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2 黑夜行者的危险岔路 chater 14 久违的黑夜之舞(2 / 2)

“杰克逊医院治这种伤很在行,”他说,“他们有好多实践经验。”

“我宁愿他们在别人身上实践。”我说着咬了一口面包圈。

我坐到自己的椅子里还没十分钟,马修斯局长的行政助理格温的电话就打来了。“队长要马上见你。”她说。

“声音真好听,这只能是光彩照人的天使格温。”我说。

“他要你马上来。”她说,然后挂了电话。

几分钟后,我来到队长办公室的外间屋子,看着格温。她一直都在给马修斯做助理,从秘书做起。这是因为两个原因,一是她非常能干,二是她非常不起眼,队长的三任妻子都挑不出她什么毛病。

对我来说,这两个理由同样不可抗拒,我每次见到她都不会放过打哈哈的机会以显示我的智慧。“啊,格温多琳,”我说,“南迈阿密甜蜜的海妖。”

“他等着你呢。”她说。

“甭理他,”我说,“跟我私奔吧,跟我去浪迹天涯。”

“赶紧进去,”她说着朝门口点点头,“在会议室。”

我以为队长是要向我致以慰问,但选在会议室就让人觉得奇怪了。可谁让他是队长,德克斯特是小土豆呢,所以我走了进去。

马修斯局长的确在等我。除了他还有另外几个人,我基本都认识,没一个是好角色。一个是伊斯利尔·萨尔格罗,他是内务部的头儿,他出现一般都代表没什么好事儿。和他一起的是艾琳·卡普乔,我只见过她一回。她是本局的高级律师,极少出现在这里,除非有人对我们的要案提出了控诉。她旁边坐着的是另一位本局律师,埃德·比斯利。

会议桌对面是高级督察斯坦恩,他是信息部官员,专门负责让整个队伍马不停蹄地高速运转。他们加在一起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德克斯特没法儿舒舒服服地陷在椅子里让安静的祥云笼罩。

坐在马修斯身旁的人很面生,是个黑人,从他剪裁得体、造价昂贵的西装来看,他不是警察。他的光头锃亮,我怀疑他抹了家具打光料。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傲慢的神情。我看着他的时候,他猛地甩了一下胳膊,好让袖子里面的一枚大钻石袖扣和一只华丽的劳力士手表露出来。

“摩根。”马修斯说。我站在门口,拼命保持镇定,以免让自己吓昏。“她怎么样?”

“现在还没法儿说。”我说。

他点点头。“嗯,我相信我们都……希望一切能好起来。”他说,“她是个好警察,她爸爸也是,啊,也是你爸爸,当然。”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这个……杰克逊的医生是最棒的,我希望你知道,要是有什么是局里能做的,嗯……”他身边的男人抬眼看看马修斯,又看看我,马修斯点点头。“坐吧。”他说。

我从桌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不明白这是怎么了,但可以肯定,我不会喜欢即将发生的事情。

马修斯局长立刻证实了我的猜想。“这是个非正式谈话,”他说,“就是……啊……咳。”面生的那人转过脸,大眼珠子冷冷地瞪着马修斯局长,脸上有种要把谁撕了的表情,然后转回来看着我。“我代表亚历克斯·东切维奇。”他说。

这名字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但他说得这么隆重,我只得点点头说:“哦,好吧。”

“首先,”他说,“我要求立刻释放他。其次……”他停了一下,显然想加强效果,让他的正义愤怒攒够劲儿,好在屋子里喷发出来。“其次,”他说,好像他在对着巨大礼堂里的观众演讲,“我们在考虑就惩罚性赔偿提起诉讼。”

我眨眨眼。他们都看着我,显然我是个重要的角色,可我实在一点儿头绪都没有。“我很抱歉。”我说。

“瞧,”马修斯说,“这只是个非正式的、初步的谈话。因为西蒙先生在社区里担任重要职位,在我们的社区。”

“他的客户因为几种罪名被逮捕了。”艾琳·卡普乔说。

“非法被捕。”西蒙说。

“这还有待确认,”卡普乔对他说,她冲我点点头,“摩根先生也许能给我们一些帮助。”

“好吧,”马修斯说,“咱们别……”他将双手按在桌上,“重要的是……艾琳?”

卡普乔点点头,看着我说:“你能跟我们确切说一下昨天摩根探长被攻击而受伤的事情吗?”

“你知道你在法庭上可不能这么说,艾琳,”西蒙说道,“被攻击?”

卡普乔眼睛一眨不眨地冷冷地看着他,似乎过了很久,其实不过十秒钟。“好吧。”她转过头对着我。“他的客户用刀捅了德博拉·摩根?你不否认他捅了她吧?”她又对西蒙说。

“我们还是先听听发生了什么吧。”西蒙不自然地笑了一下。

卡普乔朝我点点头。“请说,”她说,“从头开始说。”

“哦。”我说,这会儿我只能这么说。我能感觉到所有的目光都注视着我,钟表嘀嗒作响,但我想不出什么有说服力的话。我终于明白谁是亚历克斯·东切维奇了,知道捅了你亲人的人的名字总是件让人高兴的事儿。

但不管他是谁,亚历克斯·东切维奇都不是我和德博拉要找的名单上的人。她去敲门是要找一个名叫布兰登·韦斯的家伙——

可是她被另一个人捅了一刀。他被警徽吓坏了,以致要杀人?

德克斯特并没要求生活必须黑白分明按部就班地进行。毕竟我也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我知道生活中的逻辑不是如此。但这完全说不通啊,除非让我承认在迈阿密随便敲个门,会有三分之一来应门的人要杀死你。尽管这个想法有其非常美妙的地方,可实在不大可能是真的。

关键是,这个叫东切维奇的家伙这么做的动机并不比他捅了德博拉的后果更重要。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大人物汇聚于此,我搞不懂。马修斯、卡普乔、萨尔格罗,这些人可不是每天凑在一起喝咖啡的。

于是我明白有些不妙,我要说的话会对事情有影响,但既然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件什么样的事情,所以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说才能朝好的方向影响它。头绪太多太乱,即便是我这么优秀的大脑也无从下手。我清清嗓子,希望能拖延点儿时间,可才用掉了几秒钟,他们仍然直勾勾地盯着我。

“哦,”我又说,“嗯,从开始?你是说,呃……”

“你们去见东切维奇先生。”卡普乔说道。

“不……嗯……其实不是。”

“其实不是?”西蒙说,好像我们中有人不明白这几个字的意思,“什么意思,其实不是?”

“我们是去调查一个叫布兰登·韦斯的人,”我说,“东切维奇来开的门。”

卡普乔点点头。“摩根探长证明自己的身份后,他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

西蒙看了卡普乔一眼,大声说道:“真不合作。”卡普乔挥挥手,没理他。

“摩根先生,”她说,又看了一眼面前的卷宗,“德克斯特。”她脸上的肌肉非常微弱地动了一下,大概她觉得那是一个热情的笑容,“你现在不必宣誓证词属实,你说的话不会给你带来任何麻烦。我们只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导致了后来的捅刀子事件。”

“我理解,”我说,“可是我当时在车里。”

西蒙几乎是立刻坐直了身体。“在车里,”他说,“你没有和摩根探长一起走到门前?”

“没错。”

“所以你没听见他们说了什么?”他一侧的眉毛挑得老高,几乎能当他光头上的一顶小假发了。

“没错。”

卡普乔靠过来说:“可是你在证词里说摩根探长出示了警徽。”

“是的,”我说,“我看见了。”

“可他坐在车里,有多远?”西蒙说,“你知道我会怎么在法庭上利用这个细节吗?”

马修斯清清喉咙。“我们别……嗯……法庭不是……呃……我们不是非得上法庭处理这件事儿。”他说。

“我后来到了跟前,他还想捅我呢。”我说,希望能帮上点儿忙。

可是西蒙不予理会。“自卫,”他说,“假如她没能恰当地像一个执法人员应该的那样证明自己的身份,他就有权自卫!”

“她给他看了警徽,我肯定。”我说。

“你没法儿肯定——你离得有五十英尺远!”西蒙说。

“我看见了,”我说,希望自己听起来没有恼火,“另外,德博拉绝对不会忘了出示警徽的,她从会走路起就知道正确的程序了。”

西蒙猛地用食指点着我,说:“这是我非常不喜欢的一点——你跟摩根探长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妹妹。”我说。

“你妹妹。”他说,语气好像在说“你个邪恶的包庇犯”。他不自然地摇着头,打量着室内。显然他已经获得了所有人的注意,而且更显然的,他很喜欢这样。“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他说,脸上露出了比卡普乔好得多的笑容。

萨尔格罗第一次开口了:“德博拉·摩根记录良好。她出身警察世家,各方面的记录都很清白,一直都是。”

“警察世家并不意味着清白,”西蒙说,“你知道的,而是互相包庇。这是个很明显的自卫、滥用职权和互相包庇的案子。”他举起手继续说道,“显然,在目前这种亲如一家的警察系统下,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我们还是让法官决定吧。”

埃德·比斯利第一次开口了,粗声大气但有理有据,这让我很想跟他热烈握手。“我们的探长现在还在抢救中,”他说,“因为你的客户捅了她一刀。我们不需要法庭也看得明白,浑蛋。”

西蒙冲比斯利露出一排锃亮的牙齿。“也许不是呢,埃德,”他说,“除非你们废弃《权利法案》,否则我的客户有权提出诉讼。”他站了起来。“无论如何,”他说,“我想我已经有足够的理由让我的客户获得保释了。”他朝卡普乔点点头,走出了会议室。

片刻寂静之后,马修斯清了清喉咙:“他有足够的理由吗,艾琳?”

卡普乔敲敲手中的铅笔。“要是碰对了法官?嗯,”她说,“有可能。”

“现在的政治气氛不对,”比斯利说,“西蒙可以小题大做,把这事儿搞得很臭。我们可受不了再来个丑闻。”

“好了,各位。”马修斯说,“都做好准备迎接狗屎暴风雨的来临吧。斯坦恩督察,你有得忙了,中午之前把应付媒体的材料放到我桌上。”

斯坦恩点点头。“好。”他说。

伊斯利尔·萨尔格罗站起来说:“我的活儿也来了,队长。内务部得马上对摩根探长的行为展开调查。”

“好吧,”马修斯说,然后看着我,“摩根,”他边说边摇头,“我本以为你能帮上点儿忙。”

亚历克斯·东切维奇在德博拉苏醒之前就被放出去了。实际上,他是在当天下午五点十七分出的拘留所,德博拉在他被保释了一个小时二十四分钟之后才第一次睁开双眼。

我之所以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丘特斯基立刻给我来了电话,他兴奋得好似刚刚拖着一架钢琴游过了英吉利海峡。“她会好起来的,德克斯特,”他说,“她睁开了眼睛,看见了我。”

“她说什么了?”我问。

“没说什么,”他说,“可她捏了一下我的手。她能挺过去。”

我还是不大相信,眨一下眼、捏一下手就能确保她能身体康复?但知道她有了好转总归让人高兴,特别是她可以清醒地应付伊斯利尔·萨尔格罗和内务部了。

我之所以得知东切维奇被从拘留所释放的确切时间,是因为在会议室那番遭遇后,在丘特斯基的电话打来之前,我做了个决定。

我以前说过,我并不能感觉到情感。但经过了漫长而疲劳的一天,我发现自己的胃部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在马修斯说我没用的时候释放开来,在上午接下来的时间越来越强烈,这崭新而又让人不快的感觉其实就是,我破天荒地为了人生的不公平而感到气愤。

德克斯特不是妄想狂,他比谁都明白人生从来都不是公平的。可尽管生活是不公平的,法律和秩序也应该是公平的。想到东切维奇逍遥法外,而德博拉身上插满管子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这看上去非常不公平。我感到这整件事情的不公平在折磨我,让我想干点儿什么,好让事情恢复它本该有的秩序。

我整理了好几个小时常规文件,喝了三杯味道可怕的咖啡,同时一直在冥思苦想。我沉思着,假设我们在一个小小的地中海餐厅吃了一顿难吃的午餐,如果我们都同意把陈面包、硬结的蛋黄酱和油腻腻的冷切叫地中海风味的话,那还有什么疑问。然后我又沉思着在我的小格子间里对付了几分钟案头文件。

冥思苦想的结果是,我发现我那一向功能强大的大脑今天有失水准。事实上,它几乎没在工作。也许是巴黎之行让它变得软弱了。更有可能是用进废退,我已经被迫脱离那些我最心爱的游戏太久,那些属于我自己的猜谜游戏,那些捕获、剥皮、惩治逃脱法网的恶人的游戏。距我上次夜晚出行已经很久了,我相信这是我此刻意志涣散的原因。如果我开足马力,把黑色发条上满,我相信我会立刻看到答案。

不过最终,在德克斯特衰微的大脑皮层的迷雾中,一个小小的微弱锣声传来,嘡啷。它轻柔地发出声响,幽暗的光慢慢地照进德克斯特的意识。

似乎很难相信要花这么久才让邪恶的硬币掉落,我都等累了,也许是因为午餐太难吃。硬币一旦掉落,就会掉得顺畅自然,带着让人愉快的清脆声响。

别人骂我帮不上忙,我自己也在这样责备自己。事实上,德克斯特的确没有帮忙,德博拉被人伤害的时候他正在车里生气,然后面对光头律师时他又一次没保护好她。

但我可以通过某种方式让自己帮上大忙,而且是以我非常在行的方式。我能让所有的问题消失,德博拉的,警察局的,我自己的,一举多得,只要流畅地一划,或剁上几下。我只需要放松,做回那个神奇的我,同时帮可怜的罪有应得的东切维奇看清自己的错误。

我知道东切维奇有罪——我亲眼看见他扎了德博拉一刀。而且其他受害者很可能也是被他杀死的,他用那种方式摆弄他们的尸体,给我们的旅游业带来这么大的损害。干掉东切维奇是我作为公民的职责。既然他已经被保释,那么假如他失踪,所有人都会以为他畏罪潜逃了。悬赏之下也许会有人愿意去找他,但最终能不能找到,就没人在意了。

想到这里,我简直心满意足:事情能这么圆满地解决真是太好了,这干净利落的风格让我内心的魔鬼蠢蠢欲动,它喜欢问题被恰当地解决、装袋并抛弃。只有这样,才是公平的。

太棒了,我能和亚历克斯·东切维奇共享一段愉快的时光。

我开始上网查他的情况,每十五分钟检索一次,检索结果越来越清楚地表明他将会被释放。在四点三十二分时他的文件已经到了最后一步,我翩然离去,到停车场开上车,来到拘留所门前。

我来得正是时候,已经有很多人在那里了。西蒙真会办聚会,还把媒体找来了,他们在那里黑压压乱哄哄地等着,面包车、卫星天线和俊男靓女们都在抢位。东切维奇在西蒙的搀扶下出现时,相机快门响成一片,夹杂着推来搡去的嘈杂声,人群向前拥来,好似一群见了生肉的狗。

我坐在车里,看着西蒙做了一个长篇而感人的发言,又回答了几个问题,然后护送着东切维奇排开众人离去。他们钻进一辆黑色雷克萨斯商旅两用车走了,片刻之后,我跟了上去。

跟车是件挺简单的事儿,尤其是在迈阿密,到处都是车,到处都是怪异的行为。现在是高峰时段,这些行为更是比比皆是。我只需稍微离得远一点儿,让一两辆车隔在我和雷克萨斯之间。西蒙似乎完全没想过自己会被跟踪。即便他看见我,也会以为我只是个想捞独家照片的记者,想拍下东切维奇喜极而泣的镜头,而西蒙除了让自己比较上镜的一面对着相机之外什么都不会做。

我跟着他们穿过市区到达北迈阿密大道,然后驶向东北四十街。我相当确定他们要去哪儿,果然,西蒙将车停在了德博拉第一次遭遇我们的新朋友东切维奇袭击的地方。我开了过去,绕着小区转了一圈,转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东切维奇从雷克萨斯车上下来,走进屋子。

我幸运地找到一个能看见大门的停车位。我停车入位,关掉引擎,等候天黑。天早晚会黑,黑夜会发现德克斯特早已等候多时。终于在今夜,在白日世界苦挨了太久,我可以与黑夜为伍,浸淫在它甜蜜而野性的音乐中,跳起德克斯特的小步舞。我发现自己对慢慢西沉的太阳很不耐烦,迫不及待地盼着黑夜的到来。我能感觉到黑夜正慢慢向我袭来,它将和我融为一体。它展开羽翼,舒展关节,活动久未使用的肌肉,只等一跳——

这时,我的电话响了。

“是我。”丽塔说。

“我当然知道是你。”我说。

“我想我有个非常好的……你说什么?”

“啥也没说,”我说,“你有个非常好的什么?”

“什么?”她说,“哦,我一直在想我们谈过的话,关于科迪。”

我将思绪从对黑暗的渴望中拽了回来,回想我们说了科迪什么。哦,是关于帮他从自我中走出来,可我不记得除了几句语焉不详的安慰她别太难过的套话以外,还做了什么实际性的决定。我当时一边安慰丽塔,一边小心地将科迪领上哈里之路。所以我只是应和道:“哦,对,所以?”巴望着她能说点儿什么。

“我跟苏珊谈过了,你知道,就是住在一百三十七号的那家,有大狗的。”她说。

“嗯,”我说,“我记得那条狗。”我当然记得,那家伙讨厌我,跟一切家养的动物一样,他们认得出我是谁,尽管他们的主人不能。

“你记得她儿子艾伯特吧?他参加了童子军活动,我想让科迪也参加,这对他兴许有帮助。”

这个想法听起来一点儿都不对头。科迪?童子军?听起来跟把黄瓜三明治和清茶送给怪兽吃似的。但是我迟疑了一下,想找一个委婉一些的说辞。接着我又想也许这个主意不错。事实上,这倒是个能让科迪和人类的同龄孩子混同一处的绝佳主意。所以我在开口说不的半道上改成了热烈赞成,结果说出来就成了:“啊不……哈……呀……好。”

“德克斯特,你没事儿吧?”丽塔说。

“我?啊,你吓了我一跳,”我说,“我这会儿手头正好有点儿事儿。不过我觉得这主意太棒了。”

“真的?你真这么想?”她说。

“绝对的,”我说,“这对他简直再好不过了。”

“我本来就觉得你会这么说,”她说,“可是又一想,我也不敢说。可是如果,我是说,你真的这么想吗?”

是真的。最后我终于让她相信我是真的这么想。不过这足足花了好几分钟,因为丽塔能连续说话不用换气,而且经常是不说整句,所以我每说一个词儿,她都会接着说十五到二十个词儿。

等我终于说服她并挂上电话以后,外面又黑了一些,但我内心的光却越来越明亮。德克斯特之舞的序曲已经开始演奏,上涌的激情被丽塔的电话稍稍打消了一点儿,不过,它会回来的,我相当肯定。

与此同时,为了假装忙碌,我给丘特斯基打了个电话。

“嘿,哥们儿,”他说,“她几分钟之前又睁开了一次眼睛。医生都说她开始好转了。”

“太好了,”我说,“我稍后会过去看看。我现在手头上有点儿事儿。”

“你们同事已经来看过了,”他说,“你知道有个叫伊斯利尔·萨尔格罗的家伙吗?”

街道上有一辆自行车从我的车旁驶过,蹭了我的反光镜一下,扬长而去。“我认得他,”我说,“他来医院了?”

“嗯,”丘特斯基说,“他来这儿了,”丘特斯基沉默了一阵儿,好像等着我接话,可我想不出该说什么,于是他接着说,“关于那个家伙。”

“他认得我们的父亲。”我说。

“啊哈,”他说,“不是这个。是别的。”

“嗯,”我说,“他是内务部的。他在调查德博拉在整件事儿中的行为。”

丘特斯基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的行为。”他最后说道。

“是的。”我说。

“她被人捅了。”

“律师说是正当防卫。”我说。

“浑——蛋。”他说。

“我觉得没什么,”我说,“只是规章制度,他得调查。”

“浑他妈的蛋,”丘特斯基说,“他是为这个来的?在她昏迷的时候?”

“他跟德博拉认识好久了,”我说,“他可能只是想看看她怎么样了。”

一阵长长的静默后,丘特斯基说:“好吧,哥们儿,要是你这么说的话。不过我想我不会让他再来这儿了。”

我不太肯定丘特斯基的铁钩将如何对付萨尔格罗那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的自信,但我觉得那将会是场挺有意思的较量。丘特斯基,在他豪爽而乐天的外表掩盖下,其实是个冷血的杀手。而萨尔格罗在内务部锤炼多年,早已刀枪不入。如果打起来,应该值得买票观赏。不过我得把这个想法保密,所以我只是说:“好吧。待会儿见。”说完挂上了电话。

就这样把琐碎的人类生活细节料理好之后,我又开始等待。车辆来来往往。人们从便道上走过。我有点儿渴了,从后座地板上找到半瓶水。最后,天终于黑了。

我又等了一会儿,等黑夜完全笼罩了城市,也掩盖了我。被这样一件冰冷而舒爽的黑夜外套包裹着的感觉真棒,内心的欲望在黑夜行者的低声鼓励下越来越强大,催着我踏上征途。

我将精心准备好的尼龙钓鱼绳做成的绞索和一卷胶带放进衣服口袋,这是目前我车里仅有的工具,然后下了车。

我犹豫了,距上一次做这种事儿很久了,我从来没荒疏过这么久。我没来得及做仔细的研究,这也不好。我没做计划,这更糟糕。我并不确知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也不知道我进去后该怎么做。有一刹那我甚至有些不确定,站在车边琢磨自己是不是有些轻率。这种犹豫消融了我的盔甲,让我单脚独立在危机四伏的黑夜之中,不知该如何迈出第一步。

这可真蠢,虚弱而且错误——非常不像德克斯特。真正的德克斯特属于黑夜,他在黑夜中苏醒,在和影子起舞的过程中享受切割的乐趣。而这个人是谁?这个站在这儿举棋不定的家伙?德克斯特可不懂犹豫。

我抬头看看夜空,深吸一口夜晚的空气,感觉好些了。只有一轮笨重而模糊的黄月亮挂在天上,我向它展开胸怀,它冲我咆哮,于是夜晚的精华冲进我的血管,直抵我的指尖,欢唱着掠过我脖子上紧绷的皮肤,我感觉到一切都变了,一切都各就各位,我们万事俱备,我们即将出发。

黑色的羽翼伸展开来,从我的内心伸向夜空,带着我们飞翔。

我们潜入黑夜,在屋子周围转了一圈,仔细查看了这个地方。街道另一端是一条岔路,我们走进去,那是个更深的暗处,通向东切维奇家的后院。有一辆旧面包车停在一个被掩盖得很好的装卸通道前。我的耳边响起一句干脆利落的评论。黑夜行者在说,看,他就是这么搬运尸体去表演现场的,很快他自己也将以同样的方式离开。

我们又兜了回去,看看有没有可疑的地方。街角是一个埃塞俄比亚餐馆。音乐隔开几户都听得见。然后我们回到前门,按响门铃。他来应门,有些惊讶。我们快速地把他脸朝下放倒在地,把绳子套在他的脖子上,把他的嘴、双手和双脚缠上胶带。等他安静下来,我们迅速搜查了其余房间,没有别人。我们的确看到了几样有意思的东西。浴室里几个很专业的工具放在巨大的浴缸旁。锯、大剪刀和可爱的德克斯特游戏时用的工具。那白色陶瓷背景就是我们在旅游局的录像上看见的。这些证据是我们在这个夜晚所需要的全部东西。东切维奇有罪。他曾站在这里的瓷砖上,在浴缸旁,举着这些工具,干着让人无法想象的事情——就是那些我们曾经只能想象而此刻将要对他实施的事情。

我们拖着他,把他拖进浴室,把他放进浴缸,然后我们停了一下。一个很细微很执拗的低语在说一切正常,它慢慢顺着我们的脊椎爬上来,一直到达我们的牙齿。我们将东切维奇放进浴盆,让他的脸朝下,又飞快地查看了一遍整栋房子。一切正常。黑色马达启动,巨大的声响掩盖了微弱的低语,催促我们快快与东切维奇共舞。

我们回到浴室开始工作。我们加快了动作,因为这是个陌生的地方,而我们没做什么计划,也因为在我们彻底终止他的语言功能之前,东切维奇说了一个奇怪的词儿:“微笑。”那让我们很生气,他很快就不再能说出清晰的字眼儿了。可是我们没有罢手,我们有始有终,是的,最终完工的时候,我们对完美的结局相当满意。所有的事情都很完美,我们为把事情纳入正轨付出了巨大努力。

最后,什么都没有剩下,除了几袋垃圾和一滴小小的东切维奇的血液滴在了载玻片上,收入了我的花梨木盒子里。

跟通常事后一样,我感到神清气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