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2 / 2)

J.K.罗琳 5041 字 2024-02-18

“利兹声称不知道书里写了什么,”妮娜说,“她跟谁都说自己病了,没有认真地读——”

“我太了解利兹了。”瓦德格拉夫低声咆哮着说。

斯特莱克看到这位喝醉了酒的好脾气编辑脸上闪过一丝真正的怒气,不禁十分好奇。

“她把这本书寄出去时,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认为这是从欧文身上赚钱的最后机会,而且正好可以把范克特的丑闻张扬出去,她恨范克特不是一年两年了……现在见事情闹大了,她又急着撇清。真是极端恶劣的行为。”

“丹尼尔取消了今晚对她的邀请,”黑头发姑娘说,“我只好打电话告诉她。真是可怕。”

“杰瑞,你知道欧文可能去了哪儿吗?”妮娜问。

瓦德格拉夫耸了耸肩。

“哪儿都有可能,是不是?我希望他不管在哪儿都好好的。虽然如此这般,我还是忍不住有点喜欢这个傻傻的混蛋呢。”

“他书里写到的范克特的那个大丑闻是什么呀?”红头发问,“我听人说好像跟一篇书评有关……”

除了斯特莱克,他们几个人同时开始说话,但是瓦德格拉夫的声音盖过了其他人,姑娘们便安静下来,女人面对有身体残疾的男人本能地会表现出礼貌。

“我还以为大家都知道那个故事呢,”瓦德格拉夫说着,又打了一个小嗝,“简单地说吧,迈克尔的第一任妻子埃尔斯佩思写了一部很蹩脚的小说。一本文学杂志上登出一篇匿名仿作。她就把仿作剪下来别在自己的衣服上,像西尔维娅·普拉斯16那样,开煤气自杀了。”

红头发大吃一惊。

“她自杀了?”

“是啊,”瓦德格拉夫说着,又喝了一大口酒,“作家都是疯子。”

“那篇仿作是谁写的?”

“大家都以为是欧文。他不承认,如果他猜到后面发生的事,我猜他会承认的,”瓦德格拉夫说,“自从埃尔斯佩思死后,欧文和迈克尔就没说过话。可是在《家蚕》里,欧文用一种巧妙的方式暗示那篇仿作的真正作者是迈克尔本人。”

“天哪。”红头发惊愕地说。

“说到范克特,”瓦德格拉夫说着,看了一眼手表,“我本来是要告诉你们,九点钟楼下要宣布一件重要的事。你们这些姑娘肯定不愿意错过。”

他踱着步走开。两个姑娘蹍灭烟头,跟着他走了。金发女郎溜达过去加入另一伙人。

“杰瑞很可爱,是不是?”妮娜问斯特莱克,一边缩在羊毛大衣里瑟瑟发抖。

“非常宽宏大量,”斯特莱克说,“除了他,别人似乎都不相信奎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回去暖和暖和吗?”

斯特莱克的意识深处袭来一丝疲惫。他多么想回到家里,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安顿自己的伤腿上床入睡(他在心里是这么描述的),闭上眼睛,扎扎实实地睡上八个小时,然后起床,再次近距离跟踪某个出轨的丈夫。

楼下的房间里比刚才更拥挤了。妮娜几次停下来对着熟人的耳朵大声嚷嚷。斯特莱克被介绍给一个矮胖的浪漫小说作家——他似乎被廉价香槟酒和吵闹的乐队弄得有点五迷三道,还被介绍给杰瑞·瓦德格拉夫的妻子——那女人披散着一头乱糟糟的黑发,醉醺醺地、热情洋溢地跟妮娜打招呼。

“她总是讨好巴结别人,”妮娜冷淡地说,一边脱出身来,领着斯特莱克靠近那个临时舞台,“她娘家很有钱,总说自己是下嫁给了杰瑞。讨厌的势利眼。”

“令尊王室法律顾问的名头把她给镇住了?”斯特莱克问。

“你记性好得吓人啊。”妮娜说,显出敬佩的神情,“不是,我认为……怎么说呢,实际上我也是尊敬的17妮娜·拉塞尔斯呢。嗨,谁在乎这个呀?也就菲奈拉这样的人吃这一套。”

一位下属正在把麦克风按在吧台附近舞台的一个木头讲台上。一道横幅上印着罗珀·查德的标识——两个名字之间有一个绳结——和“百年华诞”的字样。

接着是十分钟沉闷的等待,斯特莱克礼貌地对妮娜的叽叽喳喳做出恰当的回应,他这么做十分费劲,因为妮娜比他矮得太多,而且房间里越来越吵。

“拉里·平克曼来了吗?”他问,想起伊丽莎白·塔塞尔墙上那位年迈的童书作家。

“哦,没有,他不喜欢派对。”妮娜欢快地说。

“你们不是准备给他办一个吗?”

“你怎么知道的?”妮娜惊讶地问。

“你不久前告诉我的,在酒吧里。”

“哇,你真的注意听了,是吗?没错,我们要办个宴会庆祝他的圣诞节故事书再版,但规模很小。拉里不喜欢人多,他其实很害羞的。”

丹尼尔·查德终于走上舞台。人们的谈话变成窃窃私语,最后彻底安静下来。查德拿着几页讲话稿,清了清嗓子,斯特莱克察觉到一种紧张的气氛。

斯特莱克想,查德一定经过大量的练习,但当众说话的能力还是很差。他每过一会儿就抬起头,机械地看着众人头顶上一个固定的位置;目光不与任何人对视;有时候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带领听众简单回顾了一下罗珀出版公司的辉煌历史,又谦虚地提及查德图书社的那些前辈——查德图书社是他祖父的公司,然后他叙述了两家公司的强强联合,以及他自己卑微的喜悦和骄傲,并用那种一成不变的单调嗓音,介绍说自己近十年来担任这家全球公司的总负责人。他的小玩笑赢得人们的阵阵大笑,斯特莱克认为这笑声是受到不安情绪和酒精的双重刺激。斯特莱克发现自己在盯着查德那双红肿的、像是被烫伤的手。他以前认识一个年轻士兵,那个士兵在压力过大时湿疹严重发作,不得不住院治疗。

“毫无疑问,”查德说着,转向斯特莱克,斯特莱克是房间里的几个高个子之一,而且靠近舞台,能看见查德已经念到讲话稿的最后一页,“出版界目前正经历一个迅速变化和全新挑战时期,但是有一点今天跟一个世纪前完全一样:内容为王。罗珀·查德公司宣称拥有世界上最好的作家,将会一如既往地乘风破浪,为读者提供更多精彩的内容。说到这里——”高潮即将来临,但他突然不再激动,而是显得如释重负,因为痛苦的煎熬快要结束了,“——我非常荣幸和喜悦地告诉大家,本星期我们获得了全球最优秀作者之一的佳作。女士们先生们,请欢迎迈克尔·范克特!”

像微风吹过一样,人群中响起一片抽冷气的声音。一个女人兴奋地尖叫起来。房间后面什么地方爆发出一阵喝彩,随即像燎原之火一样传到前面。斯特莱克看见远处一道门开了,露出一颗硕大的脑袋和一张刻板的面孔,随后范克特便被热情洋溢的雇员们包围。几分钟后,他才登上舞台,跟查德握手。

“哦,我的上帝,”妮娜一边拼命鼓掌,一边不停地说,“哦,我的上帝。”

杰瑞·瓦德格拉夫像斯特莱克一样,比基本上由女性组成的人群高出整整一头,他站在舞台的另一边,几乎就在他们对面,手里又端着满满一杯酒,因此没有鼓掌。他把酒杯举到唇边,面无笑容,注视着范克特在麦克风前示意大家安静。

“谢谢丹尼尔,”范克特说,“话说,我真没想到自己会站在这里,”这些话赢得了一阵哄堂大笑,“但是感觉就像回家了一样。我先给查德写书,后来又给罗珀写书,那些日子都很美好。当年我是个小愤青——”众人窃窃私语,“——如今我是个老愤青——”又是一片笑声,就连丹尼尔·查德也面露微笑,“——我期待着为你们怒发冲冠——”查德和听众都开怀大笑;整个房间里似乎只有斯特莱克和瓦德格拉夫不为所动“——我很高兴回来,我会尽自己的力量——怎么说来着,丹尼尔?——让罗珀·查德一如既往地乘风破浪,为读者提供更多精彩的内容。”

暴风雨般的鼓掌和喝彩声响起,两个男人在照相机的闪光灯中握手。

“估计今晚能搞到五十多万。”斯特莱克身后一个喝醉了的男人说。

范克特走下舞台,径直站在斯特莱克身前。他习惯性的阴沉表情并没有因拍照而有所改变,但人们纷纷跟他握手时,他显得高兴了一些。迈克尔·范克特并不拒绝阿谀奉承。

“哇,”妮娜对斯特莱克说,“你能相信吗?”

范克特硕大的脑袋消失在人群里。曲线玲珑的乔安娜·瓦德格拉夫出现,想靠近这位大名鼎鼎的作家。她父亲突然走到她身后;杰瑞一个醉步趔趄,伸出一只手,有点粗暴地抓住女儿的上臂。

“他要跟别人说话呢,乔,别去找他。”

“妈妈就走了捷径,你为什么不抓住她?”

斯特莱克注视着乔安娜大步甩开她父亲,明显是生气了。丹尼尔·查德也消失了;斯特莱克怀疑他是趁众人忙着围堵范克特的时候,从一扇门溜了出去。

“你们老总不喜欢抛头露面。”斯特莱克对妮娜说。

“据说他现在好多了呢,”妮娜说,仍然朝范克特那边凝望着,“十年前,他的眼睛几乎不离开讲稿。不过他是个出色的商人,你知道的。非常敏锐。”

好奇心和疲惫感在斯特莱克的内心搏斗。

“妮娜,”他说,拉着同伴离开范克特周围挤挤挨挨的人群;妮娜心甘情愿地跟着他,“你说《家蚕》的书稿在哪儿来着?”

“在杰瑞的保险柜里,”她说,“就在楼下。”她喝了一口香槟,大眼睛闪闪发亮,“难道我猜中了你的想法?”

“会给你带来多大的麻烦?”

“数不清的麻烦,”妮娜漫不经心地说,“但我带着门禁卡,而且大家都忙着呢,不是吗?”

斯特莱克残忍地想,她父亲是王室法律顾问,他们也不敢轻易把她解雇。

“你说,我们能复印一份吗?”

“说干就干。”妮娜说,一口喝光杯里的酒。

电梯里没有人,楼下也是空荡荡的,漆黑一片。妮娜用她的门禁卡打开编辑部的门,自信地领着他穿过那些关着的电脑和空无一人的办公桌,朝角落里的一间大办公室走去。唯一的光源是窗外的伦敦不夜城,以及近旁一台电脑偶尔闪烁的橘黄色小灯。

瓦德格拉夫的办公室没有上锁,但是位于一个铰链式书柜后面的保险柜却有键盘锁。妮娜输入一个四位数密码。柜门开了,斯特莱克看见里面乱糟糟地堆着许多纸。

“就是这个。”妮娜高兴地说。

“你小声点。”斯特莱克警告她。

斯特莱克望风,妮娜在门外的复印机上替他复印书稿。没完没了的嗡嗡声和翻页声有一种奇特的镇静作用。没有人过来,没有人看见;十五分钟后,妮娜把书稿重新放回去,锁上保险柜。

“给你。”

她把用几根结实的橡皮筋捆着的复印稿交给斯特莱克。斯特莱克接过时,她把身子探过来几秒钟,微醺似的轻轻摇晃着,在他身上蹭了几下。斯特莱克应该回赠点什么给她,可是他感到倦意排山倒海般袭来;返回她圣约翰林的那套公寓,或带她去丹麦街上他的阁楼间,这两者对他都没有吸引力。也许,明天晚上约她一起喝酒,聊作补偿?突然他想起明天晚上要在妹妹家参加他的生日宴。露西说他可以带人一起过去。

“明天晚上想去参加一个乏味的晚宴吗?”他问妮娜。

她笑了,明显心情大好。

“为什么会乏味呢?”

“各种原因。你可以把气氛搞活跃。好吗?”

“嗯——好的。”她高兴地说。

这个邀请似乎把账给平了。他感觉到妮娜对身体姿态的要求消退了。他们在友好的、同志般的气氛中走出黑暗的编辑部,《家蚕》的复印稿藏在斯特莱克的大衣底下。斯特莱克记下妮娜的地址和电话号码,把她安全地送上出租车,感到自己松了口气,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