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2 / 2)

黎明之鹰 珍妮·格林 5376 字 2024-02-19

“那是因为它在呼吸。如果空气那样动的话,就是城市在呼吸。你没注意到而已,其他人也一样,但它跟我们一样都是活着的。”

“你这个愚蠢的疯丫头。”男孩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下一次,他们去了庙里。女孩不喜欢寺庙。她对寺庙最深的记忆是因为偷吃了里面的供品被毒打了一顿。从那之后,她不再招惹寺庙,尽管里面金碧辉煌、艳丽浮华的装饰让她着迷。她听过念经,闻过焚香,还是一直不敢进去。不过她觉得有男孩在,就没事儿。

寺庙的屋顶很高,他们只看到色彩华丽的飞龙、狮子和优雅地盘绕在屋檐上的蛇。很多年前,就是在这片狭小空间的上方和周围建起了密集的民宅。庙里的模样着实让女孩大吃了一惊。眼及之处遍是镀金的色彩。无论动物还是人像,都龇牙咧嘴、手舞足蹈,动作夸张,故事离奇。有一堵墙,上面只画了一个巨大的男人,仁慈地俯视他们。女孩仔细观察每一堵墙,轻轻地触碰它们,小心翼翼地呼吸着带有浓郁焚香气味的空气。

“人们都在这里做什么?”她问。

“你没来过寺庙?你父母没带你来过?”

“我没有父母。”

“那其他人呢?叔叔,或者祖父祖母之类呢?”但女孩只是摇头。

“一个家人都没有吗?我只有妈妈,不过也够了。她认识很多人,会帮我安排一份好工作。你没工作吗?那就怪了。不管怎么说,人们在这里祈祷,那是当然了……就是向天神寻求帮助。”男孩看着她疑惑的表情,又补了一句。

“他吗?”她指着那个仁慈的人像。

“没错。”

“怎么帮?”

男孩从碗里取出两个东西给她:两个完全一样的月牙形木块,放在手心刚好能拿稳;一面是平的,另一面沿着边缘凸起成弧面。这两个木块已经磨得很光滑了。

“想好你的问题,然后把木块同时掷到地上。如果掷出一个平面向上、一个弧面向上,答案就是‘是’;如果两个平面都向下,答案就是‘不’。两个平面都向上,就下次再问,这次不能问。”

“管用吗?”

男孩耸了耸肩。

女孩接过木块,在手里小心地掂量着。她闭上双眼,准备投在地上,但迟疑了一下,看着男孩。

“你的愿望是什么?”她问。

“我?嗯……明年我得上大学,所以我要考得过。”

“你问天神的时候,他是怎么说的?”

男孩不安地发抖。

“我还没问呢。”

女孩笑了,投出了木块。两块平面都朝上。

“你问了什么?”

“我们去吃东西吧。”女孩说。

***

城市感受到她进出寺庙时轻轻的脚步声。它知道这个地方:人们不定期就会聚集在这里,有的哀号,有的窃窃私语。原因它从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那晚,女孩在她的藏身之所小声跟它说话。

她睡在一条小巷里。那里有两栋建筑,因为施工的失误,中间空出了一个高于地面的地方,刚好能放一些衣服,再睡下一个人。墙角会爬出蟑螂,女孩就用一块三角形纸板盖住那个洞。那晚,她挪开纸板,对着洞口轻声地问:

“他是谁,城市?还有,为什么他要帮我?他是不是跟我一样很孤单?他从没提起过他的朋友。他态度很粗鲁,但对我也不坏。他是不是跟其他人一样也对我想入非非?他没表露过,但有时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她用指尖拨动着灰尘。

“噢,我真希望你能说话。你真的能听见我的声音吗?但你能听到的,我知道你听得到,你肯定听到了。”

洞里涌出温暖的空气,女孩把手伸过去,希望自己的想法并不是子虚乌有。

***

她每天都不清楚男孩什么时候会来找她,只知道他总有一天会来。他对她很粗鲁,不过她已经习以为常。他总是请她吃东西,有一次天很冷,还给她买了条围巾。城市里很多地方他们都去过——去过格斗场,看人练武术;去过药品街,那里的药剂师会在药架上摆满既有趣又恶心的东西;还找过算命先生,他们会看手相、面相,甚至读心,连刚杀的鸡的内脏都能看一通。女孩也会经常说服男孩,带她回那个屋顶。她开始喜欢那个宽敞舒适的地方,讨厌回到下面乌烟瘴气的街道。

她去过寺庙几次,不过是自己一个人去。男孩不再跟她去那儿了。她知道寺庙里的规矩,所以其他人也没管她。也许他们会想,就算社会底层的人也需要天神吧。她每次去,都会问问题,然后掷木块。每次都是平面同时朝上。

一天,她带男孩到了自己的藏身之所。她就站在前面,看看他能不能找到。但他扫视了一遍还是找不着,于是女孩抓住他的手,拉起自己用来挡住入口的小布帘。他吓了一跳,伸手去摸那个洞的边缘。

“你看不见,对不对?真奇怪。除了我之外,好像没有人能看见。”女孩说。“必要的话,我随时都能逃离这里。”她紧张地看看他的反应。

男孩的眼里有一丝困惑。

“你睡在这儿?这么脏的地方?”

“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女孩松开他的手。“不然你以为我住哪儿?难道是装了天窗的豪华公寓吗?”

“我不知道。”他摸摸自己的头,然后转身离开了。“我不知道。”

***

第二天,吃汤面的时候,女孩留意到男孩的手上满是红肿的伤口。

“发生了什么事?”她问,用筷子指着他的手。

“不要这样指着人,没礼貌。”他说。“我考砸了,所以挨打了。”

“噢,太可怕了!”

“不,我活该,我不够努力。不好好学的话,就没法考上大学。”

“幸亏我不用上学。”

“你太笨了,不能去上学,去了得每天挨打。”

“有可能。”

他们吃面的时候沉默不语,男孩一直盯着女孩,她觉得很奇怪,跟他对视,他才移开视线。他一吃完就随手扔下筷子,付完钱,喊了一声让女孩跟上。他们走的是去屋顶的老路,不过到了他们平时经过的一个房间时,他停了下来。

“我们进去吧。”他说。

房间又小又湿,脏兮兮的。里面没有窗户,空空如也。女孩不是很情愿,但纵使心里有很多疑问,还是跟了进去。里面一股强烈的霉味。她一进去,男孩立刻关上门。门板受潮翘了起来,他使了使劲,才把门紧紧关上。之后,他把肩上的书包卸在地上,靠近女孩。她非常不安,一直往后退。

“你要做什么?”

“你知道的,不要装。”

他想一把抓住她,但是她躲开了。他立刻退后几步,堵住门口。

“你是怎么回事?我给你买吃的,带你去那么多地方,对你好的只有我一个。我没时间跟你耗下去了。你懂吗?我要学习,我必须学习。考不上大学,我妈肯定会把我赶出去,但是我却把时间浪费在你身上。你为什么不愿意?我只要你做这么一件小事回报我。也不疼,说不准你还会喜欢。”

女孩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得想办法出去。她冲向男孩,想把他推开,同时扭动门把,但根本打不开。他一把搂住她的胸口,把她推向墙壁,用身体挡住她,企图亲她的嘴。她用力挣扎,可是推不开他,只能拼命扭开头。她耳朵贴着黏糊糊的墙壁,听到城市急速的心跳声,那遥远深沉的跳动不断加速。

男孩还是强行亲了她。她拼命扭开头,他嘴唇碰到了她脸上那道又长又深的伤疤。他一阵恶心,不禁往后退,放开了她,她马上抓住机会冲向门口。这一次,门神奇地轻松打开了。她逃跑了。

***

那天晚上,女孩睡不着,于是去了庙里。天色尚早,城市几乎寂静无声,只有老鼠在穿街过巷,蟑螂在急促地爬行,还有弃婴在可怜地哭泣。它睡眠时温柔的呼吸带动温暖的空气,吹拂过街道。尽管屋檐上反射了月亮的微光,周遭还是一片黑暗,所以女孩小心地摸索前进,靠的是记忆而不是眼前的景物。

寺庙的门口发出亮光,原来里面点了蜡烛,每一道微弱的亮光都是对一位神明的祈愿。在昏暗闪烁的亮光映照下,墙上的人物好像动了起来。她搞不清,这是在欢迎她,还是嘲笑她。她再次取出占过无数次卦的木块,小心地转动着,双眼紧闭,小声地说出她的问题,一遍又一遍。

“我还要继续受罪吗?”

最后,她把木块扔在地上。好一会儿,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平静而绝望地盯着木块告诉她的答案。木块互相垂直,平面朝下,凸面朝上。答案是“不”。

女孩悲伤地看着墙壁上的镀金人物和动物。他们亮出双手、利爪和硬蹄,一边嘲笑她,一边咬着耳朵。天神仁慈的脸变得凶神恶煞,在墙上色眯眯地看着她。

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而且必须等到早上。

***

李太太开门的时候感到很意外,一开始没认出女孩,半晌才记起来。

“你又想上屋顶?我猜对了吧,但那么早,会打扰到我。以后不要挑这个时间过来。”

“我知道了,就这一次,下不为例。谢谢您通融。”

时间尚早,屋顶几乎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年老的妇人在照料盆栽和种植箱里的蔬菜。空气很清新,世界上最新鲜的空气,还没有被千万市民呼吸过的空气。清早的天空呈现迷人的淡蓝色,近得似乎触手可及。她甚至伸出手,但是,跟其他东西一样,天空却离她越来越远。她最后一次将一切尽收眼底,然后跪下来,爱怜地抚摸着屋顶。她向前弯腰,把耳朵贴近地面,听了一会儿,依依不舍地笑了,然后站起来,向前迈出了脚步。

十四层楼是一段很长的距离,而人类只有区区一点血,所以女孩落到地面时,血很快就流完了。它流进鹅卵石之间无数的缝隙,直至下面肮脏的砂砾。城市再次感觉到了她的血,就和它感受到她第一次流的血一样。最初的血像一根针,这次的血像一架火炉。

男孩放学路上经过了事发现场。那时尸体已经被移走,地上只留下一片血迹。他很快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站在那里,低下了头,几滴眼泪掉落在地上。城市感觉不到。它对男孩漠不关心,就像对待所有人类一样。只有女孩是个例外,但城市没有哭泣。城市不会哭泣。

它虽然没有哭,但接受了女孩的血液和意识,将它们散布于人行道、建筑物、街道和那条不可饶恕的黑暗小巷之中。每一块沾满灰尘的砖块、肮脏的瓦片和生锈的路标都是她微小的一部分;百叶窗嘎吱打开,是她在低声说话;雨水从墙壁上倾泻而下,她的笑声在其中回响;一阵风刮起来,送来她的叹气。她仍然存在,像空气般虚无缥缈,但再也不会受到人类的伤害;最后,她将会与城市一起,迎接无数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