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7 尖牙俱乐部(1 / 2)

俱乐部位于南海滩的海洋大道上,凡是电视台想展示灯红酒绿、丰乳肥臀的迈阿密夜生活,都会到这一带取景。每天晚上,便道上都挤满了人,把衣服穿得尽量地少,把身体暴露得尽量地多。他们在各大酒店徜徉,那些建筑灯火辉煌,音乐声震耳欲聋。仅仅几年前,这些酒店还是廉价的老年公寓,里面住的是风烛残年的老人,他们勉强能行走,来到南方晒晒太阳,然后离世。当时五十美元一晚的房价现在涨了十倍之多,而唯一的区别是房客变得漂亮了,酒店也频频地上电视。

此刻,便道上仍然有行人,他们是狂欢后的散兵游勇。要么是玩儿得太过,忘了回家的路;要么是还没尽兴,即便所有酒吧都关门了,他们仍然舍不得走。

尖牙俱乐部在街区尽头的一座建筑里,这座楼和其他的楼相比,没那么黑暗安静。尽管前门被南海滩的光彩衬得有些暗淡,但顺着小路走到底,暗色的光线下亮着一个小小的招牌,上面用改良花体字写着“尖牙”,当然,那个“F”的写法和我们在戴克衬衣里发现的小标志上的一样。招牌挂在涂黑的小门上方,用银色的金属角钉固定,就像十几岁的孩子想象中地牢入口的模样。

德博拉没花工夫找停车位,她径直将车停在便道上,跳下车。便道上的行人已经渐渐稀少。我赶紧跟着下车,但她已经走过了半条小路,我追上去。离门口近了,我感到一阵强劲节拍的律动在轰着脑仁儿。那是一种很烦人的持续声响,好似来自我本身,催着我要赶紧干点儿什么。到我们走到后门时,声响清晰起来,变成了音乐。

门上方有个小小的牌子,上面用同样的花体字写着“私人俱乐部,仅限会员”。德博拉毫不理会,她握住门把手一拧,门纹丝不动。她用肩膀顶,还是没用。

我凑过去说“劳驾”,按了一下门框上的小按钮。她生气地抿了下嘴,但什么也没说。

几秒钟之后门开了,我吓了一跳。眼前这人俯视着我们,看上去非常像电视剧里的屠夫,足有七英尺高。他穿着老式的屠夫制服,外面套着晨礼服。幸好他开口说话了,这才把我从不真实的感觉中唤醒,他的声音很尖,带着浓重的古巴口音。“你按的铃?”他问。

德博拉举起警徽。她必须把警徽高高地举在半空,才能把它凑近屠夫的眼睛。“警察,”她说,“让我们进去。”

屠夫伸出一只长得疙里疙瘩的长长的手指,点着“私人俱乐部”的标志,说:“这是私人的。”

德博拉抬头看着他,尽管他比她高出两英尺,穿着很酷的制服,在德博拉的注视下他还是后退了半步。“让我进去,”她说,“要么我回去拿了搜查令再来,移民同学,到那时你会后悔自己还活着。”不知道是移民局还是德博拉的目光起了作用,他让到一边,还给我们撑着门。德博拉收起警徽,大步冲了进去,我紧随其后。

俱乐部里面,在外面听来恼人的强劲节拍变成能把人吵死的巨大噪声。透过这震耳欲聋的噪声,电子合成的笛声响起,和弦非常不和谐,以极快的节奏没完没了地重复着。每重复两三次便有一个低音电子合成的声音发出低语,低沉,邪恶,充满蛊惑,非常像黑夜行者的声音。

我们走过一个短短的走廊,朝那发出讨厌低语的源头走过去。近了,我看见光源是一只频闪灯,光的颜色是黑的。有人在喊“哦——”,灯光变成了酒红色,飞快频闪,随之一首新的更难听的“歌”奏响,灯光变成刺眼的白色,旋即变成紫外线。那鼓声不曾停歇,也不曾变换,不过笛声变了花样,伴随着破碎的尖厉声响,听上去是发自调音不准的电子吉他。那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能听清它在说“喝下去”,几个人应道“哦——”,还有其他一些表示赞同的喊叫。我们走到门口,那邪恶的声音变成了老式电影中妖怪的笑声“哈哈哈哈……”。此时,我们站在俱乐部的正厅。

德克斯特从来不喜欢聚会。看着一大堆人,我庆幸自己不必被人类的冲动支配。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奇葩的场面,所有奇形怪状的人都在此拼了命地寻欢作乐,连德博拉都有一刹那完全呆住了,她也受不了。

透过一片浓重的薰香的烟雾,我们看到屋里挤满了人,基本都不到三十岁,都穿着黑衣服。他们随着那可怕的噪声在地板上翻滚蠕动,脸扭作一团,表情狂热。在黑色灯光频闪处,每个人嘴里的尖牙都反射着奇异的光芒。

我的右手边是一个升起的舞台,舞台中央是两个转盘,两个女人站在上面。她俩都有着长长的黑发和极度苍白的皮肤,灯光打在她们身上,几乎变成绿色。她们穿着光滑的黑衣服,看着甚至像是画在皮肤上的。高领完全遮住了她们的脖子,胸前开了一个菱形的开口,露出两个乳房之间的位置。她们贴近站着,转身绕过对方时,脸会轻轻地蹭过对方,同时用指尖相互触摸。

屋子靠边有三幅厚重的窗帘低垂着。我正看着,一个人撩起窗帘,露出里面一个壁龛,一个上了年纪的穿黑衣的男人在里面。他抓着一个年轻女人的胳膊,另一只手正在擦嘴。一道闪光划过姑娘裸露的肩膀,我的耳畔响起一个细小的声音,告诉我这是鲜血。可那女人朝男人笑着,把头靠在他的胳膊上,他牵引着她出了壁龛,回到舞池,消失在人群中。

屋子的尽头有一座巨大的喷泉。一股黑色的液体喷涌而出,底部的灯光随着鼓点时而停顿,时而从一种颜色换成另一种颜色。站在喷泉后面的男人正是博比·阿科斯塔,夸张的蓝色灯光打在他身上。他举着一个大大的双耳金杯,杯子正面饰有巨大的红宝石,他用大金杯向每个经过他的跳舞的人手上的杯子里倒酒。他笑得有点儿太使劲儿了,显然是在显摆他从伦诺夫医生那里弄来的昂贵尖牙。他将金杯举过头顶,快乐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德博拉身上,顿时定住了。不幸的是,这使得金杯里的液体流到他的头顶,流进了眼睛。几个家伙举着杯子,身姿傲岸地扭来扭去,而博比仍然盯着德博拉。突然他把金杯一扔,朝着黑暗的走廊跑去。德博拉喊道:“狗杂种!”随即纵身跃入拥挤的舞池,我跟着她挤进疯狂扭动的人群。

跳舞的人挤在一起,朝同一个方向舞动。德博拉想径直穿过队伍,去到博比消失的走廊。几只手拍打着我们,其中一只涂着黑色蔻丹的瘦手朝我举起一只杯子,照着我的衣服前襟泼下来。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臂,一个苗条的年轻女人正拉着我,她穿着一件胸前印着“爱德华粉丝团”的T恤。她朝我舔着涂黑的嘴唇。我被从后面狠狠地撞了一下,我转向我妹妹。一个傻乎乎的大胖子光着上身,披着斗篷,他抓着德博拉,想把她的衬衫撕开。她放慢速度,站稳,然后使出一记漂亮的右勾拳,打在胖子的下巴上,他应声倒地。近旁有几个人高兴地喊叫起来,越发推挤得起劲儿,其他人听到动静转过脸来,转眼间,他们一起朝我们逼近,同时有节奏地喊着“哈!哈!哈!”或是类似的声音。我们被逼得慢慢后退,退到被屠夫看管的大门。

德博拉挣扎着,我看见她的嘴唇翕动,肯定在骂着她常说的限制级的脏话,可是没有效果。我们退到入口处,两双极其有力的大手从背后抓着我们的肩膀,像抓小孩子一样一把将我们提起,放到走廊上。

我转身看看这两个救星,那是两个大块头,一个白人,一个黑人,发达的肌肉在无袖礼服衬衫下面鼓起。黑人梳着一个长长的马尾,用一串好似人的牙齿一样的东西束着。白人剃光头,一只耳朵上挂着一个大大的金色头盖骨耳饰。他们看上去随时能拧下我们的脑袋。

从两人中间走来一个看上去是头儿的人。如果门房是屠夫,这个人就是男主角。他四十几岁年纪,黑头发,穿着剪裁得体的西服,翻领上插着血红的玫瑰,留着细细的胡子。他非常生气,用手指朝德博拉狠狠地指着,透过音乐说:“你没权利进来!这是骚扰,我会起诉你这个笨蛋!”

他看看我,移开视线,又转回来,我们四目相对。过了一会儿,我突然感到俱乐部的浊重空气中闪过一道寒光,一个模糊的低语传来,仿佛黑夜行者正坐起身,小心地叮嘱着我。空气中似乎有黑色的爬行物隔在我们之间。一个被遗失的拼图碎片跃入我的脑海。我记起来以前在哪里见过“尖牙”这个名字,那是在我最近刚销毁的关于新游戏伙伴的文件里,现在我知道另一个猎人是谁了。“乔治·库卡罗夫,是吗?”我感觉到德博拉惊讶地看着我,但这无所谓,此刻两个黑夜行者在互致兄弟般的问候。

“你他妈的是谁?”库卡罗夫问。

“我和她是一起的。”我说,语调虽然温和,但其中的意义只有另一个猎手会懂,这就是“放了她,不然我跟你没完”。

库卡罗夫看着我,此时遥远的低分贝音乐响起,好像潜藏的魔鬼在蠢蠢欲动。德博拉说:“跟这浑蛋说把手从我身上拿开!我是警察!”听到这话,库卡罗夫移开目光,重新看着德博拉。

“你没权利进来!”他气呼呼地说道,“这是私人俱乐部,我们没有邀请你!”

德博拉也随即提高嗓门,这让他更生气了。“我有理由相信这里正在进行非法勾当……”她还要往下说,被库卡罗夫打断了。

“你有证据吗?”他吼道,“你没有。”德博拉咬咬嘴唇。“我会找律师来活吃了你!”他说。白大汉想笑,但被库卡罗夫瞪了一眼,吓得收起笑容,继续目视前方。“现在你给我滚出我的俱乐部!”他指着门口说。黑白两个大汉上前抓住德博拉和我的胳膊,半推半拽地向走廊走去。屠夫撑着门,我们被推到便道上。我们费了老大劲儿才没有摔倒。

“离我的俱乐部远点儿!”库卡罗夫喊道。我回头,正好看见屠夫开心地笑着,关上了门。

“哈,”我妹妹说,“看上去你错了。”她语气平静,我担心地端详了她一会儿,生怕她刚才在激战中碰伤了脑袋,因为她平生最在意两件事儿,一是警徽的权威,二是不许任何人推搡她。这两个刚才都被践踏了,她却站在便道上拍打着自己身上的尘土,好似什么都没发生。我惊讶得半天都没明白她在说什么,等明白过来,又觉得她的话不对。

“错了?”我说,“你什么意思,什么我错了?”

“谁被甩出陷阱了?”她说。我过了一会儿才领悟她的意思,她继续说:“两分钟之后两个打手就把我们扔到便道上了,这是哪家愿者上钩的计策?”

“哦。”我说。

“浑蛋,德克斯特,”她说,“这里肯定在进行什么勾当!”

“还不止一件。”我承认道。她使劲儿捶了一下我的胳膊。看她恢复了精神气儿还是挺让人高兴的,不过胳膊可真疼。

“我是认真的!”她说,“要么是有人失手弄丢了那个标志,这太蠢了,要么是……”她停下来,我明白她要说什么。必须有另一个“要么是”,不过是什么呢?我礼貌地等她说完,可她没再说话。我只好接下去。

“要么是有人想让我们看看俱乐部里面都在干什么,又不想让别人知道。”

“对,”她说着转身瞪着锃亮的黑门,这门居然没有退缩,“这就意味着,”她沉思着说道,“你得再回到里面去。”

我张开嘴,但除了喘气,什么都说不出来。过了一会儿,我问道:“你说什么?”

德博拉抓住我的胳膊摇晃着。“你要回到俱乐部里去,”她说,“弄清楚他们偷偷摸摸地在干什么。”

我抽出胳膊:“德博拉,那两个打手会杀了我。说实话,他们只要一个人就够。”

“所以你得待会儿再去,”她说,那语气好像在说一件合情合理的事儿,“等俱乐部关门以后。”

“哦,不错,”我说,“我就不仅仅因为闯入私家领地被打,而且还破门而入,这样他们就能射杀我。好主意,德博拉。”

“德克斯特……”她看着我说,眼神非常专注,我很久没见过她这样了,“萨曼莎·阿尔多瓦在里面,我知道。”

“你不可能知道。”

“可我就是知道,”她说,“我能感觉到。你以为只有你能听见内在的声音?萨曼莎·阿尔多瓦在里面,快来不及了。如果我们退却,他们就会杀了她,把她吃了。如果我们花时间走正规程序,她就会失踪,然后死去。我知道会这样。她现在就在里面,德克斯特,我的感觉极其强烈,我从来没对别的事儿像这样确信。”

这表述可真强悍,不过除了她话语中的一两个小问题,比如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还有一个很大的漏洞。“德博拉,”我说,“如果你这么肯定,为什么不走正规程序,去拿个搜查令回来?为什么要我去干这事儿?”

“我来不及拿搜查令,而且没有证据。”她说。听她这么说我真高兴,因为这说明她还没有全疯。“不过我信任你。”她说着拍拍我的胸膛,我感觉湿乎乎的,低头一看,是一大片棕黄色的印记在胸前晕开,我想起舞池里那个把饮料泼了我一身的女人。

“瞧,”我指指印记说,“这和我们在大沼泽地发现的一样,鼠尾草加摇头丸。它们是非法的,拿这个样品你就有正当理由了,德博拉。”

可她已经在摇头了。“这是非法的,”她说,“但等我们有机会在法官面前辩论时,萨曼莎的时间已经用完了。这是唯一的办法,德克斯特。”

“你自己去。”

“我不能,”她说,“如果我被抓,我就失业了,甚至要坐牢。你就只会被罚款,我付账。”

“不,德博拉,”我说,“我不去。”

“你必须去,德克斯特。”她说。

“不,”我说,“坚决不去。”

几个小时后,我坐在德博拉的车里,盯着尖牙俱乐部的大门。开始时出来的人不多,断断续续有几个人出来或是沿街离开,或者钻进自己的汽车,绝尘而去。就我看见的,还没有人变成蝙蝠或是骑着扫帚飞走。没人注意我们,但德博拉还是小心地把车停到了街对面的阴暗处,一辆货车后面的便道上。她没什么话可说,我也不高兴,懒得说话。

这是德博拉的案子,是德博拉的预感,我却已经准备好开始这么愚蠢的行动。我根本不同意她这么做,可仅仅因为我是她哥哥,我就必须去做。我并不要求公平,我明白那没用,但是做事儿得有道理吧?我认真生活,努力工作,恪守规则,宠辱不惊,但是有危险的时候,总是把我卷进去。

不过现在也没必要争论这些了。如果我不去,德博拉就会去,她说得没错,作为一个宣过誓的警察,她如果被逮住就会判刑入狱,而我不过是做做社区服务,去公园里捡捡垃圾、教教小孩做手工之类。德博拉受伤后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情景还清晰可见,我真没法儿让她再去冒险——我猜她也想到了。所以德克斯特会在这儿,就这样。

黎明时分,俱乐部的霓虹灯熄灭了,很多人一起拥了出来。半小时后一片寂静。远处的海平面颜色越来越浅,不知从哪儿传来鸟鸣。最早起来晨练的人慢慢跑过海洋大道,还有送货车经过。终于,后门开了,屠夫走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两个保镖,接着是博比·阿科斯塔,还有两个我以前没见过的员工。又过了一会儿,库卡罗夫也出来了。他锁好门,钻进不远处的一辆美洲豹,车子很快启动,消失在晨光里,他会在自己的窝里享受平和的一天。

我看看德博拉,她摇摇头,我们继续等。一束橙黄的明光突然跳出海面,新的一天开始了。三个说德语的穿着泳装的年轻人向海滩走去。面对冉冉升起的太阳,我心里忽然乐观起来,想我一定会有三分之一的机会活过今天。

“好了,”德博拉终于说,我看看她,“时候到了。”

我看看俱乐部,它可没让我觉得时候到了——也许是睡觉的时候到了,而不是深入虎穴的时候,根本不应该在这大白天。德克斯特需要黑暗、隐蔽和月光,而不是这明亮的早晨,可是和以往一样,我没得选择。

“里面也许还有人,门卫之类的。”她说,“小心。”

我真是觉得对于这类话不必回应,所以只是深呼吸了一下,试图唤醒我的黑暗本领。

“你带上手机了,对吧?”她继续说道,“如果有麻烦,或者你看见她,她被关着,就打911。去吧,应该很容易。”

“没坐在车里容易。”我说。我承认自己有点儿生气,因为德博拉语气机械,一点儿都不像我期待的那种叮嘱。

“好吧,小心点儿,我就说这些,好吗?”她说。

我觉得不能不回句话,所以我把手放在车门上说:“我肯定我会没事儿的,会出什么问题呢?不过是闯入吸血鬼和食人族的巢穴,他们不过是绑架谋杀了几个人而已。”

“上帝啊,德克斯特。”德博拉说。

“毕竟我有手机,如果他们抓住我,我会发短信威胁他们。”我说。

“好了,靠。”她说。我推开车门。

“把后备厢打开。”我对她说。

她眨眨眼:“干吗?”

“把车的后备厢打开。”我重复道。她张口要说什么,可我已经下了车,绕到了车后面,打开后备厢,找到撬胎棒,装进口袋。我拉了拉衬衫,把突出来的手柄部分遮住。我关上后备厢盖,走到德博拉那边,她摇下车窗。

“永别了,妹妹,告诉孩子妈妈我死于游戏。”我说。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德克斯特……”她说。我已经转过身,穿过马路,留下德博拉一个人在那儿担心地嘟囔着。

实际上,我也希望事情能像德博拉说的那样简单。进入那地方对于我来说不费什么力气,我闯入的地方多了去了,相比之下,这地方算容易的。主要问题是这里面住的是魔鬼,可不是万圣节里用戏服和假尖牙装扮的。在南海滩阳光明媚的早晨,你很难把他们和人肉宴会联系起来。

这个时间黑夜行者也难以上任,我真的需要他那轻柔的声音引领我,我需要的黑夜隐形衣只有黑夜行者能够提供。在俱乐部时的简短警告好像到现在也没解除。我在街道的尽头停了下来,闭上眼睛,把手放在一个电话亭上,心里呼唤着:“喂?有人在家吗?”有人在家,但是他们都不想被打扰。我感觉到翅膀缓缓扇动的沙沙声,好像只是碰碰腿,在等待着什么。来吧,我想着,但还是没用。

我睁开眼,一辆卡车从海洋大道上开过,里面的音乐声老大。我仅仅听到音乐声,没有其他声响,显然,我得独自行动了。

那好吧,难就难吧。我把手插在口袋里,开始在房子周围转悠,好像只是无所事事地闲逛。嘿,看呀,那棕榈树跟艾奥瓦州的可不一样,哎呀。

我又转了一圈,看上去什么也没做,就是走走看看。到目前为止,我觉得还不会有人对我这种天真的行为感到可疑,因为完全不会对谁有伤害,于是我又假装了五分钟旅游者。俱乐部占据了好大一片空间,我沿着它的四周走,薄弱的地方很明显,在后门这边有条狭窄的巷子,那儿有个大垃圾箱,位于一条通往厨房的过道边。那个小门比较隐蔽,过路的人不注意是看不到的。

我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不小心”带出了几枚硬币掉在地上,我蹲下身去捡,观察了一下周围,确定没人注意我,除非有人在房顶上安了监视器。我丢下那三毛七分硬币,迅速闪进巷子。

巷子里更暗,但还是不够让黑夜行者出来对话,我独自走到垃圾箱那儿,快速站到后门外查看。那上面有两把保险锁,这有点儿让人沮丧。如果有足够的时间,我倒是能打开这两把锁,但是要用我的特殊开锁工具,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撬胎棒可干不了这个。从门这儿进是不可能的了,我得想其他办法,不是很文明的办法。

我朝房子的上面看看,门上面是一排窗户,每两扇窗户之间有五六码的距离,我左边的第二扇窗户正好在那个大垃圾箱上面,身手敏捷的人从垃圾箱上够到窗户再爬上去应该不费劲儿。没问题,德克斯特是敏捷的,打开那扇窗也不是难事儿。

大垃圾箱有两个并排的盖子,其中一个是打开的。我把双手按在合着的那一个盖子上,一个东西嗖地从打开的那边蹿了出来,并发出吓人的叫声,从我的耳边掠过,把我吓得魂儿都快没了,后来发现是只猫。它浑身脏兮兮的,毛发凌乱,站在离我几码远的地方,弓着背,盯着我,全然一副万圣节的姿势。我也看着它,有那么几秒钟,我以为俱乐部里的音乐又响起来了,其实是我的心跳。那只猫转身溜达出巷子,我靠在垃圾箱上,深吸一口气,黑夜行者只是抖动了一下,冲我咯咯地笑着。

我平复了一下情绪。安全起见,我又往垃圾箱里看了看,除了垃圾好像没什么了,这让我放心了点儿。我爬到盖子合着的一侧,又朝巷子口看看,然后伸手够到窗户,推了推,有点儿松动,这是好消息,意味着上面只有个插销,或者是多年前封上的,已经不牢固了。

我看不见窗子上面的框子,不过我可以断定那里没用报警装置,这也是个好消息,不过不是什么惊喜。很多地方为了省钱都只在底层装防盗设施,原来吸血鬼也这么节俭。

我掏出撬胎棒,差点儿脱手掉下去,那样就会砸到垃圾箱盖子上,响动足以惊醒周围邻居。我发现自己手心里都是汗,我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黑夜行者的嘲笑、猫的突然出现都像是要对我进行折磨。吓出来的冷汗?黑暗勇敢的冷静之王德克斯特?这可不是好兆头。我又停了一下,做了次深呼吸,然后把撬胎棒放入窗户和窗框之间。

我向下压撬胎棒的把手,开始时缓缓地压,然后慢慢加大力气。我不想太用力,因为担心窗框会断裂,那样玻璃会碎,会弄出声响,而且碎玻璃还会掉到垃圾箱盖子上。我压了十秒,慢慢加压,正当我想再用点儿其他法子的时候,当的一声,窗户开了。我停了一会儿,没有听见什么动静,没人喊叫,警铃也没响。安全。我钻进窗户,然后把它关上。

我站起身,观察一下周围。这里是走廊,我的左边是走廊的尽头,右边是个拐角。前面有一扇门,我悄悄走过去。门上有防盗锁,但是没有把手,我轻轻推了一下,门开了。房间里漆黑一片,有消毒水和尿的味道,我怀疑这里是厕所。我走进去,关上门,摸索着找到电灯开关,打开。确实是一个小的卫生间,有一个水槽、一个马桶,墙上有个橱柜,我打开看看,除了清洁剂和卫生纸,没有别的。这里没别的什么了,没地方藏人,不管是死的还是活的。我关上灯,回到走廊里。

我迈着猫步悄悄走到拐角,小心翼翼地停下来张望。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只安全灯挂在走廊中间的门上,走廊的另一头还有两扇门。

我转过拐角,向左手边第一扇门走去。我慢慢转动把手,小心地推开门进去,关上门,又摸索着找到墙壁上的开关,打开。灯光比走廊里的安全灯还昏暗,但是能看出来这是一个私人聚会房间。左边的墙上有个平板电视,右边是一张长沙发,沙发前面是个茶几。沙发后面是个绿色大理石的吧台,吧台下面有台小冰箱。后面的墙上是红色的丝绒窗帘。

我走到吧台前,上面有几个瓶子,但是没有酒杯,却有几个像实验室里的烧杯那样的器皿。我拿起一个,确实是一种耐热烧杯。杯子上印着几个金色的字:国家第一血液银行。

我把丝绒窗帘拉开,后面有一扇门,我拉开那扇门,只是一个壁橱,里面除了一些诸如扫帚、拖把、水桶之类的清洁用品,没有别的。我关上门,把窗帘放下。

走廊右边的那扇门是锁着的,我迟疑了一下,接着走向左边的最后一扇门,那门没锁,我溜进去,发现又是一个私人聚会房间,和刚才那间一模一样。

现在只剩下那个锁着的房间没看了,直觉告诉我那间屋子里有值得一看的东西,但是我不可能不留一点儿痕迹地把那扇门打开,甚至也许会引起警铃大作。我是要不留痕迹呢,还是不管被不被发现都要找到萨曼莎·阿尔多瓦呢?我没和德博拉讨论过这个问题。快速地思想斗争了一番后,我还是决定找到萨曼莎,我得找遍所有地方,特别是他们不想让人看到的地方,比如那个锁着的房间。

所以,我鼓足勇气挪到那扇门前,开始用撬胎棒对付它。我尽量不弄出声音,也不留下痕迹,但门槛开裂时还是弄出了点儿声音。门被撬开了,门框像被疯了的海狸鼠啃过似的。我走了进去。

房间里虽然隐藏着秘密,但是除了财务人员,别人不会感兴趣,因为那显然是俱乐部的办公室,里面有一张大写字台、一部电脑和一个带四个抽屉的文件柜。电脑没关,我坐到桌前,快速地查看了一遍硬盘里的文件。里面有些会计文档,显示俱乐部的盈利不错,一些文档是俱乐部成员的资料。有一个很大的名为Coven.wpd的文档使用了密码保护,太平常了,我可以在两分钟内破了它,但是我连两分钟的时间都没有,我只能匆匆扫过。

没有什么能引起我兴趣的文档,没有标着萨曼莎名字的照片之类的东西能告诉我她在哪里。我打开抽屉,翻了翻里面的文件,也没发现什么。

好吧,我就这么毫无收获地毁了一个门框。我并没觉得歉疚,但是我耽误了不少时间。我得赶紧想想怎么完成任务,然后离开这儿,否则等库卡罗夫回来发现他办公室被毁的门框就不好了。

我离开办公室,关上门,然后奔向楼梯。我理智地认为我没必要在俱乐部的公共区域查找,因为来这里的人不会都是食人族的,人那么多是没法儿保守住秘密的。所以如果萨曼莎真的在这里某个地方,一定是在一个大多数人都看不到的地方。

我走下楼梯,穿过舞池。在博比曾经拿着大金杯站立的地方后面有一条小走廊,我走到那里。走廊通向厨房和后门。所谓的厨房里只有一个灶台、一个水槽和一个挂锅和其他炊具的金属架子。屋子的后面有一扇大的金属门,像个走入式冰柜。没别的了,连个上锁的壁橱都没有。

就像是强迫症所致,我没办法放掉任何一个地方。我走到冰柜前,在一人高的地方有个小窗户,我惊奇地发现冰柜里面居然有灯光。我一直觉得冰柜门关上,灯就会自动关掉,我把脑袋贴到小窗口上往里瞧。

冰柜有六码宽,里面的进深有八码。两边都有架子,架子上布满了一加仑大小的罐子,靠着后墙的是你不会在一般冰柜里看到的东西:一张折叠床。

更出奇的是,那张床上居然有人,安静地躺在那儿,上面盖了张毯子,看着像个年轻女子。她的头垂着,一动不动,但是后来她慢慢抬起了头,迷迷糊糊,好像吃了药,她看到了我。

正是萨曼莎·阿尔多瓦。

我一刻都没多想就拉开了冰柜门,冰柜外面没上锁,但显然从里面是打不开的。“萨曼莎,”我叫她,“你还好吗?”

她冲我懒懒地笑了一下。“非常好,”她说,“到时候了?”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只能摇摇头。“我是来救你的,带你回家找爸爸妈妈。”我说。

“什么?”她说。我断定她是真迷糊了。也对,药品能让她安静,不用费劲儿看着她了,但是这也意味着我得扛着她走。

“好吧,等一下。”我说。我看看周围有什么东西能卡住门不让它合上,看见一个五加仑的煮锅挂在炉子上方,我抓起它卡住冰柜门,走到里面去。

到了里面,我认清了架子上那些罐子里面装的东西是什么。

是血。

一个又一个的罐子,装了一加仑又一加仑的血,我驻足在架子前看了好一会儿。我看着那些血,那些血好像也看着我,我动弹不得。我深呼吸了一下,努力放松,回到现实中执行紧要的任务。那些只不过是液体,被锁得好好的,伤不了任何人,现在要紧的是救萨曼莎离开这儿。我走到床前,低头看着她。

“走吧,我们回家。”

“我不想走。”她说。

“我明白。”我安慰她道,心想这是典型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24,“我们走了。”我伸出一只手臂抱住她,把她从床上托起来,她没有反抗。我把她的一只手臂环在我的脖子上,扶着她走向冰柜门。

“等一下,”她说,话语有点儿含糊不清,“拿上我的包,在床上。”她边说边朝床示意一下,我把她的手臂放开,让她靠着架子。

“好。”我说,回身到床边,可找了找,并没有看见包,但是我听到了叮叮当当的响声。我回头,看见萨曼莎踢开五加仑的锅,正在关冰柜门。

“住手!”我喊着,感觉这话说得无比愚蠢。我猜萨曼莎也这么认为,她一点儿都没住手,在我跑过去抓住她之前,她成功地把门关上了,然后转身看着我,脸上带着些许胜利的表情。

“跟你说过了,我不想回家。”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