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三个进了浴室,水声和刷牙的声音响起,我垂头丧气地咬着牙。没一件事儿对头。我努力想把我的小家团结起来,却被我兄弟抢先一步。我正要跟他摊牌,他却溜走了。我刚要规劝我的孩子们走上正路,却在关键时刻被打断。现在孩子们生我的气,丽塔拿我当空气,我妹妹忌妒我,而我还是对布赖恩的意图毫无所知。
我尽自己所能拼命想成为崭新的自己,成为干净正直的住家好男人,可是每一次我都被狠狠地打倒。我越来越生气,直到气愤变成愤怒。蔑视像冰冷的酸雨沐浴我的全身。对布赖恩,对丽塔、德博拉、科迪和阿斯特的蔑视,对这愚蠢的跛脚的流着哈喇子的丑恶世界的蔑视——
在这所有的蔑视之中,是对我自己——笨蛋德克斯特的蔑视。他还妄想在阳光下坦然做人,闻闻花香,看看玫瑰色天空上的美丽彩虹,却忘了太阳几乎总是被乌云遮盖,花朵总是带刺,彩虹永远遥不可及。你可以尽情做梦,可梦总是会醒。我痛苦地了解到了这一点,每一次新的发现都给我带来更深的失望,我现在只想扼住谁的喉咙使劲儿掐……
丽塔和孩子们夜间祈祷的嗡嗡声传来。我不知道他们在念什么,这让我更加恼火地发现,我其实算不上什么德克斯特老爹,或许永远成不了。我站起身,我必须走动一下,让自己平静下来。我走进厨房,洗碗机正在轰鸣;走过冰箱,制冰机正在发出响声。我走过洗衣机和烘干机,来到房子后面。我周围的一切,房屋的各个部分,每样东西都干净、运转良好,家庭应该有的一切都各就各位,发挥着各自的功能,除了我。我天生就不属于这里,不属于任何一个家庭。我属于利刃反射的月光,属于强力胶带划过空气的声音,属于坏蛋被利落仔细地捆绑好后,在死神面前发出的呜咽。
但我却拒绝这一切,拒绝接受本来的我,费劲儿地让我自己挤进一幅甚至并不存在的图画,显得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难怪布赖恩不费吹灰之力就抢走了我的孩子们。我永远都没法儿把他们从黑暗中带走,因为我都没有让他们见识过我的邪恶力量。
在一个充满邪恶的世界,我怎么可以把我的利刃变成一把普通的犁头?还有这么多使命没有完成,还有这么多坏人没被规则教训过,德克斯特的规则——即便在我自己的城市,居然还有食人族逍遥法外。难道我就坐在自家沙发上打毛线,让他们对萨曼莎·阿尔多瓦之类的人为所欲为?她也有父母,她被她的父母爱着,就像我的莉莉·安被我爱着一样。
这想法一出现,又激起了一轮更大的怒火,我所有的克制都瓦解了。说不定哪天这事儿也会发生在莉莉·安身上,而我没做什么去保护她。我这个自我逃避的蠢货。我容忍坏蛋为所欲为,如果哪天他们对莉莉·安或是科迪和阿斯特下手,这就是我的错误。我有能力保护我的家庭免受这邪恶世界的欺凌,我却希望善良的愿望能让魔鬼退却,而事实上它就在我的门口咆哮。
我站在后门处,透过窗户看着后院。云层遮住了月亮,院内一片漆黑,这就是现实的情景。只有黑暗,遮住了棕黄色的草地和泥土。除了黑暗、腐败、肮脏,什么都没有。我改变不了这一切。
云层掀起一角,洒下几缕月亮的清辉,黑暗被照亮,咝咝的低语响起:“除了一件事儿……”
这想法让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我马上回来。”我们对丽塔说道,她抱着婴儿坐在沙发上,“我有东西忘在了办公室里。”
“回来?”她困惑地颤声问道,“你是说你去……可是夜已经深了!”
“是啊。”我们说。想到门外那丝绒般的夜晚即将带来的兴奋,我们微笑,牙齿上闪过一道寒光。
“哦,可是难道你……明天不行吗?”她说。
“不行。”我们说,声音中带着快乐的疯狂,“没法儿等,是我今晚必须完成的工作。”
我们的表情清楚地表明了这件事儿的紧迫性。丽塔皱了皱眉,但是只说了句:“哦,我希望你……我已经把尿布桶倒空了,你能把垃圾袋和……”她跳起来冲进走廊,没几秒就回来了,手里抓着一个垃圾袋。她把袋子丢过来,说:“你出去的时候……你真的要走吗?我是说,不会太久吧?开车小心,不过……”
“不会太久。”我们说着,急不可待地出了门,投入夜的怀抱。月亮那纤细的手指穿过云朵,许诺我们一个洗净一切烦恼的美妙夜晚。痛苦和烦恼来自于要做过去不是、将来也不可能是的另一个自己。现在,我们急急忙忙地把垃圾袋丢到车后座的地板上,那里有要用到的游戏工具。我们钻进车里。
我们穿过稀疏的车流向北开去,朝着办公室的方向,只不过不是白天那个混乱的办公室。我们向北开过机场,上了驶向北迈阿密海滩的环形公路,现在我们减慢速度,仔细地搜索记忆中的小路,它将通向一座廉价小区里小小的黄色房屋。
德博拉说过,俱乐部要在十一点以后才开门。我们小心地开过去,看见里面的灯光。门前车道上有一辆以前没见过的车停在那里。当然,是母亲的车,这很对头,她白天开车去上班。靠近房子的阴影下是一辆野马,他还在家。还不到十点,南海滩离这里没多远。他应该在屋里,享受他那不配有的自由,还觉得理所当然。
我们绕着街区转了一圈,观察是否有异样的迹象,一切如常。我们继续开过四个街区。一座房子外面是一个大垃圾箱,放在植物过度茂密的院子旁,这正是我们要的。房子周围漆黑一片,两扇门的距离之外有盏灯亮着,四下静悄悄的。带垃圾箱的房子堪称完美。被银行收回的无主空房,等着有人前来实现新的梦想。很快就会有人来了,不过不是什么美梦。我们在一个街区外一盏破了的路灯下的篱笆外停好车。我们慢慢下车,该发生的事儿马上就要发生,马上。
空房后门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它被轻轻地、迅速地推开。屋里一片漆黑——除了厨房,在那里,一束月光倾泻而下,照在桌子上的大切肉案板上,我们一看见它,内心的低语就欢快地唱了起来。这房间对我们要进行的工作来说简直完美无缺,桌子上还放着半盒垃圾袋。
要抓紧了。我们将垃圾袋剪开,让它变成单面的塑料布,然后将它仔细地铺在案板、台面周围的地板以及附近的墙面上。任何在游戏过程中有可能溅上红色斑点的地方都盖上了。一切准备就绪。
我们快步走回黄色的小房子。现在我们双手空空,因为什么也不需要,除了一小卷渔线。承重五十磅的渔线,不管是牵引还是拖曳都恰如其分。只等那淘气的游戏伙伴接近灯光,渔线将呼啸着穿过空气套在他的脖子上,他将在惊讶中听到一个声音说“来吧,跟我们走吧,来了解你的极限”。他没得选择,只能跟随。
与这想法随之而来的是稍显粗重的呼吸,我们停下来,让它平静,让冰冷的手指舒缓紧张的神经。
我们双目圆睁,注视着阴影的轮廓,扫视着阴影下任何一个可疑的迹象和动作,看是否有人在注意我们。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喧哗骚动,没有秘密隐藏。我们是今夜唯一的猎手。我们准备好了。
我们闪进隔壁房子的篱笆阴影下,隐蔽地慢慢接近,直到黄色小屋的墙角。我们深深而安静地呼吸,让自己成为暗影的一部分。
谨慎而安静地接近,一切都同预想的一样,我们已经在野马车门旁边。
车门没锁。这小畜生把事情变得毫无难度。我们溜进后座,趴在地板上,与黑暗融为一体,我们等待着。
远处传来一声叫喊。前门开了,争吵的尾声传了出来。
“律师让这样做!”他用那讨厌的声音怒气冲冲地喊道,“我现在要去上班了,好吗?”他狠狠地关上门,冲到野马车旁,开门的时候还在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他一屁股坐到方向盘后,掏出钥匙,启动引擎。他背后的影子迅猛跃起,渔线呼啸着套上他的脖子,锁住了所有念头和空气。
“不许出声,不许动。”我们用可怕而冰冷的声音说道,他猛地停止挣扎,“听好了,按我们说的做,你可以多活一会儿,明白了吗?”
他僵硬地点头,眼睛惊恐地凸出,脸色因为缺氧而慢慢变暗。我们让他尝尝这个滋味,让他知道停止呼吸的感觉,这只是预先告知他将要来临的是什么,让他感受到当呼吸停止后,那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们又拽了一会儿,让他明白我们可以拉得更紧,紧到结束一切。他的脸变得更暗了,眼睛鼓得要掉出来,因为充血而炯炯发光。
我们放松一下,让他喘一口气,只一下,我们就再度拉紧。
“你的命在我们手上。”我们告诉他。我们声音中的冰冷权威让他忘了自己不能呼吸,只看到未来是那么危在旦夕。他张开手挥舞了一下,我们把渔线拉得更紧。
“够了。”我们说。他立刻停了手。“开车。”我们告诉他,轻微地松了一松,让他喘了一口气。
有一会儿工夫,他一动不动,我们又拉紧渔线。“快点儿。”我们说。他立刻抽搐着行动起来,表明他非常想讨好我们。他开动汽车,我们慢慢驶出车道,从小黄房子旁开走,离开他在地球上渺小肮脏的生活,投入黑暗而欢乐的月夜。
我们带他来到空房子前,进入我们准备好的屋内。这是用塑料布蒙好的房间,金色的月光从天窗射下,将切肉台照得像是宗教圣坛。它的确是献上供品的神坛。今夜我们就是祭司,部落的首领,我们将带他完成我们的仪式,向神表达我们的感恩。
我们把他带到案板那里,让他喘一小会儿气,让他看见什么在等着他。他的恐惧在增加,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他准备的,他挣扎着想看看我们,想弄清楚这是不是一场玩笑。
“嘿!”他用已经毁了的声音说。他脸上现出看到熟人时的表情,他轻轻摇头。“你是警察,”他说,眼睛里闪出希望的光芒,变得勇敢起来,继续用刺耳的声音说,“你就是和那个臭娘儿们在一起的警察!狗娘养的,你可闯了大祸了!我肯定要让你这浑蛋蹲监狱,你个废物!”
我们收紧渔线,这次非常用力,他那肮脏的咒骂立刻停止,仿佛被刀切断了一样。他的世界又黯淡下去。他抓着脖子上的绳子,直到手指无力再抓,手臂垂了下来。他跪下去,摇摇欲坠。我们又拉紧渔线,直到他眼睛翻白,整个人像被抽去骨头一样倒在地板上。
我们开始迅速地投入工作,把他搬到案板上,把衣服割开,趁他还没醒将他用胶带绑好。他很快就醒来了,眼睛睁开,胳膊抽动着,想挣脱胶带,但都是徒劳。我们看了他一小会儿,他越来越害怕,我们越来越高兴。这就是我们想要的效果。我们是黑夜芭蕾的指挥,今晚是我们的音乐会。
音乐响起,我们将他带到舞蹈开始的地方,那死亡之舞的所在。刀刃锋利,手法迅捷,带着那著名的韵律,随着涌动的音乐在月光下起舞,直到最后幸福大合唱响起,欢欣,欢欣,全世界都是欢欣。
在终结之前,我们停下手。一个非常细微然而恼人的疑惑败坏了我们的快乐心情,它挥之不去。我们低头看他,仍然大睁着的充满恐惧的双眼在蠕动,他想躲避正在发生的事情,又清楚地知道还有更多更坏的事情即将发生。
“就快结束了,”一个声音低语道,“别停手。”
我们不会也不能停手,可是我们停了下来。我们看看在刀下蠕动的东西。我们已经基本完工,呼吸在慢慢减弱,可他仍然在拼命地祈求最后一丝希望。在戳破那个希望之前,我们必须了解一件事儿。一个细节,必须听到他亲口说出来,这一切才完整,我们才能开闸放水,让欢乐席卷大地。
“喂,维克多,”我们用冷淡的欢快口气说,“泰勒·斯巴诺尝起来味道怎么样?”我们把胶带从他嘴上撕开,他已经疼得太久,完全不理会撕胶布的痛苦了。他深深地喘息,慢慢地将目光锁定到我脸上。“她的味道怎么样?”我们又重复一遍。他点点头,接受了最终的结果。
“她的味道好极了!”他用刺耳的声音说道。他知道时间不多,只能让他说出最核心的真相。“她比其他的都好吃,非常……好玩儿……”他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希望的小火苗仍然在他眼中闪烁。“你现在能放了我吗?”他用刺耳的像个迷路的小孩般的声音说,尽管他知道答案是什么。
呼呼带风的翅膀将我们笼罩,我们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在回答“好的,你可以走了”。很快,他走了。
我们将查宾的野马车留在半英里外的便利店门口,钥匙还插在上面。这在迈阿密实在太过招摇,留不过整夜。到早上它就会被重新刷上漆,送上开往南美的船。我们得加快速度给维克多收尾,事情比预想的多了一点儿,但现在我们感觉好太多了,从自己的小车上下来,回到家的时候,几乎在哼着小曲儿了。
我仔细地把自己洗干净,感觉到兴奋在慢慢退去。德博拉会开心一些,我不会告诉她,当然不会。但今夜以查宾为主角的小戏剧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儿了。
我也感觉好一点儿了。我平静了许多,不再紧张,能更好地处理最近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的确失败了,我会非常谨慎地确保这是最后一次。偶尔退后一小步不算什么,毕竟没有人能一次戒烟成功,对吧?我现在感觉好多了,这事儿不会再有第二次。结束了,披上我绵羊的皮,永远地结束了。
即便我立志重新做人,我还是感到黑夜行者的小爪子在抓挠,我几乎听见他在说:“当然,直到下一次。”
我的反应把我们两个都吓到了。我勃然大怒,无声地呐喊:“不!没有下一次!滚开!这次我是认真的!”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惊讶的静默,尊严和力量升了起来,又慢慢退去。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查宾是最后一个,是我走向莉莉·安的未来之路的小小退却。不会有第二次。为了确认这一点,我又加一句:“离我远点儿!”
没有回答,只有德克斯特城堡的门在远处关了起来。我边洗手边在洗手池上方的镜子中凝视自己。那是一个新生的男人在望着我。结束了,真的永远结束了。我不要再回到那黑暗中去。
我擦干手,脱下衣服扔到洗衣筐里,蹑手蹑脚地走进卧室。床边的表显示是两点五十九分,我安静地爬上床。
我刚睡着梦就尾随而来。我又举起刀,进行完美的切割。可是躺在桌上的不再是查宾,而是布赖恩。布赖恩被我用胶带绑在那里。他朝我做出大大的假笑,我透过蒙着他的嘴的胶带都能看见。我把刀举得更高,科迪和阿斯特站在我旁边,他们举起塑料的Wii手柄,对着我狠命地按。我被他们控制着放下刀,从布赖恩身边走开,又举刀伸向自己的喉咙。背后的桌子上传来莉莉·安的哭声,我转身看见莉莉·安被绑在桌子上,朝我伸着她美丽的小手指……
丽塔用胳膊肘捅着我,说:“德克斯特,劳驾,醒醒。”我终于醒来。床边的表显示三点二十八分,莉莉·安正在哭。
丽塔在我身边哼哼着说:“该你了。”说完就翻身拉过一个枕头压住自己的头。我起床,觉得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蹒跚着来到婴儿床边。莉莉·安正挥舞着小手小脚,我有一刹那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我呆呆地站在那里,想弄个明白。莉莉·安小脸蛋上的表情开始变换,眼看就要大哭起来,我晃晃头,甩掉睡意。愚蠢的梦。所有的梦都很蠢。
我抱起莉莉·安,轻轻将她放到换尿布的台子上,轻轻地絮叨着没意义的词汇,让她安静下来。她安静下来,任由我给她换尿布。当我抱着她坐到旁边的摇椅里时,她扭动了几下,很快就睡着了。我的睡意退去,抱着她摇晃着,轻轻哼唱了好几分钟,我享受这一时刻简直到了荒唐的地步。当我确信莉莉·安已经睡熟,我起身小心地将她放回婴儿床里,给她把毯子四角掖好,做成一个小窝。
我刚躺回到我自己的小窝里没一会儿,电话就响了。莉莉·安马上哭了起来,丽塔说:“哦,天哪。”
我从来不曾怀疑这个时间的电话会是谁打来的。当然是德博拉,她要告诉我又有什么紧急事情发生,如果我不马上赶去就会深深内疚。我想了一会儿,打算不接,她毕竟是成年人,应该自立。可是责任和习惯起了作用,同时加上丽塔的胳膊肘,“接啊,德克斯特,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她说。最后我接了。
“喂?”我说,成心让语气里带着不满。
“我需要你马上来,德克斯特。”她说。她声音里带着真正的疲倦以及其他什么,似乎是她最近表现出来的痛苦,可是依旧压制着。我受够了。“我过来接你。”
“抱歉,德博拉,”我坚定地说,“上班时间已经结束,我需要和我的家人待在一起。”
“他们找到了戴克,”她说。从她的口气中我听出后面肯定不是好消息,但她继续说下去。“他死了,德克斯特。”她说,“死了,而且被吃了一部分。”
众所周知,警察都是铁石心肠,这是电视上的常见桥段。警察每天都要面对残忍、野蛮和稀奇古怪的事情,这是常人在日常生活中无法平静面对的。所以警察得学会麻木不仁,面无表情地面对一切惊险。所有的警察都努力表现无情,也许迈阿密的警察更擅于此道,因为他们有更多的机会去实践。
所以如果到达犯罪现场的时候看见维护现场的制服警察惊愕的表情会感觉有点儿不同寻常,特别是还看见法医文斯·增冈和安杰尔·巴蒂斯塔面色苍白地站在那儿,一言不发。这些人平常都是看见人的肝脏裸露在外仍能谈笑风生,但是现在他们显然已经被恐惧刺激得一点儿都笑不出来了。
所有的警察都学会了在死亡面前戴一副毫无表情的面具——但是由于某种原因,如果死的是个警察,他们的面具就会被撕裂,情绪会像树干里的汁液流淌而出,即使这个警察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比如戴克·斯莱特。
他的尸体被遗弃在林肯街一个小剧场的后面,在一堆木材旁边,尸体被装在一个垃圾袋里,上面还遮着块帆布。尸体平躺在那儿,没穿衣服,双手戏剧性地在胸前紧紧握着一根木棍,木棍的另一头看上去已经扎到了心脏。
他的表情极度痛苦,大概是因为那根木棍刺穿了肌肤与骨头。很明显他是戴克,即使他脸上和胳膊上的肉都被咬掉了几块。即便是我,俯身看着他时,都会感觉有点儿心酸,虽然他是那个曾经让我妹妹讨厌的、有点儿可笑的前搭档。
“我们发现了这个。”德博拉站到我身旁说。她手里拿着个证物袋,里面有张白纸,纸的一角有一滴已经干涸的血迹。我从她手里接过证物袋,看见纸上有一句话,是普通打印机打印出来的艺术体大字,内容是:“他与吃他的人意见不合。”
“我没想到食人族会这么有文化。”我说。德博拉盯着我,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失望。
“是呀,真可笑,特别是对于像你这种也乐于此事的人。”她说。
“德博拉……”我说着朝周围看看是否有人会听见我们的谈话,还好没人。从她的表情来看,我觉得她已经观察过了。
“这也是为什么我需要你过来,德克斯特,”她继续说道,带着火气,音调也越来越高,“因为我已经没耐心了,我失去了搭档,救萨曼莎·阿尔多瓦的时间在流失,我需要明白这个他妈的东西……”她停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声音放低,“我得找到这些浑蛋,把他们抓起来。”她用手指点点我的胸口,声音更低,“只有你能帮我,你!”她又敲了我几下,“进入你的自我状态,与你的精神领袖对话,或者拿出你的占卜板,不管你怎么做,”她边敲我边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就—去—做。”
“德博拉,”我说,“没这么简单,真的。”我想她有点儿故意误解我对黑夜行者的描述。他以前确实帮我们做出过正确的推测,但是德博拉显然把他当成黑夜福尔摩斯了,好像我能随时破案。
“那你把它弄简单点儿。”她说,然后转身走到另一边。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溅血分析箱放下,跪在戴克的尸体旁边,仔细地检查着他脸上和胳膊上的伤。几乎可以肯定是人的牙齿造成的,几处干涸的血迹表明这些伤口是在他心脏停止跳动之前形成的,他是被活食的。
有几处血是从木棍戳进胸口的地方流出来的,漫及整个裸露的躯干,说明木棍是他活着的时候戳进去的。也许是因为鲜血染红了衬衫,他们才给扒下来的。也许他们只是喜欢他的腹肌,这可以解释为什么腹肌被咬下了几块。
肚子上的咬痕周围有一点儿淡棕色痕迹,我认为不是血,很快我联想起在大沼泽地发现的那些东西,鼠尾草和摇头丸制作的聚会饮品。我从溅血分析箱里取出收集工具,小心翼翼地采集了一些淡棕色的东西,放进证物袋。
我检查了胸部的伤口,然后又看看他手里紧握的木棍,没什么特别的。一根平常的木棍,哪儿都能捡到。但是在他的几个指甲里我发现了一些黑色的东西,也许是挣扎的时候弄的——当我仔细地观察分析时,我感觉自己确实表现得像黑夜福尔摩斯。真是浪费时间,别的法医会过来做这些,而且会做得比我仅凭肉眼的观察好得多。我要做的,也是德博拉期待的是用我的心灵特异功能来诠释戴克的被杀过程,因为我的这种特别本领总能让我比其他法医更快更清晰地复原案件的场景。
但是现在我已经变形了,变成了德克斯特老爹。黑夜行者是不是不爱理我了?我还行吗?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还行,我也不想知道,但是我妹妹让我别无选择。
什么也没有。没有羽翼扇动的声音,没有危险警告,甚至没有一声不满的低吼。黑夜行者像从未来过一样寂静无声。
“哦,来吧,”我在心里对他说,“你真可恶。”
黑夜行者没有任何回应,好像我根本不值得理睬。
“求你了……”我在心里念着。
还是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我清晰地听到一阵沙沙声,仿佛翅膀的扇动,接着是我自己的回声对我说“离开这里”,然后又是寂静,好像已经挂断了。
我睁开眼睛,戴克的尸体依然躺在那里,我还是对案情毫无头绪,很明显,如果我要想知道点儿什么,我就必须独自行动。
我看看周围,德博拉站在我身后三十码的地方看着我,又急又期待。我没什么可跟她说的,虽然我不知道我要是告诉她这个,她会怎么做,但是我感觉不会是挨她一肘那么简单,肯定会疼得多。
好吧,按部就班的法医分析是别人的事儿,我可没工夫做那个。黑夜行者也罢工了,我现在只能靠运气了。我看看尸体周围,没有诸如左撇子鞋印之类的痕迹,也没有什么火柴、名片之类,戴克当然也没来得及用血写下凶手的名字。我往稍远处看,终于看到一件东西。门边那个盛满垃圾袋的垃圾桶里,所有袋子都是土黄色的工业垃圾袋,只有一个是白色的。
这几乎没多大意义,也许是清洁公司用光了工业垃圾袋,又或者是什么人把家里的垃圾扔在了这里。不过如果我真要靠运气的话,我就应该赌一把。我站起来,小心地靠近垃圾桶,生怕毁坏了地上可能存在的其他潜在证据。我蹲下身,把脸凑近那个白色袋子。这个袋子比其他的小,是家用的厨房垃圾袋。更有趣的是,它里面装的东西很少。怎么会有人把这么空的垃圾袋扔了呢?也许是因为一天的工作结束了?但是这个袋子被压在三四个垃圾袋下面,也许是后来被塞进去的。有人想隐藏这个袋子,但在匆忙中只完成了一半。
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圆珠笔,戳了戳那个袋子。里面的东西是软的,有伸缩性。是纤维类?我更用力地试了试,袋子里面的东西被挤到了这边,可以看出是暗红色的块状物。我不禁打了个寒战,是血,我肯定。虽然我的黑夜行者没有给我任何灵感,我依然可以推断出这血不是小剧场里的什么人被爆米花机割伤手指所致。
我站起身,找我妹妹,她还站在原地盯着我。“德博拉,过来看看这个。”我叫她。
她很快走过来,和我一起蹲下身。
“看,这个袋子和其他的不同。”我说。
“真是他妈的大发现。这就是你目前的最大发现?”她说。
“不是,是这个。”我说着,又一次用笔戳那个袋子,袋子里面的东西又一次涌到可以看见的这一边。“这也许是巧合。”我说。
“靠,”她说着站起身,看向路障那边,“文斯,到这边来!”文斯看见她像鹿看见了车灯,她叫道:“快点儿过来!”他赶紧小跑着过来。
标准的做事步骤和仪式只一步之遥,所以那让我觉得很舒服。我非常喜欢按规则做事,井井有条,按部就班,那样我就不用担心场合之类的问题。但是这次,常规好像变得呆板,毫无意义,令人厌烦。我想撕开那个袋子。我发现自己实在没耐心看着文斯慢吞吞地采集指纹。他检查着整个垃圾桶、桶后面的墙壁,还有白色垃圾袋上面的每一个垃圾袋。我们得戴着手套把上面的每个垃圾袋小心翼翼地抬起来,喷上指纹采集粉,常规检查后再放在紫外线下检查,然后才能小心地打开,一件件取出里面的东西来检查。都是垃圾。估计最后轮到那个白色垃圾袋的时候,我会尖叫着把那个袋子砸到文斯脑袋上。
无论如何,终于轮到白色袋子了。区别是明显的,文斯都立刻就发现了。
“干净的。”他说,眼珠转了转,看看我。其他的袋子都脏兮兮的,有着满是油污的手印,这个袋子新得好像刚从包装盒里拿出来似的。
“给我副手套,快点儿,打开它。”我说。我的耐心已经耗尽。他看看我,好像我做了什么不体面的事儿。“打开它!”我说。
文斯耸耸肩,开始小心地解开袋子。“太没耐心,”文斯说,“你要学会等待,小蚂蚱,所有收获都是会……”
“赶紧他妈的打开袋子!”我比文斯都惊讶这样的话竟然从我口中说出。他只是再次耸耸肩,解开袋子,取出证物袋。我发现自己太靠近那东西了,挺起身,一下撞到了身后姿势和我一样的德博拉,她正弯着腰目不转睛地看着。
“看着点儿,我靠。”她说。
“你们真是密不可分。”文斯说。我还没来得及踢他一脚,他就已经打开了袋子,开始慢慢地把边口翻卷开。他非常小心地伸手进去,慢慢地往外拿东西……
“戴克的衬衫,”德博拉说,“他今天下午就是穿的这件衬衫。”她看看我,我点点头,我记得这件衬衫,米黄色的瓜亚贝拉衬衫,上面绘着浅绿色的橄榄树。但是现在上面浸满了湿乎乎、黏糊糊的血渍。
文斯仔细而又缓慢地从袋子里取出衬衫,一件东西掉到地上,滚到了后门边。德博拉说:“靠!”跳起来去找那件东西,我跟着她过去,因为我戴着手套,所以弯腰把它捡了起来。
“给我看看。”德博拉要求道。我摊开手掌让她看。
也没什么好看的,那东西看上去像个扑克牌筹码,圆形,边缘锯齿状,黑色,一面印着金色的标志,看上去像数字“7”,但是中间多加了一横。“这他妈是什么?”德博拉瞪着那个标志问道。
“也许是欧洲的数字7,他们有时候会加一横。”我说。
“好吧,”她说,“那这欧洲的数字7又是他妈的什么意思?”
“那不是7。”文斯说。他已经挤到了我们身后,正从德博拉身后看过来,我们转过身看着他。
“这是个草体的‘F’。”他说,听上去这是个明显的事实。
“你是怎么知道的?”德博拉问道。
“我以前见过,你知道,在逛俱乐部的时候。”他说。
“你说什么,俱乐部?”德博拉说。文斯耸耸肩。
“啊,你知道,南海滩的夜生活,我见过这种东西。”他又低头看看那玩意儿,伸手用戴手套的指头摸了摸。“F。”他说。
“文斯……”我说,非常礼貌地克制着想把手放到他的喉咙上使劲儿掐,直到他的眼睛鼓出来的冲动。
“如果你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在德博拉朝你开枪之前赶紧说出来。”我说。
他皱皱眉,举起双手,手心向上。“嘿,别急呀,天哪。”他又摸了一下,“这是进门的标志,‘F’就是尖牙的意思。”他抬头看看我们,微笑着,“你们知道吧,尖牙,那个俱乐部?”我觉得似曾相识,但还没来得及细想,文斯继续说道:“你没有这玩意儿就进不去,它非常难搞,我试过了,可是不行。这是私人俱乐部,他们开整晚,我听说他们玩儿得特别疯。”
德博拉瞪着那标志,好像它能说话。“戴克和这个有什么关系?”她说。
“也许他喜欢聚会。”文斯说。
德博拉看着文斯,又看看戴克的尸体。“啊,”她说,“看样子他经历的真不少。”她又转向文斯,“这地方会开到几点?”
文斯耸耸肩。“几乎整夜,你知道,”他说,“有吸血鬼主题,我是说,‘尖牙’嘛,所以会是整宿。而且是私人的,必须是会员才能进入,所以他们想怎么玩儿都行。”
德博拉点点头,拽了我一下。“来。”她说。
“来哪儿?”
“你说呢?”她叫起来。
“不,等等。”我说,这没道理,“这标志怎么跑到戴克的衬衫上的呢?”
“你什么意思?”德博拉说。
“这件衬衫没有口袋,”我说,“而且人在快死的时候也没必要拿着这个东西,是有人故意把它放在这儿的。”
德博拉直直地站了一会儿,甚至都忘了呼吸。“也许它是掉出来的……”她停下来,意识到那听起来有多愚蠢。
“不可能,”我说,“你也不相信是那样。有人想让我们去那家俱乐部。”
“对的,”德博拉说,“我们走吧。”
我摇摇头:“德博拉,别犯傻,那可能是个陷阱。”
她的下巴绷得紧紧的,看起来已经下定决心。“萨曼莎·阿尔多瓦在那家俱乐部,”她说,“我要去把她救出来。”
“你不知道她在哪儿。”我说。
“她就在那儿,”德博拉咬着牙说,“我知道。”
“德博拉……”
“妈的,德克斯特,”她说,“这是我们唯一的线索。”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德博拉,这太危险了。有人故意把那个标志放在那里,就是为了引诱我们去那家俱乐部,它不是陷阱就是调虎离山之计。”
“我才不在乎它是不是调虎离山,”德博拉说,“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