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我把谁……”
“那两个在学院里被发现的人。”她说,“我们可不想知道那个。”科迪又点点头。
“在……你是说大学,我可没……”
“大学就是学院,”阿斯特用十岁女孩特有的自信说道,“我们觉得烧人实在太恶心了。”
我忽然明白了他们从电视上看到了什么——犯罪现场报道,我今早刚从那两具焦尸上取过烤焦的血样。看样子他们仅仅因为知道我曾在那夜出去游玩,就断定这个是我干的,这让我非常生气。“听着,”我严厉地说,“那不是……”
“德克斯特,是你吗?”丽塔尖着嗓子在厨房里喊。
“我也不能确定,”我喊回去,“让我查查我的身份证。”
丽塔喜滋滋地冲出来,我还没来得及自卫,她就一把搂住我。“哈,帅哥,”她说,“你今天过得好吗?”
“恶心。”阿斯特小声说。
“特别棒,”我说,挣扎着喘气,“今天每人都看了够多的尸体,我也用过了棉花棒。”
丽塔做了个鬼脸:“呃,那可真……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该当着孩子们的面说这个。他们做噩梦怎么办?”
如果我是个绝对诚实的人,我会告诉她,她的两个孩子不大会做噩梦,倒是更有可能给别人带来噩梦。但因为我完全没必要说出真相,所以我只是拍拍她说:“他们每天在卡通片里看到的都比这些糟糕多了,是不是,孩子们?”
“不是。”科迪说。我惊讶地看着他。他几乎从不说话,但此刻他不仅开口说话,而且还针对我,这让人有点儿不安。事实上,这一整天都过得非常别扭。到底有什么黑暗而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还是我的光环消失了?要么是我流年不利跟谁犯了冲?
“科迪,”我说,很希望我的声音里能有伤心的味道,“你是不会因为这个做噩梦的,是不是?”
“他从不会做噩梦。”阿斯特说,好像每个大脑没受过伤害的人都应该知道这点,“他从来什么梦都不做。”
“那很好。”我说。因为我自己就几乎从来不做梦,而且似乎我跟科迪的共同点越多越好。但是丽塔一点儿都没明白其中的玄机。
“好了,阿斯特,别犯傻了,”她说,“科迪当然会做梦,每个人都会做梦。”
“我不做梦。”科迪坚持说。他这会儿不仅在针对我们两个,还打破了自己沉默寡言的传统。尽管我自己没有感情,但对科迪还是生出了一种喜爱的感觉,想凑过去跟他站在一边。
“不做梦对你来说是好事儿,”我说,“甭管那些。人们夸大了梦的作用,它只会让人在夜里睡不安稳。”
“德克斯特,其实……”丽塔说,“我不认为我们应该鼓励他这样。”
“我们当然应该鼓励他这样。”我一边回答,一边对科迪挤眼睛,“他在展示怒火、勇气和想象力。”
“我没有。”他说。我几乎要为他的语言功力大长而惊叹了。
“你当然没有,”我放低声音对他说,“但我们得对你妈妈这么说,不然她会担心的。”
“我的老天爷,”丽塔说,“我不管你们了。去外面玩儿吧,孩子们。”
“我们想和德克斯特玩儿。”阿斯特噘着嘴说。
“我过几分钟就来。”我说。
“你最好快点儿。”她恶狠狠地说。他们消失在通往后院的过道尽头。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庆幸那平白无故而恶毒的攻击终于暂时过去了。当然,我本应该知道这事儿会发生。
“到这边来。”丽塔拉着我的手坐到沙发上。“文斯刚来过电话。”她说。
“是吗?”我说,想到他可能会对丽塔说什么,我突然感觉到危险袭来,“他说什么了?”
她摇摇头:“他挺神秘的。他说我们一谈完就告诉他。我问他要谈些什么,他却不肯说,只说你会告诉我。”
我使劲儿忍着没又说一遍那句白痴般的过场白“是吗”。丽塔继续说:“说实在的,德克斯特,你能有像文斯这样的朋友真幸运。他特别重视做伴郎这个任务,而且他的品位相当好。”
“还相当贵。”我答道,差一点儿又说出那个近乎丢脸的“是吗”。可这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错得更离谱,因为丽塔整个人都像圣诞树那样神采飞扬起来。
“真的吗?”她说,“噢,我觉得他值得。我是说,品位和价钱往往是如影随形的,不是吗?一般都是一分钱,一分货。”
“是,但问题在于你得付多少钱。”我说。
“付什么?”丽塔说,然后我就卡住了。
“啊,”我说,“文斯有一个离奇的想法,他想让我们用他的‘南海岸名厨’,那家伙非常贵,是给很多名人聚会做餐饮策划的。”
丽塔拍了一下巴掌,手停在下颌,一脸开心。“不会是曼尼·波尔克吧!”她喊道,“文斯认识曼尼·波尔克?”
说到这里,一切已经见了分晓,但不屈不挠的德克斯特不会不战而败,哪怕自己已经奄奄一息。“我说没说过他很贵?”我带着希望说。
“噢,德克斯特,你不能在这种时候担心钱的事情。”她说。
“我能,我担心着呢。”
“可是如果能请到曼尼·波尔克,就不应该计较钱。”她说,声音里有种让人讶异的语调。我以前可没见过她这样,除了她对科迪和阿斯特生气的时候。
“是的,可是丽塔,”我说,“在餐饮上花特别多的钱,太不理智了。”
“理智和这事儿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她说道,我衷心赞同她这句话,“如果我们能请到曼尼·波尔克做我们婚礼的餐饮策划却不请他,那我们一定是疯了。”
“可是……”我说,随即停了下来,因为花巨款用小饼干配手绘苦白菜,再加上德国酸芹菜汁,最后做出詹妮弗·洛佩兹的造型来,这件事本身就是奇蠢无比的。
“德克斯特,”丽塔说,“我们会结婚多少次呢?”即便是我这么不靠谱的人都懂得必须死忍着不说出“起码两次,就像你”。
我飞快地转换进攻路线,用我这么多年来悉心研究、努力模仿人类所学来的技巧说道:“丽塔,婚礼的重要部分是我将戒指套在你的手指上那一刻,我不在乎之后吃什么。”
“说得真甜,”她说,“所以你不介意我们雇曼尼·波尔克了?”
我又一次还没搞明白自己的立场就输了辩论。我觉得口干舌燥,肯定是因为我大张着嘴巴太久,大脑则拼命挣扎着想弄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我还想说点儿聪明话来挽回局面,可是已经太晚。“我给文斯打电话,”丽塔说道,然后探身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噢,这真让人兴奋。谢谢你,德克斯特。”
唉,好吧,谁让婚姻就意味着妥协呢。
曼尼·波尔克住在南海岸。他住在一栋新建的摩天大楼的顶层,这些高楼在迈阿密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他的家坐落在从前一片废弃的海滩上,哈里曾带着德博拉和我在星期六早晨去那里捡贝壳。我们会捡到旧救生圈、神秘的木头船板——那一定是从某艘不幸遇难的船上碎裂下来的,还有龙虾养护区浮标、渔网的碎片。一个令人兴奋的早上,我们还看见一具死尸随浪漂浮。那些都是宝贵的童年记忆。如今这里建起了闪闪发光的大厦,没一点儿气质,我非常讨厌这样。
第二天早上十点,我和文斯一起从单位出来,开车到了那片可怕的取代了我童年欢乐的新大楼下面。我们默默地坐电梯去往顶楼,文斯在一旁局促地眨着眼睛。他干吗要对一个以雕刻炒肝为生的人那么紧张?一滴汗从他的脸颊上流下,他痉挛似的吞咽了两次唾沫,两次。
“他是个搞餐饮的,文斯。”我告诉他,“他不可怕。他甚至连你的图书馆借书卡都不能撤销。”
文斯看着我,又咽了口唾沫。“他脾气可大了,”他说,“他很厉害的。”
“噢,那好,”我开心地说,“那我们另外找个起码通情达理的人吧。”
他咬着牙,像个执行死刑的射击队员似的摇摇头。“不,”他勇敢地说,“我们会闯过这一关的。”说话间,电梯门开了。他挺起肩膀,点点头说:“来吧。”
我们走到走廊尽头,文斯在最后一个房间门前停住脚,深吸了一口气,举起手,在片刻犹豫之后,敲响房门。等了很久,什么动静也没有。他看看我,眨眨眼,手还举着。“也许……”他说。
门开了。“嘿,维克!”站在门口的人像鸟叫似的喊道。文斯面红耳赤,结结巴巴:“你……你好。”然后把身体的重心从一只脚移到另一只脚,嘴里继续结结巴巴不知所云,同时还向后退了半步。
这情景太迷人了,我并不是唯一欣赏它的人。应门的小侏儒脸上挂着微笑,好似在表示他喜欢观赏人被折磨时的样子。他让文斯扭捏了一会儿才说:“好啦,请进。”
曼尼·波尔克,如果这真的是大名鼎鼎的他,而不是从《星球大战》里出来的什么全息图像的话,那么从他的绣花高跟银靴到他染成橘黄色的发梢,他站直了也不会超过五英尺六英寸。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黑色的刘海儿像麻雀尾巴似的贴在前额,耷拉在镶着大颗人造钻石的眼镜框上。他穿着一件长长的、鲜红色的短袖衬衫,除此之外什么也没穿。他从门边转身把我们向屋里引时,衬衫在他身上直打转。他踏着小碎步飞快地朝一扇巨大的玻璃窗走去,从那里能俯瞰到下面的河水。
“到这边来,我们聊聊。”他的身旁是一个基座,上面的一大团东西看着像动物的呕吐物,还喷着几处荧光材料的涂鸦。他带着我们向窗户边的一张玻璃桌走去,桌子周围有四把大概是椅子的东西,但很容易被错当成镶在支柱上的铜铸骆驼鞍。“坐。”他说着做了个夸张的手势。我在靠窗的所谓的椅子上坐下。文斯犹豫了一下,也挨着我坐下,曼尼则跳到文斯对面的椅子上。“好啦,”他说,“维克,你最近怎么样?来点儿咖啡?”还没等文斯回答,他就朝左边转过头,喊道:“艾德瓦尔多!”
文斯在我身边颤巍巍地喘了口气,还没来得及怎么样,曼尼又倏地转回头,这次是冲着我。“你就是那个爱脸红的新郎?”他说。
“德克斯特·摩根,”我说,“不过我不太擅长脸红。”
“哦,是吗?我想维克一人脸红起来能超过你和新娘两个人。”他说。的确,文斯的脸已经红到了他的皮肤所允许的极限。由于我还在生文斯的气,就是他害得我来受这个罪,所以我不想给他解围,不帮他找台阶下,甚至都不去纠正曼尼管文斯叫“维克”。我肯定曼尼知道文斯的名字,他是成心折磨文斯。我无所谓,让文斯受会儿罪吧,谁让他越过我直接去游说丽塔,最后连累我来蹚这个浑水呢。
艾德瓦尔多慌里慌张地端着一个塑料托盘进来了,里面盛着色彩鲜艳的咖啡用具。他是个结实的小伙子,大概有两个曼尼那么大,可他也貌似急于讨好曼尼。他把一只黄色的咖啡杯放在曼尼面前,然后把蓝色那只放到文斯面前,却被曼尼挡住了。曼尼把自己的一根手指放在艾德瓦尔多的胳膊上。
“艾德瓦尔多,”他用丝绸一般柔和的声音说道,脸上的表情冷冰冰的,“黄色的?我们不是说过了吗,曼尼用蓝色杯子。”
艾德瓦尔多忙不迭地转身去用蓝色杯子换掉那只大不敬的黄色杯子,动作太猛,以至于差点儿摔个大马趴,又险些把茶盘掉在地上。
“谢谢,艾德瓦尔多。”曼尼说。艾德瓦尔多愣了片刻,显然是想弄清楚曼尼是真的在感谢他,还是他又做错了什么事儿。但曼尼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说:“请照顾我们的客人。”艾德瓦尔多点着头,绕过桌子给我们放杯子。
最后的结果是,我得到了黄色杯子,这对我来说无所谓,尽管我纳闷儿,不知道这是不是他们不喜欢我的信号。艾德瓦尔多给我们倒好咖啡,又飞快跑回厨房,端来一小碟点心。这五六只烘焙点心看上去像填了奶油馅儿的刺猬,黑黄色,一团团的,倒竖着一根根不知是巧克力还是海葵做的小尖刺。点心中央张开的小口里,露出一小团橙色蛋挞之类的东西,每只点心的蛋挞心上还有或绿或蓝或棕的点缀色。
艾德瓦尔多把小碟放在桌子中央,我们瞪着它看了一会儿。曼尼像是很喜欢这些小点心,文斯则完全是一副中了蛊的敬畏表情。他吞了几口唾沫,好像还叹了口气。至于我,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是吃的还是奇异血腥的阿兹特克宗教仪式用的,所以我只是端详着盘子,想看出个究竟。
最后还是文斯开了腔。“我的天哪。”他脱口而出。
曼尼点点头。“它们不错吧?”他说,“去年更棒呢。”他拿起一只带蓝色点缀的点心凝视着,脸上是一副年深日久的爱怜表情。“这调色板的点子已经过时了,可那个可怕的老印度克里克饭店居然还会抄袭。”他耸耸肩,将点心扔进嘴里。“人的确会对自己的小点子入迷。”他转身朝艾德瓦尔多挤了挤眼睛,“有时会过分入迷。”艾德瓦尔多的脸色变得苍白,逃进了厨房。曼尼转向我们,假惺惺地笑着说:“不过你们还是要尝尝,好吗?”
“我简直不敢咬下去,”文斯说,“它们太完美了。”
“我怕它们会咬我。”我说。
曼尼露出了几只大牙。“要是我能教会它们咬人,我可就不寂寞了。”他用胳膊肘把盘子朝我推了推。“来吧。”他说。
“你会在我婚礼上做这些点心吗?”我问道,想着总得有人问点儿什么,把眼前这一切的意义发掘出来。
文斯用胳膊肘戳了我一下,但显然为时已晚。曼尼的眼睛眯缝成一道线,嘴还保持着笑的模样。“我不管做饭,”他说,“我展示,而且展示我认为最好的。”
“难道我不应该事先了解一下都会是些什么吗?”我问道,“我是说,万一新娘对抹了日本芥末的芝麻菜肉冻过敏怎么办?”
曼尼攥紧拳头,我都能听见他的指关节咔吧作响的声音。有那么一刻我都暗自高兴,想着这下大概跟他谈崩了,可是曼尼松了劲儿大笑起来。“我喜欢你的朋友,维克,”他说,“他很勇敢。”
文斯冲我俩笑了笑,终于又能呼吸了。曼尼开始在本子上涂涂写写。最终,我和伟大的曼尼·波尔克达成协议,由他承办我的婚礼餐饮,他给我的优惠价是二百五十美元一个人。
我还没来得及为钱包发愁,手机就欢快地唱了起来。刚一接通,对方就说“你马上过来”,根本不理会我那愉快的一声“喂”,是德博拉。
“我现在正忙着讨论非常重要的鱼子酱面包呢。”我告诉她,“你能借给我两万块钱吗?”
她从嗓子眼儿里哼哼了几下,说:“我没时间跟你啰唆,德克斯特。二十四小时在二十分钟后开始,我需要你马上过来。”这是凶杀专案组的惯例,在调查工作开始后的二十四小时之内召集全体相关人员,确认所有事项已经部署下去,大家对案件有一致的认识。德博拉显然相信我能提供点儿妙招儿。她想得挺好,可惜不对。黑夜行者在逃,我在短时间内不大可能爆发灵感。
“德博拉,我对这个案子真的一点儿想法都没有。”我说。
“你先过来再说。”她说完挂了电话。
从迈阿密海滩大道395号高速公路上了836号公路后,车辆堵了有半英里。我们在下一个出口前一点儿一点儿地往前蹭,终于到了发生事故的地段。一辆满载西瓜的卡车侧翻在高速路上,把道路变成一条深达六英尺的红红绿绿的小河,周围的车辆不同程度地变成了花瓜。一辆救护车从路肩驶过,后面尾随了一队车辆,这些车的主人重要到了不能坐等道路清理完毕的地步。排队的车子把喇叭按得震天响,人们喊叫着,挥舞着拳头,前边似乎还传来了一声枪响。回归正常生活真好啊。
我们从混乱不堪的车流里挣扎出来,驶入街道,时间多花了十五分钟。又过了十五分钟,终于到了办公室。文斯和我坐电梯上了二楼,我俩都一声不吭。当门打开,我们步出电梯时,文斯挡住了我。“你做了一件正确的事儿。”他说。
“嗯,的确,”我说,“如果我不马上完事儿的话,德博拉会要了我的命。”
他抓住我的胳膊。“我是说关于曼尼,”他说,“你会爱上他的手艺。真的,他弄出来的效果绝对不同凡响。”
我掰开文斯抓着我胳膊的手指,跟他握了握手:“我肯定我们都会对食物非常满意。”
他握着我的手不放。“不仅如此。”他说。
“文斯……”
“那是你拿你往后的生命起誓的时刻,”他说,“一个很棒的誓言,你和丽塔的生命将从此联结……”
“我的生命会有危险,如果我不马上走的话,文斯。”我说。
“我真挺高兴的。”他说。看着他表现出货真价实的感情让人害怕,我几乎是从他身边逃向走廊尽头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由于晚间新闻对两个年轻女孩被烧焦的尸体和头颅不翼而飞的事实做了一系列耸人听闻的报道,这案子成了大案。我溜进会议室,靠门站着,看见德博拉正瞪着我,我为她送上我认为很无辜的微笑。她打断正在发言的人,那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巡逻警。
“好,”她说,“我们知道在现场是找不到头颅的。”
我以为自己的迟到加上德博拉恶狠狠的注视能让我夺得最富戏剧性入场式奖,可我大错特错了。德博拉推动会议往下进行,我好比是根微弱的蜡烛被放在汽油燃烧弹旁边,完全没人注意我。
“来啊,伙计们,”我那警官妹子说,“都来动动脑子。”
“我们该搜一下湖。”卡米拉·菲格说。她年约三十五岁,是法医部技术员,通常沉默寡言,几乎听不到她说话。显然有人宁愿她安静,因为一个名叫科里根的痩削而有些神经质的警察立刻挑起刺儿来。
“胡说,”科里根说,“头早漂走了。”
“人头是不会漂走的,它们都是死沉的骨头。”卡米拉坚持道。
“有些人头的确是这样。”科里根说,他这话引来了几下预期中的笑声。
德博拉皱起眉头,正准备以领导的口气批评两句,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声音。
扑通。
不是很响,但足以让屋里全体人员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扑通。
近了些,响了些,这场面有些像低成本恐怖片里的镜头。
扑通。
不由自主地,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慢慢将头转向会议室的门。我也扭头望向走廊,内心深处却有一个极细小的类似于抽搐的东西在阻挠我,于是我闭上眼睛倾听。我心里一个微弱的、带点儿犹豫的声音响起,很像清嗓子,然后——
屋里不知谁嘀咕了一声:“我的妈呀。”声音中充满那种总是能让我兴奋起来的恐惧。我心里那个细小的声音呜呜了一下便消失了。我睁开眼睛。
我只想说,黑夜行者出现在幽暗的后座上让我很开心,有一刹那我把周围的事情都置之度外。这种走神往往很危险,尤其是对我这样的假人来说,后果就是,我睁开眼睛看到的情景让我大吃一惊。
原来真的像廉价恐怖片《活死人之夜》14里面的镜头。站在门旁的,就在我右手边直勾勾地瞪着我的,是个本应该已经死去的人。
多克斯警官。
多克斯从来都不喜欢我。他可能是整个警局里唯一怀疑我真实面目的人。我一直觉得他之所以能看穿我的伪装,是因为他多少也是和我一样的人——一个冷血杀手。他尝试了半天却不能证明我做了任何有罪的事儿,这失败让他更加讨厌我。
我上次看见多克斯警官是当医护人员把他往救护车上抬的时候。他当时由于疼痛和惊吓昏死过去,一个来复仇的非常有才华的业余外科手术医生切掉了他的舌头、双手和双脚。我承认是我不动声色地引导了那位业余医生的想法,不过我总算体面地先说服多克斯自己同意执行这个计划,因为他想抓住那个惨无人道的魔鬼。而且我也几乎救出了多克斯,冒着失去我自己宝贵的无可替代的生命和四肢的危险。我没有像他希望的那样快速有效地营救他,但我努力过,最后他被救出来的时候生不如死,那可真不是我的错。
所以,我觉得在我为他冒了这么大的险之后,有个小小的认可的表示也算不得过分的要求。我不需要鲜花、奖状之类,甚至不需要一盒巧克力,但也许他应该在我后背上拍拍,嘀咕一句“谢了,伙计”。当然,他现在没有舌头,连贯说上一句话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而且来自他那新的钢铁假手的拍打大概会让人挺疼,可他至少得表示一下啊,这要求过分吗?
显然是的。多克斯盯着我,好像他是一只饥饿的狗,而我是世上最后一块牛排。我知道是什么让黑夜行者发出清嗓子的声音——是同类的气味。我感到内心那双翅膀在缓缓扇动,慢慢充满了旺盛的活力,升腾起来直视着多克斯带着挑衅神色的眼睛。他灵魂深处的魔鬼咆哮着,冲我吐着唾沫。我们站在那里对峙了很久,在外人看来我俩只是相互凝视,但实际上是两个捕猎者在尖叫着较量。
有人在说着什么,但全世界只剩下了我和多克斯,以及两个藏在我们心底的黑色影子在跃跃欲试。我俩都没听见别人在说什么,只是背景里一阵烦人的嗡嗡声。
德博拉的声音穿透迷雾刺了进来。“多克斯警官。”她说道,声音有些强硬。终于多克斯朝她转过头,魔法解除了。我不禁有些得意和开心,为黑夜行者的神力得胜,还有就是我终于让多克斯先转开了头。我好好地重又把自己隐藏起来,向后退了一小步,仔细端详起我那一度强大无比的复仇者来。
多克斯警官是部门杠铃纪录的保持者,不过他现在不大像能很快刷新自己纪录的样子。他很憔悴,除了眼睛里闷烧的怒火之外,他几乎是虚弱不堪的。他用两只假脚僵直地站在那里,两臂悬垂在身体两侧,两只手的手腕部位突显出好似老虎钳手柄那样的东西,微弱地闪着银光。
除了屋里其他人的呼吸声,我什么也听不见。大家只是注视着那一度叫多克斯的物体,而他则瞪着德博拉,她正舔着嘴唇,显然是想找些话说,最后说出来的是:“请坐,多克斯,要我给你介绍一下案情吗?”
多克斯看了她好久。他笨拙地转过身,瞪着我,然后扑通扑通地走出房间。他那奇特的有规律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着,直到彻底消失。
通常警察都不喜欢表现出自己被吓着了,所以有好几秒的时间大家都大气不出,生怕泄露了自己的真实感受,最后还是德博拉打破了安静。“好了。”她说。突然间大家都开始清嗓子,挪椅子。
“好了。”她又说了一遍,“所以我们不能在现场找到人头。”
“人头不会漂走。”卡米拉·菲格轻蔑地说,于是我们又回到被多克斯警官打断之前的章节。他们七嘴八舌地争执了十分钟,没完没了地扯皮谁该做文件记录,等等。之后,我旁边的门被一把推开,我们的会议又一次被打断了。
“抱歉,打扰了。我得到……一个很好的消息。”马修斯局长环视大家,皱着眉头说道,“就是……这个……多克斯警官回来了。他……嗯……你们要知道他的情况,这个……很严重。他只需再过一两年就能领取全额养老金,所以律师们……我们都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嗯……”他停下来,看着屋里的人,“是不是已经有人告诉你们了?”
“多克斯警官刚才就在这里。”德博拉说。
“噢,”马修斯说,“啊,那好吧……”他耸耸肩,“也好。好啦,我不打扰大家开会了。有什么要汇报的吗?”
“没有实质性的进展,局长。”德博拉说道。
“好吧,我相信你们会在新闻发布会之前把事情弄出眉目,我是说,要快。”
“好的,局长。”德博拉答道。
“好吧。”马修斯局长又说一遍。他巡视了全屋一眼,挺起胸膛,离开了会场。
“人头不会漂走。”有人说。屋里响起哧哧的笑声。
“天哪,”德博拉说,“我们能不能专心点儿?有两具尸体等着呢。”
还会有更多的尸体出现,我想。黑夜行者微微颤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