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人约骄阳下(1 / 2)

暗香 林·林 7083 字 2024-02-18

“暗香。”我在他耳边低语,“是这幅画的标题,很特别,是不是?与我父亲的风格吻合:神秘,梦幻,琢磨不透。”

“我……我还是没懂。”他结结巴巴地说,“您认为这画受损了吗?”

“这个轮廓像什么?”我提示他。

“我猜是个女人吧。”

“你终于开窍了。”我进一步启发他,“暗是隐藏之意,那么香是指……”

“女人的芳香……”

“没错!”

“那么‘暗香’意思就是——一个看不见的女人。哦,我懂了。谢天谢地,还好来问您了。”他长舒一口气,“我真蠢,还以为这画被糟蹋了,担心得要命。”

“别对自己太苛责,每个人的才能各有不同。梵高在世时世人将他的作品视为垃圾,要是他知道自己的画作现在有多值钱,可能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这世界很残酷,很多伟大的艺术家活着时享受不到自己辛劳的成果。”

“真有想象力啊,您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他是怎么获得这么奇妙的点子的?”

“你问倒我了,我没有继承他的艺术天赋。”我耸了耸肩,“没有别的问题了吧?”

“您真是帮了我的大忙,金先生,感激不尽。”他一再表示,“这几天我跟个傻子似的,绞尽脑汁想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我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我很乐意帮忙,布莱克曼先生。”我拍拍他的后背,“别忘了,我们说好的展期是一个月,之后我将会收回父亲的画。”

“当然,展览室明天就能准备好。要是您改变主意,我们随时都能延长展览时间。”他向我试探。

“别抱太高期望,先生。”

“哎,想想总可以吧。”

离开美术馆后,我径直去往医院。路上詹姆斯打来电话。

“你不会是在生我气吧?”他半开玩笑半小心翼翼地问。

“多亏你,我的新住址让母后大人知道了。”我跟他算账。

“是她逼我的。朴女士有时候比媒体和出版社加起来还要咄咄逼人呢。”他辩解道,“而且我也没理由不说啊,她毕竟是你母亲。你该有留意到我最近都没有打扰你。”他暗示我写作的事。

“当然,小说会按时完成的。”我心领神会。

“我可没怀疑过你,兄弟。”他提起了精神,“还有件事,关于那个记者……”

“我在听。”

“他曾经在《纽约邮报》1工作。运气不好,在那儿干了十八年后被解雇,从此成了自由职业者,离了婚,有个年近二十的女儿,独自住在新泽西州北部。”

“其他有什么特别的吗?”

“他大学里最好的哥们十五年前死于一场交通事故。那人叫凯文·尹,本名尹康云。”

“尹……”

“尹先生过世时三十三岁,他的妻子李梅兰同天死于溺水事故。他们的独女至今下落不明。戈登斯坦这些年一直在寻找她,也在调查那次车祸事件的肇事者。不知道为什么,他认为你父亲和此案有关联。”

“那失踪女儿的名字你知道吗?”

“出生证明上的名字是尹乐灵,你有印象吗?”

“还有什么发现?”

“就这些了,”他压低声线,神神秘秘地说,“当心些,阿阳。十多年的探查可能会让那人变得要命地偏执。”

“你悬疑电影看多了,不过还是谢谢提醒。”我挂了电话。

* * *

正要走进尹悦的病房,彼得森医生拦住了我。

“她现在很焦虑,而且还没吃东西,”他把我拉到一旁。

“是因为找不到我吗?”

“她弄丢了某件重要物品,大概是一条项链。我们给她吃了药让她镇静下来。”

“我来吧,我知道怎么逗她开心。”

“太好了!我正没辙呢,你该早点来救场的。”

“我明天带她出去转转可以吗?”

“悉听尊便。”医生很高兴,“你随时都可以带她出院。”

我手拿托盘进了病房,尹悦一见我就乐开了花。

“你去哪了?”她接过托盘,放在窗边的桌子上。

“我可是钻石王老五,到哪都会有女生跟着,想甩都甩不掉。”我逗她,“我还没吃晚餐呢,这家医院的饭菜闻起来不错,要不要和我一起吃?”

“你何不跟那些对你着迷的女人一起吃呢?”她撅起了嘴。

“能得佳人又何必屈求俗粉呢?老实说,我更喜欢我现在面对的这张脸,秀色可餐。来,我有个礼物给你。”我指指托盘中央用盖子罩住的盘子。

她揭开盖子,看见躺在里面的金项链,高兴得蹦起来,“你在哪儿找到的?我都把这里翻了个遍。”

“某个笨姑娘把它丢地上了。”我帮她戴上项链。

“噢,我太高兴了!”她亲吻了下项链坠,如释重负。

“是好友送你的礼物吗?”我打探道。

“我在婴儿房找到一个芭比娃娃,它戴着这个项链,我一见到就喜欢上了!你瞧。”她轻轻打开挂坠。

“她很美。”我说,“谁发现归谁,我想你注定该拥有这条项链。”

“那我看起来怎样?”她挑了挑眉毛。

“可爱极了。”我掐了下她的脸蛋。

她踮起脚尖,亲吻我,“谢谢你的完美礼物和慷慨赞美。”

我搂着她的腰,“我还准备了一份更好的礼物呢——明天我们出去约会吧。”

“约会?就我们俩吗?”她的双眼闪烁着快乐的光彩。

“你还想邀请其他人?”

“是一整天的约会吗?”她又问。

“天气预报说明天整日晴朗。刚刚我询问过彼得森医生了,你可以穿上最漂亮的衣服,和常人一样享受温暖阳光。”

“我痊愈了吗?”

“要不再找医生确认下?”

“不必了!”她高兴地说,“我完全地、热切地、绝对地信任你。”

“不胜荣幸。”

“阿阳,你让我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孩。”她紧紧抱住我,“但愿这不是场梦。”

“从此往后,唯有好运常伴你左右。”

我一直待到探病时限结束。夜深时分,弗兰克给我来电,告诉我尹悦住宿的安排情况。

“客房准备好了。”他说,“在给尹悦找到个稳定的住处前,她在这里待多久都行。”

“多谢了。代我转告你的妻女,说我感谢她们的帮忙。还有,”我想了一下,接着说,“别和我妈提起此事,要是她知道……”

“绝不透露。”

“那最好。”

* * *

我第二天早上九点左右到达医院,尹悦已经打扮好,在护士站等着了。她身穿短袖海军蓝裙子,纤细的腰上系着白色宽皮带。

“我看起来怎样?”

“美得让人窒息。”我托起她的手,吻了吻。

“我们去哪?”她问我。

“这是约会,什么都别问,跟着我就是了。”

来到停车位,我像风度翩翩的绅士那样为她打开车门,上车后直奔纽约市而去。这次我播放的是《让我们去度假》2这首歌,尹悦兴奋不已,跟着曲子轻哼。我们穿过乔治华盛顿大桥,随着滚滚车流前往曼哈顿市中心。

“通常进城我都会选择公共交通,而且尽可能避免自驾去纽约市,因为他们封路从来都没个准。今天,我很想冒一次险。”我说道,“你饿不饿?”

“你昨晚跟我说早上不要吃得太饱,我以为你有特别安排,所以根本没吃早餐……我饿坏了。”她揉着肚子,“我都能吃下一头牛了。”

“再忍几分钟。我请你吃中国传统早茶。”

“听起来好棒!我在电视上看过,他们称之为港式早点。我都流口水了。”她精神振奋地说。

“你不会失望的,我保证。”

在唐人街找停车位总是很麻烦。为了节省时间少受罪,我将车停在了临时停车库。计划去的那家餐馆离这里要走五分钟。餐馆名字里带有祥瑞的“金”字,它不仅代表一种吉利的颜色,也有煌煌财富的意思。而对我来说,它意味着这是一家提供优质早茶的旧式中餐馆。这家店大到可以接待两百多人。一个二十来岁、身着白衫黑裤制服的服务生将我们带到靠窗边的圆桌旁。早上十点左右,店中座位几近半满,911恐怖袭击后这一地区在经济上遭受重创,但这家餐馆的生意还不算太萧条。

我俩面前各有一个盘子,一只白色搪瓷茶杯以及一双一次性竹筷。服务生给我们拿来一壶新泡的绿茶,非常烫手。

“麻烦请把菜单给我。”尹悦迫不及待地对服务生说。

对方不解地看着她。

“没事,我来跟她解释。”我向服务生挥手示意,他微微鞠躬后离开了。

“早茶没有菜单这个说法,小姐。”

“那我们要怎么点餐呢?”我的话让她更加迷惑了。

“看那边,那位推着车子的阿婶。”我指向过道尽头,“等她经过的时候就叫住她。”

她顺从地点点头,视线就固定在那女服务员身上了。服务员朝我们这里慢悠悠地走来,尹悦像学生一样举起手臂,等她推着餐车走到我们桌旁。餐车实际上是个移动式蒸笼箱。服务员打开盖子,里面有卤鸡爪、烧卖、叉烧包、虾饺、芋饺以及鲜虾粉肠。

我示意每样来一份。

“这些叫作点心,我小时候每个周末都会吃这种早餐。”我津津有味地说。

“真幸运啊!”尹悦的声音里带着羡慕。

“知道这是什么吗?”我将一盘卤鸡爪推给她。

“看起来像鸟的爪子。”

“它还有个为人熟知的名字——凤爪。你听过有道叫“龙凤配”的中国菜吗?凤就是鸡肉做的。”

“那凤爪其实就是鸡爪了!”她大呼。

“猜猜龙又是什么?”

“鱼吗?”她不假思索地说。

我摇头。

“那它有多少只脚?”

“这,我没数过……其实我更偏爱它的尾巴。”

“龙虾!”她打了个响指。“我们能点一份吗?”

“龙虾可不是早餐。鸡爪虽然外表难看,但对女生的皮肤大有裨益。瞧瞧,鲜亮松软,嫩滑多汁。吃吃看,不用筷子,直接用手。”

她挑了个肥硕的,仔细研究一番,再小心地舔食鸡皮。

“好吃吗?”我被她啃鸡爪的样子逗乐了。

“很有嚼劲,”她正儿八经地说。

“来,喝点茶。”

她猛地啜了一口,差点烫到自己。

“小心点,茶很烫。”

她伸出粉色的小舌头,往上面扇风,脸红起来,然后悄悄将鸡爪推到一边。

“不喜欢吗?”

“要细细品尝这个太耗时间了,而且还有这么多美味,在它们变凉之前,我还想一一尝过来。”

“这个叫虾饺,”我夹了一个到她盘里。

“我喜欢海鲜,”她咬了口,“嗯,好吃。你也吃一个。”她喂了我一个,“为什么每样都是三个而不是双数呢?”

“因为三是个吉利的数字。”我自编了一个答案。

“那剩下的一个怎么办?”她陷入了困惑。

“只要你吃得下,这桌上的都是你的。”我向她保证。

“真的?”她两眼放光。

“千真万确。在十一点之前我们可以一直点餐。”

“十一点之后怎么了?”

“他们将之视为午餐时间。”

饭吃到一半,我又点了上汤云吞和荷叶饭,她居然统统吃完了。

“你胃口真好。”我感叹她的食量。

“都太美味了,忍不住地想吃更多。”

“还吃得下甜点吗?”

她挥手表示不行了,低声说:“恐怕我吃得太多了。”

“那我们出去走走吧。”

我付了账单,给服务员留下一笔可观的小费。漫步街头,前方不远处有家农贸市场,近五十个摊位排列在宽敞的步行道上,售卖新鲜的水果蔬菜。有一个商贩尤其吸引尹悦的注意。那人的蔬菜摊上还搭着一个红木箱子,箱盖大开,里面装有一小堆刻着动物图案的彩色石头。

“好好看!”尹悦挑了两个红色鹅卵石,一个上面是虎,一个是龙。“看,卧虎藏龙。”她在我眼前摆弄两块石头。

“美丽的小姐,这是中国的十二生肖,我这里有全套。”那人带着浓重的口音兜售道。

“一套多少钱?”我伸手摸钱包。

“五十美元,先生。这是最公道的价了,我保证,你在别处可找不到这么好的买卖。”

他的语气听起来离奇地熟悉,我想起了那天晚上恼人的恶梦,那嗜血怪物的影像涌入我脑海。

“抱歉,下次再买吧。”我拉起尹悦的手离开。快步穿过那些摊位时,我有种不安的感觉——我们被盯上了。

“怎么了?”尹悦察觉到我情绪的变化,“是他敲竹杠吗?”

“我不喜欢他对你说话的方式。”我胡诌了个借口。

“你吃醋了?”

“回车上吧。”我没理会她的玩笑。

将近中午,我们迂回到了停车库。等侍者取车时,母亲打来电话(总是来得这么是时候)。

“你能到门口等我吗?”我对尹悦说。

她不情愿地照做了。

“妈,什么事?”我慌忙应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