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做梦,没有感觉到自己的意识逃离身体到外面去游荡,没有看到成群结队的鬼影子,也没有看到无血无头的死尸。什么也没有,连我自个儿都不在那里头。只是睡了阴森的一觉,而且睡觉的时候毫无时间概念。不过,当电话铃声把我惊醒的时候,我知道这一定跟德博拉有关,我也知道她不会来。我抓起电话听筒,发现自己的手在冒汗。“喂。”我说。
“我是马修斯局长,”那个声音说,“我有事要找摩根警官。”
“她不在这儿。”我说,想到她可能出了事,我不由得一愣。
“嗯……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我本能地看了看墙上的钟,现在是九点一刻,我更加紧张起来。“她根本就没到我这儿来。”我告诉局长。
“可是她登记的执行任务地点就是你那里呀。她应该在你那里的。”
“她根本就没来过这里。”
“嗯,真见鬼,”他说,“她说你那里有我们需要的证据。”
“是有啊。”我说,把电话挂了。
我的确有一些证据,对此我深信不疑。但是我不清楚证据究竟是什么。我可以琢磨出来,但是时间不够用了。更准确地说,德博拉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像往常一样,不明白自己是如何知道这一点的。我只是知道德博拉来找我了,但没有进我的门。我还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凶手劫持了她。
凶手劫持德博拉完全是为了我的缘故,这一点我是知道的。他一直在跟我兜圈子,而且圈子兜得离我越来越近——兜进了我的公寓里面,用他猎获的人来向我发出信息,他在作案的时候故意露出一些蛛丝马迹来逗我。而现在他虽然跟我不在同一个房间,但离我已经近得不能再近了。他已经劫持了德博拉,并且和德博拉一道正在等着我。
可是他究竟在哪儿?他会等多久才会失去耐心,在没有我到场的情况下就开始对德博拉下手呢?
我很清楚,在没有我到场的情况下,他的游戏伙伴是谁——德博拉呗。她身着执行任务时才穿的那身妓女服装到我这儿来过,这身打扮结果成了凶手的礼品包装。我不愿意去想象德博拉全身五花大绑,粘着塑胶带,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肢体一块一块永远地消失掉。可是事情就会是这个样子。如果对象是其他人,凶手这么做倒是一种很不错的夜间娱乐,可是对德博拉这么干就不同了。我不愿意看到这种事情发生,我不想让凶手今天晚上去干这种十分奇妙的、无法挽回的事情。对象不能是德博拉。
想到这一点我觉得事情好像有了转机。把这个问题决定下来后,我感到心里舒服多了。我宁愿让妹妹活着,而不愿看到她成为没有血迹的碎片。我觉得自己很可爱,很有人情味儿。既然这一点已经定下来了,下一步怎么办?去把德博拉救出来?对,这个主意不赖。可是——
怎么个救法呀?
当然我有一些线索。我知道凶手的思维方式。他是想让我去找他。他一直在大声地、明确地向我传递这个信息。如果我能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愚蠢想法驱除干净,那就可以肯定我能够准确无误地找到那个符合逻辑的地点。
那么,好吧,聪明的德克斯特——把他找出来,去追踪那个绑架德博拉的家伙。让你那无情的逻辑思维像一个冷酷的狼群沿着后山的小径扑过去,把你那巨人的大脑完全发动起来,让晚风吹拂你大脑中灵感的火花,跟随着你那精明的大脑义无反顾地抵达那个美丽的终点。去吧,德克斯特,去!
德克斯特是谁呀?
喂?里头有人吗?
看样子没人。我没有听到从飘浮的灵感那儿传来的风声。我的大脑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似的,一片空白。我只觉得全身麻木,浑身无力。德博拉不见了,她身处险境,随时可能成为一件令人赞叹的表演艺术作品。除了钉在警察局实验室黑板上一幅幅静止的照片之外,她可以保住小命的唯一希望就是她那位伤痕累累、大脑僵死的哥哥。可怜的德克斯特跟猪一样笨拙,坐在椅子上,大脑在转圈,在追逐自己的尾巴,在对着月亮号叫。
我深吸一口气。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需要保持自己冷静的个性。我用了很大的力气让自己全神贯注,使自己镇静下来。德克斯特的一小部分自我恢复了过来,阻止了脑子里那个回音。这时我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富有人情味儿,多么愚昧。这件事并非那么神秘。事实上,是显而易见的。我这位朋友做了能够做的一切,只是没有给我送来这样一张正式的请柬,上面写着:“敬请光临令妹的活体解剖现场。是否愿意赏光,悉听尊便。”一个新的想法慢吞吞地爬进了我的大脑。
德博拉是在我睡着的时候失踪的。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又一次在无意识状态下做了这件事呢?如果我已经把德博拉的尸体肢解了,把残肢堆放在某个狭窄、冰冷的储藏室里,那该怎么办呢?而且——
储藏室?这个念头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那种封闭的感觉……冰球场储藏室里面那种一丝不苟的布局……那股吹在我脊梁骨上的冷风……这些玩意儿有什么要紧的?为什么我老是回忆这些事?这是什么意思呢?这是什么意思关我屁事?不管是这个意思还是那个意思,所有的意思都在说:我得继续下去。我得找到那个与冰冷和一丝不苟相吻合的地点。而要找到这样的地点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找到那个箱子。然后,在箱子里头我能够找到德博拉,找到自我或者那个非我。这难道不是太简单了吗?
不。根本就不简单,只是我的头脑太简单。梦中我脑子里飘浮过来的那些鬼魆魆的神秘信息是绝对不值得理会的。现实生活中根本就没有梦幻的存在,梦幻没有在我们清醒的世界里留下弗雷迪·克鲁格19交叉的脚爪印。我不能随随便便地冲出家门,在精神恐慌的状态下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到处转悠。我是一个冷静而有逻辑思维的人。于是我以那种冷静而有逻辑的方式锁上门,朝我的汽车走去。到现在为止,我仍然不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但是一种要尽快到达目的地的欲望催促着我走进这栋楼房的停车场。我的车就停在那里。走到离我那辆熟悉的汽车六米远处,我猛地停了下来。
停车场里的顶灯是亮着的。
肯定不是我打开的——我在这里停车的时候是白天,而且当时我还看到这里的门都是紧闭着的。如果是一个贼偶然钻了进来,他害怕弄出声来,一定会让门半掩着。
我慢慢地走过去,心里没谱儿:我究竟会看到什么,我真的想看到那玩意儿吗?在一米五开外的地方我可以看见汽车的副驾驶座上有个东西。我小心翼翼地绕着汽车走了一圈,低下头仔细地看着那玩意儿,只觉得自己的神经丁零零地响个没完。然后我的眼睛盯着车里。这下子全看清了。
又是一个芭比娃娃。我已经收到一大堆了。
这个芭比娃娃头戴一顶水手帽,上身穿着一件腰部裸露的游泳装,下身是一条紧身的超短裤。手上拎着一个提包,包的外面写有Cunard字样。
我打开车门,捡起那个芭比娃娃,从芭比娃娃的手上摘下手提包,啪地一下打开,里面掉下一个小东西,滚到驾驶室的底板上。我拾起来一看,太像德博拉的那枚戒指了。戒指里圈刻着两个英文字母D.M.,那是德博拉姓名的缩写。
我一下子栽倒在座位上,沾满了汗水的双手紧紧地攥着芭比娃娃。我把芭比娃娃翻过身来,折叠起它的双腿,挥动着它的手臂。昨天晚上你干吗去了,德克斯特?哦,一个朋友在肢解我的妹妹,而我却在玩芭比娃娃。
看样子这个芭比娃娃代表的是航运公司游艇上的妓女。我没有浪费时间去考虑这个芭比娃娃是怎样钻到我汽车里来的。很明显这是一个信息,或者说是一条线索。不过如果是线索的话,那就应该有某种暗示,可是这玩意儿好像是在有意误导我。很明显凶手已经劫持了德博拉,可是丘纳德20航运公司又如何解释?那与密封、冰冷的屠杀现场又怎么挂得上钩呢?我看不出这两者之间有任何联系。但是符合这两个条件的,全迈阿密市只有一个地方。
我把车开上道格拉斯路,然后右转弯穿过椰树林区。我沿着滨海大道行驶,一直到布里克尔街,然后进入闹市区。没有看到大型的霓虹灯招牌和上面闪烁的箭头,也没有“人体肢解现场由此去”的提示语。但我还是继续朝美国航空公司室内运动场方向前进,室内运动场的另一边就是麦卡锡堤道。我飞快地朝外面瞥了一眼,知道自己已经靠近室内运动场的一边了,可以看到运河上一条游艇巨大的骨架,但这艘游艇不是丘纳德航运公司的,该公司的航道也不在这儿。不过我还是在这里焦急地搜寻自己需要的迹象。很显然凶手给我指示的目标不是游艇,那里太拥挤了,前来窥探的官员太多了。但一定是在这附近,与这儿有联系的某个地方——那意味着什么呢?没有进一步的线索了。我玩儿命地盯着那艘游艇,简直快要把那上面的甲板融化了,但是仍然没有看到德博拉蹦蹦跳跳地从船舱里出来,没有看到她迈着舞步走下舷梯。
我再看别处。游艇旁边的起重机正把一箱箱货物举上夜空,活像电影《星球大战》拍摄完毕之后废弃的支架。再远一点儿的地方,起重机下面一堆堆的集装箱在黑暗之中隐约可见,乱七八糟、零零散散地堆放在地面上,仿佛是一个体格巨大、玩得腻烦了的孩子把玩具盒里的积木抛了出来。其中一些集装箱是冷藏的。而在这些箱子的那一边——
乖孩子,让一让。
是谁压低嗓门儿,温和地向孤身一人、在阴暗中开着车的德克斯特嘀咕来着?这会儿是谁坐在我汽车的后座上?是谁的干笑声在我汽车的后座上回荡?为什么要这样?是一条什么信息咔嚓咔嚓地钻进我那没有脑髓、没有回音的颅骨里呀?
集装箱。
其中一些是冷藏的。
可是为什么是集装箱呢?我有什么理由对这一大堆冰冷、密封的小空间感兴趣?
哦,对了。嗯。因为你就是这么说的。
难道这就是将来要建造德克斯特纪念馆的地方?有那么多真实的、活生生的展品,其中包括德克斯特的妹妹那难得一见的现场表演?
我猛地一转方向盘,汽车横着挡住了一辆宝马车的车头。这辆宝马车发出惊人的汽笛声。我伸出中指,平生第一次像个土生土长的迈阿密司机那样神气地开着车,加快速度,驶向堤道。
现在那艘游艇在我的左边,右边是那个堆放集装箱的场地。这里四周围着铁丝网栅栏,栅栏的顶部有竖着尖刺的铁丝。我绕这个地方转了一圈,来到入口处。这时我的脑子里在不停地做着斗争,一种十分清晰的感觉潮水般地升腾起来,同时黑夜行者的大合唱就像军歌一样慷慨激昂。我与这两股力量进行着殊死搏斗。这条路的尽头有一个岗亭,离我要去的集装箱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岗亭的旁边就是大门,有几个身穿制服的男人在大门口吊儿郎当地闲逛。要想到那里头去你得回答一些令人难堪的问题。是呀,警官,我能够进去瞧一瞧吗?您看,这个地方很适合一个朋友把我妹妹切成碎片。
离大门大约九米远的道路中间摆放着一排橘黄色的圆锥体,我开车横穿过这些圆锥体,然后把车倒过来从原路返回。这时游艇的影子到了我的右边。我来了个左转弯,过了那座桥,驶进一个很宽阔的场地,场地的一端是码头,另一端则是铁丝网栅栏。栅栏上用鲜艳的油漆写着一些威胁性的标语,大意是要对闯进里面的人实施惩罚,落款是美国海关。
栅栏沿着一个大型停车场一直延伸到主干道路的旁边。我沿着栅栏的边缘慢慢地行驶,两眼盯着那一边的集装箱。这些集装箱应该是从外国进口来的,要过海关,所以严格禁止任何人到那里面去。如果我不到别的地方去寻找,那么就得承认这样一个事实:去追踪一种模糊的感觉——这纯粹是浪费时间。放弃这个念头越早,找到德博拉的机会就越大。她不在这里。她没有任何理由会在这种地方。
最后我有了这个合乎逻辑的想法。此时我的心情也好多了,本来是会因此而自鸣得意的——可是我忽然看见栅栏里面停着一辆十分熟悉的厢式载重汽车,汽车停靠的角度仿佛是故意要露出车身一侧的那几个字:阿朗佐兄弟公司。我大脑底层那些隐秘的细胞群在大声地歌唱,我连自己得意的笑声都听不见了,于是我把车开到路边停了下来。我身上聪明的那一半在敲打着大脑的前门,大声叫喊着:“赶快!赶快!去,去,去!”但是在大脑的后部那个蜥蜴一样的自我慢慢地爬上大脑的窗户,轻轻地拍动着它谨慎的舌头。于是我坐了很长时间才从车里爬出来。
我走到栅栏旁边站住,就像一部反映“二战”集中营生活的电影里一个不知名的小角色。我的手指抠住栅栏的网格,用渴望的眼神盯着里面的东西,这些东西虽然离我只有几米远,但可望而不可即。我断定像我这样智力超群的人一定可以想出一个很简单的方法钻进去。不过,我眼前的处境表明,现实与主观愿望是无法结合到一起的。于是我贴着栅栏站着,一个劲儿地朝里头看,心里很清楚: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在那里头,离我就那么几米远的距离,而我的大脑根本就无法去面对这个难题,并找出解决这个难题的方法。于是我只好把这个难题撂在那里。
汽车后座上的闹钟响了。我得离开这里,而且得马上就走。我形迹可疑地站在一个戒备森严的地方,机警地窥视着那里头的动静,随时都可能引起保安人员的注意。我得开车继续往前走,找到一个办法钻到那里面去。于是我最后深情地看了一眼栅栏,离开了。我的脚刚才碰到栅栏的那个地方,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口子。铁丝连接处被剪开了一个仅能让一个人——一个身材跟我相仿的人——钻进去的口子。铁丝网的开口处又被卡车的车身挡住了,没有办法再将它拉开,也不容易被人发现。一定是在不久之前剪开的,就在今天晚上那辆卡车进去的时候。
这是对我发出的最后一次邀请。
我慢慢地退回来,一丝心不在焉的礼貌的微笑不由自主地爬到了我的脸上,充当起了我的面具。我怀着愉快的心情朝汽车走去,眼睛一个劲儿地看着水面上的月光,吹着口哨,爬进了汽车,然后开车离开停车场。似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我把汽车开到游艇办公室的附近,旁边三三两两地停着几辆汽车。谁也不会注意到我。这时我离那个手工做成的门大约九十米远,那是一个通往天堂的门哪。
我刚刚把车停稳,另一辆车开到了我的旁边。那是一辆浅蓝色的雪佛兰,手握方向盘的是一个女人。我端坐了片刻。那个女人也这么坐着。我打开车门下了车。
拉戈塔探长也从车里出来了。
在人际交往中我很善于应付各种尴尬的场面,不过我得承认这一次我手足无措。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长时间地瞪着拉戈塔,她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瞪着我,与此同时还微微露出嘴上的门牙,就像一个猫科食肉动物,心里盘算着是逗你玩玩呢,还是把你给吃了。我想出来的每一句话,到了嘴边都结结巴巴,而她除了盯着我之外似乎没有别的兴趣。我们俩就这样在那里站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她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才打破了沉默。
“那里面是什么?”她问道,同时朝九十米开外的栅栏点了点头。
“啊,探长!”我装腔作势地说着,大概是想让她忘掉刚才的问话,“您到这儿干吗来了?”
“我跟踪你呢。那里面是什么?”
“那里面?”我说着,心里明白我这句话很傻,但是坦白地说,我这会儿压根儿就想不出什么聪明的话来,而且在这种场合你也别指望我能说出很漂亮的话来。
她把头歪向一边,伸出舌头,在下嘴唇上面来回摆动,慢慢地从左到右,从右到左,然后再缩进嘴巴里面。接着她点了点头。“你一定以为我很傻。”她说。的确,是有那么一两次这个想法在我的脑海里出现过,但是现在当着她的面如实地说出来就不明智了。“不过你得记住,”她接着又说,“我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探长,而这里是迈阿密。你以为我怎么会这样,哈?”
“您是说您的脸色怎么会这样好看?”我问道,同时冲她潇洒地一笑,在女人面前说恭维话是绝对不会有错的。
她朝我露出那排可爱的牙齿,她的牙齿在停车场的防盗灯光下显得格外洁白。“很好,”她说着,脸上露出一丝怪异的微笑,这样一来她的脸颊就凹进去了,显得很老,“以前我以为你喜欢我,就把你的恭维话信以为真。”
“探长,我是真的很喜欢您。”我有点儿迫不及待地告诉她。她似乎没有听见。
“可是你把我像猪一样推倒在地板上,我心里还纳闷儿,我是哪儿不好哇?我有口臭吗?后来我明白了。问题不在我,而在你。是你有点儿不对劲儿。”
当然她这番话是事实,不过我听上去还是很不舒服:“我没有……您这是什么意思?”
她再次摇头:“多克斯警官恨不得要了你的命,而他自个儿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是听了他的话就好了。你有点儿不对劲儿。你跟这一系列的妓女谋杀案有牵连。”
“有牵连——您这是什么意思?”
这一次她的微笑里有一种粗野的喜悦劲儿,说话时一丝古巴口音也不由自主地溜了出来:“你可以把这种可爱的表演留给你的律师看。没准儿还可以留给法官看。因为你现在已经捏在我的掌心里了。”她狠狠地注视了我很久,眼中露出寒光,跟我一样毫无人情味儿,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难道我真的低估她了吗?她真的那么高明?
“这么说您是跟踪我到这儿来的?”
她笑得更开心了。“对,是的,”她说,“你干吗在栅栏旁边东张西望的?那里头是什么?”
可以肯定,要是在其他场合我早就说了,但是这会儿我觉得她在威胁我,因此我不愿意回答。说真格的,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就像一个小小的光亮在我的脑海里闪烁着,令我痛苦不堪:“您是什么时候跟上我的?在我家里?几点钟?”
“你干吗老打岔?那里头有什么东西,哈?”
“探长,求求您,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您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开始跟踪我的?”
她端详了我一分钟,我慢慢地意识到自己真的低估了她的能力。这个女人除了有敏锐的政治直觉之外,还有许多其他的优点。她似乎具备某种别人所没有的东西。我仍然不相信她有什么过人的智慧,不过她的确很有耐心,而在她那个行当里,这个优点比一般的能力更重要。瞧她那架势,她就这么等着,看着我,不断地重复着那个问题,得不到我的答复决不罢休。然后她很可能把这个问题再问上几遍,继续等着,端详着我,看我怎么办。在一般情况下我可以智取,可是今天晚上是绝不可能的。于是我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继续恳求她:“探长,求求您……”
她又把舌头伸出来,然后缩了回去。“好吧,”她说,“你妹妹失踪几个小时了,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就犯上了嘀咕,也许她有了什么鬼点子。我知道就凭她一个人是办不了什么大事的,那么她会去哪儿呢?”说到这儿拉戈塔的眉毛扬起来,呈两道弧线,然后继续用那种得意的口吻说,“去你那儿了,一定是你那儿!把情况告诉你!”她脑袋来回晃动着,对自己的演绎推理感到很满意,“于是我就开始琢磨起你来了。你总是在不需要露面的场合露面,东张西望的,那些连环谋杀案的凶手你是怎么猜出来的呢?为什么这起谋杀案的凶手你却猜不出来?接着我想起你搞的那份清单完全是捉弄我的,让我出了洋相,栽了跟头——”她的脸色很严峻,再一次显出苍老的样子。然后她笑了,继续说:“多克斯警官说:‘我把他的底细都告诉过你,可你就是听不进去。’突然我明白了,是你这张英俊的大脸把我给蒙住了。”
“什么时间?几点?你看表了吗?”
“没有,”她说,“不过我在那里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你就出来了,玩着你那个讨厌的芭比娃娃,然后就开车到了这儿。”
“二十分钟——”这么说她没有看到是谁或者什么东西把德博拉劫走了。很可能她说的是实话,她只是跟踪我,想看看——
“那您干吗要跟踪我?”
她耸了耸肩:“你跟这个案子有牵连。也许你没有参与,这我就说不准了。但是我要调查清楚。等我把实情调查清楚了,你是抵赖不了的。那里面是什么,那些箱子里头?你得告诉我,要不然咱们就在这里站上一夜。”
在她的心目中,她已经切中了问题的要害。我们不能在这里站上一整夜。我们不能在这里站得太久,要不然德博拉就会有生命危险。再说了,这会儿她的小命在不在还不一定呢。我们得马上去找凶手,阻止凶手的行动。可是我开着车带上拉戈塔怎么去干这种事呢?我像一颗彗星,拖着一条根本就不想要的尾巴。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一次丽塔带我去新时代健康治疗中心,那里的人特别重视有净化作用的深呼吸。我做了一次深呼吸。做完之后并不觉得有任何净化作用,不过这下子我的大脑暂时地运转了起来。我意识到自己要做一件以前很少做的事情——坦白交代。拉戈塔还在瞪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我想凶手就在那里面,”我告诉拉戈塔,“而且我估计他已经劫持了摩根警官。”
她一动不动地望了我片刻。“好吧,”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所以你就到这儿来了,站在栅栏外面观望?因为你很爱你妹妹,所以想看一看?”
“因为我想进去。我当时正在琢磨用什么方法钻进栅栏里去。”
“因为你忘了你在警察部门供职?”
这下子给她抓住了把柄。她的话说到问题的核心上去了,而且是在没有任何人提示的情况下。我无言以对。坦白交代肯定会招来一些尴尬和不愉快,否则就起不了什么作用。“我只是……我只是想悄悄地先把事情弄个清楚。”
她点点头。“啊哈。那太好了,”她说,“不过我也把我的想法告诉你。如果你不是做了什么坏事,就一定是坏事的知情者。你要么是在隐瞒,要么是想私自调查。”
“私自调查?可我干吗要那样啊?”
她摇摇头表示我这个问题问得太傻了:“那样你就可以独揽大功了。你和你妹妹。你以为我没想到这个?我告诉过你,我不是傻瓜。”
“探长,可我也不是要抢您的功啊。”我说着,完全是在乞求她的怜悯了,而这会儿我相信她的怜悯之心比我还要少,“不过,我估计凶手就在这里面,在其中一个集装箱里。”
她舔了舔嘴唇:“你为什么会这么估计?”
我迟疑了,但是她那蜥蜴一样的眼睛仍然一眨也不眨地凝视着我。我虽然感到很不舒服,但是不得不把另一个实情告诉她。我朝停在栅栏里面那辆阿朗佐兄弟公司的载重汽车点了点头:“那就是他的卡车。”
“哈。”她说,这一次眨了一下眼睛。她的目光暂时地离开了我,似乎游移到了某个更深邃的地方。她的头发?她的打扮?她的职业?这我就说不上了。但是一个出色的探长还可能问很多令我尴尬的问题,比如:我怎么知道那就是他的车?我是怎样在这里发现的?我为什么那么肯定他不是把车扔在这里自己逃到别处去了?说到底,拉戈塔还算不上一名出色的侦探。她只是点了点头,再次舔了舔嘴唇说:“里面那么多东西,咱们怎么才能找到凶手?”
很显然,我真的低估了她。她在说话的时候不留任何痕迹就把“你”换成了“咱们”。“你不打算请求增援吗?”我问她,“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人物。”我得承认这话只是想激一激她,可她却当真了。
“如果我不亲手逮住这个家伙,两个星期后我就是一名处理违章停车的女交警了,”她说,“我带着武器呢。谁也甭想从我的眼皮子底下溜掉。等我逮住他之后再请求增援。”她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端详着我,“如果找不到凶手,我就把你交给他们。”
看来事情只好这么定了:“你可以开车进大门吗?”
她笑了:“当然可以。我有警徽,去哪儿都畅通无阻。进去之后怎么办?”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如果她采纳我的建议,我就自由了,就可以回家了。“然后咱们俩分头搜索,直到抓住他为止。”
她审视着我。我又一次看到她刚下车时脸上露出的那种神情——仿佛是一头食肉动物在掂量自己的猎物,心里纳闷儿: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对猎物发起攻击,用多少个爪子。太可怕了,我由衷地觉得自己对这个女人产生了好感。“好吧,”她过了好大一会儿才说,与此同时她的脑袋朝汽车所在的方向一歪,“上车。”
我钻进她的车里。她把车开到大路上,然后朝大门驶去。虽然已经很晚了,但路上的车辆仍然不少。大部分是从俄亥俄州来寻找游艇的,也有几辆车在大门口停了下来。不过门卫让他们原路返回了。拉戈塔探长从这些车旁边绕过去,让她那辆大型的雪佛兰挤到车流的最前面,这帮来自中西部地区的人的驾驶技术根本不是一个古巴裔迈阿密妇女的对手,她有高额的医疗保险金,开车时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旁边不断传来嘟嘟的汽车喇叭声和模糊的叫喊声,我们很快就来到了岗亭前。
门卫凑上前来,是一个干瘦、结实的黑人:“女士,您不能——”
她举起警徽。“警察。开门。”她说着,口气很强硬,充满了威严,我几乎快要不由自主地从车上跳下去开门了。
可是门卫呆呆地站着不动,吸了一口气,紧张地朝身后的岗亭里面瞥了一眼:“您想干吗——”
“你他妈的给我把门打开,蠢货。”她对门卫说,同时挥动着警徽,过了一会儿门卫的身体动了一下。
“警徽给我瞧瞧。”他说。拉戈塔无精打采地举起警徽,故意让他得往前跨一步才能看见。他皱了皱眉,找不出任何借口。“啊哈,”他说,“您可以告诉我要到那里头干吗去吗?”
“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在两秒钟之内不把门给我打开,我就把你揪到我的汽车行李箱里,带到市区的临时监狱去,跟一帮同性恋的团伙关在一起,然后我就整个儿地忘掉把你关在哪儿了。”
门卫站起身来。“我是好心。”他说着,扭过头去,喊道:“塔维奥,开门!”
大门升了起来,拉戈塔发动汽车钻了进去。“这个狗娘养的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想让我知道。”她说着,开始激动起来,同时话语中又带有一种打趣的情调,“不过今儿晚上我不会去管走私之类的事。”她看了看我,“咱们去哪儿?”
“我不知道,”我说,“我想还是从那辆卡车停着的地方开始吧。”
她点点头,加快速度,穿行在一个个集装箱之间。“如果凶手带着死尸,很可能会停在离目的地很近的地方。”汽车离栅栏很近了,她把速度减了下来,慢慢地开到离那辆卡车不到十五米的地方,然后停了下来。“咱们先瞧瞧栅栏。”她说,咔的一声把离合器拉下,不等汽车停稳就跳了下去。
我紧随其后。拉戈塔的鞋子踩在一个什么硌脚的东西上面,她抬起脚,看了看鞋子。“见鬼。”她说。我从她身后绕过去,走到卡车跟前,只觉得脉搏突突直跳。我绕着卡车走了一圈,拉了拉车门。都锁上了。车尾有两个小窗户,是从里面上的油漆。我踏上保险杠,千方百计想往里瞧,但是油漆把小孔全堵住了。卡车的尾部什么也看不见。我又蹲下来,身子贴在地面上往里张望。我感觉到拉戈塔轻手轻脚地走到了我的身后。
“瞧见什么了?”她问,我站起身来。
“什么也看不见,”我说,“车尾的窗户都是从里面上的油漆。”
“车头那边看得见吗?”
我又绕到汽车的前面。这里也没有任何缝隙。风挡玻璃的里面有两块在佛罗里达很流行的遮光板,盖住了仪表板,也堵住了通往驾驶室的所有缝隙。我踏上前面的保险杠,跳到发动机罩上,然后从右往左爬,但是遮光板上没有任何缝隙。“什么也看不见。”我说,爬了下来。
“算了,”拉戈塔说,她耷拉着眼皮看着我,微微张着嘴,“你想走哪边?”
这边,我大脑深处有个声音低声地说,喏,就是这边。我朝右边瞥了一眼,正是大脑里面那个暗笑的家伙手指的方向,接着我转身面对着拉戈塔,她的眼睛像饿虎似的凝视着我,一眨也不眨。“我朝左边绕过去,然后咱们在半路上会合。”
“好吧,”拉戈塔说着露出那种野性的微笑,“不过得让我走左边。”
我装出一副惊讶而不高兴的神情。也许我装得很像,也很容易让人信以为真,因为她望着我,然后点了点头。“好吧。”她又说,然后沿着最前面的一排船运集装箱走了。
这下子只剩下我独自一人和我体内那位腼腆的朋友了。现在怎么办?虽然我耍了一个小小的滑头,哄着拉戈塔让我走右边,可这又能起什么作用?我想不出任何理由说明右边比左边要好,甚至也没有理由认为走右边比站在栅栏旁边拿着椰子玩要好到哪儿去。
现在剩下的是一个很具体的问题——我应该去哪儿。我四处张望,看着一排又一排摆放得很不整齐的集装箱。不远处,在拉戈塔的高跟鞋踩过的那个方向有几排涂着彩色颜料的载货挂车。右边,我的前面延伸开来的是一个个船运集装箱。
突然我心里忐忑不安,感到很不自在。我闭上眼睛。一刹那间耳语仿佛清晰了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竟不由自主地朝海边那一堆乱七八糟的集装箱走去。
我的双脚不停地移动着,一阵几乎听不见的古怪声音把我往前猛地一拉,我身体移动的速度超过了双脚,仿佛一股看不见的、强大的力量在拉着我前进。就在这时,一个更理性的声音把我往后一推,对我说在哪里停下来都可以,就是不能在这儿。这个声音叮嘱我快跑,快回家,快逃离这个地方。一股强大的力量把我往前拉,与此同时,另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我朝后推,我的双脚站立不稳,踉踉跄跄,一下子栽倒在坚硬的石头地面上。我跪在地上,嘴发干,心脏怦怦直跳。我摸了摸身上那件漂亮的保龄球衫,刚才这一跤把衣服摔出了一个小洞。我把手指头伸进小洞里,使劲儿抠着。喂,德克斯特,上哪儿去呀?我不知道,不过我快到目的地了。我听见有人在叫我。
于是我猛地站起身来,双腿还在打战。我侧耳细听,勉强听清楚了。可是我连腿都迈不动,只能靠在一个箱子上。看样子现在我最需要的是保持头脑清醒。一个不知名的东西在这里诞生了,这个东西就在德克斯特体内最隐秘的地方。我平生第一次感到害怕。这里潜伏着那么多可怕的东西,我不想在这里逗留。可是我得坚持下去,寻找德博拉。一场看不见的拔河比赛正把我的身体撕成两半。我觉得自己成了弗洛伊德心理学中的儿童,我想回家去,想睡觉。
但是头顶上月亮在漆黑的夜空中发出怒吼,运河上的水在咆哮,就连轻柔的晚风也像一群聚会的女鬼,从我身边呼啸而过,强迫我的双脚向前移动。我脑子里回荡着的歌声就像一个巨大的金属乐器,催促我继续前行。我的心在狂跳,在呼喊,急促的喘息声也特别大。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感到虚弱无力、头脑麻木——就像正常人一样,就像一个身材矮小、无能为力的人。
我的两条腿像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我摇摇晃晃地沿着那条既陌生又熟悉的小道走着,最后我连抬腿的劲儿都没了,我又像刚才那样,伸出一只手,撑在集装箱上。这个集装箱上有一台空调压缩机,机器发出轰轰的响声。这个声音跟夜晚的各种嘈杂声交织在一起,狠狠地撞击着我的脑袋,我被这巨大的噪声震得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就在这时,里面的门慢慢地打开了。
两盏蓄电池供电的防风灯把箱子里面照得透亮。一张临时手术台紧靠着箱子的后壁,手术台是用几个包装盒搭成的。
被捆绑在手术台上不能动弹的正是我亲爱的妹妹德博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