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2 黑夜行者的危险岔路 chater 18 布兰登·韦斯的报复(1 / 2)

他们把德博拉转出了重症监护室,我回头往接待处走去。

桌子后面的女人让我稍等,她神秘兮兮而又慢吞吞地在电脑上查着什么,然后接电话,又跟倚在一旁的两个护士说话。重症监护室里那种让人没法儿忍受的紧张感在这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对煲电话粥和涂指甲油的超强兴趣。终于,那女人透露说德博拉有可能在二楼的235病房。我谢了她,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的确是在二楼,233病房的隔壁的确就是235病房。带着世间万物都很对头的感觉,我跨进病房,看见德博拉靠在床上,丘特斯基在床边,姿势倒是跟他在重症监护室时一样。德博拉身上仍然连着许多仪器,管子仍然插得到处都是,可我一进门她就睁开一只眼睛望着我,朝我含蓄地笑了一下。

“活了活了,哦。”我一边说着,一边琢磨自己这咋咋呼呼的喜悦是否恰当。我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

“德克斯特。”德博拉用轻柔而又沙哑的声音说道。她想再笑一下,可那笑容比第一次还糟糕,她放弃努力,闭上眼睛,头朝雪白的枕头深处沉没下去。

“她还没什么劲儿。”丘特斯基说。

“我想也是。”我说。

“那……嗯……别累着她,”他说,“医生说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丘特斯基以为我是来叫他们出去打排球的,不过我还是点点头,拍拍德博拉的手。“你醒过来可真好,老妹,”我说,“你真让我们捏了把汗。”

“我觉得——”她用微弱沙哑的声音说。不过她没说她觉到了什么,相反她又闭上了眼睛,也闭上了嘴,喘息着,丘特斯基靠过去在她的嘴唇之间放了一小块儿冰。

“来,”他说,“先别说话。”

德博拉把冰吞了下去,朝丘特斯基皱起了眉。“我没事儿。”她说,这当然有些夸大其词。冰块儿似乎起了作用,她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再嘶哑得跟老鼠尾巴锉着门把手似的了。“德克斯特。”她说,声音很大,好像在教堂里高呼。她轻轻地摇摇头,我惊讶地看见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滚落,我从她十二岁起就没见她哭过。泪珠滚过她的脸颊,落在枕头上不见了。

“操。”她说,“我觉得真……”她那只没被丘特斯基握着的手轻轻地动了动。

“没事儿,”我说,“你差点儿死了。”

她很久都闭着眼睛没说话,之后非常轻柔地说:“我再也不想干了。”

我看看丘特斯基,他耸耸肩。“干什么,德博拉?”我说。

“警察。”她说。我这才明白她在说什么,她不想再当警察了?我无比震惊,好像月亮也要辞职了似的。

“德博拉。”我说。

“没道理,”她说,“死在这儿,为什么啊?”她张开眼睛看着我,又轻轻摇头。“为什么?”她说。

“这是你的工作。”我说。

她看看我然后把头转开,又闭上了眼睛。“操。”她说。

“这下好啦。”门边传来一个洪亮的喜滋滋的声音,带着浓厚的巴哈马口音。“男士们请回避。”我循声望去,一位乐呵呵的胖护士进来了,开始轰我们。“姑娘要休息啦,你们老在这儿打扰,她可休息不好。”护士说。她把“打扰”说成了“打脑”,我正笑话她的口音,却没留神她轰的就是我。

“我才来。”我说。

她抱着胳膊跟座塔似的矗立在我面前。“那你得攒钱付停车费了,你还是现在走吧。”她说,“好啦,先生们,”她转向丘特斯基,“你们俩。”

“我?”他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她举起一根手指严肃地指着他,“你已经待了老半天了。”

“可我得留在这儿。”他说。

“不行,你得走。”护士说,“医生要她休息一会儿,一个人。”

“走吧,”德博拉轻轻地说。他看看她,脸上一副委屈的表情。“我没事儿,”她说,“走吧。”

丘特斯基看看护士,又看看德博拉。“好吧。”他最后说。他凑过去亲亲她的脸颊,她没躲闪。他站起来,朝我挑挑眉毛。“好啦,伙计,”他说,“我们被轰走啦。”

我们走出去的时候,护士开始使劲儿把枕头拍松,好像那些枕头很淘气似的。

丘特斯基带我朝电梯走去,我们等电梯的时候,他说:“我有点儿担心。”他皱着眉把电梯向下的按钮按了好几下。

“怎么?”我说,“你是说……大脑损伤?”德博拉想辞职的话还在我耳朵里盘旋,这话太不像她的风格了,我其实也有点儿犯嘀咕。

丘特斯基摇摇头。“倒不是,”他说,“更像心理损伤。”

“怎么说?”

他做了个鬼脸。“我不知道,”他说,“也许只是受了刺激。但她看上去非常爱哭,焦灼。不像……你知道……不像她了。”

我从来没被刺过一刀,也没失去过大量鲜血,而且我不记得曾经读过有关此种遭遇后该是什么感觉的文章。但对我来说,爱哭、着急是挺正常的反应。我还没想好怎么说,电梯门开了,丘特斯基走进去,我跟了进去。

电梯门合上,他继续说:“她一开始都没认出我是谁,她刚一睁开眼的时候。”

“我想这很正常,”我说,虽然我也没有什么把握,“我是说,她一直昏迷来着。”

“她盯着我,”他说,好像没听见我说话,“那样子就像……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似乎是害怕我。好像她在想我是谁,我怎么会在这儿。”

坦率地说,我最近两年也老想这事儿,但现在说出来似乎不大合适。所以我只是说:“我相信过些时间——”

“我是谁,”他说,又跟完全没听见我说话似的,“我一直守着她,没离开超过五分钟。”他看着电梯面板,那上面发出声音提醒我们已经到了。“可她不知道我是谁。”

门开了,但丘特斯基没发现。

“哦。”我说了一声,希望能让他解冻。

他抬头看看我。“去喝杯咖啡吧。”他说完朝电梯门外走去,挤过三个穿浅绿衣服的人,我继续跟着他。

丘特斯基领我出了门,到了一层停车库旁的一间小餐馆,他居然飞快地插队点了两杯咖啡,也没人跟他过不去。这让我略微有了点儿优越感,显然他不是迈阿密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我端了咖啡,坐在角落里的一张小桌子旁。

丘特斯基没有看我,他什么都没看。他眼睛眨也不眨,脸上表情凝重。我想不出值得一说的话,所以我们就默默地坐了几分钟,直到他最终蹦出一句:“如果她不再爱我了怎么办?”

我很清楚自己只擅长一两件事情,而给予爱情忠告毫无疑问不是我的长项。不过,显然这会儿得说点儿什么,我搜肠刮肚了一阵儿,最后说:“她当然爱你。她只是刚刚遭受了一场可怕的重创——复原需要时间。”

丘特斯基看了我几秒,想等等看我还要说什么,但我没再说了。他别过脸,喝了一口咖啡。“也许你说得对。”他说。

“我当然觉得对,”我说,“给她时间让她恢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们基本上沉默着喝完了咖啡,丘特斯基非得认为他失恋了,德克斯特则着急地瞥着时钟,已经快中午了,我得回去继续追踪韦斯,所以我喝完咖啡,起身准备走人时,觉得自己有点儿不够哥们儿。“我稍后再回来。”我说。可丘特斯基只是点点头,又绝望地啜饮了一口咖啡。

“好吧,伙计,”他说,“回见。”

金湖地区竟公然藐视迈阿密房地产法:它名字里有个“湖”字,尽管这个地方有几个湖,其中一个还紧挨着学校操场,但它看上去并不是金色的,而是混浊发绿,不过没人否认那不是湖,至少算个大池塘吧。我理解,如果叫“混浊绿潭”的话,这片房子会不好卖,毕竟开发商都精于此道,所以取了这个名字,尽管名不副实。

我到金湖时离放学还早,于是开车绕学校转了几圈,想着韦斯会隐藏在哪儿。没有迹象。东边的小路在湖旁终止,湖离学校一侧的围栏非常近,围栏由很高的铁网做成,将学校严密地围了起来,不留一点儿空隙,连湖边那一段都不例外,肯定是为了防止心怀歹意的青蛙跳上岸来。湖畔小路尽头的围栏上有扇门,不过门是被铁链锁住的,那里离操场很远。

唯一能穿过栅栏的地方就是学校正面,而这里有座警卫岗楼,警车就停在旁边。如果想在上学期间进入学校,警察或警卫会拦住你。想在上下学接送孩子的高峰时段接近学校,需要经过几百名老师、家长和关卡的阻拦,事情变得难上加难。

所以,韦斯一定会早早来这里占据有利地形。我得想出他会在哪里。我尽量用黑色邪恶的思维想象着,慢慢又绕学校一周。如果我想从学校逮个人出来,得从哪儿下手呢?首先,得在进学校之前或出学校之后,因为在上课时段进去绑架太麻烦了,那么也就是说会在前门,从当班的警察到厉害的老师,防守都聚集于此。

当然,假如你设法进了栅栏,慢慢混到人群中,所有守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门,事情就好办多了。但要这样,你得先经过栅栏,或者翻越它,而且不能被人发现,或者飞快地闪进学校,那样即使有人看见也不怕。

我能想到的就是,没有这样一个地点。我又绕了一圈,还是没有。围栏把大楼完全封了起来,除了正门那里。唯一的空隙是池塘。在池塘和围栏之间有一段枝条伸展的松树,不过这里离学校建筑太远了。不可能在越过栅栏后,在偌大的操场上走而不被人察觉。

我再这么绕下去就要引起怀疑了。我把车停在学校南边的街上思考着。我非常确定韦斯会在这里绑架孩子,而且就在今天下午。这个逻辑也得到了黑夜行者的热烈赞同。可是怎么弄呢?我坐定后,看着学校,有种强烈的感觉,韦斯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他不会怀着侥幸心理穿过栅栏而祈祷不会被发现。他肯定一直在观察和记录全部的细节并制订了计划。我还剩半小时来盘算他的计划,并想出对付的办法。

当然,要想让人看不见的最好办法是彻底地暴露在别人的眼皮底下。我就是一道风景,我是这里的一部分。我在这儿修围栏,完全没必要看我一眼。

我发动汽车,慢慢绕圈,眼睛一直看着那潭碧水,感到冰凉的羽翼拍打着我的内心。我看见了——他就在该在的地方。当然,我没法儿马上停车跳出去。我得加倍小心,以免他认出我的车,因为他正严阵以待,等待着德克斯特的出现。

我得慢一点儿,想清楚步骤。不能指望黑色翅膀带你越过一切障碍,要看仔细,要用心记住,比如,韦斯现在背朝货车——货车停在路边,面朝围栏,围栏挡住了池塘。显然湖那一边没人可以跳出来威胁到他。

也就是说,德克斯特可以。

我慢慢开着车,非常谨慎地不引起任何人注意。我朝学校操场南面开去,开到围栏尽头,在那里路断了,前方就是湖水。我把车停在金属路栏前,在这个位置,在另一端锁住的大门前的韦斯看不见我。我下了车,几步走到介于小湖和围栏间的小径上,然后飞快向前走去。

远处学校大楼里传来下课铃的声音。放学了,韦斯要开始行动了。我看见他仍然蹲在门锁旁,没有看到锁头翘起,也就是说,他还得花几分钟时间,要么把锁打开,要么撬了它。不过一旦进到围栏里面,他就可以大摇大摆地沿着围栏行走,装作在检查围栏上的链条。我走到一丛树木旁边,飞快隐身进去。我小心地踏着那些小小的垃圾堆——啤酒罐、塑料汽水瓶、鸡骨头和其他让人生厌的东西——最终到了尽头,在最后一棵树前站了一会儿,确定韦斯仍然在那里摆弄门锁。货车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看不到他,但我看到门仍然锁着。我深吸一口气,吸进一大片黑暗,让它充斥我的身体,然后,我迈进了阳光。

我朝右边走过去,几乎是跑着绕到货车后面,从背后接近他,安静地、仔细地感受着黑色翅膀展开并将我包围。我走到货车旁,又绕过车尾,看到了正跪在车门边的人,然后停住脚步。

他扭头看见了我。“怎么了?”那人说。他约五十岁,黑人,毋庸置疑,那不是韦斯。

“哦。”我说,带着我惯常的聪明劲儿,“嘿。”

“臭小子们往锁里灌了强力胶。”他说,又转回头去对付门锁。

“这些孩子都在想什么啊?”我礼貌地回应,但我永远都没机会弄清他们的想法了,因为从操场那边,就在正门前方的街上远远地传来一声汽车喇叭声和金属摩擦声。而在我身边,确切地说是我的脑子里,我听到一阵咝咝的声音在说:“笨蛋!”我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不用想就知道那声音来自于韦斯撞了丽塔的车,我拔地而起,跳进围栏往操场上狂奔。

“嘿!”锁匠大喊,但这次我不想再顾及礼仪停下来听他要说什么。

韦斯当然不会撬锁——他不需要。他当然不必进入学校跟成百个好好先生和混世小魔王纠缠。他要做的只是等在外面,就好比鲨鱼藏在暗礁处,专等尼姆54现身。

我没命地跑。操场似乎有点儿不平,不过精心修剪过的草坪能让我跑得飞快。就在我觉着自己以漂亮的姿势全速前进的当儿,我抬眼看了一下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惨了!几乎同时,我的脚被什么绊了一下,我以相当大的冲力摔了个狗吃屎。我蜷缩成球,滚了一圈半,直到脸朝上躺在地上,后背硌在一块什么东西上。我跳起来接着跑,脚崴了,有些一瘸一拐。我隐约觉得刚才这一跤好像铲平了一个火蚁的窝。

离得近了,街上传来警笛的声音,还有惊慌的喧哗声。除了几辆扎堆儿的车和一群凑过去看着路中央的人之外,我没看清别的。我穿过栅栏小门,来到学校正门前的小路上。我得减慢速度穿过一群群孩子、老师和家长,他们都聚集在前面的接送点,我尽快地走近马路。最后一百五十英尺我又跑了起来,冲到交通堵塞、人头攒动的地方。那里两辆车狠狠地撞在了一起。一辆是韦斯的铜色本田,一辆是丽塔的车。

没有韦斯的影子。丽塔自己斜靠着车的前保险杠,脸上的表情呆若木鸡,她一手搂着科迪,一手搂着阿斯特。看到他们安然无恙,我放慢速度走了过去。她看到我以后,脸上的表情依然没变。“德克斯特,”她说,“你怎么会来这儿?”

“我正好在附近,”我说,“哎哟。”我这声叫唤不全是急中生智,我的后背恨不得爬了一百只大蚂蚁,肯定是我摔倒时粘到身上的,现在它们约好了似的一齐咬我。“你们都还好吧?”我边说边疯了似的扯下衬衫。

我将衬衫从头上拽下来,看见他们仨都表情郁闷地瞪着我。“你没事儿吧?”阿斯特说,“你当街脱衣服。”

“大蚂蚁,”我说,“我后背上都是。”我用衬衫抽打着后背,可似乎没什么用。

“一个男人开车撞我们的车,”丽塔说,“他还想把孩子们抢走。”

“嗯,我知道。”我说,身体扭成令麻花都忌妒的形状。

“你说什么?什么你知道?”丽塔说。

“他逃走了,”我们背后有个声音响起来,“溜得真快。”我在扑打蚂蚁的空隙转身,看见一个便衣警察正呼呼地喘着粗气,显然是刚追完韦斯回来。他挺年轻,很健壮,身上的名牌上写着“李尔”。他停住脚看看我。“伙计,这儿可不能这么穿衣服。”他说。

“大蚂蚁,”我说,“丽塔,你帮帮我好吗?”

“你认识这人?”警察问丽塔。

“他是我丈夫。”她说着松开拉着孩子们的手,有些不情愿地帮我拍打着后背。

“哦,”李尔说,“总之那家伙朝一号公路的方向跑了,那边有一大片商店。我给总署打了电话,他们会安排人手去追捕。不过,”他耸耸肩,“他跑得可真快,尤其是在腿上扎了根铅笔的情况下。”

“我的铅笔。”科迪说着,脸上露出奇特而罕见的笑容。

“我也使劲儿地给了他裆部一拳。”阿斯特说。

我低头看着他们两个,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背上的疼痛。他们看上去又体面又自得,老实说,我也很为他们骄傲。韦斯干了坏事儿,但孩子们干的也差不多。我的小猎手们。这让我几乎忘了背上的疼,不过只是几乎,因为丽塔正使劲儿地拍打着蚂蚁,也拍打着我的伤口,可真够疼的。

“你这儿有两个童子军啊。”李尔警官说道。他看着科迪和阿斯特,脸上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

“只有科迪是,”阿斯特说,“而且他才去了一次。”

李尔警官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好,就又闭上了。他朝我转过脸说:“拖车几分钟就来。急救车也会来一趟,要确定大家都没事儿。”

“我们没事儿。”阿斯特说。

“好吧,”李尔警官继续说,“要是你们想一家人待在一起,我能让交通恢复正常了吗?”

“我觉得没问题。”我说。李尔扬起眉毛看看丽塔,丽塔点点头。

“是的,”丽塔说,“当然了。”

“好吧,”他说,“联邦调查局的人可能会跟你谈话,我是说,关于绑架儿童未遂的部分。”

“哦,天哪。”丽塔说,仿佛说到这个字,事情就变成了真的一样。

“这家伙可能就是个精神病。”我说,真希望是这样。即使没有FBI来调查我的家庭生活,我也已经够麻烦的了。

李尔没把我的话当回事儿。他非常严厉地瞪着我。“这是儿童绑架案,”他说,“绑架的是你的孩子。”他死死地盯了我一眼,想确保我听明白了,然后转头朝丽塔晃晃手指,“一定等急救车来检查一下。”他又转回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您最好穿上衣服,行吗?”然后他转身朝马路走去,挥舞着手臂疏散那些拥堵的车辆。

“好了,没了,”丽塔说着,最后拍打了一下我的后背,“把你的衬衫给我。”她拿过衬衫,使劲儿地抖着,然后递回给我。“来,你还是赶紧穿上吧。”她说。

我的头刚从衬衫里钻出来,丽塔就已经又拉住了科迪和阿斯特的手。“德克斯特,”她说,“你刚说……你怎么会……我是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既不泄露秘密又能过她这关,可惜我此刻不能抱着头再呻吟一次。我昨天好像已经做过了这套动作。我决定说一点儿真相,不过是兑了水的真相。“是……啊……就是这家伙昨天把房子炸了,”我说,“我预感他会再来一次。”丽塔看着我。“我是说,他想抓住孩子,然后抓住我。”

“可你连警察都不是,”丽塔说着,声音里带着愤怒,好像什么基本规则被破坏了,“他干吗跟你过不去?”

“我猜是冲德博拉来的。”我说。毕竟她是真正的警察,而且她这会儿不会挑我的破绽。“就是扎她的那个家伙,当时我在场。”

“那他现在要伤害我的孩子?”她说,“因为德博拉想抓他?”

“这是犯罪心理,”我说,“跟你的心理不一样。”当然,跟我的心理一样。此刻犯罪心理正想着韦斯有可能在他的车里留下了什么。他没想到会弃车而逃,所以他的车里非常有可能留下了一些线索,能表明他要去哪儿、他的下一步行动是什么。而且,还可能有可怕的线索指向我自己。这么想着,我觉得有必要立刻检查他的车,趁这会儿李尔正忙着指挥交通,而其他警察还没赶到。

见丽塔还在眼巴巴地等我说话,我说:“他疯了。我们永远没法儿知道一个疯子在想什么。”她好像相信了,我赶紧见好就收,朝韦斯的车点点头:“我得趁拖车没来之前看看那家伙有没有落下重要物件。”我离开丽塔,来到韦斯那已经撞得面目全非的车前。

前座上是常见的车内杂物。口香糖包装纸扔在地上,矿泉水瓶在座位上,烟灰缸里是一把用作路费的硬币。没有切肉刀、电锯、炸弹,什么有趣的东西都没有。我正要钻进车里打开杂物箱的时候,注意到后座上有一个大笔记本。是那种画家用的速写本,本子被一根粗大的皮筋捆着,有几页脱线露出了边角。我脑海里立马响起一声:“找到了!”

我爬出车,想打开后门,但门已经变形卡住了。我跪在前座上向后座探,拉出那个笔记本。不远处响起了警笛声。我从韦斯的车里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回到丽塔身边。

“那是什么?”她说。

“我不知道,”我说,“看看。”

我毫无防备地取下皮筋。一张脱落的纸飘落在地,阿斯特扑过去捡起来。“德克斯特,”她说,“这真像你。”

“不可能。”我从她手里接过那片纸。

没有什么不可能。那是张很逼真的画,非常精彩,上面是一个男人的半身像,姿势仿佛兰博,提着一只往下滴血的刀,毫无疑问——

画的正是我。

我只有几秒钟来欣赏自己的画像,紧接着是科迪说“酷”,丽塔说“让我看看”,然后救护车就来了。在接下来的混乱中,我将画像塞进笔记本,召集我的家人过去跟医务人员做简短而全面的检查,他们颇为遗憾地没有检查出四肢断裂、头颅缺失或器官错位等情形,所以只好让丽塔和孩子们走了,不过警告他们说要注意观察一段时间。

丽塔的车只是从外面看起来被撞得比较严重,一个前灯碎了,挡泥板瘪了。我将他们三个让进车里。丽塔本来是要送他们去参加课外活动的,她自己回去上班。但按照不成文的规定,如果你和孩子被一个疯子撞了是可以请假的,所以她决定带孩子们回家定定神。因为韦斯在逃,大家都觉得我最好也一起回家保护他们。所以我朝他们挥别后,疲惫不堪地走回我停车的地方。

我的脚踝一阵一阵地疼,后背上的汗水刺激着蚂蚁咬过的地方。为了分散注意力,我打开了韦斯的笔记本,边走边翻看。对于画像的震惊感已经消失,我得弄明白它的意思并分析出找到韦斯的线索。

我觉得韦斯把我理想化了,我都不记得自己有这么分明的腹肌。不过整幅画所传递出来的是一种准确的、我一直试图掩饰的气质。我得说,他捕捉到了,这简直称得上一幅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