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具死尸是按照我喜欢的方式摆放的。双臂和双腿都已捆绑好,嘴巴上封着塑胶带,这样在我的工作区域里就不会有任何噪声,也不会有任何血迹。我感到自己拿刀的那只手非常稳,可以确定这具尸体会处理得很成功,很令人满意——
只是那不是我的手。尽管我的手跟这只手在同步移动,但拿刀的不是我的手。房间的确小了点儿,但这是有一定道理的,因为——因为什么?
此刻我飘浮在这间摆得满满当当的房间里,飘浮在这具诱人的尸体上。我第一次感到冷风不断地在我的四周吹着,甚至吹进了我的体内。我的手跟另外那只看不见的手一道举起,然后弯下身子,进行一次完美的切割……
我是在自己的公寓里醒来的,赤裸裸地站在大门口。夜游症我是知道的,但我这是不是在梦中跳脱衣舞呢?我跌跌撞撞地回到那张有脚轮的矮床上。床罩堆在地板上。空调已经把温度降到了接近十六摄氏度。昨天晚上我跟丽塔之间发生的那场小闹剧,当时还觉得挺不错,事后就感到无所谓了。如果真的有那种事,就太反常了。德克斯特,这个爱情的强盗,居然偷吻了人家。于是我回家后,花很长时间洗了一个热水澡,上床后把空调的温度调得很低。在情绪阴郁的时候,我发现低温有一种净化作用。与其说是为了保持头脑清醒,不如说是身体的需要。
我从来不记得梦里的情形,即使记得也不把那当回事。所以这次我觉得很荒唐,因为我老记得这个梦。
我读过这类书。我知道其中的象征意义:飘浮是飞翔的一种形式,其意义是性交。还有刀子——
是呀,大夫先生。刀子是母亲,对吗?从梦里挣脱出来,德克斯特。只不过是一个愚蠢而又毫无意义的梦。
电话铃响了,吓了我一跳。
“一起到沃尔菲快餐店吃早点怎么样?”德博拉说,“我请客。”
“今儿是星期六,”我说,“咱们挤不进去的。”
“我先去占张桌子,”她说,“咱们在那儿见。”
位于迈阿密海滩的沃尔菲快餐店是迈阿密一家老字号快餐店。因为摩根一家世世代代都住在迈阿密,所以我们每逢该店有什么酬宾活动就到那儿去吃。我不知道德博拉怎么知道今天有酬宾活动,不过她到时候会告诉我的。于是我冲了个澡,穿上节假日才穿的礼服,开车来到海滩。新改建的麦卡锡海堤上车辆很少,很快我就彬彬有礼地从沃尔菲快餐店门前的人群中挤了进去。
德博拉真的占了一张桌子,在墙角那儿。这会儿她正跟一个年老的女服务员聊天。我认识这个老太太。“罗斯,亲爱的,”我说着俯身吻了一下她的面颊,她那永远紧绷着的脸转向我,“我亲爱的爱尔兰野玫瑰。”
“德克斯特,”她的嗓门儿粗哑,带有浓重的中欧口音,“带着你的吻滚蛋,像同性恋似的。”
“Faigelah6在爱尔兰语里是未婚妻的意思吗?”我问道,与此同时,我慢慢地坐到了椅子上。
“得了吧。”她说,拖着沉重的步伐朝厨房走去,然后朝我摇了摇头。
“我想她很喜欢我。”我告诉德博拉。
“谁都有人喜欢。”德博拉说,“昨晚的约会怎么样?”
“玩儿得很痛快,”我说,“你也应该抽时间去试试。”
“得了吧。”德博拉说。
“德博拉,你总不能每天晚上都穿着内衣站在塔迈阿密的胡同里啊。你需要有自己的生活。”
“我需要的是调动工作,”她咆哮着说,“调到凶案组去。然后才能考虑自己的生活。”
“这我能理解,”我说,“要是孩子们说自己的妈咪是凶案组的刑警,那可就神气多了。”
“德克斯特,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你就饶了我吧。”她说。
“德博拉,这是一种很自然的想法。生几个外甥、外甥女,给咱摩根家族增添几个新成员,有什么不好的?”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还以为老妈复活了呢。”她说。
“她通过那樱桃丹麦面包附在我身上了。”我说。
“那就换个问题吧。细胞结晶是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
我眨了眨眼睛。“哇,”我说,“要是有一种转换话题的比赛,你可是天下无敌呀。”
“我是说真格的。”她说。
“这下你可把我给难住了,德博拉。你说的细胞结晶是什么意思呀?”
“就是……”她说,“在冷冻中结晶的细胞。”
我顿时豁然开朗。“当然喽,”我说,“美极了。”
我觉得自己身体内部某个黑暗的地方正慢慢地响起铃声。
冷却……洁净而纯粹的冷却,冰冷的刀子刺进暖融融的肌肉里面,发出咝咝的响声。冷却可以抗菌,有净化作用,可以减缓血液流动,使血液停滞不前,因此冷却是准确无误、完全必要的。冷却。
“我怎么没有——”我刚开口,但一看到德博拉的脸色就打住了。
“什么?”德博拉问道,“当然什么呢?”
我摇了摇头:“你得先告诉我,你干吗想知道这个。”
她狠狠地瞪了我很长时间,又呼出一口长气。“我想你已经知道了,”过了好久她才说,“又发生了一起谋杀案。”
“我知道,”我说,“昨天晚上我打那儿经过了。”
“我听说你并没有真正从那儿经过。”
我耸了耸肩。戴德县警察局这个天地真是小得很哪。
“那你刚才说‘当然’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觉得有点儿不耐烦了,“尸体的肌肉看上去有点儿异样。如果是经过冷藏的话……”我伸出双手,“就这样,是吗?冷到什么程度?”
“就像包装好的冷冻肉一样,”她说,“凶手干吗要这么干?”
因为那很美,我心想。“那样可以减缓血液流动。”我说。
她端详着我:“那很重要吗?”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微微有点儿颤抖。我不但永远无法解释清楚,而且即使我想解释,她也会中途打断我。“至关重要。”我说,感到有点儿尴尬。
“为什么至关重要?”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想凶手对付血液很有一套。这只是我的感觉。”
她又用那种眼光看了我一眼。我脑子里盘算着说点儿什么,但又想不出一句话来。“他妈的,”她过了好大一会儿才说,“就这些?冷却可以减缓血液流动,这一点至关重要?说吧。这到底有什么好处,德克斯特?”
“德博拉,我得先喝上咖啡才能有好的表现,”我极力恢复刚才的镇静,“才能做到精确。”
“他妈的。”她又说。这时罗斯送来了咖啡,德博拉呷了一小口。“昨天晚上他们邀请我去参加了七十二小时案情通报会。”她说。
我拍了拍手:“太好了。你已经如愿以偿了,还需要我帮你做什么?”戴德县警察局有一条规定,就是在案发后七十二小时内召集凶案侦破小组的成员开会。负责侦查的探长和她的团队跟法医鉴定专家一起讨论,参加讨论的有时还包括检察院的人。如果邀请了德博拉,那么她就是侦破小组的成员了。
她皱了一下眉头:“德克斯特,我不擅长政治。我感觉到拉戈塔在拼命地排挤我,但我无能为力。”
“她还在寻找那个神秘的目击者吗?”
德博拉点了点头。
“真的?昨天晚上新的谋杀案发生之后,她也没改变想法?”
“她说,这个新的案子恰好证明了前一个案子是有目击者的,因为在新案件中凶手完成了全部的切割程序。”
“可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呀。”我对此表示反对。
她耸了耸肩。
“你向她暗示过?”
德博拉转过脸去:“我把我的想法告诉她了。我说,寻找目击者完全是浪费时间,因为很显然凶手不是被人发现后才慌忙停止尸体肢解的,他只是觉得不过瘾。”
“哎哟,”我说,“你真的是对政治一窍不通啊。”
“真他妈的见鬼,”她说,邻桌两位老太太瞪了她一眼,但她没有察觉到,“你说得有道理。这是显而易见的,可她就是不理会我的意见。还有更糟的呢。”
“还有什么比不理会你的意见更糟?”我说。
她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后来我发现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在偷偷地嘲笑我。大家都在说笑话,笑的就是我。”她咬了一下嘴唇,别过脸去,“爱因斯坦。”
“我没听懂你的话。”
“我的乳房跟爱因斯坦的大脑一样大,要是我的乳房是大脑的话,我就成了爱因斯坦,”她伤心地说,我本想笑,但还是清了清嗓子,“她就是这样散布我的谣言的,就是把这种卑劣的小标签贴在我身上,这样一来他们就不提拔我了,因为有了这样的绰号谁也不会尊重我。真他妈的见鬼,她毁了我的前程。”
我感到心头涌起一股想要保护妹妹的温暖的冲动:“她是个白痴。”
“德克斯特,我可以把你的话告诉她吗?这么做明智吗?”
我们的饭菜送来了。罗斯啪地一下把碟子扔到我们面前,仿佛一个贪赃枉法的法官判决她来给杀害婴儿的凶手送早餐似的。我朝她灿烂地一笑,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开,一边走一边还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什么。
我吃了一口饭,思绪又转到德博拉的问题上去了。是德博拉的问题,我就得用其他方式考虑。既不是“那些魅力无穷的谋杀案”,也不是“那种迷人的作案手法”,或者“那件事跟我将来要做的很相似”。我得置身事外,不介入进去,可是又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我往里头拽。比如昨天晚上在冷风吹拂下做的那个梦。当然,梦中的事情纯粹是巧合,却让我心神不宁。
这位杀手触及了我内心深处的杀机。当然,我指的是他的手法,而不是他所选择的谋杀对象。一定得制止他,这是毫无疑问的。那些可怜的妓女……
但是,冷冻的必要性……将来有时间好好探究一下是很有趣的。找一个漆黑、狭窄的地方……
狭窄?这个念头是从哪儿来的?
自然,这来自我的梦中。无论如何,狭窄的感觉是对的。冰冷而狭窄——
“冷藏货车。”我说。
我睁开眼睛。德博拉使劲儿嚼着满嘴的鸡蛋,过了好大一会儿才腾出空儿来说话:“什么?”
“哦,只是一个猜测。哎,也谈不上真正的推理。可那说得通吗?”
“什么说得通啊?”她问道。
我低头看着盘子,皱了皱眉头,极力思考着这个猜测有多大的可能性:“凶手想要一个冰冷的环境。减缓血液的流动,因为这样更干净一些。”
“如果你非要这么说……”
“我真的这么说,而且那得是一个很狭窄的空间。”
“为什么?‘狭窄’这个概念是从什么鬼地方冒出来的?”
我假装没听见她的问题:“因此冷藏货车符合这些条件,而且是移动的。这样事后把垃圾袋扔掉也更方便一些。”
德博拉咬了一口面包圈,边嚼边沉思了片刻。“因此,”过了好大一会儿,她边说边吞下嘴里的食物,“凶手可以钻到货车里头去?要不,他自个儿有一辆?”
“嗯,有可能。只是昨夜凶手是第一次暴露出冷藏的痕迹。”
德博拉皱了皱眉:“那就是说他买了一辆货车?”
“可能不是这样,这还只是他的试验。很可能是他一时心血来潮,想试试用冷藏的方法。”
她点了点头:“所以如果他的职业就是开冷藏货车的,那咱们的运气也太好了,对不?”
我做出一副内行的样子,朝她笑了笑:“呵,德博拉,今儿早上你脑子转得真够快的。是呀,恐怕咱们这位朋友精明得很,不可能是干那一行的。”
德博拉喝了一小口咖啡,然后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那么咱们就去找被盗的冷藏货车。”过了好久她才说。
“恐怕只能如此了。”我说,“可是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内会有多少辆冷藏货车被盗呢?”
“在迈阿密吗?”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只要有一辆车子被盗,就会有人放出话风来说值得一偷。于是过不了多久,那些他妈的小匪徒、流亡者、吸毒犯和少年黑手党的党徒都会去偷,就是为了攀比。”
“但愿这样的话风还没有放出去。”我说。
德博拉把最后一块面包圈吞了下去。“我去查一查。”她说。然后,她把手伸到桌子这边来,握住我的手。“我真得谢谢你,”她说着朝我笑了那么一两秒钟,是那种羞涩、迟疑的微笑,“可是,德克斯特,我真担心你是怎么想出这个主意来的。我只是……”她俯视着桌子,又握了一下我的手。
我回握了她一下。“不用担心我,”我说,“你只管去找那辆货车。”
从理论上说,戴德县警察局的七十二小时案情通报会让大家有足够的时间交流案子的调查进展,同时七十二小时又不是太长,案件的种种线索都是第一手的。于是,星期一上午,百折不挠的拉戈塔探长再次将大家召集到二楼会议室,开七十二小时案情通报会。参加这次会议的是犯罪侦破小组的全体成员,一个个都是顶呱呱的。我也去参加了。认识我的警察一般都要给我递一个眼色,有的还善意地说上几句恭维话,都是那种简短风趣的俏皮话,譬如:“嘿,老兄,你的女朋友呢?”这些人都是警察局的骨干,过不了多久,德博拉也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我跟这些人在一起既感到自豪,又有点儿自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