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1 / 2)

J.K.罗琳 5041 字 2024-02-18

据说,你有一本书里面机智地提到了潜伏在城市四处所有臭名昭著的罪犯的名字。

——约翰·韦伯斯特,《白色的魔鬼》

斯特莱克凭经验知道,他在某一类女人面前特别有魅力。这类女人的共同特点是非常机智,并像线路有问题的路灯一样精光四射。她们大都很迷人,而且大都“绝对精灵古怪”——这是他的老朋友戴夫·普尔沃斯喜欢用的词。至于是他身上的什么东西吸引了这一类女人,斯特莱克从未花时间去仔细考虑,不过普尔沃斯是个一肚子精辟理论的男人,他认为这样的女人(神经质,家教过严),都在潜意识里寻找所谓的“血性男儿”。

斯特莱克的前未婚妻夏洛特,可以说是这类女人的杰出代表。漂亮,机灵,反复无常,受过伤害,她一次次地回到斯特莱克身边,不顾家里人的反对和朋友们几乎毫不掩饰的厌恶。两人分分合合十六年,终于在三月份时,斯特莱克结束了这段感情,夏洛特几乎立刻就跟她的前男友闪电订婚,多年前在牛津时斯特莱克正是从那个人手里横刀夺爱,赢得了夏洛特的芳心。与夏洛特分手后,斯特莱克自愿选择清心寡欲的生活,只有一个晚上例外。工作几乎占据了他醒着的全部时间,而且他成功地拒绝了像妖艳黑美人客户那样的女人或暧昧或公开的示爱,这些即将离婚的女人有大把的时间,急于排解内心的寂寞。

但是他总会产生危险的冲动,想要束手就范,去面对一两个晚上的销魂带来的后续麻烦。此刻,妮娜·拉塞尔斯跟他一起在黑暗的河岸边匆匆行走,她要迈两步才赶得上他的一步。妮娜告诉斯特莱克她在圣约翰林的具体地址,“这样别人会觉得你曾经来过。”妮娜的个头还不到他的肩膀,他从没觉得身材十分娇小的女人有魅力。她滔滔不绝地讲着罗珀·查德的事,不管该笑不该笑都咯咯笑个不停,有一两次为了强调某个观点,还碰了碰他的胳膊。

“我们到了。”她终于说道,这时他们来到一个现代化的大楼前,玻璃转门,石墙上有一块亮晶晶的橘色有机玻璃,上面醒目地印着“罗珀·查德”的字样。

一间宽敞的大厅,三三两两的人们穿着晚礼服面对着一排金属滑门。妮娜从包里抽出一张请柬,递给那个像是雇来帮忙、身上燕尾服很不合体的人,然后,她和斯特莱克便随着另外二十来个人一起走进很大的镜面电梯。

“这一层是开会用的。”妮娜大声对他说。他们出了电梯,随人流进入一个拥挤的开放式区域,一支乐队正在演奏,但舞池里没有几个人跳舞。“平常是隔开的。那么——你想见谁呢?”

“熟悉欧文、有可能知道他下落的人。”

“那就只有杰瑞了……”

身后的电梯里又送上来一批人,他们被推撞着挤进人群。斯特莱克似乎感觉到妮娜像孩子一样拉着他衣服的后摆,但他没有投桃报李地牵起她的手,或以任何方式加强他们假的男女朋友关系。有一两次他听见妮娜跟经过的人打招呼。终于,他们挤到对面墙边,一张张桌子上堆满晚会的食物,穿白衣服的侍者给大家提供服务。这里较为安静,不用大声喊叫就能交谈。斯特莱克拿了两块精致的蟹肉饼吃掉了,心里哀叹还不够塞牙缝的,妮娜只顾东张西望。

“怎么看不见杰瑞呀,他可能在屋顶上抽烟呢。我们上去好吗?哟,快看那儿——丹尼尔·查德,正混在人群里呢!”

“是哪一个?”

“秃顶的那个。”

公司老板周围的人们恭敬地跟他保持着一点距离,如同直升机起飞时周围倒伏一圈的玉米,他在跟一个穿紧身黑裙、身段婀娜多姿的年轻女人说话。

白鬼笔,斯特莱克忍不住被逗笑了,不过查德的秃顶倒跟他整个人挺般配。他比斯特莱克预想的要年轻和健壮,有一股独特的帅气,深陷的眼睛上面是两道漆黑的浓眉,鹰钩鼻,薄嘴唇。他的炭灰色西服倒是普普通通,可是豆沙色的领带比一般领带宽得多,上面印着人鼻子的图案。斯特莱克的着装品位一向都很传统,又经过军旅生活的磨炼,此刻忍不住感到好奇,一位总裁竟然这样含蓄而有力地发表他的反传统宣言,并不时引来人们惊讶或饶有兴趣的眼光。

“酒水在哪里?”妮娜说,一边徒劳地踮着脚尖。

“在那儿。”斯特莱克说,他看见窗前有个吧台,窗外是黑黢黢的泰晤士河。“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拿。白葡萄酒?”

“香槟吧,如果丹尼尔讲究排场的话。”

斯特莱克故意在人群中穿梭,这样可以不引人注目地接近查德。

查德主要在听身边那个女人说话。女人属于那种话痨,明知对方不感兴趣,还要不顾一切地往下说。查德手里抓着一杯水,斯特莱克注意到他的手背上布满鲜红色的湿疹。斯特莱克在查德身后停住脚步,假装让对面一群年轻女人先过。

“……真是太有意思了。”穿黑裙的女人紧张地说。

“是啊,”查德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厌倦,“肯定是的。”

“纽约是不是很棒?我的意思是——不应该说棒不棒——应该很有收获吧?很有趣?”年轻女人问。

“很忙,”查德说,斯特莱克虽然看不见总裁,但觉得他似乎打起了哈欠,“全是关于数字化的讨论。”

一个穿三件套西服的矮胖男人,刚八点半就好像已经喝醉了,他停在斯特莱克面前,过于礼貌地让他先走。斯特莱克别无选择,只好接受他哑剧般的夸张邀请,离开丹尼尔·查德身边,听不见他说话了。

“谢谢。”几分钟后妮娜说,从斯特莱克手里接过香槟,“那我们就去空中花园吧?”

“太好了。”斯特莱克说。他也拿了香槟,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没有别的他想喝的东西。“跟丹尼尔·查德说话的那个女人是谁?”

妮娜一边领斯特莱克朝一道螺旋形金属楼梯走去,一边伸着脖子张望。

“乔安娜·瓦德格拉夫,杰瑞的女儿。刚写了自己的第一部小说。怎么啦?是你喜欢的类型?”她用气声笑着问。

“不是。”斯特莱克说。

他们爬上网格楼梯,斯特莱克又一次在很大程度上依赖栏杆。来到楼顶,夜晚清冽的空气冲洗着他的肺部。一片片天鹅绒般的草坪,一缸缸鲜花和小树,到处都放着长凳,甚至还有一个泛光灯照明的池塘,火红的鱼儿在黑色的睡莲下游来游去。室外取暖器像一个个巨大的铁蘑菇,三五成群地安放在平整的草坪之间,人们聚集在取暖器下,背对人工合成的田园景色,面朝着和他们一起抽烟的人,手里的烟头闪着红光。

从这里俯瞰全城非常漂亮,城市如同镶嵌着珠宝的黑色天鹅绒,伦敦眼闪亮的蓝色霓虹灯,氧化塔红宝石般的窗户,南岸中心、大本钟和西敏寺宫都在远处闪烁着金光。

“快来。”妮娜说,她大胆地抓起斯特莱克的手,领他走向三位女性,她们未吐烟雾时,呼出的气也是一团团白雾。

“嗨,你们好,”妮娜说,“有谁见过杰瑞吗?”

“他喝醉了。”一个红头发姑娘率直地说。

“哦,真糟糕,”妮娜说,“他一向都这么乖的!”

一个过分瘦高的金发女郎扭头看看,低声说道:

“他上星期在杨梅酒吧可出洋相了。”

“都是《家蚕》闹的,”一个黑短发、一脸烦躁的姑娘说,“周末在巴黎的周年纪念也泡汤了。我猜菲奈拉准又大发脾气了。杰瑞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她呀?”

“那女人来了吗?”金发女郎热切地问。

“应该来了吧,”

黑短发姑娘说,“你不给我们介绍介绍吗,妮娜。”

一阵乱糟糟的介绍,斯特莱克还是没弄清那些姑娘谁是米兰达,谁是萨拉,谁是艾玛,四个女人便开始深入剖析杰瑞·瓦德格拉夫的不幸和酗酒。

“他早就该甩了菲奈拉的,”黑头发姑娘说,“恶毒的女人。”

“嘘!”妮娜发出警告,四个姑娘不自然地沉默下来,一个几乎跟斯特莱克一样高的男人慢慢朝他们走来。一张圆圆的包子脸,被角质框大眼镜和乱糟糟的褐色头发挡住了一半。手里那杯满满的红葡萄酒眼看就要洒出来了。

“心虚的沉默。”男人亲切地微笑着说。他的声音响亮而迟缓,在斯特莱克听来显示出一种老酒鬼的特色。“你们在谈什么?我猜三次:家——蚕——奎因。你好,”他看着斯特莱克打了个招呼,伸出一只手:他们俩的眼睛在同一个水平上,“我们没见过面,是吗?”

“杰瑞——科莫兰,科莫兰——杰瑞,”妮娜立刻说道,“我男朋友。”她补充了一句,与其说是告诉高个子编辑,不如说是讲给三个姑娘听的。

“卡梅隆,是吗?”瓦德格拉夫用一只手拢住耳朵,问道。

“差不多。”斯特莱克说。

“对不起,”瓦德格拉夫说,“一侧耳背。你们这些女士就在一个黑大个儿陌生人面前嚼舌头?”他带着一种呆板的幽默说道,“查德先生不是说得很清楚吗,公司以外的任何人都不得了解我们那个罪恶的秘密。”

“哎呀,你不会告发我们吧,杰瑞?”黑头发姑娘问。

“如果丹尼尔真的不想张扬那本书的事,”红头发不耐烦地说,不过还是迅速扭头看看老板在不在附近,“就不会派律师满大街捂盖子了。好多人给我打电话,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杰瑞,”黑头发姑娘鼓足勇气说,“你为什么要去跟律师谈话呀?”

“因为我陷进去了呀,萨拉,”瓦德格拉夫挥了一下酒杯,一些酒洒在修剪过的草坪上,“一直深陷到我失聪的耳朵。我被扯进了那本书里。”

几个女人纷纷发出震惊的声音,表明自己的态度。

“奎因会说你什么呢?你一直对他那么够意思。”黑头发姑娘问道。

“欧文想表达的意思是,我对他的那些杰作下手太狠。”瓦德格拉夫说着,用不拿酒杯的那只手比划出剪刀。

“哦,仅此而已吗?”金发女郎说,语气里有一丝隐约的失望,“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就他那个调调儿,有人给他出书就该烧高香了。”

“他好像又转入地下了,”瓦德格拉夫说,“谁的电话都不接。”

“怂包。”红头发说。

“说真的,我挺替他担心的。”

“担心?”红头发不敢相信地问,“你是在开玩笑吧,杰瑞?”

“你要是读过那本书,也会感到担心,”瓦德格拉夫说着,打了个小小的嗝,“我认为欧文崩溃了。那本书读起来像一篇绝命书。”

金发女郎发出一声轻笑,瓦德格拉夫朝她一看,她赶紧忍住。

“我不是开玩笑。我认为他的精神垮了。在所有那些稀松平常的怪诞描写下面,潜藏着这样的意思:每个人都跟我作对,每个人都想来抓我,每个人都恨我——”

“确实,每个人都恨他。”金发女郎插嘴道。

“任何一个理智的人都不会幻想那本书能出版。现在他失踪了。”

“不过他一贯都是这么做的,”红头发不耐烦地说,“这是他的保留节目,是不是?苗头不对就溜之大吉?戴维斯—格林公司的黛西·卡特告诉我,他们给他出版《巴尔扎克兄弟》时,他两次负气一走了之。”

“我还是为他担心。”瓦德格拉夫固执地说。他喝了一大口葡萄酒,说,“没准已经割腕了——”

“欧文不会寻短见的!”金发女郎嘲笑道。瓦德格拉夫低头看着她,斯特莱克认为那目光中既有怜悯,又有反感。

“人真的会寻短见,米兰达,当他们认为活着的全部理由已经不成立之后。即使别人认为他们的痛苦只是个笑话,也不足以使他们摆脱那样的想法。”

金发女郎一副不敢相信的神情,扫了一圈其他人寻求帮助,可是没有人出来为她说话。

“作家与众不同,”瓦德格拉夫说,“我见过的有点才气的作家都有点疯癫。该死的利兹·塔塞尔对此肯定记忆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