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说,“还有不少独立的搞设计的合同工,这部分名单要吗?有时候他们拿不到活儿,谁知道他们会有多生气。”
“合同工总能试着拿下一个项目,对吧?”
诺埃尔又耸耸肩,他的耳朵看上去挺危险的,因为他的肩胛骨看起来跟刀片一样锋利。“也许吧。”他说。
“所以除非是彻底解除雇佣关系,比如旅游局告诉他们我们再也不会用你了,合同工倒不至于。”
“那我们就集中在被辞退的人身上。”他说。片刻之后,他就打印出一张表,正如他所说,不到一打的名字和已知最新住址。确切地说,是九个人。
德博拉一直望着窗外,不过一听到打印机开始工作的声音,她就蹿过来从我椅子背后张望。“弄到了什么?”她问。
我看看打印出来的纸,给她递过去。“也许什么都没有,”我说,“九个被解雇的人。”她从我手中夺过名单,好像那上面有什么重要的证据。“我们再对照他们的档案查一下,”我说,“看他们是否有过恐吓和威胁。”
德博拉磨着牙,我知道她想冲出门,冲上大街,去查第一个地址,但显然排出优先次序、从最可疑的人入手更节省时间。“好吧,”她最终说,“不过你快点儿。”
我们的确加快了速度。我先排除了两个,他们被“解雇”是因为移民局把他们驱逐出境了。还有一个名字很引人注目:赫尔南多·梅萨,他名列前茅。
为什么?赫尔南多设计了机场和游船码头。
“浑蛋,”我刚一告诉德博拉,她就骂了起来,“我们找着疑犯了,挥棒出击。”
我也觉得有必要跟梅萨谈谈,不过一个细小的声音在对我说,事情从来不会这么容易,你以为找到了目标,其实很快你又得推倒重来,或者,记得躲避朝你直直飞来的棒子。
我们都知道,当你预见到了失败,十有八九你是对的。
赫尔南多·梅萨住的地方还过得去,但不算特别好。中规中矩,二十年没有改变,不像迈阿密其他地方。事实上,他家离德博拉的家只有一英里多一点儿,他们算得上是邻居。可惜这好像没能让这两个人的行为变得更睦邻友好一点儿。
德博拉刚一敲门,门就开了。我看她兴奋得抖脚的样子就知道她急不可待地觉得自己网住了大鱼。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梅萨出现在门后,德博拉的脚停止了抖动,说:“操。”她当然是非常小声地说的,可仍然能让人听见。
梅萨果然听到了,回敬说“操你”,然后充满敌意地瞪着她,这跟他坐在轮椅上的姿势不太相符。显然他的四肢不能动弹,除了每只手的几根手指以外。
他用一根手指按了下轮椅前方一个亮亮的金属盘,轮椅朝我们挪近了几英寸。“你想找不痛快吗?”他说,“还是你想向我推销东西?嘿,我能试试新的滑雪装备。”
德博拉看看我,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笑了笑。不知为什么这让她很生气。她的眉毛皱到一起,嘴唇绷得紧紧的。她转过头看着梅萨,用标准的冷酷的警察腔调说道:“你是赫尔南多·梅萨?”
“他剩下的部分都在这儿了。”梅萨说,“嘿,你听起来像个警察。是为我在橘子碗体育场裸奔那件事儿来的?”
“我们想问你几个问题,”德博拉说,“我们能进去说话吗?”
“不能。”他说。
德博拉已经抬起一只脚,重心前移,满以为梅萨会跟世上所有人一样自动让她进门。她紧急刹住脚,朝后退了半步。“你说什么?”她问。
“不——能,”梅萨说,一字一顿,好像他在跟一个搞不清状况的弱智说话,“不——能,你不能进来。”他又在金属板上戳了一下,轮椅冲我们很嚣张地又蹦了一下。
德博拉猛地跳到一旁。她很快恢复了职业尊严,朝梅萨走去,不过保持了一段安全距离。“好吧,”她说,“我们就站在这儿。”
“哦,哈,”梅萨说道,“我们就在这儿搞。”说完他用手指在遥控器上戳来戳去,轮椅进进退退了好几次。“嗯,宝贝儿,嗯,宝贝儿,嗯,宝贝儿。”他说。
德博拉显然快对这个询问对象失去掌控了,这是警察条例所不允许的。她被梅萨的虚拟轮椅性交给气坏了,朝一边跳开。他用轮椅跟着她。“来吧,小妹妹,还要吗?”他用一种介于大笑和喘息之间的声音喊道。
我很抱歉,这么说好像我真的感觉到了某种情绪似的,但我有时候确实会对德博拉产生同情,因为她是那么努力和拼命。于是我走到梅萨背后,把轮椅后面的电线拔了下来。机器停止了轰鸣,轮椅立刻停下来,唯一能听见的就是远处警车的声音以及梅萨按遥控器的嗒嗒声。
迈阿密是一个汇聚两种文化和语言的城市。我们浸淫其中,都懂得不同的文化教给人许多新鲜奇妙的东西。我一直都欣赏这种观点,现在我从梅萨这里得到了回报。他创造性地使用了英语和西班牙语。他飞快地说了一系列标准词汇,然后他艺术家的一面派上了用场,他管我叫了一堆从来没存在过的名称,除非是在希罗尼穆斯·博斯47设计的平行宇宙中。梅萨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沙哑,却丝毫不减慢速度,这给他的表演增加了神秘莫测的气氛。我是真给镇住了,看样子德博拉也是,我俩只是站在那里听着,直到梅萨终于累瘫了,以一句“狗杂种”收尾。
我走回到他面前,站在德博拉旁边。“别这么说话,”我说,他怒视着我,“这太路人甲了,你的水平比这个高多了。刚才那句是什么?‘舔装满老鼠呕吐物的垃圾袋’?太棒了。”我轻轻拍了两下手掌。
“给我插上电,你个装满蜥蜴脓液的垃圾袋。”
“他开始重复自己了,”我对德博拉说,“我想是我们把他累坏了。”
“你曾经威胁要杀掉旅游局长?”德博拉问。
梅萨哭了起来。这可不太美。他的头朝一边歪着,痰液和鼻涕往下流,混合着眼泪在脸上纵横驰骋。“杂种,”他说,“他们干脆杀了我好了。”他吸了一下鼻子,但除了制造出一声薄湿的噪音以外无济于事。“看看我,看看他们对我做了什么。”他用嘶哑刺耳的声音嘟囔着。
“他们把你怎么了,梅萨先生?”德博拉说。
“看,”他又抽抽鼻子,“他们对我做了这个。我生活在这副浑蛋轮椅里,如果没有护士扶着我的小鸡鸡的话,我连尿都没法撒。”他抬头看着我们,带着一丝挑衅的神情,“难道你们不想干掉那些杂种吗?”
“是他们把你弄成现在这样子的?”
他又抽了一下鼻子。“工伤,”他用一种警惕的语气说,“我是在上班时间受的伤,可他们不承认,非说是车祸,一分钱也不付,然后把我解雇了。”
德博拉张大了嘴,又吧嗒一下闭上了。我觉得她本来想问“昨晚三点半到五点你在哪儿”之类的问题,然后突然意识到他很可能就在这副轮椅上,哪儿都去不了。梅萨即便别的不行,脑子却好使得很,他也注意到了。
“怎么着?”他说,夸张地抽着鼻子,终于吸回了一小股鼻涕,“真的有人去杀了那帮狗杂种中的一个吗?你觉得这不可能是我干的,因为我坐在轮椅上?婊子,你给我把电插上,我给你看看我杀一个把我气坏了的人有多容易。”
“你杀了哪个护士?”我问他。德博拉用胳膊肘撞了我一下,不过她还是没出声儿。
“哪个死了哪个就是我杀的,妈的。”他朝我气呼呼地说,“我希望是狗杂种乔安妮,不过,我会把他们全杀了。”
“梅萨先生。”德博拉说,声音中透出些犹豫,搁别人那儿表示同情,但在德博拉那里是失望,因为她了解到眼前这个可怜的泪包儿并不是她要找的疑犯。这下又被梅萨抓住了进攻的机会。
“没错,是我干的,”他说,“把我铐起来吧,婊子。把我用链条锁在地板上的黑椅子旁边,跟狗拴在一起吧。怎么着,你怕我死在你手上?来吧,骚娘儿们,不然我会像杀那些浑蛋董事一样杀了你。”
“死的不是董事。”我说。
他瞪着我。“没死?”他说。他猛地转头冲着德博拉,唾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你个浑蛋,那你为什么骚扰我?”
德博拉犹豫着,然后决定再试一次。“梅萨先生。”她说。
“操,从我这儿滚开。”梅萨说。
“我觉得这主意不错,德博拉。”我说。
德博拉泄气地摇摇头,狠狠地喘了口气。“操,”她说,“走吧。给他插上电。”她说完转身走下前廊,让我独自完成那既危险又不讨好的为梅萨先生的轮椅插电的工作。梅萨看上去挺乐意。他开始朝德博拉的背影往外喷一个新的按字母顺序排列的脏话词汇表,给我的是一个飞快而含混的“快滚,你个死基佬”。
我加快动作,不是为了讨好梅萨,而是不想在他的轮椅被插上电之后还跟他面面相觑,那太危险了,而且我已经花费了足够多的一去不复返的宝贵时间听他抱怨。该回到正常的世界中去了,在那里我可以自己变成魔鬼,可以去抓别的魔鬼,还能吃到午餐。所有这一切都不可能发生在这个前廊。
所以,我插上电,还没等梅萨反应过来就跑下了前廊。我冲到车前钻了进去。德博拉猛地提速,甚至不等我把门关好,显然她是怕梅萨会拿自己的轮椅来撞车,我们飞快地融入迈阿密自杀式的车流中。
“操。”她终于说了一句。在听过梅萨的叫骂之后,这个词儿温柔得如同夏日微风。“我还以为他肯定是。”
“看积极面,”我说,“至少你学了一些很棒的新词儿。”
“去死。”德博拉说。估计这些词儿对她来说也没有那么新。
名单上还有两个名字要在午休前去查。第一个地址就在椰树林路,我们只用了十分钟就从梅萨家赶到了那里。德博拉稍微超了速,但还是太慢了,用这样的速度开车简直是自取其辱。所以即使路上车不多,我们还是被喇叭声和叫骂声以及竖起的中指所包围,周围的车跟鱼群从石头上方游过似的纷纷超过我们。
德博拉好似并不在意。她正苦苦思索着,眉毛死命地皱着,以至于我都想提醒她,再这样下去就成死褶了。
我们很快就到了名单上的地址。这是一座简朴的旧农舍模样的房子,坐落在虎尾街,前院很小,荒草丛生,“此房出售”的牌子插在一棵杧果树前。半打外包装都没撕开的旧报纸散落在院子里,在长得老高的杂草里隐约可见。
“妈的。”德博拉说着在前院里停好车。这应该是个犀利而简明的评价。这房子看起来有几个月没人住了。
“这家伙为什么被解雇?”我问她,裹报纸的鲜艳塑料袋被吹得在院子中乱飞。
德博拉看了一眼名单。“爱丽丝·布朗森,”她说,“她从办公账户里挪用公款。被发现时,她威胁说会回来打人杀人。”
“是一次一个,还是连锅端?”我问,但德博拉只是看了我一眼,摇摇头。
“没什么价值。”她说,我也倾向于同意。不过警察的大部分工作就是拿死马当活马医并期待撞上好运,所以我们还是解开安全带,踏着地上的落叶和其他垃圾走到前门。德博拉机械地敲门,我们能听见屋子里传来敲门的回声,显然跟我预想的一样,是空屋子。
德博拉低头看看手里的名单,找到嫌疑人的名字。“布朗森女士!”她喊了一声,更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因为她的声音没能像敲门声一样有穿透力。
“妈的。”德博拉又说了一遍。她又砸了砸门,和刚才一样,一无所获。
保险起见,我们绕房子走了一圈,趴在窗户上向里张望,但除了一些难看得要命的红色和绿色的窗帘挂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我们什么也看不见。我们绕回到房子正面,看见一个骑着自行车的男孩正在我们的车旁看着我们。他十一二岁,一头长发编成许多根细小的发辫,扎成一个马尾。
“他们四月份就搬走了,”他说,“他们也欠你们钱吗?”
“你认识布朗森一家?”德博拉问男孩。
他歪着头看着我们,像一只正在决定是要咬你手指头还是吃饼干的鹦鹉。“你们是警察?”他说。
德博拉亮出警徽,男孩从自行车上探身看清楚。“你认识这家人?”德博拉又问。
男孩点点头。“我只是想看清楚,”他说,“好多人用假警徽。”
“我们真的是警察,”我说,“你知道布朗森一家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他说,“我爸爸说他们欠了好多人的钱,所以改了名字,去南美了,或者其他类似的地方。”
“什么时候的事儿?”德博拉问他。
“四月,”他说,“我说过了。”
德博拉压着怒火看看他,又看看我。“他是说了,”我告诉她,“他说了四月。”
“他们怎么了?”男孩问。他有点儿太热心了,我觉得。
“也许他们什么都没干,”我告诉他,“我们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他们。”
“哇,”男孩说,“杀人吗?真的?”
德博拉姿势有些奇怪地摇摇头,好像在轰走一小群苍蝇。“你为什么会觉得是杀人?”她问他。
男孩耸耸肩。“电视上,”他干脆地说,“如果是杀人案,警察就会说什么都不是。如果什么都不是,他们就说是严重违法之类的。”他哧哧地笑。
德博拉看着这孩子,又摇摇头。“他又对了,”我对她说,“《犯罪现场调查》中是这么说的。”
“老天爷。”德博拉说,仍然摇着头。
“给他你的名片,”我说,“他会喜欢的。”
“是哦,”男孩说,还是笑嘻嘻的,“再跟我说,如果我想起来什么就打电话。”
德博拉停止了摇头,哼了一下。“好吧,臭小子,你赢了。”她说。她甩了一张自己的名片给他,男孩干脆利落地接住。“如果你想起来什么,给我打电话。”她说。
“谢谢。”他说。当我们钻进车里把车开走的时候,他还在笑,我不知道是因为他真喜欢那张卡片,还是因为他在跟德博拉的较量中占了上风。
我看看下一个名字。“布兰登·韦斯,”我说,“嗯,一个作家。他写了些不讨旅游局喜欢的广告,所以被解雇了。”
德博拉转转眼珠。“作家,”她说,“他干什么了?用逗号威胁他们?”
“哦,他们叫了保安才让他离开。”
德博拉转过来看着我。“作家,”她说,“得了吧,德克斯特。”
“他们中有些人挺厉害。”我说,其实连我自己也觉得牵强。
德博拉回头看看车流,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地址是……”
我又看了一眼名单。“这回有点儿靠谱,”我说,然后念了一个靠近北迈阿密大道的地址,“就在迈阿密设计区内。一个杀人设计师还能去哪儿?”
“我以为你知道。”她说。
“反正不会比前两个更差了。”我说。
“啊,是啊,三是个吉利的数字。”德博拉讥讽地说。
“好了,德博拉,”我说,“你应该拿出点儿劲头来。”
德博拉将车开下高速路,驶进一个快餐店的停车场,这可把我惊呆了,因为首先,还没到午餐时间,其次,这地方提供的不能叫食物,不管它有多快。
但她没有走进快餐店,而是换到停车挡,朝我转过脸来。“操他妈的。”她说,我明白她是在闹情绪。
“因为那小男孩?”我问,“还是你在生梅萨的气?”
“都不是,”她说,“是你。”
倘若我刚才被她对快餐店的选择给惊着了,那此刻她的话更是让我大吃一惊。我?我把早晨我们的活动回想了一遍,没发现任何问题。我一直为她这个暴脾气将领鞍前马后地跑;我甚至没像平常那样做些又有思想又有智慧的评价,她真的应该感谢我,因为她一般都是我评价的对象。
“对不起,”我说,“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是说你,”她说,语气完全没好多少,“所有的你。”
“我还是不懂你的意思,”我说,“我没做过分的事儿啊。”
德博拉用手砸了一下方向盘。“浑蛋,德克斯特,耍小聪明对我没用。”
我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我特别想弄明白。
幸好,她没让我等太久。
“我不知道我还能忍多久。”她说。
“忍什么?”
“我开车转来转去,带着一个杀了十个还是十五个人的家伙。”
被人如此低估可真不是什么痛快事儿,但纠正她似乎不大明智。“好吧。”我说。
“我的职责是抓住你这样的人,把他们永远赶走,可你是我哥!”她拍着方向盘,加重每个字的语气。她其实不必这么做,我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我终于明白她最近为什么这么粗鲁了,但我还是没想通她怎么会忍了这么久才爆发。
如果我像我以为的那样聪明,我本该知道早晚我们得有这么一番谈话,那我就会有所准备。但我愚蠢地以为世上最有力的就是亲缘关系,她这样真让我吃惊。另外,据我所知,最近并没什么导致这么一幅针锋相对画面的事情发生。这是怎么啦?
“对不起,德博拉,”我说,“可是,呃,你想要我怎么样?”
“我想要你停止,”她说,“我希望你是另一个人,另一个我一直以为的那个人。”我愿意认为自己比别人都足智多谋。可这会儿我张口结舌,好似被绑在火车轨道上动弹不得。
“德博拉。”我说。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显然我只能说出这么一点儿。
“浑蛋,德克斯特。”她把方向盘砸得砰砰响,整个车都跟着晃起来了。“我没法儿跟人说这事儿,甚至不能跟凯尔说。而你呢,”她又拍了一下方向盘,“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话?你说是爸爸把你培养成这样的。”
要说我的感情受到了伤害可能不准确,因为我很肯定我没什么感情。但不公正的评价似乎真的会让人疼痛。“我不会对你撒谎的。”我说。
“你活着的每一天都对我撒谎了,因为你没告诉我你的本相。”她说。
我对新纪元哲学和菲尔博士挺熟悉,但有些时候必须用事实说话,看来此刻就是这么一个时刻。“好吧,德博拉,”我说,“要是你知道我的本相,你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她说,“我还是不知道。”
“就是嘛。”我说。
“可是我应该做点儿什么。”
“为什么?”
“因为你杀人了,浑蛋!”她说。
我耸耸肩。“我忍不住。”我说,“他们真的罪有应得。”
一堆大学生模样的孩子从车旁走过,看着我们。他们中的一个说了什么,大家都笑了起来。“哈哈。看这对滑稽的两口子打架呢。他今晚得睡沙发了,哈哈。”
唯一不同的是,如果我不能说服德博拉相信一切正常的话,虽不至于是世界末日,但我很可能要睡牢房了。
“德博拉,”我说,“爸爸这么安排的。他知道他在干什么。”
“真的吗?”她说,“还是你编的?要真是他的意思,那他这么做对吗?也许他只是个心力交瘁的警察。”
“他是哈里,”我说,“他是你的父亲。他当然是对的。”
“我需要些别的理由。”她说。
“可要是这就是全部的理由了呢?”
她终于转过头去,没再砸方向盘,这真让人欣慰。她安静了好长时间,以至于我都希望她再砸一下了。“我不知道,”她最后说,“我真的不知道。”
原来如此。我的意思是,我明白了,这就是她在纠结的问题——该怎么对待一个被收养的杀人狂哥哥?毕竟,他乐呵呵的,记得她的生日,送她很好的礼物,是一个为社会做出贡献的人,一个勤奋工作的不酗酒的家伙。如果他偶尔溜走杀个坏人,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另一方面,她的职业让她得对此说不。从专业上讲,她的职责是抓住我这样的人然后把他们一路送上电椅。我明白这对她来说进退维谷,尤其是当她的老哥正追问她这个问题的时候。
是谁先问谁的?
“德博拉,”我说,“我知道这对你是个难题。”
“难题。”她说着,一滴眼泪滚落到腮边,尽管她没抽泣,没有任何哭泣的迹象。
“我觉得爸爸根本不想让你知道,”我说,“我本来永远都不该告诉你的,但是……”我想起她被我真正的血亲兄弟用胶带粘在工作台上,他就站在她身旁,手里拿着为他和我准备的刀子,那时我明白自己不能杀她,不管这件事儿是不是必须去做,不管我觉得我和哥哥有多亲近,他是这个世上唯一真正理解我、接受我本相的人。可我就是下不了手。是哈里的声音让我回到了正途。
“操,”德博拉说,“爸爸到底是他妈的怎么想的?”
我有时也在想这个问题,但我也没把握人们究竟如何相信他们自己说的话。“我们没法儿知道他在想什么,”我说,“我只能知道他做了什么。”
“操。”她又说了一次。
“也许很糟,”我说,“你能怎么样呢?”
她仍然没有看我。“我不知道,”她说,“但我得做点儿什么。”
我们一起在那里坐了很久,什么都没说。然后她发动汽车,我们又回到了高速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