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摆着的事。”
“我难道也被她下了魔咒了吗?”我脑子糊涂了。
“啥?”
“我得听听你的意见。”
“听上去你好像有大麻烦了。”
“试想这样一个情况——戴维·金,知名艺术家,多才、富有,六十四岁意外身亡,把全部遗产留给了一个二十二岁的孤女。不仅如此,他还厚着脸皮指定他儿子负责保护这个孤女。你说他是不是疯了?”
“他疯没疯我不知道,我只清楚一件事:我若是处在你的立场,根本不可能平静地谈论这事。”詹姆斯满怀着对我的同情感叹道。
“多么慷慨的绅士,这么称呼他再合适不过了,是吧?”我问他,“有趣的是:我才不在乎。那是他的财产,他爱怎么花就怎么花。遗产就全归那女孩吧。”
“你说笑呢?我们说的可不只是一些碎银散钱。要是我爸这么对我,我肯定会活不下去的!”詹姆斯反而比我还激动。
“金钱对人的影响真是强大。太富裕,会滋养惰性;太贫穷,又会忧虑不安。怎样都不会让人快乐。假如我身无分文,前途暗淡,胸无大志,我或许会被他的决定击垮。但我过着安稳的生活,衣食无虞,所想要的不过是……”我顿了下,无法轻易将“爱”字说出口。“总之,今早我和她见面了,就为了看看这个把我父亲玩弄于股掌之间、让他甘愿为其倾尽所有的人。可我见到她后……”
“接着说啊。”詹姆斯催促道。
“我感觉对她怀有愧疚。我不恨她,也不嫉妒,反而同情她。”我说,“她有自己的豪宅,但那却是她的牢笼;她渴望交到朋友,却连个可说话的人也没有。她是个孤独的灵魂,詹姆斯。我就幸运多了,还有你老是缠着我,听我唠叨。”
“很高兴你认识到我的重要性了。”
“我从来都知道你有多重要,我的朋友。”
“你会再见她吗?”
“不确定,虽说我保证了明天会去拜访她。”
“还是去吧,承诺了就该遵守。那女孩一定有不寻常的地方……嘿,她是个美人吗?”
“她确实有着迷人的眼睛和让人难忘的容颜……但最打动我的不是她的外表。”
“你们都说外貌不重要,荒唐!你真相信你父亲仅仅是出于同情就把一生的财富给了那女孩吗?”
“我没法替亡者发言,也不可否认,我是有些着迷于她那不可思议的魅力。”
“伙计,你危险了。接下来你就会发现自己疯狂爱上了她。”
“你忘了关键的一点——她侵占了我的遗产。”
“就算这样,你还是可能对她心生爱意啊。”詹姆斯怂恿我。
“她还是个孩子,天真任性,不合我口味。”
“我就知道,这女孩可能是个麻烦。”他总结道,“我可以不过问你的私生活,但别让她耽搁了你写作。不过回头一想……把她当成故事的卖点来发掘怎样?”他煽动我,“你现在创作的是部魔幻冒险题材的小说。比如这个点子——年轻貌美的女人变身诱惑的女巫,向王子施加魔咒,玩弄感情。白天她是人类,是优雅纯洁的可人少女,夜幕降临后,她就变换成了欲壑难填的……”
“打住!”在这家伙的臆想达到少儿不宜的程度前,我止住了他的思绪,“她绝对不是个放荡的女人。”
“我不过是怕你遇到写作瓶颈,给你提供些情节点子。”
“你就别瞎搅和我的小说了,行不?”我嘘了声,“你是我的代理人,不是说书的。”
“代理一个不能按时交稿的作家——如果不为你出谋划策,很有可能会饿肚子。”
“合作这么多年,我有让你挨饿吗?”
“实话说吧,我们长久又累人的友谊中是闹过几次不愉快。”
“也有收获啊,到目前为止我自控得还不错吧。而且幸运的是,我们的辛劳换来的成果比雪梨更香甜多汁:我俩亲如家人。”
“那就看在家人的份上,在截稿日期前写完小说吧,我厌倦了总是像个老古董一样唠叨你。”
“赶紧吃完你的披萨吧,我好开始工作。”我拿起最后一块披萨塞进他嘴里。
* * *
詹姆斯离开后,我走进书房,打开笔记本,插入USB,里面有父亲的遗嘱。主文件里有三个分件:遗愿、遗愿补充事宜、D。
遗愿文件夹包含两个文件:一个视频,我已经看过了;另有一份文字版,内容和视频完全吻合。遗愿补充事宜列出了父亲名下的所有资产:房产、银行账户、车、游艇等等。
D这个字母激起了我的种种猜测。我点击文件夹,弹出密码验证要求。我尝试了些容易想到的密码,生日、家庭成员名字等,连别墅的通行码也试了,都不对。我试着键入尹悦的名字,还是错误。
“D……这见鬼的D代表什么?”我思忖,“为何将文件放在U盘,却又不让我打开?他想告诉我什么?”
我打电话找弗兰克求助,想尽快解开疑惑。
“我没有密码,”他说,“就我所知,那份文件不在遗嘱之列。D可能代表日记,他坚持写了好些年了。”
弗兰克的回答毫无帮助。父亲就是这样的人,死了也还在折磨我,留给我任务去完成,却不给半点线索。
整晚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想着D文件的事,心烦意乱。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朦胧中,我听见有小女孩的哭声。
“对不起。”一个少年在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女孩还在哭。我隐约看见窗口下有两个小孩坐在长凳上。男孩看起来比女孩大几岁。
“你打我吧,把我的脸也挠破。”
她不理他。
“别哭了,我给你唱首歌。”
他开始唱,歌声清澈。渐渐地,女孩平静下来,停止了啜泣。
“我不是故意绊倒你的,我发誓。”少年再次真诚地道歉,“让我看看你的脸。”
“疼!”她痛叫了声。
“伤口很深……可能会留下疤痕。”
“我要妈妈。”她惊恐地颤抖。
“别哭。我能让你好起来。”
“你要怎么做?”
“我是个男人!男人就该为自己的错误负责任。”他像大人那样保证。
“你是个男孩,不是男人。你没工作,没车也没房。”
“终有一天我会有的。你只需要等待,等我长大成人,我会邀请你与我住在一起,当我的另一半。”
“什么是你的另一半?”
“我的妻子。”少年认真地说,“我看过一部电影:男主角向女主角求婚后,她就不哭了。”
“要是我脸上的疤一直都在呢?要是我不漂亮了呢?没人想娶个丑女孩呀。”
“就算有伤疤,你也是最美的。无论如何,我都会娶你。”少年坚定不移。
“你发誓?”
“我发誓。”
少年向前倾,亲上女孩流血的脸颊,以吻立誓。女孩的笑颜绽放,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 * *
恍恍惚惚地醒来,天已大亮,原来我在书房的皮椅上睡了一晚。我匆忙用冷水洗脸,凝视浴室镜中的自己。
“这梦太真实了。那伤痕,尹悦脸上也有一道相似的伤痕……”
我连早餐都顾不上,急忙跑出门,取道横穿山丘的林径,徒步走过交叉路口。蜿蜒的路径唤起了记忆里的往昔岁月。我加紧步伐走在山道上,想知道这条路最终通向何方。路的尽头会有熟悉的事物吗?最重要的是,我想证实之前的感觉并非只属于梦境,尹悦不是只存在于我潜意识里的幻象,她曾实实在在活在我生命中。
空着肚子前行了半个小时,精疲力竭远超我预想。但很快一栋豪宅隐现于山阴面,我立刻有了精神,匆忙地朝森林别墅跑去,活像个经历了艰苦旅途的漂泊者,家园已然在望。
静谧庭院沐浴在冉冉升起的太阳下,地面浮起的苍茫白雾裹住了花园,给豪宅抹上一层神秘的色彩。院中小径贯穿灌木篱笆,通向玄关。我驻足片刻,沉浸在无比安详的氛围中,只听得几声鸟儿啾啁。我深吸口气,刷了门卡,走进去。一阵轻柔欢快的曲子响起,墙上宽大的屏幕显示着时间——7:43。
我在原地晃悠,接着听见楼梯上传来飞奔的脚步声。她来了,依旧光着脚,身穿紧身运动裤和灰色T恤,笑颜如花。
“我来得太早了吗?”
“你来了!”她激动的招呼道,又是紧紧抱住我,像个粘着圣诞老人大腿索要礼物的孩子。
“我答应过你的。”我边说边凑近了观察她脸上的伤痕。
“我知道你会说到做到。”她眉眼都带着笑。
“昨天之前我们还见过面吗?你说得好像我俩相识多年似的。”我试探她。
“你父亲是个好人,而你是他的儿子。”她的回答很简单。
“你的意思是说,你信任我父亲,所以也就信任我了?这可是个危险的推论,小姐。”
“对我而言,你不是陌生人。”她贴近我,用神秘的口吻低语,“这听来可能荒唐:我昨晚梦见你了。如果你是坏人,我怎会对你有如此亲近的感觉呢。”
“但愿那是个好梦。”我感到心有些乱,想要让她松开。她却抱得更紧了。
“我记得在梦里又哭又笑的。”
“希望弄哭你的不是我。”我指着她脸上的伤痕问,“能告诉我这伤是怎么来的吗?”
“很多年前弄的。我可能是被什么绊倒,刮伤了脸。谁知道呢,那时候我还是个笨拙的孩子。”
“想不起来或许是好事——有些回忆还是深埋起来好。”
“我也这么想。我们上楼吧。”她拖着我到了二楼。
“你冷不冷啊,为什么光着脚在大理石地板上跑?”我指着她的赤脚问。
“我之前在锻炼。”她气息略喘,“天气宜人的时候,我是不能出去的,很滑稽不是吗?别人都喜欢明媚的日子,但我禁锢在门内的世界,祈求阴云到来。不过我有特殊的服装,是你父亲为了保护我免受阳光伤害,找人专门制作的。没人的时候我就会穿上那套愚蠢的装扮,别人看见了可能会把我当成木乃伊呢。不管怎样,你父亲为我想得很周全,他尽力让我过得好些。”
“这么大的宅子就你一个人住,不害怕吗?”
“有梅兹陪我呀。”
“父亲过世后,你一定过得不容易吧?家里没个男人,有时会很难。”
“8月29是我的生日,”她哀伤地说,“每年这个时候,金先生都会送来礼物和庆生录像。今年,他却在我生日那天过世了。现在想来,我见到宋先生的次数更多些,金先生太忙了。”
“他没和你一起住在这儿?”
“我记得有一次,他意外地出现,给我带来一本书,是部奇幻小说。他说这本书很有趣,值得一读。我知道他在努力让我开心——‘可怜的孩子,她生活得多么压抑啊,终日被困门内,没有朋友一起玩耍,也没有自己的家人。’但金先生不知道的是,我渴望的仅仅是他来陪我。”
“我深有同感。”她的话拨动了我的心弦。
“来,”她挽着我的手,“我有东西给你看。”
她拽着我来到二楼的家庭影院,宽敞的房间内,两张双人座椅正对着荧幕,椅子中间摆着雅致的咖啡桌。尹悦调暗灯光,打开数字投影仪。不一会儿,父亲的脸就出现在屏幕上。声音温和,面容慈祥,和我记忆里的他截然不同。
“我二十二岁生日时收到的,和生日礼物一起。他也是那天去世的。”她的声音里透着感激和哀伤。
“太久没见到他,都快忘了他的样子、他的微笑……”
“画家一定是个辛苦的职业吧?”尹悦说,“作画占据了他那么多时间。要不是看到最近的报道,我都不知道他这么出名。”
“他就是这样。戴维·金,我的父亲,忙得没时间陪任何人。”我忧郁地说。
“你一定想他了,对吗?你的眼睛告诉了我。你很爱他。”她将手覆在我手上。
“你误会了,小姐。”我将手握成拳头,“别放了,我看够了。”
“可你爱他。”
“我饿了。”我猛地站起来,“你会做饭吗?”
“你喜欢吃什么?”
“随便,能填饱肚子就行。嗯……煮两个鸡蛋就好,要有酱油蘸着就更棒了。”
“煮鸡蛋!我可不会让贵客吃那种东西。”她直接否决了我的提议,“虽然我在外面的活动范围有限,但我自有一套烹饪门道。先生,我跟你说过没?我也很擅长做菜。”
“好极了,看来这点小事不用求梅兹女士帮忙了。”
“相信我,她对你没有恶意,只是在陌生人面前不自在罢了。”
“哪个陌生人见了她不会被吓跑的。”我暗自嘀咕,跟着她下了楼。
我随尹悦来到厨房。吃惊的是,梅兹女士已在桌旁候着。她向我们微微鞠躬,递上手写的菜单让我们选择。
“她可真是未卜先知啊,还是女人的第六感?”我悄悄问尹悦,“她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的?”
“我跟你说过她听觉很灵敏的。厨房是她的领地,她可无法容忍这儿有半点脏乱。”她小声回答。
“唔,看起来都很美味的样子。”我浏览菜单,“不知道选哪样……”
“我想给金先生展示下厨艺。”尹悦插话道,顽皮地对管家眨眨眼。
那女人一动不动地站着,仍旧面无表情。
“拜托啦,梅兹!我保证不会弄乱厨房的。”尹悦哀求她。
终于,管家鞠了个躬,退下了。我注意到她那双深色的眼睛悄悄瞪了我一眼,好像我是闯进她领地的不速之客。
 
 
<hr />
1 尤达大师:Master Yoda,电影《星球大战》系列中的角色,德高望重,具有强大战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