒,疯了一样地把一个保镖摔在甲板上,另一个的枪也掉了,马尾辫保镖冲过来用巨掌把德博拉劈倒在地。她倒在那里一动不动,跟一个旧的布娃娃一样。
“把这位好探长带下去,”阿兰娜说,“看住她。”两个随从抓起德博拉,拖着她往船舱走。我一点儿都不喜欢她被两人拖着的样子,她看上去毫无生命迹象。我本能地朝她的方向迈了一步,可是也就刚动了下脚趾,巨汉保镖就捡起掉了的火枪,顶着我的胸口,我只得看着他们把我妹妹拖进船舱。
保镖逼我转过去面对阿兰娜,她把烧烤架的盖子掀开,将萨曼莎的肉丢进去。马上传来嗞嗞的响声,一缕热气升起。
“哦,”萨曼莎恍惚地低声叫着,“哦,哦。”她被捆着的身体慢慢动了一下。
“两分钟后翻一下。”阿兰娜对博比说,然后转向我,“好了,小猪。”她说着伸手过来捏捏我的脸颊,不像慈爱的老奶奶,更像肉店里精明的顾客在检查肉制品。我想挣脱,可是没那么容易,一个巨汉正拿枪在背后戳着我的后脊梁。
“你干吗老叫我猪?”我说。这听上去像个耍脾气的孩子,可是我也没什么别的招儿了,形势不由人,只能从道德高度批评一下。
我的问题把阿兰娜逗乐了。她又伸手过来,这回是两只,捏着我的脸蛋怜爱地左右摇晃。“因为你就是我的小猪!”她说,“我肯定、一定以及必定要好好吞了你,亲爱的!”这回她眼中射出一小束光,黑夜行者惊慌地扇动着翅膀。
我得说,我经历过比这还要危险的时刻,总能想办法逃脱,但问题是我以前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觉得自己脆弱得不堪一击。我再次被绑起来,后背有枪顶着,面前是个更要命的捕食者。而我的头儿德博拉昏过去了或者更糟,萨曼莎显然已经命悬一线。我手里唯一的王牌是丘特斯基,他正藏在某处,全副武装,杀伤力十足,只要他还活着就绝不会让德博拉受伤,顺带着也不会让我受伤。只要我能让阿兰娜一直聊,丘特斯基就能赶来救我们。
“你已经有了萨曼莎,”我尽量找些听上去有点儿道理的话说,“她足够你们吃了。”
“是的,但她甘愿被吃,”阿兰娜说,“如果是被强迫的,肉的滋味更好。”她看一眼萨曼莎,后者又说了声“哦”,眼睛大大地睁开,瞪着烧烤架,那神情我没法儿用语言描述。
阿兰娜又笑着拍拍我的脸。“你欠我们的,亲爱的。上次你逃跑,给我们惹来这么多麻烦。不管怎么说,我们需要一头公猪。”她朝我皱皱眉,“你看着有些多筋,得把你好好地用卤汁泡几天。没时间了,我特别喜欢吃男人的肉片。”
我承认眼下不是满足好奇心的最佳时刻,但我得拖延时间。“你什么意思,为什么没时间了?”我问。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这比她的假笑更让人不寒而栗。“最后一次狂欢。”她说,“我恐怕又得逃走了。就像我必须逃离英国,因为警方发现有太多移民失踪案。现在这里也发现了。”她难过地摇摇头,“我刚刚才喜欢上外籍劳工的滋味。”
萨曼莎咕哝一句,我看过去。博比站在她面前,慢慢地用刀尖在她半裸的胸前划着,跟在树干上雕刻他自己的姓名缩写一样。他的脸凑得很近,脸上的微笑能让玫瑰失去光彩。
阿兰娜叹一口气,充满爱怜地摇摇头。“别玩弄食物,博比,”她说,“你现在应该在烤肉。去翻个面,亲爱的。”他看看阿兰娜,然后不情愿地放下刀,走到烧烤架前,用长柄叉子翻了一下肉。萨曼莎又呻吟了一下。“在切开的肉下面放个什么,”阿兰娜说,朝萨曼莎胳膊下面越聚越多并在甲板上蔓延开的一大摊鲜血示意,“她把甲板变成屠宰场了。”
“我可不是他妈的灰姑娘,”博比乐呵呵地说,“别跟我演狠心的后妈。”
“好,不过尽量把这儿弄得干净些,好吗?”她说。他耸耸肩。显然他俩有着和两个野兽之间一样的亲密关系。博比从烧烤架下面拿出一只锅,放在萨曼莎胳膊下面的地上。
“我确实把博比调教出来了,”阿兰娜带着一种可以称为骄傲的语气说,“他本来什么都不懂,这可费了他爸一些力气来为他遮掩。乔没法儿理解,这可怜的老羊。他以为给了博比一切,其实没给博比真正想要的。”她直视着我,牙齿闪闪发光。“这个,”她朝萨曼莎、刀具、甲板上的血挥挥手,“他尝了一点儿人肉,懂得它的力量之后,他就学会了小心。那个没劲儿的小俱乐部,尖牙,其实是博比的主意。用来给女巫同盟招人,把食人族和吸血鬼分开,这点子不错。厨房也帮忙提供了很不错的肉食供货渠道。”
她皱皱眉。“我们真应该只吃移民就对了,”阿兰娜说,“我越来越溺爱博比,他求我的时候又那么招人疼。两个姑娘也是这样。”她摇摇头。“我真笨,我知道。”她看看我,脸上又恢复了明艳的笑容,“可是往好处想,这回我有了一大笔钱可以东山再起,而且现在略懂一些西班牙语,这我不会浪费。哥斯达黎加?乌拉圭?那些用钱能解决一切的地方。”
阿兰娜的手机响了,把她吓了一跳。“看,我一直聊个没完,”她说着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啊,正他妈的合适。”她转身对手机说了几个字,又听了一会儿,又说了几句,然后收起手机。“恺撒、安东,”她唤来两个火枪随从,“他到了,不过……”她低头在他们耳边说了些什么,我听不见。恺撒笑着点头,阿兰娜看看烧烤架那边狂饮的人们。“博比,”她喊道,“和恺撒一起去,给他搭把手。”
博比傻笑着拉起萨曼莎的手。他从桌上拿起一把刀举起来,眼巴巴地看着阿兰娜。萨曼莎呻吟着。
“别出洋相,宝贝儿。”阿兰娜对博比说,“快去帮恺撒。”
博比松开萨曼莎的胳膊,她咕哝一句,然后说了好几遍“哦”,恺撒、安东带着博比和他的几个朋友顺着摇摇晃晃的舷梯跑了。
阿兰娜目送他们远去。“我们马上就从你开始。”她说着转身走向萨曼莎。“怎么样了,我的小母猪?”她问。
“求你,”萨曼莎虚弱地说,“哦,求你……”
“求我?”阿兰娜说,“求我什么?你想让我放了你,嗯?”
“不是,”萨曼莎说,“哦,不。”
“不放你,好吧。那求什么呢,亲爱的?”阿兰娜说,“我想不出来。”她拿起一把看上去非常锋利的刀。“也许我能帮你开口说话,小猪。”她说完就把刀尖戳进萨曼莎的上腹部,不深,但连续不断,从容不迫,这看着更可怕。萨曼莎边喊边扭动,但因为被紧绑着,躲不开什么。
“真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亲爱的?”她说。萨曼莎终于不行了,如泉涌的鲜血到处飞溅。“很好,我们再给你点儿时间想想。”她把刀放在桌上,掀起烧烤架的盖子。“哦,真烦人,这肯定烤焦了。”她说着看看萨曼莎,确信后者在看,她用长柄叉子叉起那块肉,丢进围栏外面的水里。
萨曼莎虚弱而绝望地叫了一声,头歪到一边。阿兰娜高兴地看着,然后又带着蛇蝎般的微笑看着我说:“该你了,老男孩。”说完走向船舷。
说真的,我很高兴看到阿兰娜走开,因为她这表演实在让人不忍卒睹。除去我受不了看别人对无辜的人下毒手,我很清楚这是杀鸡给猴看。我不想成为下一个,我不想成为食物,可是丘特斯基不赶紧来,我没别的办法。我知道他藏在暗处,正摩拳擦掌,只等找到一个特别棒的角度,一个增加他的胜算的机会,一个只有沙场老手才懂的绝招,他就会端着冒着愤怒火焰的枪从天而降。不过,我还是希望他能快点儿。
阿兰娜继续朝大门看着。她有点儿心不在焉,这我倒无所谓,因为我有机会想想我这糟心的一生。这么快就结束了,实在太让人难过了,我还没来得及干真正重要的事儿,比如带莉莉·安上芭蕾课。没有我的指导,她可怎么办呢?谁教她骑车,谁给她念故事呢?
萨曼莎又虚弱地哼了一下。我看看她。她慢慢地蠕动着,好像正在痉挛,又好像电池的电量在慢慢减少。她爸爸给她读过故事。也许我不应该给莉莉·安念故事,反正这对萨曼莎没起什么好作用。当然,事到如今,我没法儿给任何人念任何东西了。我希望德博拉没事儿,尽管她最近情绪反常,但她很坚强。可是她头上被狠狠地打了一下,被拖走时看上去已经完全没知觉了。
我听见阿兰娜说“啊哈”,我转身望去。
一队人马正走进路边的建筑灯光之下。这些年轻人都穿着海盗装束前来和博比会合。我不禁纳闷儿,迈阿密到底有多少食人族?他们像一群盘旋的海鸥一样兴奋地转圈,挥着手枪、弯刀和匕首。在他们中心被簇拥着的五个人,其中一个是恺撒,就是阿兰娜派去的那个。他旁边是安东,另一个是博比。他们正拖着另一个人。他显然已经没有了知觉。他们后面跟着一个黑衣男人,身披斗篷,脸被遮住。
这群人推搡叫嚷着,那个昏迷的男人头仰了起来,灯光打在他脸上,我看清楚了他的五官。
是丘特斯基。
爱因斯坦说,我们对时间的认识肤浅得像一本流行小说。我从来不装成一个能弄懂这些东西的天才,但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开始领悟那句话的意思。因为当我看见丘特斯基的脸,一切都静止了。时间仿佛不存在了。我似乎被困在完全凝固的时间里,又好像落在一幅静物油画中。阿兰娜定格在陈旧的假海盗船里的船舷一侧,昏暗的光线照着她食肉兽般兴致勃勃的神情。在她旁边是五个静止的人站在灯光之中。丘特斯基的头无力地后仰,护卫和博比各拽着他一只胳膊,黑衣人跟着他们,拿着恺撒的火枪。其他海盗都摆着漫画上坏人的架势围着他们,全像仿真的雕像。我听不见任何声音。世界缩成一幅绝望的画面。
近处从障碍越野赛的方向传来尖牙俱乐部那让人头痛欲裂的音乐,呼喊声响起,时间又恢复转动。阿兰娜从船舷旁边转身,先是缓慢地,然后恢复正常速度。我又听见萨曼莎的呻吟,海盗旗在桅杆上猎猎作响,还有我自己剧烈的心跳。
“你在等什么人?”阿兰娜开心地问我,事情回到了可怕的正常状态,“我不觉得这人还能帮上你。”
我也想到了这一层。不只如此,从德克斯特内心最底层涌起一阵近乎疯狂的无助感。我还能闻到空气中传来的烧烤架上烤肉的味道,禁不住想象着宝贵的无可替代的德克斯特很快也会在那里嗞嗞作响,一次一片。在好莱坞剧本中,这个时候应该有绝顶聪明的点子跳进我的大脑,我就能挣脱束缚,夺过火枪,突出重围。
可是显然我不在那个剧本中,因为我什么都没想起来,除了被遗弃的感觉,还有我很快就要被吃掉的判断。我找不到逃生的机会,已经没时间了,我的脑海中只有一句话在盘旋:完了,游戏结束了,落幕,德克斯特将坠入永恒的黑暗。再没有奇妙的我,再不会有了。什么都没了,就剩下一堆骨头和肠子,也许世上有个把人还记得那个被我伪装出来的自己,甚至都不是真正的我,我这悲剧的一生,短暂的一生。生活将继续,只是没了独一无二的我,这非常不对头,但难以避免。剧终。
我觉得自己就要死于凄惨的自怜了。但这情绪要是能致命,没人能活过十三岁。可我还活着,看着他们拖着丘特斯基上了摇摆的舷梯,把他扔到甲板上,手被绑在背后。黑衣人端着恺撒的火枪走到烧烤架一边,我和丘特斯基都在他的射程之内。博比和恺撒把丘特斯基拖到阿兰娜脚旁,让他脸朝下趴着,抖作一团。他后背上插着两只飞镖,这是让他抖个不停的原因。他们从背后偷袭了丘特斯基,用泰瑟枪电击了他,然后趁他哆嗦的时候把他打倒。我们的营救计划泡汤了。
“他可是个难对付的大块头。”阿兰娜说着用脚轻轻踹了他一下,她看看我,“这是你的朋友?”
“可以说是朋友。”我说。我的确指望他,他应该对这类事儿最在行。
她又看看丘特斯基:“他对我们没用,全都是筋和疤痕组织。”
“其实,我听说他的外表之下很柔软,”我眼巴巴地说,“我觉得比我软和多了。”
“哦,”丘特斯基说,“哦……靠。”
“嘿,看看,他的下巴够结实,”恺撒说着点点头,“我踢他踢得够狠,他本应该还在昏迷。”
“她在哪儿?”丘特斯基颤抖地说,“她没事儿吗?”
“我真踢得他不轻,我以前是打架好手。”恺撒自言自语。
“她在里面,”我说,“昏过去了。”
丘特斯基转过身体看着我,显然忍着巨大的疼痛。他的双眼通红,充满痛苦。“我们搞砸了,伙计,完全搞砸了。”他说。
这显然不是评论的好时候,所以我一句话没说。丘特斯基又哆嗦起来:“靠。”
“带他下去,和摩根探长关在一起。”阿兰娜说。恺撒和博比又抓着丘特斯基,把他连拖带拽地弄进了船舱。“其他人去障碍越野赛那边看着篝火,别让它灭了。祝你们玩儿得愉快。”她对其余的海盗说,又对安东示意,“带上饮料桶。”在一阵高声叫喊中,两个人提走了五加仑的大罐子。黑衣人谨慎地走上前,始终用火枪指着我。海盗们从舷梯消失,隐入公园的黑暗中。等他们走了,阿兰娜又将她冷若冰霜的目光转移到我身上。
“好了,现在——”她说道。尽管我知道她感觉不到任何感情,但当她看着我时,我相信有一股黑暗的乐趣让她灵魂中那个讨厌的怪物无比愉快。“现在我们来看看我的小公猪。”她朝保镖点点头,他退后几步,到了船舷边,枪口仍然对着我。阿兰娜朝我走来。
这是迈阿密的春夜,气温二十多摄氏度,可当她接近时,我感觉到寒风吹来,穿过我的身体,横扫我心灵深处最黑暗的角落。黑夜行者惊惶飞起,发出愤怒而无助的叫喊,我感到自己的骨头碎了,血管化成尘土,世界萎缩,变成阿兰娜眼中那稳定而酣畅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