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2 / 2)

J.K.罗琳 5176 字 2024-02-18

“他在说谎。”罗宾说。

“我们认为他在说谎。”斯特莱克纠正她。

斯特莱克恪守着不再打出租车浪费钱的决定,可是雪还在下,就乘上二十九路公共汽车,在逐渐加深的暮色中穿行。车往北开,带着斯特莱克在新铺的砾石路上走了二十分钟。在汉普斯特德路上走来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身边跟着一个哭闹不止的小男孩。斯特莱克凭第六感猜测他们三人去的是同一个地方,果然,他和女人都起身在金顿路站下车,就在哈洛威女子监狱荒凉的墙外。

“你就要看见妈妈了。”女人对小男孩说,斯特莱克猜想那是她的外孙,尽管她看上去刚四十出头。

监狱周围是光秃秃的树和路旁草坪,都覆盖着厚厚的积雪,若不是那蓝色和白色的政府权威标志,以及便于警车通过的深嵌墙内的十六英尺高大门,这里可能会被看作一所红砖大学机构。斯特莱克加入探视者的人流,其中有些带着孩子,那些孩子拼命想在路边没被踏过的雪堆上踩出脚印。队伍缓缓地通过水泥已经磨损的赤褐色围墙,通过在十二月寒风中变成大雪球的吊篮。探视者大多是女人,斯特莱克在那些男人中显得鹤立鸡群,他不仅身材魁梧,而且看上去没有被生活打击得呆滞和麻木。一个有许多文身的年轻人走在他前面,穿着松松垮垮的牛仔裤,每走一步都微微踉跄。斯特莱克在战地医院看见过神经受损的病人,但他估计此人并未遭受过迫击炮的袭击。

负责检查身份证的壮硕女狱卒看了看他的驾驶证,然后抬头盯着他。

“我知道你是谁。”她眼神犀利地说。

斯特莱克猜想,是不是安斯蒂斯吩咐,如果斯特莱克来探视利奥诺拉就通知他。似乎有这种可能。

他故意去得早了些,不想浪费规定与客户见面的每一分钟。有了这份远见,他得以在儿童慈善机构开的访客中心喝一杯咖啡。屋里很明亮,气氛几乎可以说是欢乐的,许多孩子像老朋友似的问候那些大卡车和泰迪熊。跟斯特莱克一起下车的那个憔悴女人没精打采地注视着男孩在斯特莱克的大脚边玩一个机器人,男孩把斯特莱克当成了一尊庞大的塑像(底西福涅,复仇女神……)。

六点整,他被叫进探视者大厅。脚步声在光亮的地板上发出回声。大厅十分空旷,回响着金属和钥匙碰撞声,以及模糊的说话声,墙壁是混凝土砌块的,但犯人们画的色彩绚丽的壁画多少缓和了这里的空旷。大厅中央有一张低矮的、无法挪动的小桌,两边的塑料椅也是固定的,为了最大限度地减少犯人和访客之间的接触,防止传递违禁物。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在哭喊。狱卒站在墙边注视着。斯特莱克只跟男犯人打过交道,感到这个地方非常别扭。孩子们盯着面容憔悴的母亲,被啃过的手指不停地摆动、抽搐,隐约显露出精神疾病的迹象,服药过量、昏昏欲睡的女人蜷缩在塑料椅中……跟他熟悉的男子监狱完全不同。

利奥诺拉坐在那里,样子瘦小而脆弱,见到他时露出可怜巴巴的喜悦。她穿着自己的衣服,一套宽松的运动衫和长裤,使她显得更瘦弱了。

“奥兰多来过了。”利奥诺拉说。她眼睛很红,斯特莱克知道她哭了很长时间。“她不愿离开我。他们把她拽走了。都不肯让我哄哄她。”

她本来应该表现出愤怒和抗议,斯特莱克却开始听到对制度的逆来顺受。四十八个小时,使她懂得自己已经彻底失去力量和对所有事情的掌控。

“利奥诺拉,我们需要谈谈那张信用卡账单。”

“我从来没拿过那张卡,”她说,苍白的嘴唇在颤抖,“一直在欧文那儿,我从没拿过,除非有时需要去超市。他总是给我现金。”

斯特莱克想起她当初来找他就是因为没有钱用。

“我们家的财产都归欧文管,他喜欢那样,可是他又很粗心,从来不去核对账单和银行结算单,总是随随便便地往书房一扔。我经常对他说:‘你得核对一下,可能有人会骗你。’但他总是不在意。他把什么都拿给奥兰多画画,所以那上面有奥兰多的画——”

“别管那张画了。肯定有除了你和欧文之外的什么人接触过那张信用卡。我们把几个人过一遍,好吗?”

“好吧。”利奥诺拉被吓住了,喃喃地说。

“伊丽莎白·塔塞尔监督过塔尔加斯路那座房子的装修,对吗?是怎么支付的?她复制了你们的信用卡吗?”

“没有。”利奥诺拉说。

“你能肯定?”

“是的,能肯定,我们提出给她信用卡,她说从欧文的下一笔版税里扣更方便,因为欧文随时都能拿到版税。他的书在芬兰卖得很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好像喜欢他的——”

“你想想,伊丽莎白·塔塞尔有没有哪一次修理那座房子用了信用卡?”

“没有,”她摇摇头说,“从来没有。”

“好吧,”斯特莱克说,“你能不能记得——仔细想想——欧文有没有在罗珀·查德用信用卡支付过什么?”

他惊讶地听见利奥诺拉说:“有过,但不是在罗珀·查德。”

“当时他们都在那儿。我也去了。好像……大概……是两年前吧?也许没那么久……出版界的盛大宴会,在多尔切斯特。他们把我和欧文跟所有的小字辈安排在一桌。丹尼尔·查德和杰瑞·瓦德格拉夫都不在我们周围。反正,当时有个无声拍卖会,你知道的,你把你的投标写下来——”

“是的,我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斯特莱克说,竭力克制不耐烦。

“是为某个作家慈善机构募捐,想把作家从监狱里救出来。欧文投标在一座别墅宾馆住一星期,他中标了,要在餐桌上提交自己的信用卡信息。出版公司的几个年轻姑娘打扮得花枝招展,负责收钱。欧文把卡给了那个姑娘。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欧文喝醉了,”她说,恢复一点以前的愠怒,“他为此付了八百英镑,为了显摆,假装自己跟别人一样能挣钱。”

“他把信用卡交给出版公司的一个姑娘,”斯特莱克问道,“那姑娘是当场在餐桌上记下信息,还是——”

“她那台小机器失灵了,”利奥诺拉说,“她就把卡拿走又送了回来。”

“当时还有其他你认识的人吗?”

“迈克尔·范克特跟他的出版商在一起,”她说,“在房间的另一头。那时候他还没有转到罗珀·查德。”

“他和欧文说话了吗?”

“不太可能。”她说。

“好吧,那么——”斯特莱克迟疑着,他们此前还没有谈过凯瑟琳·肯特的存在。

“他的女友随时都能拿到卡,是不是?”利奥诺拉似乎知道他的想法,说道。

“你知道她?”斯特莱克不动声色地问。

“警察说了一些,”利奥诺拉回答,表情淡漠,“外面总是有人。他就那德行。在他的写作课上勾搭她们。我以前没少骂他。他们说他是——他们说他是——他是被捆绑着——”

她又哭了起来。

“我知道准是个女人干的。欧文就喜欢那样。能让他兴奋。”

“在警察提到凯瑟琳·肯特之前,你知不知道她?”

“我有一次在欧文的短信上看到她的名字,但欧文说什么事也没有。说她只是他的一个学生。他总是那么说。对我说永远不会离开我们,离开我和奥兰多。”

她抬起瘦削、颤抖的手,从过时的眼镜下面擦了擦眼泪。

“但你从没见过凯瑟琳·肯特,直到那天她上门来说她姐姐死了?”

“那就是她?”利奥诺拉问,抽抽鼻子,用袖口擦擦眼睛,“很胖,是不是?没错,她随时都能拿到欧文的信用卡信息,不是吗?趁他睡着时从他的钱夹里拿出来。”

斯特莱克知道,他很难找到并询问凯瑟琳·肯特了。他相信,为了躲避媒体的关注,这个女人肯定已经逃离那套公寓。

“凶手用那张卡买的东西,”他改变策略,“是在网上订的。你家里没有电脑吧?”

“欧文从来不喜欢电脑,更喜欢他那台旧打字——”

“你从网上买过东西吗?”

“买过。”她回答,斯特莱克的心微微一沉。他本来希望利奥诺拉是那种近乎传说中的物种:电脑盲。

“你在哪儿买的?”

“艾德娜家,她让我借她的电脑给奥兰多订一套彩笔当生日礼物,那样我就不用去市中心了。”利奥诺拉说。

毫无疑问,警察很快就会把好心肠的艾德娜的电脑没收,拆得七零八落。

邻桌一个脑袋剃光、嘴唇刺青的女犯人,因为狱卒警告她坐在椅子上别动,突然朝狱卒嚷嚷起来。女犯人满嘴脏话,狱卒冲过来,利奥诺拉吓得缩到一边。

“利奥诺拉,还有最后一件事,”斯特莱克大声说,因为旁边桌上的吵嚷达到了高潮,“在欧文五号出走之前,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打算离开?”

“没有,”她说,“当然没有。”

邻桌的女犯人在劝解下逐渐平静。来探视她的那个女人跟她有一样的刺青,只是不像她那么凶巴巴的,但狱卒走开时,她朝狱卒竖起中指。

“你能不能想起欧文说过或做过什么,暗示他打算离开一段时间呢?”斯特莱克追问,利奥诺拉用猫头鹰一般的眼睛注视着邻桌的女犯人。

“什么?”她注意力不集中地说,“没有——他从来不说——不告诉我——总是抬腿就走……他每次走之前为什么不能说声再见呢?”

她哭了起来,一只瘦削的手捂住嘴巴。

“如果他们把我一直关在监狱,渡渡可怎么办呢?”她哭着问斯特莱克,“艾德娜不可能照顾她一辈子。艾德娜管不了她。渡渡没把顽皮猴带来,但给我画了几张画,”斯特莱克一时摸不着头脑,后来断定说的是他去他们家时看见奥兰多怀里抱着的那只毛绒猩猩,“如果他们把我一直关在这儿——”

“我会把你弄出去的。”斯特莱克充满信心地说,其实心里并不是那么有底。可是让利奥诺拉有一线希望,支撑她度过接下来的二十四个小时,又有什么关系呢?

时间到了。斯特莱克离开大厅,没有再回头,他暗自纳闷,人老珠黄、性情乖戾的五十岁的利奥诺拉,拖着一个痴呆女儿,过着一种无望的生活,她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激起了他的这股怒火,这份斩钉截铁的决心……答案很简单:因为不是她干的。因为她是无辜的。

在最近八个月里,客户源源不断地推开印着他名字的雕花玻璃门,找他的理由惊人地相似。因为他们需要一位密探,一个武器,一种方式,帮他们重新调整某种平衡,或摆脱一些烦人的关系。他们是想寻求利益,觉得自己应该得到弥补或赔偿。归根到底,他们想要更多的钱。

而利奥诺拉之所以找他,是想让丈夫回家。这是一个源自疲惫和爱的简单愿望,即便不是为了出轨的奎因,也是为了想念爸爸的女儿。就因为她的愿望这么单纯,斯特莱克觉得有责任竭尽全力去帮助她。

来到监狱外面,寒冷空气的气味似乎不一样了。斯特莱克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置身于服从命令是日常生活基础的环境中了。他脚步沉重地拄着拐杖,朝公共汽车站走去,感觉到自己是自由的。

三个坐在车厢后排、戴着驯鹿角发箍的年轻女人在唱歌:

They say it’sun realistic,but I believe in you SaintNick...他们说这不真实,但我信你是圣尼克……

该死的圣诞节,斯特莱克想,烦躁地记起要给几个外甥和教子买礼物,而他们的年龄他总是一个也不记得。

汽车在泥泞和积雪中呻吟着前进。斯特莱克模模糊糊地看见五颜六色的彩灯在布满水汽的窗外闪烁。他心里想着冤屈和谋杀,一脸的怒气,不用说话就使那些想坐到他旁边的人打消了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