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阿尔说,斯特莱克看出他在努力回忆查德是何许人,“嗯——你好——”
“丹尼尔·查德,”出版商说,“我们见过,我跟你父亲谈过他自传的事。”
“哦——哦,没错!”阿尔说,站起来跟他握手,“这是我的哥哥科莫兰。”
如果说斯特莱克看见查德靠近阿尔时感到意外,那么跟查德看见斯特莱克时脸上显出的那份惊愕相比,他的意外根本不算什么。
“你的——你的哥哥?”
“同父异母的哥哥。”斯特莱克说,看到查德显得一头雾水,他暗暗感到好笑。他这个为钱卖命的侦探,怎么可能跟这个风流公子是亲戚呢?
查德本来是想接近一个能带来丰厚利润的大人物的儿子,结果却使自己陷入三个人的尴尬沉默之中。
“腿好些了吗?”斯特莱克问。
“哦,是的,”查德说,“好多了。那么,我就……我就不打扰你们用餐了。”
他离开了,在餐桌间灵巧地穿行,然后重新落座,斯特莱克看不见他了。斯特莱克和阿尔又坐下来,心想,人一旦到达一定层次,一旦甩开那些不能在高档餐馆和俱乐部拥有一席之地的人,伦敦城就会变得很小。
“想不起来他是谁了。”阿尔腼腆地咧嘴笑着说。
“他在考虑给他写自传,是吗?”斯特莱克问。
他从来不称罗克比为爸爸,但是在阿尔面前,他尽量记住不对父亲直呼其名。
“是啊,”阿尔说,“他们承诺给他一大笔钱。我不知道他是想跟那家伙合作还是跟别人。大概要找人捉刀代笔吧。”
在那一瞬间,斯特莱克猜想在这样一本书里,罗克比会怎么处理长子的意外受孕和有争议的出生呢?他想,也许罗克比干脆只字不提。那倒是斯特莱克求之不得的。
“知道吗,他仍然很想见你,”阿尔说,似乎鼓足勇气后才说出这话,“他很为你骄傲……读了兰德里一案的所有报道。”
“是吗?”斯特莱克说,扭头在餐馆里寻找卢卢,那个记得奎因的女服务员。
“是啊。”阿尔说。
“那他是怎么做的,挨个儿接见出版商?”斯特莱克问。他想起凯瑟琳·肯特,想起奎因本人,一个是找不到出版商,另一个被出版商给甩了。而那个年迈的摇滚巨星却能够随意挑挑拣拣。
“是啊,差不多吧,”阿尔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打算做这件事。我记得那个查德好像是别人推荐给他的。”
“谁推荐的?”
“迈克尔·范克特。”阿尔说,用一片面包把意大利调味饭的盘子擦干净。
“罗克比认识范克特?”斯特莱克问,忘记不直呼其名的决定。
“是啊,”阿尔说,微微皱着眉头,接着又说,“说实在的,爸爸每个人都认识。”
这使斯特莱克想起伊丽莎白·塔塞尔说过“我认为每个人都知道”她为什么不再代理范克特,但这两句话也有不同之处。在阿尔的这句话中,“每个人”意味着“大人物”:有钱、有名、有影响力。那些买他父亲音乐的可怜虫都是小人物,斯特莱克也在其中,他在抓住凶手、一鸣惊人之前,也是个小人物。
“范克特是什么时候把罗珀·查德推荐给——他是什么时候推荐查德的?”斯特莱克问。
“不知道——几个月前?”阿尔含混地说,“他告诉爸爸,他自己刚转到那里。拿到五十万预付金。”
“真不错。”斯特莱克说。
“他叫爸爸看新闻,说他转过去之后,出版界会传得沸沸扬扬。”
女侍者卢卢又出现了。阿尔又向她打招呼,她走过来,一副忙得脱不开身的样子。
“给我十分钟,”她说,“然后我就能说话了。给我十分钟。”
斯特莱克吃完猪肉,阿尔问起他的工作。斯特莱克看到阿尔由衷地感兴趣,不禁有些意外。
“你想念军队吗?”阿尔问。
“有时候想,”斯特莱克承认,“你最近在做什么?”
他有点淡淡的愧疚,没有早点问这句话。仔细想来,他并不清楚阿尔靠什么谋生,或是否自己养活自己。
“可能跟一个朋友合伙创业吧。”阿尔说。
那就是没工作,斯特莱克想。
“个性化服务……休闲机会。”阿尔喃喃地说。
“真不错。”斯特莱克说。
“如果真能办成,确实不错。”阿尔说。
停顿了一会儿。斯特莱克扭头寻找卢卢,这才是他来这里的目的,可是卢卢不见踪影,阿尔大概一辈子都没有像卢卢这么忙碌过。
“至少你有了信誉。”阿尔说。
“嗯?”斯特莱克说。
“是你自己闯出来的,不是吗?”阿尔说。
“什么?”
斯特莱克意识到餐桌上出现了单方面的危机。阿尔正用轻蔑和嫉妒混杂的目光看着他。
“唉,也没什么。”斯特莱克说,耸了耸宽大的肩膀。
任何更有意义的回答,听上去都会显得有优越感或苦大仇深,他也不愿鼓励阿尔尝试着跟他进行更加私人的谈话。
“我们中间,只有你不利用这个,”阿尔说,“那本来会在军队里对你有所帮助的,是不是?”
没必要再假装不知道“这个”指的是什么。
“也许不会。”斯特莱克说(偶尔,父亲吸引战友们的注意时,他遭遇的也只有怀疑,特别是他的样子跟罗克比几乎毫无相似之处)。
然而,他自嘲地想起这个寒冷的冬夜里他的那套公寓:两间半杂乱拥挤的房间,关不严的窗户。阿尔今晚可能住在上流住宅区,住在他们父亲的豪宅里。或许应该让弟弟看到独立自强的现实,免得他把一切想得过于浪漫……“可能你认为这都是自怜自艾的抱怨?”阿尔问。
斯特莱克在网上看到阿尔毕业照的一个小时之前,刚跟一个伤心欲绝的十九岁二等兵谈过话,那小伙子不小心用机关枪射中他最好的朋友的胸膛和脖子。
“每个人都有抱怨的权利。”斯特莱克说。
阿尔似乎有点气恼,接着勉强咧嘴笑了一下。
卢卢突然出现在他们身边,攥着一杯水,敏捷地用一只手摘掉围裙,坐下来陪他们。
“好了,我有五分钟,”她开门见山地对斯特莱克说,“阿尔说你想知道那个笨蛋作家的情况?”
“是啊,”斯特莱克说,立刻专注起来,“你为什么说他是个笨蛋?”
“他自找的。”卢卢说着,喝了一口水。
“自找的——”
“当众大吵大闹。嚷嚷,破口大骂,但看得出来,是为了作秀。想让大家都听见,他需要听众。他可真不是个好演员。”
“你还记得他说了些什么吗?”斯特莱克问,一边掏出笔记本。阿尔在一旁兴奋地看着。
“一大堆呢。他骂那个女人婊子,说她跟他撒谎,说他要自己把书弄出来,给她一个难堪。可是他在享受吵架的过程,”卢卢说,“愤怒是装出来的。”
“那么伊丽——那个女人怎么样呢?”
“哦,她真是气疯了,”卢卢欢快地说,“她可不是装的。那个作家不停地上蹿下跳,挥舞着胳膊朝她嚷嚷,她的脸越涨越红——气得浑身发抖,简直没法克制自己。她说了一句什么,好像是‘糊弄那个该死的蠢女人’,我记得就在那一刻,作家气呼呼地走了出去,留下那个女人买单,大家都盯着她看——她一副无地自容的样子。我真替她感到难过。”
“她没有跟出去吗?”
“没有,她付了账,然后去上了一会儿厕所。说实在的,我不知道她哭了没有。后来她就走了。”
“这非常有价值,”斯特莱克说,“你还记得他们互相说过别的什么话吗?”
“记得,”卢卢平静地说,“作家喊道,‘都是因为范克特和他那该死的软蛋。’”
斯特莱克和阿尔都吃惊地盯着她。
“都是因为范克特和他那该死的软蛋?”斯特莱克跟着说了一遍。
“是啊,”
卢卢说,“就是这句话让整个餐厅的人都沉默下来——”
“这一点也不奇怪。”阿尔吃吃笑着说。
“那个女人喊叫着想压倒他的声音,她完全被激怒了,但作家根本不吃这一套。他喜欢引人注意。在尽情享受那一刻。”
“哟,我得走了,”卢卢说,“对不起。”她站起身,重新系上围裙。“再见,阿尔。”
她不知道斯特莱克的名字,冲他微微一笑,就匆匆走开了。
丹尼尔·查德正要离去,秃脑袋再次出现在人群中,周围是一些跟他同样年迈而优雅的人,他们一起往外走去,一边彼此交谈,频频点头。斯特莱克注视着他们离去,心里却在想别的事情,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空盘子被收走了。
都是因为范克特和他那该死的软蛋……蹊跷。
我没法摆脱这个荒唐的念头,认为是欧文自己干的,是他一手策划的……
“你没事吧,大哥?”阿尔问。
一张印着吻的纸条:我们俩的报应来了……“没事。”斯特莱克说。
大量血腥和神秘的象征意义……激起那家伙的虚荣心,你想让他做什么都不成问题……两个阴阳人,两个沾血的口袋……一个迷失的美丽灵魂,他亲口对我这么说的……茧象征着作家,必须经历痛苦才能得到好东西……就像螺帽终于找对螺纹,众多毫不相关的事实在斯特莱克脑海里旋转,突然间逐一归位,百分之百正确,不容置疑,无可争辩。他反复揣摩着自己的推理:完美,牢固,天衣无缝。
问题在于他还不知道怎样去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