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2 黑夜行者的危险岔路 chater 13 追踪嫌疑人(1 / 2)

凉了的红酒罐焖鸡吃上去没有该有的美味。葡萄酒发出一股陈啤酒的气味,鸡肉吃起来有点儿黏糊,享用的过程变成强颜欢笑的折磨。我在午夜时分回到家里,以苦行僧般的坚毅干掉了一大份鸡肉。

我蹑手蹑脚地爬上床时丽塔没有醒过来,我也很快溜进了梦乡。似乎才闭上眼,床边的闹钟就响了,它尖叫着提醒我新一轮的暴力正威胁着我们可怜的伤痕累累的城市。

我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看到真的是六点钟,该起床了。这可真不公平,但我还是努力爬起来去冲澡,等我走进厨房时丽塔已经把早餐摆上桌子了。“我看你吃掉了那些鸡肉。”她说。我觉得她有点儿不开心,我知道这时候该说些好听的话。

“真好吃,”我说,“比我们在巴黎吃的还好吃。”

她眼睛亮了一下,但又摇摇头。“骗子,”她说,“凉了味道就不对了。”

“你施了魔法,”我说,“尝起来还是热的。”

她皱着眉把一绺儿头发从脸上拨开。“我知道你也是没办法,”她说道,“我是说你的工作……可我真希望你能尝到,我是说,我真的理解。”丽塔把一盘炒鸡蛋和煎香肠放到我面前,朝咖啡机旁边的小电视点头示意:“今早全是这个新闻,关于那个案子。他们采访了你妹妹,她看上去可不大高兴。”

“她一点儿都不高兴,”我说,“按说这可不应该啊,她的工作多有挑战性,还上了电视,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的俏皮话没能让丽塔笑起来。她拖了一把椅子坐在我身边,把双手放在大腿上,眉头皱得更紧了。“德克斯特,”她说,“我们真的需要谈谈。”

我通过对人类生活的研究发现,有一些字眼儿特别能吓到男人的灵魂。好在我没有灵魂,可我听到她的话以后还是感到一阵不舒服。“刚过蜜月就这样了?”我说道,想显得多少有些严肃。

丽塔摇摇头。“不是,我是说……”她挥挥手,又把手放回腿上,重重地叹口气,“我是想说科迪。”她最后说道。

“哦。”我应道,其实一点儿都不明白她想说科迪什么。在我看来,他毫无问题,但我比丽塔更清楚,科迪完全不是看上去的那个小小的安静的人类儿童,他是未来的德克斯特。

“他看上去还是……这么的……”她又摇摇头,然后低下头,声音变得低沉,“我知道他爸爸……做的事情……伤害了他,也许把他永远地改变了。不过……”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闪亮,充满泪水,“他总这样是不对的,对不对?总这么安静,而且……”她又低下头去,“我只怕,你知道吗,”一滴泪珠掉落在她的腿上,她吸了一下鼻子,“他可能会……你知道吗……永远地……”又是好几滴眼泪。

“科迪会没事儿的。”我说道,暗暗赞叹自己出神入化的撒谎能力,“他只需要稍微活泼点儿。”

丽塔又抽一下鼻子:“你真这么觉得?”

“绝对的,”我说着将手盖在她的手上,就像我最近从电影上看到的那样,“科迪是个很棒的孩子。只不过因为过去发生的那些事儿,他比别的孩子成熟得晚一点儿而已。”

她摇摇头,一滴泪珠甩到了我脸上。“这你可说不准。”她说道。

“我可以。”我对她说,奇怪的是,我这句话是发自真心的,“我非常明白他在经历什么,因为我自己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她的目光炯炯有神,泪盈于睫地看着我。“你……你从来没告诉过我那些事儿。”她说。“嗯,”我继续说道,“我永远都不会说。但我的经历和科迪很像,所以我真的知道。丽塔,相信我。”我又拍拍她的手,想着,是啊,相信我,相信我会把科迪变成一个如鱼得水、机智能干的魔鬼,就像我一样。

“哦,德克斯特,”她说,“我当然相信你。不过他是这么的……”她又摇摇头,把泪珠甩到四周。

“他会没事儿的,”我说,“真的。他只需要从他的小壳子里走出来一点儿,学着和同龄人相处。”还要学着他们的样子伪装成其中的一分子,我想。

“如果你这么肯定——”丽塔边说边使劲儿抽搭了一下。

“我肯定。”我说。

“好吧。”她说,从桌上拿过纸巾压在鼻子和眼睛上,“那我们,”又是抽泣和哽咽,“我想咱们得想法儿给他找些小朋友。”“玩儿牌,”我说,“我们马上就得教他怎么藏牌。”

丽塔又开始擤鼻涕,擤了好长时间。

“如果不是了解你,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不是在开玩笑。”她说,然后站起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当然,如果她真像她以为的那样了解我,她就会拿餐叉给我来一下,然后撒腿逃命。但保持幻想是人生的一个重要功课,所以我什么也没说。早餐在和谐单调的气氛中进行。在我喝第二杯咖啡时,科迪和阿斯特也来到了厨房,他们的脸上带着相同的服了过量镇静剂之后呆滞的表情。因为不许喝咖啡,他们过了好几分钟才明白自己是醒着的。当然又是阿斯特先打破了安静。

“黛比探长在电视上。”她说。阿斯特最近对德博拉产生了一种英雄崇拜,因为她看到德博拉带着枪,还对着一些大块头便衣警察吆五喝六。

“那是她工作的一部分。”我说。

“你怎么从来不在电视上露面呢,德克斯特?”她谴责地说。

“我不想上电视。”我说。她瞪着我,好像我在提议把冰激凌定为违禁品一样。“真的,”我说,“要是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什么样子,我一走上街就会被人指指点点。”

“可没人对黛比探长指指点点啊。”她说。

我点点头。“当然没有,”我说,“谁敢啊?”阿斯特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儿,我重重地放下咖啡杯站了起来。“我得开始一天的伟大工作了,我要去保卫我们的好市民。”我说。“你用显微镜没法儿保护人。”阿斯特说。

“好了,阿斯特。”丽塔说着,赶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希望你逮住这个家伙,德克斯特,”她说,“听上去真可怕。”

我也希望我们能抓住这个家伙。一天四个受害者,即使对我来说都有点儿过了,这必然会给整座城市制造一种草木皆兵、人人自危的气氛,那我就没办法找自己的乐子了。

我到办公室比平常略早,楼里已是一片繁忙景象。新闻发布会的人比哪次都多。当我发现十几架照相机和麦克风已经铺设妥当,马修斯局长却不见踪影时,我意识到了事情有多么严重。

更糟的还在后面。一个便衣警察站在电梯口要我出示证件才让我通过,即便我跟他还有点头之交。这还没完,我终于到了实验室,却发现文斯买了一袋法国可颂面包。

“主啊,”我说,看着文斯衬衫前襟上的碎屑,“我只是说说而已,文斯。”

“我知道,”他说,“但这玩意儿听起来很有品。”他耸耸肩,一大片面包屑被抖落到了地板上。“巧克力馅儿,”他说,“还有火腿和奶酪馅儿的。”

“我不认为巴黎的可颂是这么做的。”我说。

“你他妈的去哪儿了?”德博拉在我背后咆哮着,顺手拿起一根火腿和一块奶酪可颂。

“我们中毕竟有人需要时不时睡个觉。”我说。

“我们中还有些人压根儿没法儿睡觉,”她说,“因为我们中有些人得玩儿命工作,被从巴西或鬼知道什么地方来的照相机和记者包围。”她狠狠地咬了一口可颂,把嘴巴塞得满满的,然后瞪着手里剩下的面包,“耶稣基督,这是什么玩意儿?”

“法国面包圈。”我说。

德博拉把剩下的面包扔向身旁的垃圾桶,却偏了四英尺。“难吃死了。”她说。

“你想吃我的香肠啊?”文斯问德博拉。

德博拉连眼睛都不眨。“抱歉,我吃就要吃个满嘴,你的没那么大。”她说完,抓着我的胳膊说,“过来。”

我妹妹拉着我穿过走廊来到她的工作间,自己摔到桌后的椅子里。我坐在折叠椅上,准备迎接她给我预备的暴风骤雨。

结果等来的是一堆报纸,她把它们朝我扔过来,说:“《洛杉矶时报》《芝加哥太阳报》、纽约他妈的时报、德国《每日镜报》《多伦多星报》。”

在我淹没在报纸堆中完全被憋死之前,我伸手抓住她的胳膊,不让她把《巴基斯坦观察家报》朝我砸过来。“德博拉,”我说,“你要是不把它们戳到我眼窝里,我倒是能看得更清楚。”

“这臭狗屎暴风雨,”她说,“你没见过臭狗屎暴风雨吧?”

说实话,我没见过真的臭狗屎暴风雨,除了中学时兰迪·施瓦兹把红色球形炸弹放在男生厕所里,结果奥伯里恩老师不得不早退回家换衣服。但德博拉显然没心情回忆往昔,尽管我们都不喜欢奥伯里恩老师。“我猜到了,”我说,“看到马修斯不在就知道了。”

她气呼呼地说:“跟他从来没存在过似的。”

“我从来没想到马修斯局长会错过这么有爆炸性的上镜机会。”我说。

“他妈的四具尸体在他妈的一天出现,”她啐了一口唾沫,“从来没这样过,这事儿就让我赶上了。”

“丽塔说你在电视上看起来挺好看。”我鼓励地说,但只是惹得她狠狠地拍了一下那摞报纸,好几张报纸被震落到地板上。

“我真不想上他妈的电视,”她说,“他妈的马修斯把我扔到狮子群里了,这是现在全世界最大最糟糕的该死的倒霉事儿,我们还没发布任何尸体的照片,所有人都已经知道这个案子有十分怪异的地方,市长已经问过了,他妈的州长正在问,如果我午饭前不能给个说法,佛罗里达州将沉入大海,而我将被压在最下面。”她砸了一下报纸堆,这回半摞报纸都掉到了地上。这好像让她出了口恶气,她一屁股坐下去,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我真的需要你帮忙,老哥。我恨死了求你,可如果你能整明白这种事儿,现在真的是时候了。”

我不知道她怎么会突然恨死了求我,她以前又不是没求过,求了好几次,显然并没有恨死。近来她变得有点儿怪怪的,一提到我的特殊本领她就恶声恶气。可这是为什么呢?我没感情,可也没有不受感情影响的免疫力,我没法儿眼看着自己的妹妹山穷水尽而置若罔闻。“我当然会帮你的,德博拉。”我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呃,靠,你必须做点儿什么,”她说,“我们一起对付。”

听到她说“我们”可真好,尽管直到这会儿我才知道我也被卷进去了。但只区区一点儿归属感并不有助于我的巨型大脑投入运转。事实上,德克斯特的高级司令部此刻出奇地安静,跟在犯罪现场时的反应一样。尽管如此,表现出配合是此刻最需要做的,于是我闭上双眼,装出一副拼命在想的样子。

好吧,如果真有什么具体线索,勤勉得跟猎犬一样的法医部英雄们应该已经找到了。所以我需要的是我的同僚们不在行的东西——借助黑夜行者的帮助。可是黑夜行者少有地安静,只是偶尔怪笑几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通常,看到谁展示捕猎技巧都能激发我的欣赏之情,这有助于我理解杀人动机。不过这次毫无感觉,这是怎么回事儿?

我只得孤军作战,而德博拉正在那儿瞪着我,表情既严厉又满含期待。我退一步欣赏那个伟大而残忍的天才,这些杀戮的不寻常之处在于对尸体隆重的展示方式有些超出常规。展示?没错。它们被以一种精心安排的方式展示出来,为的是取得最强烈的效果。

但展示给谁看呢?研究杀手心理的学院派会说,越艰难就越有观赏性。但大家都知道,警察会把现场完全封锁起来,即便没有封锁,也不会有媒体愿意刊登这种可怕的图片。有多可怕?相信我,我看过。

所以到底是展示给谁看的呢?警察?法医部的书呆子们?我?所有这些都不可能,除了这些人,就只有三四个发现尸体的人了,除此之外再没人看到过什么。然后就是整个佛罗里达州公众舆论的强烈反对,人们拼了命也要保住旅游业。

一个念头跳出来,我睁开眼睛,看见德博拉正瞪着我。

“怎么着?”她说。

“也许这就是他们想要的。”我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颇像科迪和阿斯特刚睡醒时的样子。“什么意思?”她最后问。

“我看到尸体的第一个感觉就是凶手不是为了杀他们,而是为了杀了之后摆弄这些尸体。展示。”

德博拉哼了一下。“我记得那场面。可还是说不通。”

“说得通。”我说,“要是有人想要制造效果,通过这种方式获得一种影响力。现在看看,有什么效果?”

“什么也没有啊,除了让全世界的媒体都注意了。”

“可别,别用‘除了’这个词儿,这就是我的意思。”

她摇摇头说:“什么?”

“媒体关注有什么不好,老妹?整个世界都看着阳光之州,世界旅游业的前沿——”

“他们看了这些事件会说‘我可绝对不想去那屠宰场的附近旅游’,”德博拉说,“好啦,德克斯特,你到底想说什么?我跟你说过,哦,”她皱起眉头,“你是说有人想打击旅游业?对整个佛罗里达州?这可真够蠢的。”

“你觉得干这事儿的能不是蠢货吗,老妹?”

“可到底是谁想这么干?”

“我不知道,”我说,“加利福尼亚?”

“好了,德克斯特,”她吼起来,“你要说得通,不管谁干的,都得有动机才行啊。”

“某个心怀嫉恨的人。”我说道,听上去比我心里感觉的要笃定得多。

“对整个混账州都嫉恨?”她说,“这听起来对头吗?”

“啊,不太对头。”我说。

“那拜托您想个对头的说法出来,行不?就现在。这事儿现在已经糟到家了。”

那些可怕的字眼儿刚从德博拉嘴里跳出来,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德博拉抓过电话,眼睛仍然瞪着我,然后忽然转过身去弓起了背。她发出几声惊叹,似乎在问:“什么时间?天哪。对。”她挂了电话,转过来冲着我,跟她这会儿的表情比起来,她先前的怒视简直成了春日初吻。“你个浑蛋。”她说。

“我干什么了?”我问,对她语气中冷酷的愤怒感到有些惊讶。

“我也想知道。”她说。

即便魔鬼也有发火的时候,我相信此刻自己快到极限了。“德博拉,要么你说点儿有意义的整句出来,要么我回实验室擦洗分光仪。”

“案子有突破了。”她说。

“那不是应该高兴吗?”

“是旅游局。”她说。

我张开嘴想说点儿又聪明又利索的话,然后又闭上了。

“是啊,”德博拉说,“好像的确有人对整个州都有意见。”

“你觉得是我干的?”我已经不是感到恼火,而是目瞪口呆地惊讶坏了,她看着我,“德博拉,我觉得有人在你咖啡里下毒了。佛罗里达是我的家,你想听我给你唱《斯旺尼河》42吗?”

不知道是不是我自告奋勇要唱歌起了作用,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跳了起来。“来吧,我们到那边去。”她说。

“我?你的搭档库尔特呢?”

“他去喝咖啡了,妈的,”她说,“另外,我宁可和疣猪搭档。来吧。”

大迈阿密地区观光旅游局位于布里克尔大街一座高大的建筑中,这和它弥足轻重的作用很相衬。透过巨大的窗户,可以看到繁华街区美丽的一角,以及比斯坎湾上的政府穿越海道,甚至还可以看到附近的码头,在那里,篮球队不时会上演一场惊心动魄的输球。景色太棒了,跟明信片似的,好像在说:“没逗你玩儿,这就是迈阿密。”

只是今天旅游局的人好像都无心欣赏风景。办公楼好像被人刚用棍子捅了一下的大蜂窝。工作人员虽然不多,可全在门前和走廊中跑进跑出,看上去跟有几百个人在不停奔跑似的,个个好似热锅上的蚂蚁。德博拉站在前台接待处待了足足两分钟,用她的耐心来衡量的话,简直像一辈子那么长。一个大块头女人站住了脚,看着她。

“你要干吗?”女人问。

德博拉立刻亮出警徽:“我是从警察局来的摩根探长。”

“哦,我的天,”女人说,“我去叫乔安妮。”说完溜进右边的一道门不见了。德博拉看着我,好像是我的错似的,说:“天哪。”

这时门又开了,一个小个子长鼻子的短发女人冒了出来。

“警察?”她怒气冲冲地说,她看看我俩,又定睛看着德博拉,“你是警察?是花瓶吧?”

德博拉早已习惯人们的这种质疑,但他们通常没这么直白。她有点儿脸红了,又亮出警徽说:“我是摩根探长,你能给我们提供什么信息吗?”

“这会儿就别打官腔了,”女人说,“我要的是‘警探哈里’43,来的却是‘律政俏佳人’44。”

德博拉脸颊绯红,眼睛眯起来。“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回去拿传票,”她说道,“也许再加一张妨碍调查的逮捕证。”

女人看着她。这时背后房间里有谁大吼一声,然后什么东西倒了,碎了。她突然改变语气说:“我的天哪!好吧,来吧。”然后她也从门后消失了。德博拉重重地喘了口气,龇着牙,我们相继朝门走去。

小个子女人已经走进走廊尽头的一扇门,等我们追过去时她已经坐在了会议桌后面的一把转椅上。“坐吧。”她说,冲旁边的椅子挥了下手,手里拿着一个大遥控器。我们还没坐好,她就拿遥控器对着一个大大的平面电视。“这是昨天收到的,但我们今早才在开会的时候看了。”她抬眼看着我们,“然后就马上报了警。”

“是什么?”德博拉说着坐了下来,我坐在她旁边。女人说:“是一张光碟。请看。”

屏幕闪动着,在几条“请等待”“请选择”的提示之后,突然跟活了过来似的发出一声尖厉的惨叫,连德博拉都不禁跳了起来。

屏幕亮了起来,一个形象逐渐清晰:在静止的俯拍镜头中,一个人的身体衬在雪白的陶瓷背景上,眼睛大睁着注视前方。在我看来,人已经死了。然后一个人进入镜头,把一部分尸体挡住了。我们只能看见那个人的后背。然后那个人抬起拿着一把电锯的臂膀,又按下去,接着传来锯齿切入皮肉的声音。

“耶稣基督。”德博拉说。

“可怕的还在后面。”小个子女人说。

电锯轰鸣着,我们能看到镜头里的人干得很卖力。然后电锯停了。电锯被扔在陶瓷背景上,那人往前探身,拿起一大块可怕的发着亮光的内脏,把它们扔到镜头能拍清楚的位置。然后,一串大大的白色字母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一堆肠子:

新迈阿密:它将令你肝脑涂地。

图像静止了一会儿,屏幕接着变成空白。

“继续看。”女人说。屏幕闪了闪,45的字母出现在屏幕上:

接下来我们看到了沙滩日出。背景音是甜甜的拉丁音乐。一个波浪卷上沙滩。一个晨跑的人进入画面,磕绊了一下后震惊地停下脚步。接着镜头移向晨跑者的脸,他的表情从震惊到恐惧。然后他撒腿就跑,离开水边,穿过沙滩,朝着远处的街道跑去。镜头移回,画面上出现的是我们的老朋友,在南海岸沙滩上被开膛破肚的那对幸福夫妻。

镜头切换到出现在现场的第一个警察,他脸部抽搐,转开头呕吐。下一个镜头对着围观群众,他们都僵直地别过脸,一张又一张脸,镜头切换得越来越快,直到屏幕上排满小方块照片,像高中纪念年册46上那样,只是每个人的表情各不相同,各自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惊恐。

字幕再次升起:

新迈阿密:轮到你了。

屏幕黑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看一眼与我同来的伙伴,发现她跟我一样。我想评论一下摄影技巧来打破这让人别扭的沉默,因为如今的观众都喜欢动作片多一些。但屋里的气氛好像不是很适合谈这个,所以我继续保持安静。德博拉坐在那儿咬牙。小个子女人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美丽的景色。最后,她说道:“我们觉得还会有更多受害者出现。我的意思是,新闻说已经有了四具尸体,所以——”她耸了耸肩。我顺着她的视线看看窗外,以为有什么好看的东西,但除了一只快艇朝政府穿越海道驶过来以外,什么也没有。

“这是昨天寄来的?”德博拉说,“用平信?”

“带着迈阿密邮戳的普通信封,”女人说,“光盘也很普通,一般办公室用的那种,在哪儿都能买到,欧迪办公、沃尔玛,随便哪儿都有。”

她的语气很轻蔑,脸上是生动的“可爱”的人类表情——介于鄙视和冷漠之间。我开始奇怪,她如何能做到让人喜欢迈阿密,让数百万的人想来一个有像她这样的人居住在其中的城市旅游。

这想法从我的大脑里滚落到地板上,在大理石地面上泛起回声。一列小火车从德克斯特车站驶出站台。有那么一会儿,我只是看着烟囱喷出浓烟,然后闭上眼睛爬上火车。

“怎么了?”德博拉问,“你想到了什么?”

我摇摇头,又沉思了片刻。我听见德博拉的手指在台面上敲着,然后是遥控器被小个子女人放下的声音。火车终于提速了,我睁开眼。“会不会,”我说,“有人想破坏迈阿密的公众形象?”

“你之前说过了,”德博拉吼道,“而且听起来很荒唐。谁会他妈的对整个州都怀恨在心?”

“可假如不是针对这个州呢,”我说,“假如只是针对宣传这个州的人?”我定定地看着小个子女人。

“我?”小个子女人说道,“有人针对我干出这些事儿?”

我被她的谦虚美德所感动,朝她送上一个我最热情的假笑。“你,或你的部门。”我说。

她皱着眉,好像那人攻击的是她的部门而不是她本人是件很荒诞的事儿。“哦?”她怀疑地说。

德博拉拍了一下桌子,点头说道:“对,现在说得通了。如果你开除了谁,得罪了谁的话。”

“尤其是那种行为不大正常的。”我说。

“就像那些半吊子艺术家,”德博拉说,“比如说,某人丢了工作,忍了一阵子,然后就像这样爆发了。”她转过头对着小个子女人,“我需要查看你们的人事档案。”

女人好几次把嘴张开又合上,然后开始摇头。“我不能给你看我们的档案。”她说。

德博拉瞪了她好一会儿,我正等着她反驳,她却站了起来。“我明白,”她说,“来吧,德克斯特。”她朝门外走去,我赶紧站起来跟上。

“怎么了?你去哪儿?”女人喊起来。

“去取法院传票和调查令。”她说完不等回答就转身离开。

那女人想继续拖延,又过了漫长的两秒半,她突然站了起来,一边追赶德博拉一边喊道:“等等!”

几分钟后,我坐在后面一个房间的电脑前,身边操作键盘的是诺埃尔,一个瘦得吓人的海地后裔。他戴着厚厚的近视眼镜,脸上有道明显的疤痕。

我勤勤恳恳地和诺埃尔坐在一起,他身上的古龙香水味道太浓了。我们谈了谈要找的东西。

“看,”诺埃尔带着浓重的克里奥尔口音说道,“我给你调一份最近两年被辞退的人的名单好吗?”

“两年很好,”我说,“如果人不是太多的话。”

他耸耸肩,这个动作对他瘦削的小肩膀来说怪辛苦的。“不到一打,”他说,又笑着补充,“在乔安妮手下,好多人辞职了。”

“打印这份,”我说,“再查一下他们的档案,看有没有抱怨或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