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我说,感到阴凉的手指在慢慢上升,划着我的脊梁骨,并加大气力戳着,催促我快点儿出发,“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阿斯特追问道。
我看着他们两个,心情复杂,既不耐烦,想夺门而出去从事我的切削工作,又想用一大块柔软的毯子把他俩包裹起来,再杀退一切胆敢靠近他们的东西。我任凭这种复杂的感觉在心头啮咬,很想拍拍他们俩的小脑袋瓜。
这就是父爱?
“今天不是周末,”我说,“到你们睡觉的时间了。”
他们看着我,好似我是个叛徒。
“现在你对我们说的是大人话。”阿斯特说,带着令人闻风丧胆的十岁孩子的冷笑。
“可我就是大人呀,”我说,“而且我想为你们做个好的大人。”我一边说,一边咬紧牙关克制升腾的欲望。
“我们还以为你和他们不同。”她说。
“我简直没法儿想象自己还能怎么不同。”我说。
“不公平。”科迪说。我定睛看着他,他像一头黑色的小兽抬起头,对着我咆哮。
“对,不公平,”我说,“生活里没有什么公平。‘公平’是脏话,拜托你别对我用它。”
科迪死盯了我一阵儿,他那种失望的样子我还从来没见过,我拿不定主意是揍他还是给他块饼干。
“不公平。”他重复道。
“听着,”我说,“我知道这个。这是第一课。正常孩子第二天有课的时候要按时上床睡觉。”
“不正常。”他强调,把下嘴唇噘起来,能拴一头驴。
“说对了,”我告诉他,“所以你得让自己看上去正常。还有,你们必须听我的,不然我就不教你们了。”他不像被我说服了,但表情缓和下来。“科迪,”我强调,“你得信任我,你必须按我的方式做。”
“必须?”他说。
“对,”我说,“必须。”
他凝视了我很久,然后转头看看姐姐,她也看着他。这简直是绝妙的非语言交流。我敢说他们正进行着一场复杂难懂的对话,但他们一声不出,直到阿斯特耸耸肩,转向我。“你得保证。”她对我说。
“好吧,”我说,“保证什么?”
“保证你会教我们。”她声明。
科迪点头:“马上。”
我深深吸了口气。“我保证。”我说。他们互相看了看,又看看我,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那里,带着满满一包玩具,准备去赴一个迫在眉睫的约会,心里的紧迫感却多少委顿了些。
家庭生活就是这样?如果是,别人是怎么侥幸活下来的?为什么人们会想要一个以上的小孩?为什么会想要小孩?像我这样有重要使命等着去完成,可突然间被这么搅和一下,几乎想不起本来要干什么了。即便性急如黑夜行者,此刻也变得安静,好像也被这一切弄糊涂了。我费了半天劲儿才打起精神,从头昏眼花的德克斯特老爸变回冷静的复仇者。我发现很难恢复那种镇静机警的状态,很难。事实上,我连汽车钥匙放在哪儿都想不起来了。
最后我找到了钥匙,蹒跚地走出书房,对丽塔说了些衷心的废话,走出门,终于融入了黑夜。
我跟踪了赞德很久,对他的行迹了如指掌。每个星期四的晚上,他都要去“世界同心神圣之光”,大概是去检查牲口状况。朝神职人员微笑九十分钟,略略听一下布道之后,他会写一张支票给牧师。牧师是个大个子黑人,前美国国家橄榄球联盟的球员,他会微笑着感谢赞德。然后,赞德会静静地从后门出去,开上他那辆朴素的SUV 10,神态谦恭地回家。行善之后的贞洁感令他通体发亮,熠熠生辉。
可是今夜,他不再是一个人开车。
今夜德克斯特和黑夜行者将和他一路同行,带领他走上一个崭新的旅程。
但得冷静小心地靠近,几个星期的秘密跟踪,成败在此一举。
我把车停在离丽塔家几英里的达德兰德旧商场前,再步行到旁边的地铁站。即使在高峰时段,车上通常人也不多,三三两两的人不会注意到我——一个穿着时尚的黑色外套,带着一个健身包的人。
过了城中心后的第一站,我下了车,走过六个街区去完成我的使命。此刻,在这条街上,我坚硬如钢,光华内敛。橙红色的街灯尽管耀眼,也冲刷不去我内心的漆黑夜色。我一步步走着,夜色愈加浓重了。
教堂坐落在一条并不繁忙也不冷清的街道上,那里原先是一排店面房。有一小群人聚集在那里,这并不奇怪,因为那里会分发食物和衣服,只要你耽误几分钟酗酒的时间,听上一段好牧师的说教,听他告诉你为什么你会下地狱。我绕过去,走到停车场后面。
我在停车场四周绕了一圈。看上去还算安全,看不见一个人,也没人坐在车里打盹儿。只有教堂背后高墙上那扇小窗户能看到这里,窗户上镶着毛玻璃,那是厕所。我慢慢靠近赞德的车,一辆蓝色道奇“拓远者”SUV,面朝里停在教堂后门旁边。我试试门把手,是锁上的。停在它旁边的是一辆老克莱斯勒,牧师的座驾。我挪到克莱斯勒那边,远远地开始等待。
我从健身包里取出一个白色丝绸面罩,套在脸上,把露出眼睛的位置调整好,然后拿出一卷能承受五十磅重量的渔线。万事俱备,接下来将上演那黑色的舞蹈——
科迪会记得刷牙吗?他最近老是忘记刷牙就上床睡觉,丽塔又舍不得把他拉起来。可是现在让他养成良好的习惯是很重要的。刷牙很重要。
我轻轻甩了一下渔线,任它落在我的膝盖上。明天是阿斯特学校拍年刊照片的日子。她最好穿上去年复活节时穿的那套衣服,拍出的照片会很好看。她是不是已经把衣服准备好了?明早不会忘记吧?当然,她照相的时候肯定不会笑,但至少得穿漂亮些。
我蜷缩在这黑夜里,手里握着渔线,随时准备出击,满脑子想的居然是这些?难道这就是闪亮崭新的婚姻生活将给德克斯特带来的一点儿预演?
我小心地吸气,感觉到一种与W.C.菲尔兹11的深刻共鸣。我也无法和孩子们打交道。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体内充满黑夜的气息,又徐徐将气吐出,那冷酷的镇静感又恢复了。慢慢地,德克斯特向后隐退,黑夜行者重新占据了上风。
说时迟,那时快——
后门咔地打开,里面涌出震耳欲聋的喧嚣,一个很可怕的声音在唱着“靠近您行走”,那声音能叫死而复生的人再去死一回,怪不得赞德受不了出来了。他在门旁停了一下,转身向屋里高兴地挥手并傻笑,然后门被关上,他朝车的方向走来。他现在是我们的了。
赞德摸出钥匙,车锁弹起。我们也来到了他的身后。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渔线从空中呼啸而过,套上他的脖子。我们猛地拉紧渔线,他站立不稳,双膝跪地,呼吸停顿,脸色发黑。这样就对了。
“不许出声,”我们冷静地吩咐道,“按我们说的做,不许发出一点儿声音,这样你能多活一会儿。”我们稍微拉紧一下渔线,让他明白他已经落入我们的掌控之中,必须听话。
赞德向前倒下,脸朝地,这是我们最希望看到的姿势。他现在不再傻笑了,哈喇子从嘴角流下。他去抓渔线,但我们紧紧地拉着,不让他伸进一根手指。当他快要昏过去时我们稍稍松开一点儿,只够他痛苦地喘上一口气。“站起来。”我们温和地说,把渔线向上一拉,示意他该怎么做。慢慢地,赞德扶着车站了起来。
“好,”我们说,“到车上去。”我们用左手抓着渔线,打开车门,让他坐进去。然后将渔线绕过门柱,坐进他身后的座位,再用右手握住渔线。“开车。”我们用阴沉而冰冷的声音命令道。
“去哪儿?”赞德问,他此刻的声音被渔线勒得嘶哑微弱。
我们再次把渔线拉紧,提醒他别擅自说话。感觉他接到这个信息后,我们再次放松。“西边,”我们说,“别再说话,开车。”
他启动车子,渔线又紧了几次之后,我们驱使他向西开上了海豚高速公路。有一阵儿赞德乖乖地按照我们的吩咐做。他不时从后视镜里看看我们,但渔线微微一紧,他便立刻变得俯首帖耳。最后我们带他上了帕尔梅托高速公路,向北而行。
“听着,”他突然说道,我们正经过机场,“我有很多钱。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是,你能给,”我们说,“你马上就要给了。”他没听懂我们想要什么,因为他稍稍放松了一点儿。
“好吧,”他说,声音仍然显得粗哑,“你要多少钱?”
我们在后视镜中和他死死对视。我们缓慢地拉紧套在他脖子上的渔线,好使他明白。“全部,”我们说,“我们要你的全部。”我们稍稍放松了渔线。“继续开。”我们命令道。
赞德继续开着。剩下的路程他变得非常安静,但看上去没想象的那么害怕。当然,他一定不相信这一切会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那不可能。像他这样一个永远被金钱严密地包裹和保护起来的人,每一样东西他都支付得起。接下来他会谈价钱,然后给自己买条生路。
他会的,最终他会找到出路,但不是用钱,也永远摆脱不了这根渔线。
开了不多久便到了事先选好的目的地海厄利亚出口,我们一路上都很安静。当赞德减速拐弯下高速时,他从镜子中害怕地瞥了我一眼。陷阱中困兽的恐惧在增长,他宁愿咬断自己的腿以求逃走。他的恐慌好似一道火热的光,让我和黑夜行者都变得兴奋而强壮。“你不是……那儿,那儿没有……我们去哪儿?”他结结巴巴地说,虚弱而可怜,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人。这让我们很生气,使劲儿拉了绳套一下。用力过猛,以至于他的头倒向肩膀,我们不得不稍稍放松一点儿。赞德已经把车开到了弯道尽头。
“向右。”我们说,他照做了。讨厌的呼吸声从他唾液斑斑的嘴唇里发出来,但他还是照我们的吩咐,开到街道终点,然后左转,开上一条狭窄而漆黑的小路,那条小路通往一座旧仓库。
他按我们说的在一座废弃建筑物那生了锈的门前停下车,一块只剩下半截的牌子上依稀可辨地写着“琼·普拉斯蒂”。“停车。”我们说。他摸索着把车的排挡杆推到停车挡。我们跨出车门,把他拽下车,他踉跄了一下,又被我们提了起来。他的嘴边满是唾液的痕迹,站在月光下,既丑陋又猥琐。他的眼神表明此刻他已经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了。他哆嗦成一团,那副样子和那些被他自己杀掉的人没有丝毫区别。我们让他站着喘息了一小会儿,然后推着他向门走去。他伸出一只手抵住水泥墙。“听着,”他说,声音颤抖,“我可以给你一大笔钱,你要多少我都给你。”
我们一言不发。赞德舔了一下嘴唇。“好吧,”他说,声音变得干涩、断断续续,充满绝望,“你到底想要什么?”
“要你从别人那里夺走的东西,”我们边说边用力拉了一下渔线,“但不要鞋。”
他瞪着眼,嘴角耷拉下来,他小便失禁了。“我没有,”他说,“不是……”
“你有。”我们告诉他。我们边说边使劲儿把他推进门,走进那被精心布置过的地方。屋内靠墙的地上有几卷废旧塑料管,对赞德意义深远的是两个五十加仑盛满盐酸的桶,是琼·普拉斯蒂公司倒闭后留下的。
把赞德弄到工作台上轻而易举。片刻之后他被胶带绑住,固定到最佳位置,我们迫不及待地开始工作。先把渔线割开,他喘息着,刀子划破了他的咽喉。
“天哪!”他说,“听着,你正在犯一个天大的错误。”
我们不置一词,慢慢划开他的衣服,仔细地把它们浸入盐酸桶。
“噢,他妈的,求你了。”他说,“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们准备妥当,冲他举起刀,让他看清楚我们非常清楚自己正在做什么,将要做什么。
“伙计,求求你。”他说。从未有过的巨大恐惧让他顾不上尿裤子和连声哀求带来的羞辱,一切的一切都顾不上了。
然后他出乎意料地变得安静。他直视着我的眼睛,目光清澈,用一种我不曾听过的声音说:“他会找到你的。”
我们停顿了一下,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我们相信那是他在做垂死挣扎。我们本来很享受他的恐惧,但现在感觉也变味儿了,这让我们恼怒。于是我们把他的嘴用胶带封起来,继续工作。
当我们工作完毕,什么也没有剩下,除了他的一只鞋。我们想过把它收藏起来,可那自然不够整洁,所以最终它还是进了盐酸桶,和赞德的其余部分会合了。
这可不太妙,观察者想道。他们进入废弃的库房太久,显然不管他们在做什么,都不会是一般的社交内容。
他原定和赞德的会面也不是社交性质的。那些会晤总是目的明确,有事说事,尽管赞德显然不这么看。在他们不多的几次交往中,赞德脸上的敬畏已经将这傻小子的内心活动完全呈现了出来。他为自己做出的微薄贡献感到无比自豪,热切地想接近那冰冷而超强的神力。
观察者对可能发生在赞德身上的事儿一点儿都没感到遗憾。他很容易被取代。让人诧异的是为什么这事儿发生在今夜,这意味着什么?
他对自己没打扰这事儿的进行感到满意,他只是潜伏着、跟踪着。他本可以轻而易举地进入库房,阻止那个弄走赞德的鲁莽小子,并将其碎尸万段。即便是现在,他仍能感觉到体内巨大能量的躁动,那能量可以咆哮着摧毁挡在面前的一切,但是——
观察者既有力量,又有耐心。如果那小子真的是个威胁,那最好再等等看。当他完全了解对手之后便会出击,敏捷而势不可当地置对方于死地。
所以他只是观察。几小时后那小子走了出来,钻进赞德的汽车。观察者小心地跟着,先是关了大灯尾随那辆蓝色“拓远者”,这在车辆稀少的夜晚很容易。那小子把车停在地铁站并上了地铁,他也在车门关闭前的一刹那闪进车厢,远远地坐在一端,第一次仔细端详对方的脸。
非常年轻,甚至算得上英俊,有种天真的魅力。不是想象中的模样,不过他们从来都不合乎想象。
观察者一路跟随。对方在达德兰德站下车,走向一大片停着的车。很晚了,停车场空无一人。他知道现在可以下手,简直易如反掌。只要溜到对方身后,让体内的力量汇聚到手掌上,就能让对方的小命终结于这个夜晚。他感到身体里的力量在缓慢而汹涌地上升,他慢慢靠近,几乎能尝到那美妙而安静的杀戮味道。
突然他停了下来,慢慢转到另一条过道上去。
因为对方车子的风挡玻璃上贴着一个非常显眼的标志。
警车停车证。
他很庆幸自己有足够的耐心。如果对方是警察,问题就比预想的复杂得多。非常不妙。这需要周密的计划,需要多做观察。
于是观察者静静地隐入黑夜,他需要准备和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