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1 抚慰黑夜行者 chater 3 幽灵再现(2 / 2)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莫名其妙地喜欢阿斯特和科迪的原因。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对自己的方方面面都很了解。但是,我性格中有一种奇异的东西让我困惑不解,那就是我对孩子的喜爱。

我喜欢孩子。如果宇宙间所有的人突然全部死光了,只要我自己——也许还有德博拉——还活着,我都不在乎。其他所有的人对我来说无异于躺椅之类的家具。正像一些精神病学家像煞有介事地指出的那样,我对其他人的存在没有任何感觉。然而,孩子就不一样了。

我跟丽塔“谈恋爱”已经有一年半了,在这期间,我有意识地逐渐赢得了阿斯特和科迪的好感。我对他们很不错,从不伤害他们的感情,总是记着他们的生日、发成绩单的日期和节日。我经常到他们家去,在他们面前从不发脾气,不说谎。我也赢得了他们的信任。

这事乍听起来有点儿滑稽,但千真万确。我,是他们唯一能够信任的人。丽塔把这看作我对她漫长而有耐心的追求,是要让她瞧瞧孩子们喜欢我,可谁知道呢,其实在我的心目中,孩子们比她更重要。也许现在已经晚了,但我不想看到他们长大后像我这样。

这个星期五的夜晚是阿斯特给我开的门。她上身穿着一件印有“小家伙”三个大字的T恤衫,T恤衫很长,一直罩到膝盖下面。红色的头发编成两条大辫子,搭在背后。平静的小脸蛋上毫无表情。“你好。”她用那种过于平静的声音说。对她来说,这两个字已经是很长的话了。

“晚上好,漂亮的小女士。”我用很像蒙巴顿爵士的嗓门儿说道,“我能恭维你一句吗?你今天晚上真可爱。”

“好吧,”她说着打开门,“他来了。”阿斯特扭过头去冲着沙发边的黑暗处说。

我从她身边绕过去。门里面科迪站在她身后,那架势像是遇到紧急情况好给姐姐撑腰似的。“科迪。”我说着递给他一卷尼可5威化饼干。他接了过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然后一只手自然地垂到身体的一侧,没有看我给他的礼物。他要等我走开后才会把礼物打开,然后分一半给姐姐。

“是德克斯特吗?”丽塔在隔壁房间里喊道。

“进来了,”我说,“你就不能让孩子们变得礼貌一些吗?”

“不。”科迪轻声说。

开个玩笑。我瞪着他。长大后干吗呀?他将来会去唱歌吗?到大街上去跳踢踏舞?到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上去演讲?

随着一阵窸窣声,丽塔走了出来,边走边戴耳环。她打扮得十分妖冶撩人,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上身穿着一件几乎没有重量的淡蓝色绸套衫,套衫很长,盖住了大腿的一半。脚上穿着一双多功能运动鞋。我以前从来没碰到过也没听说过哪个女人约会的时候穿着舒适的鞋子。真是一个迷人的尤物。

“喂,帅哥,”丽塔说,“我跟保姆交代几句,然后咱们就出去。”她走进厨房,我听到她在跟保姆说话。保姆是邻居家一个十多岁的女孩。她告诉保姆什么时候让孩子上床睡觉,什么时候做作业,看电视有哪些规矩,手机号码、急救号码,遇到意外中毒和杀人凶手该怎么办。

科迪和阿斯特还在瞪着我。

“你们俩去看电影吗?”阿斯特问。

我点点头:“如果能找到一部让人看了不呕吐的电影,就要去看一看。”

“呸。”她说着做了一个愠怒的鬼脸,我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

“你看电影会呕吐吗?”科迪问。

“科迪。”阿斯特说。

“回答我呀。”他一定要我回答。

“不,”我说,“但我经常想呕吐。”

“咱们走吧,”丽塔说着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出来,匆匆地吻别了两个孩子,“听艾丽斯的话,九点去睡觉。”

“你回来吗?”科迪问道。

“科迪!我当然要回来啦。”丽塔说。

“我是问德克斯特。”科迪说。

“等我们回来你已经睡着了,”我说,“可是我会跟你挥手的,好吗?”

“我不会睡着的。”他神情阴郁地说。

“那我就来跟你打牌。”我说。

“真的吗?”

“说话算数。玩赌注很高的那种扑克牌。赢了输家给你一大把钱。”

“德克斯特!”丽塔说着露出随意的微笑,“你会睡着的,科迪。孩子们,晚安。要乖点儿。”她挽着我的手臂,带着我走了出来。“说真格的,”她低声说道,“这两个小家伙给你哄得服服帖帖的。”

电影没有任何特殊之处。我虽然没有想呕吐,但是等我们俩来到南海滩一家小店里喝饮料的时候,我早已把里头的大部分情节忘得一干二净。这是丽塔的主意。虽然在迈阿密生活了半辈子,她仍然觉得南海滩这个地方美丽迷人。也许是因为这里有好多穿着轮滑鞋横冲直撞的小伙子。要不就是她觉得没规矩的人越多,这个地方就越好。

不管怎么说,我们等了二十分钟才等到一张小桌子,坐下来又等了二十分钟服务员才送来饮料。我并不在意。我很喜欢瞅着那些模样长得很好的傻瓜你看我我看你,这是一种能吸引大量观众的娱乐活动。

随后,我们沿着海洋大道漫步,边走边海阔天空地聊——这可是我的拿手好戏。这是一个美丽的夜晚。几天以前在那个月圆之夜我款待了多诺万神父,而今天晚上那轮圆月缺了一个角。

我们痛痛快快地玩了一个晚上,开车回南迈阿密丽塔的家。经过椰树林区一个很乱的地方时,我看见一盏红色的灯在闪烁。我瞥了一眼那条小街,是一个犯罪现场:只见设置路障的黄色塑胶带已经拉开,好几辆警察巡逻车驶了进来,匆匆地呈八字形停下来。

“又是他。”我心想。我不等自己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就把车拐弯开进了犯罪现场。

“咱们这是去哪儿啊?”丽塔问道,她觉得有点儿莫名其妙。

“呵,”我说,“我想去看看他们是不是需要我帮忙。”

“你没带传呼机吗?”

我朝她露出星期五夜晚最灿烂的微笑。“他们有时候并不知道是否需要我。”我说。

即使不需要我,我可能也会停下来,在大家面前夸耀一下丽塔。我跟她约会就好比穿着伪装,而我这样做的全部目的就是让人看见我带着她。但是,事实上,那个无法抗拒的小声音在我的耳旁号叫着,所以不管是什么情况我都会停车。又是他。我得看看他究竟干了什么。我让丽塔待在车里,自己匆忙赶了过去。

这个无赖,又不干好事。又是一堆切割得整整齐齐的人体残肢。未婚天使安杰尔正弯腰看着,那姿势跟在上次那个犯罪现场我离开他时一模一样。

“婊子养的。”看见我走了过来,他对我说。

“我相信不是说我。”我说。

“我们大家都抱怨星期五晚上还得上班,”安杰尔说,“你却带着女朋友来了。这儿暂时没你的事。”

“是同一个凶手、同样的作案手法吗?”

“完全一样。”他说着用铅笔把一片塑料轻轻拨开,“骨头又是干的,”他说,“没有任何血迹。”

这几个字眼儿让我感到有点儿茫然。我走上前去瞧了一眼。人体残肢又是非常干净,非常干燥,微微带有一点儿蓝色,好像是人死之后立刻就冷藏起来了。

“这次切口处有点儿不同,”安杰尔说,“有四个切口,”他用手指着切口,“这儿切得很粗糙,持刀人似乎很激动。还有这儿,没有那么粗糙。这儿、这儿,两处之间。哈?”

“太妙了。”我说。

“再瞧这儿。”他说着用铅笔把顶部一块没血的肉拨开,露出下面一块肉来。肉是小心翼翼地呈纵向切开的,这样就可以露出干净的骨头。

“他干吗要这么切呀?”安杰尔轻声问道。

我吸了一口气。“他是在做试验,”我说,“试着看哪一种方法最好。”我瞪着那块切割得十分整齐、干燥的肉块,忽然发现安杰尔注视我很长时间了。

“就像小孩玩弄自己的食品似的。”我回到车里对丽塔描述说。

“天哪,”丽塔说,“太可怕了。”

“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令人发指’。”我说。

“德克斯特,你怎么还有心思开玩笑啊?”

我朝她露出安慰的微笑。“干我们这一行的对这种事情已经习以为常了,”我说,“我们都用开玩笑来掩盖自己内心的痛苦。”

“嗯,我的天,但愿他们早点儿逮住这个杀人狂。”

我想着那堆整齐的人体残肢、各式各样的切口,以及没有血迹这一奇妙的现象。“不会太快。”我说。

“你说什么?”她问道。

“我说,不可能很快就逮住凶手。这个罪犯非常精明,而负责这个案件的探长最感兴趣的是玩弄政治手腕,而不是侦破谋杀案。”

她瞅着我,看我是不是在开玩笑,然后又安静地坐着。这时我们的车正朝南行驶在美国一号国道上。一直到了南迈阿密,她才开口说话:“看到这样的事情,我永远无法习以为常……案件的背后呢?内幕是什么?还有你个人的看法。”

她这话可把我惊呆了。我一直保持沉默,脑子里想着那一堆干净、整洁的人体残肢。我的大脑饥饿地围着那堆被整齐地切割下来的肢体转圈,就像一只老鹰看到一块肉要把它撕下来似的。“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最后终于说出一句话来。

她皱了皱眉头:“我也说不清楚,只是我们大家都认为任何事情都有一定的内幕。就是大家想当然的那种情形吗?可结果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而是那个得多……我也不知道。要黑暗得多?要人性化得多?我在想,侦探当然是想逮住凶手喽,侦探干的不就是这个吗?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谋杀能跟政治扯上关系。”

“其实任何事情都与政治有关。”我说,拐弯把车开进她家所在的那条街上,然后在她那幢整洁而不显眼的房子跟前放慢了速度。

“可你……”她说,似乎没注意到我们到了哪儿,也没留心我刚才说的话,“你总是从那儿着手。大多数人从来就没把问题想得那么远。”

“丽塔,其实我看问题也不是看得很深远。”我说着把车慢慢停到了车位上。

“好像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有一面是我们大家假装出来的,还有一面是真相。这你已经知道了,可你像玩游戏似的。”

我不知道她究竟想说什么。事实上,她说话的时候,我没有去考虑她是什么意思,而是让自己的大脑在刚刚发生的谋杀案上漫游:洁净的肌肉,凶手即兴显露出来的精湛刀法,尸体干燥得没有一滴血迹,洁净得一尘不染……

“德克斯特。”丽塔说着把一只手放在我的手臂上。我吻了她一下。

这下我们俩谁更惊讶一些呢?我也不知道。我这一吻是事先毫无心理准备的,而我也不是因为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儿才吻她的。但是,我的嘴唇压着她的嘴唇,两张嘴紧紧地在一起贴了很长时间。

她一把将我推开。

“别,”她说,“我……别,德克斯特。”

“好吧。”我说,仍然对自己的举动感到惊讶。

“我不想这样……我没那个心理准备……真他妈的那个,德克斯特。”她说着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跑进了自己的家里。

“哦,天哪。”我心想,“我这是做了什么呀?”

我知道自己会对此感到纳闷儿,甚至还会失望,因为我把精心保护了一年半的伪装一下子全撕毁了。

但我的大脑能够想到的,还是那堆切割得整整齐齐的洁净的尸体残肢。

没有血迹。一滴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