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在厄运面前,</b>
<b>最不幸的是曾经幸福的人。</b>
<b>——波伊提乌,《哲学的慰藉》</b>
一
一觉醒来,罗宾·埃勒克特深信自己会一辈子记着这一天。虽然在二十五年的人生中也算见过世面,但在此之前,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半夜十二点多,在皮卡迪利广场中央爱神厄洛斯的雕像前,处了很久的男友马修向她求婚了。征得同意后,欣喜若狂的马修坦白道,他本打算在他们刚吃了晚餐的那家泰国餐馆求婚的,可没想到旁边坐了一对夫妻。那对夫妻闷声不响,一直在偷听他们谈话。所以,他提议去黑魆魆的街上逛逛,但罗宾表示反对,理由是他们俩明天都得早起。最后,马修灵光一闪,带着一头雾水的罗宾向厄洛斯雕像走去。雕像的台阶上,三个流浪汉缩着身子,挤在一块,轮流喝着一瓶像是工业酒精的东西。马修本是慎重的人,那天却一反常态,在寒风中单膝下跪,当着三个流浪汉的面,向她求婚了。
罗宾觉得,这是史上最完美的求婚。马修甚至准备了戒指,装在衣服口袋里。这是枚镶着两颗钻石的蓝宝石戒指,此刻就戴在她手上,大小正合适。进城的路上,她把戴戒指的手搁在腿上,一直盯着那枚戒指。现在,她和马修有故事可说了——一个有趣的家庭故事,可以讲给孩子们听。在这个故事里,马修的计划出了岔子(她很高兴马修做了计划),但最后灵机一动,完成了求婚。她爱台阶上的流浪汉、空中的月亮,和单膝下跪、紧张不安的马修;她爱厄洛斯雕像、破旧的皮卡迪利广场和他们返回克拉珀姆的家所坐的黑色出租车。她已在伦敦住了一个月,但尚未喜欢上伦敦。不过现在,她几乎爱上了伦敦的一切。地铁里,她周围挤满了脸色苍白、动不动就破口大骂的上班族。就连他们似乎也染上了戒指的光彩。她用拇指摩挲着戒指的白金底部,出了托特纳姆法院路地铁站,走进三月寒冷的阳光中。想到可以在午餐时间去买几本新婚杂志看看,她不由感到一阵兴奋。
罗宾边看右手上的一张纸,边避开正在施工的路段,在牛津街择路而行。一路上,她吸引了无数男人的目光。不管按照什么标准,罗宾都算得上美女:个子高挑,身材曼妙;快步疾走时,略带金黄的红色长发犹如波浪上下起伏;因为寒冷,白皙的脸庞冻得红通通的,更显妩媚。她将开始为期一周的文秘工作,今天是第一天。自从来伦敦和马修同居后,她一直四处打零工。不过,这种日子马上就要结束了,因为用她的话说,几个“正儿八经”的面试机会正在等着她。
打零工最烦人的是老得找那些工作地点。来伦敦之前,她在约克郡的一个小镇生活。和那个小镇相比,伦敦显得又大又复杂,令人找不到北。马修告诉她,别到哪儿都捧着城市街道图,让人以为是外地来的游客,好欺负。所以,她经常借助粗糙的手绘地图找路。这些手绘地图是临时工中介公司的一个人给她画的。不过,她并不认为这能让自己看着更像土生土长的伦敦人。
道路施工处围的金属路障和蓝色隔离墙遮住了纸上所画的半数标志物,使罗宾认路的难度大大增加。她沿着一栋高耸的办公楼,穿过破损的路面,朝丹麦街的大致方向前进。根据纸上标注,此楼名为“中央大厦”。往上看去,整栋楼好像一块巨大的华夫饼,表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一模一样的格子窗。
罗宾穿过名为丹麦胡同的小巷,来到一条小街上。小街两旁尽是布置得花花绿绿的商铺,橱窗里摆满各种音乐器材:吉他、电子琴以及各种跟音乐有关的小玩意儿。这条街的路面也有个大洞,用红白相间的路障围着。看到罗宾经过,身穿反光服的工人们吹起挑逗的口哨,罗宾假装没听见。接着,她几乎是在无意间发现了此行的目的地。
罗宾看了看表。她一如往常地考虑到可能迷路而多留了些时间,所以早到了一刻钟。她要找的办公楼就位于十二号咖啡酒吧的左边,黑色的大门看着毫不起眼。三楼对应的门铃旁,用胶带粘着张破烂的格子纸,纸上写着办公室主人的名字。换作平时,手上没戴闪闪发亮的新戒指,她可能会对眼前的景象心生鄙夷。但今天,脏兮兮的破纸和斑驳的大门就像昨夜的那三个流浪汉,让她觉得充满诗情画意。罗宾又看了看表。蓝宝石戒指闪闪发亮,看得她心脏怦怦直跳——真想一辈子盯着这颗蓝宝石啊!在一阵巨大的幸福中,她决定提前上楼,向雇主表现自己的工作热情,尽管这工作毫无价值。
罗宾伸手正要按门铃,黑色的大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女人冲出来。刹那间,两人四目相对,并都做好了相撞的准备。这个幸福的早上,罗宾的感觉异常敏锐。只是匆匆一瞥,那张白皙的脸就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她们成功地避开对方,几乎是擦身而过。那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女人急匆匆地冲上街,拐了个弯,消失在视野中后,罗宾觉得自己能清晰地回忆出那人的模样。她之所以对那张脸印象深刻,不仅是因为那人容貌出众,更是因为那人表情极为奇怪:怒气冲冲却又一脸快感。
罗宾抢在大门关上之前进了黑乎乎的楼梯井。楼梯井中间有台小得像鸟笼的老古董电梯,围绕电梯盘旋而上的,是同样古老的金属楼梯。罗宾打起精神,小心翼翼地拾级而上,以免高跟鞋跟卡进金属台阶的缝隙里。二楼楼梯口有扇门,门上挂着镶有边框、贴有保护膜的广告画,广告画上面写着“克劳迪制图工作室”几个字。罗宾经过那扇门,继续向三楼前进。一直走到三楼的玻璃门前,她才终于发现雇主是做什么工作的,因为在中介公司,谁也没跟她提过雇主的情况。眼前的玻璃门上刻着大门外门铃旁那张纸上的那个名字:C·B·斯特莱克,而名字下方刻着“私家侦探”四个字。
罗宾一动不动地站着,微张着嘴,感到无比惊讶。认识她的人谁也不会理解她此刻的心情。罗宾打小就有一个梦想,但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哪怕是马修。没想到,今天居然梦想成真了。这简直就是上帝的恩赐(她认为这也跟那天的幸运、马修以及那枚戒指有关,尽管仔细想想的话,这几者之间根本没有任何联系)。
罗宾边想边慢慢地走到玻璃门前,然后伸出左手(在昏暗的楼里,她手上的蓝宝石戒指失去了光彩),准备去开玻璃门。但没等她碰到门把手,玻璃门就猛地打开了。
这次不再是擦身而过了。一个十六英石[1]重、衣冠不整的男人冒冒失失地冲出来,重重地撞到罗宾的身上。罗宾被撞得重心不稳,猛地向后倒去。她的手提包脱了手,两条胳膊一阵狂挥,整个人眼看就要掉下高度足以致命的楼梯井了。
[1] 一英石等于六点三五千克。
二
斯特莱克承受住了撞击。听到一声尖叫后,他本能地做出了反应:飞快地伸出一条长臂,连衣服带肉,一把抓住对方身上的某个部位;听到第二声尖叫——疼痛的尖叫后,他猛地一拽,把女孩拉回坚实的地面。女孩的尖叫声仍在几面石墙之间回荡。斯特莱克听到自己大喊了一声:“天哪!”
女孩痛得缩成一团,靠在办公室的门上,轻声抽泣。她身体倾斜,一只手从外套领口伸进衣服里面,捂着胸部。看她的样子,斯特莱克推断自己刚才抓住的,是对方大而结实的左侧乳房。浓密而亮丽的金色卷发把女孩涨红的脸蛋遮住了大半,但斯特莱克能看见泪水正从那只没被遮住的眼睛里流淌下来。
“见鬼——对不起!”斯特莱克的声音在楼梯井回荡,“我没看见你——没想到门外会有人……”
在他们的脚下,楼下办公室那个古怪、孤僻的平面设计师大声喊道:“上面怎么了?”紧接着,楼上又传来听不太清的嘟哝声。楼下酒吧的老板住在斯特莱克办公室上方的阁楼里,此刻正在睡觉。他们打搅了酒吧老板的美梦,甚至可能把他吵醒了。
“进来吧……”
由于女孩靠在办公室的门上,为避免不小心碰到她,斯特莱克用指尖推开门,领她进了办公室。
“没事吧?”楼下的平面设计师怨声怨气地喊道。
斯特莱克砰地关上办公室的门。
“我没事。”罗宾背对斯特莱克,用哆嗦的声音撒谎道,但仍弓着身子,捂着胸部。片刻之后,她直起身子,满脸通红、眼泪汪汪地转了过来。
撞她的人是个彪形大汉:身材高大,毛发浓密,肚子微微鼓起,活像大灰熊。他的一只眼睛又青又肿,眉毛底下破了皮。左脸和粗壮的脖子右侧(皱巴巴的衬衫衣领敞开)分布着一道道边缘发白、肿得高高的抓痕,流出的血液已经凝结。
“您是斯——斯特莱克先生吗?”
“是的。”
“我——我是临时工。”
“什么?”
“临时工,‘应急’中介公司派来的。”
中介公司的名字并未扫除他脸上的疑惑。他们紧张而戒备地望着对方。
科莫兰·斯特莱克刚刚度过了改变他人生的十二个小时。和罗宾一样,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忘记昨晚发生的事。眼前这个身穿整洁米黄色大衣的女孩,像是命运女神派来嘲笑他的,因为他的人生正一步步滑向万丈深渊。他根本没打算再找临时工。他解雇前一个临时工的目的,就是想终止跟中介公司所签的合同。
“他们派你来干多久?”
“先干一个星期。”罗宾回答。在此之前,她从未遇到过如此冷淡的雇主。
斯特莱克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他本来就已经透支了,中介公司一星期的高额费用会让他的财政状况雪上加霜,可能陷入永远也无法偿清的境地。这甚至会成为他最大债主一再暗示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好意思,失陪一下。”
斯特莱克走出玻璃门,接着右转,进了又小又黑的卫生间。插上门背后的插销后,他对着洗手池上方那面污迹斑斑的碎镜子照了起来。
镜子里那个跟他对视的人完全谈不上英俊。斯特莱克额头又高又凸,鼻子扁阔,眉毛浓黑,活像年轻时的贝多芬,而且还是打拳击的贝多芬。整张脸上,只有那对青肿的眼睛还过得去。头发浓密而蜷曲,显得异常蓬松——这让他小时候得到过不少绰号,而且有人叫他“阴毛头”。他今年三十五岁,但看着要比实际年龄老很多。
斯特莱克塞上池底的塞子,将脏兮兮的破洗手池放满冷水,然后深吸一口气,把突突直跳的脑袋整个浸入水中,泡了十秒钟,享受那片刻的冰凉、黑暗和宁静。池里的水溢出来,落到鞋面上,但他毫不理会。
昨晚发生的事一幕幕地闪过斯特莱克的脑海:他把三个抽屉的东西倒进背包,与此同时,夏洛特在一旁冲他大喊大叫。他从门口回头望夏洛特,结果眉骨被烟灰缸砸中。他徒步穿过漆黑的城市,来到办公室,然后在写字台上趴了一两个小时。凌晨,夏洛特一路来到办公室,大吵大闹,撂下在公寓没来得及说的最后几句话。抓破他的脸后,夏洛特跑出办公室,他决定任由她走。接着,他决定去追夏洛特,但一出门就撞上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救了她还得安慰她。
斯特莱克从冰冷的水中抬起头,长舒一口气。他的头和脸感到既麻木又刺痛,非常舒服。他用挂在门背上的硬邦邦的毛巾擦干脸,再次审视镜子里那个阴郁的自己。抓痕上的血迹洗干净了,整张脸看着活像皱巴巴的枕头。这会儿,夏洛特可能已经走到地铁站了。促使他去追夏洛特的原因是,他生怕夏洛特做出什么蠢事,其中包括卧轨自杀。二十五六岁那会儿,在一次天翻地覆的争吵之后,夏洛特曾爬上一处楼顶,然后摇摇晃晃地站在上面,要跳楼自杀。也许,他应该感谢这个女孩使自己没有追成夏洛特。经过凌晨的那场争吵,他们不可能再回到过去。这一次,他们彻底结束了。
敞开湿漉漉的衣领后,斯特莱克拉开生锈的插销,走出卫生间,回到办公室。
楼外的街上响起气压式钻机的声音。罗宾背对着门,站在写字台前。发觉斯特莱克进门后,她迅速抽出放在衣服里面的手。斯特莱克知道她刚才又在揉胸部了。
“你的——你没事吧?”斯特莱克问。他尽量避免去看对方的伤处。
“我没事。听着,要是您不需要我的话,我走就是了。”罗宾义正词严地说。
“谁说的——我需要你,非常需要,”斯特莱克听到自己言不由衷地说,“一个星期——好的,可以。嗯——邮件在这里……”他一把捡起门垫上的信件,扔到空无一物的写字台上。他这么做,完全是为了抚慰对方,“呃,你只要查收信件,接听电话,收拾收拾东西就行——电脑密码是‘Hatheril123’,我给你写下来……”在罗宾警惕而怀疑的目光下,他写下电脑密码,“给——我去里面了。”
斯特莱克大步走进里间办公室,关好门,面对空无一物的写字台,一动不动地盯着写字台底下的背包。他的全部家当都在这个背包里。因为虽然还有十分之九的东西留在夏洛特的公寓里,但他怀疑可能永远也见不着了。不到中午,那些东西就会遭受火烧、刀砍、手撕、漂白剂浸泡或被丢到街上。楼下的街上,钻机的噪音响个不停。
债务如山,无法偿清。无法偿清债务将会很快引发可怕的后果。离开夏洛特将导致无法预料却又无法避免的恶果,而且这恶果迫在眉睫——疲惫不堪的斯特莱克一会儿担心这个,一会儿担心那个,感到心烦意乱。
斯特莱克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坐回到昨晚后半夜睡觉所坐的办公椅上。从薄薄的隔断墙另一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毫无疑问,那个临时工正在开电脑。不用多久,那人就会发现他已经三周没有收到任何与工作相关的邮件了。接着,那人会按他的要求打开所有催促还款的最后通牒。斯特莱克感到筋疲力尽,浑身酸痛,饥饿难耐,最后再次趴倒在写字台上。他面部朝下,双臂抱头,捂住耳朵,以免听到隔壁传来的声音——隔壁,一个陌生人正在一步步揭他的丑。
三
五分钟后,门上传来一阵敲门声。快要睡着的斯特莱克猛地坐直身子。
“对不起。”
刚才,迷迷糊糊中,斯特莱克又下意识地想起了夏洛特。再次看到这个陌生女孩,他大吃一惊:女孩脱掉了大衣,只穿着合身的米色紧身毛衣,显得非常性感。在接下来的说话过程中,斯特莱克一直把目光停留在女孩的发际,不敢看对方身上的其他地方。
“嗯?”
“来了一位客户。要带他进来吗?”
“来了什么?”
“一位客户,斯特莱克先生。”
斯特莱克盯着女孩,愣了几秒,同时在心里回味着女孩的话。
“对,好的——不,请先给我两三分钟时间,桑德拉,然后再带他进来。”
女孩什么也没说就出去了。
斯特莱克愣了一下,纳闷自己为什么叫她桑德拉,然后一跃而起,开始收拾,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穿戴整齐,闻起来没有异味。他钻到写字台底下,从背包深处抓出一支牙膏,张开嘴,挤入三英寸。在卫生间他发现领带弄湿了,衬衫正面溅上了点点血渍,于是立刻连撕带扯,解下领带,脱掉衬衫。一时间,纽扣乱飞,碰在墙壁和文件柜上,噼啪作响。接着,他从背包里扯出一件皱巴巴的干净衬衫,手忙脚乱地穿上,最后把背包塞进空文件柜的背后。做完这一切,他急忙重新坐下,并检查了一下眼角有没有眼屎。整个过程中,他一直在想,这个所谓的客户是否真是来找自己办事的,事后又是否会用真金白银支付服务费。十八个月来,斯特莱克的财政状况日益恶化。在此期间,他逐渐明白,自己担心这两个问题绝非杞人忧天。直到目前,他仍在向两个客户追讨所欠的服务费,还有个客户甚至分文不付,因为斯特莱克的调查结果不是他想要的。他背负的债务越来越多,本地区的租赁评估可能会使他失去租赁办公室的资格——这间位于市中心的办公室是他好不容易才租到的,而且斯特莱克现在根本没有闲钱请律师。最近一段时间来,他被逼得实在走投无路,老是幻想动用各种简单粗暴的手段讨回拖欠的款项。他真恨不得提上一根棒球棒,去吓唬吓唬欠钱的人中那几个厚颜无耻的无赖,看看他们在他面前瑟瑟发抖的模样。
门再次打开了。斯特莱克连忙放下正在掏鼻孔的食指,坐直身子,使自己看起来显得精神而警觉。
“斯特莱克先生,这位是布里斯托先生。”
跟着罗宾进来的客户,给人的第一印象非富即贵。那人长得倒不怎么样,上嘴唇很短,露出几颗大门牙,活像兔子。皮肤呈土黄色。戴着厚厚的眼镜,一看就知道是近视眼。但他的穿戴不同寻常,深灰色的西装做工非常考究,泛着光泽的浅蓝色领带以及手表、鞋子,看着也都非常名贵。
这人的衬衫洁白而挺括,相形之下,斯特莱克身上的衣服显得更加皱巴巴。为从身形上找回点自信,斯特莱克站了起来(他身高达六英尺三),伸出毛茸茸的手,努力摆出忙得顾不上洗衣服的神情,使自己在穿着讲究的来人面前不至过于尴尬。
“幸会幸会,我叫科莫兰·斯特莱克。”
“我叫约翰·布里斯托。”那人跟斯特莱克握手,说道。他说话温文尔雅,声音很好听,但口气带着犹豫。他的目光停留在斯特莱克那只青肿的眼睛上。
“两位先生喝茶还是喝咖啡呢?”罗宾问。
布里斯托说要一小杯纯咖啡,斯特莱克没有回答。他刚瞥见办公室外间门边的破沙发上坐着个年轻姑娘,眉毛浓密,身穿过时的粗花呢西装。简直难以置信,竟然一下子来了两个客户。该不会是中介公司派来了两个临时工吧?
“您呢,斯特莱克先生?”罗宾问。
“什么?哦——纯咖啡,请加两块糖,桑德拉。”斯特莱克回答。“桑德拉”三字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看到罗宾关门时撅了撅嘴。直到这时他才突然想起,办公室里没有一点咖啡和糖,甚至连杯子也没有。
布里斯托受邀就座后,扫视一圈破旧的办公室,斯特莱克猜他大概会对这个办公室感到失望。这人看上去既紧张又羞愧,像是疑心妻子出轨的丈夫,但身上透着一丝威严,不过这主要是因为那身名贵的行头。斯特莱克在想,布里斯托是怎么找上门的。鉴于他唯一的客户没有任何朋友(关于这一点,那个女客户老是在电话里向他哭诉),布里斯托不可能是别人介绍来的。
“有什么能为你效劳的吗,布里斯托先生?”斯特莱克靠在椅背上问。
“是——呃——其实,我想确认一下……我觉得我们以前见过。”
“真的?”
“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毕竟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不过,我记得你好像是我弟弟查理的朋友。查理·布里斯托,你还有印象吗?他死了——出意外死的——九岁的时候。”
“啊!”斯特莱克说,“查理……对,我记得。”
关于查理这个人,他确实印象深刻。斯特莱克的童年坎坷而漂泊,经常转学。因此他结交了许多朋友,查理·布里斯托就是其中一个。当时,斯特莱克刚转学到伦敦的一所学校,而很不安分、无所顾忌但讨人喜欢的查理是一帮哥儿们中的“老大”。查理只看了个子高大、说话带着浓重康沃尔口音的斯特莱克一眼,就立刻宣布他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和“二当家”。接下来的两个月,两人成了铁哥们,一块干了很多坏事。童年时的斯特莱克总是羡慕其他孩子家里井井有条、其乐融融,羡慕他们可以多年拥有自己的卧室。他对查理的家记忆犹新——房子富丽堂皇,附带一大片阳光灿烂的草坪和一个树屋,查理的母亲还会给他们做冰镇柠檬汁。
但接着,斯特莱克遭遇了有生以来令他感到最为震惊的事。那年复活节假期过后的开学第一天,班主任告诉他们,查理死了,永远不会回学校了。查理在威尔士度假时,在采石场边上骑车,结果摔下了悬崖。班主任是个尖酸刻薄的老太婆,当时忍不住对全班同学说:“大家都知道,查理经常不听大人的话。大人们明确告诫过他别去采石场附近骑车,但他就是不听,也有可能是为了卖弄自己的车技。”说到这里,那老太婆不得不打住,因为第一排的两个女生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
从那天起,一看到或想到采石场,斯特莱克脑中就会浮现出一个金发男孩的笑脸。接着,那男孩的身体就会变得四分五裂。这么多年来,想起那个巨大的黑洞、那处陡峭的悬崖和那块导致查理出事的石头,斯特莱克总会不寒而栗。他怀疑当年的同班同学也都会像他这样。
“对,我记得查理。”斯特莱克说。
布里斯托的喉结微微动了动。
“太好了。对了,我找到你是因为你的名字。我记得很清楚,那年复活节假期,出事的前几天,查理说起过你——‘我朋友斯特莱克’,‘科莫兰·斯特莱克’。你的名字很特别,对吧?你知道‘斯特莱克’这个名字的来源吗?除了你,我从没遇到过其他叫这个名字的人。”
像布里斯托这样的人,斯特莱克不是第一次见了。他们一有机会就东拉西扯,什么天气啦、交通拥堵费啦、爱喝什么热饮啦,反正就是拖着,迟迟不说来找他的缘由。
“我听说和稻谷有关。”斯特莱克回答,“和稻谷称量有关。”
“真的吗?真的和‘攻击’、‘罢工’[1]无关?哈哈……嗯,其实,我是有件事想找人帮忙处理,然后就在电话号码簿上找到了你的名字。”说到这里,布里斯托抖起了腿,“也许,你可以认为这——嗯,这就像——就像一个预兆,来自查理的预兆,表明我来找你是对的。”
[1] “斯特莱克”属于音译,原文为Strike。在英语中,strike一词有“攻击”、“罢工”的意思。
布里斯托又动了动喉结,咽了一下口水。
“好吧。”斯特莱克谨慎地附和道。他希望对方没把他错当成灵媒。
“其实,我来找你,是为了我妹妹的事。”布里斯托接着说。
“噢,她遇到麻烦了?”
“她死了。”
斯特莱克差点脱口而出:“什么,她也死了?”不过他把这话咽了回去,小心地说了句:“太遗憾了。”
布里斯托点了下头,以示感谢。
“我——这事不太容易。首先,你得知道我妹妹的名字叫——卢拉·兰德里。”
听到布里斯托说妹妹死了,斯特莱克重新燃起了希望:生意来了。但这希望刚刚燃起,就立刻被浇灭了。斯特莱克感觉肚子好像挨了重重一拳。坐在他对面的这人就算没得精神病,也患有妄想症。要知道卢拉·兰德里可是个大美人,四肢修长,五官精致,皮肤呈健康的咖啡色,而对面这人脸色苍白,长得活像兔子。他们俩是同胞兄妹的可能性,就跟世上存在两片完全相同的雪花一样,根本不存在。
“她是我父母收养的。”布里斯托像是知道斯特莱克在想什么,轻声说,“我们都是收养的。”
“哦。”斯特莱克说。回想起那幢富丽堂皇、井井有条的大房子和数英亩的阳光灿烂的花园,记忆力惊人的他,脑中不由浮现出一个画面:野餐桌上,头发金黄、仪态雍容的母亲正在招呼大家吃东西;父亲看着有点吓人,说话声音低沉浑厚,听着不太热情;一个年纪明显比查理大的男孩小口吃着水果蛋糕;查理在扮小丑逗母亲笑;整个画面中没有女孩。
“你没见过卢拉。”跟刚才一样,布里斯托像是知道斯特莱克在想什么,“我父母是在查理死后才收养她的。她来的时候已经四岁了,在那之前她在福利院待了几年。我那时将近十五岁。我仍然记得自己站在大门口,看到我父亲抱着她从车道上走过来。她戴着顶红色针织小帽子。我母亲现在还留着那顶帽子。”
说到这里,布里斯托突然无缘无故地哭了起来:双手捂着脸,弓着背,边哭边哆嗦,指缝间不断渗出眼泪和鼻涕。他哭个不停,几次眼看就要平静下来,结果却哭得更凶了。
“对不起——对不起——天哪……”
布里斯托又喘气又打嗝,把揉成一团的手帕塞到眼镜底下,擦了擦泪水,努力使自己恢复平静。
门开了,罗宾端着托盘回来了。布里斯托别过脸,肩膀哆嗦着,上下起伏。通过打开的门,斯特莱克又瞥了一眼办公室外间那个一身正装的姑娘。姑娘在看《每日快讯》,此时她的目光越过报纸,怒瞪着他。
罗宾从托盘上端下两杯咖啡、一壶牛奶、一碟糖和一盘巧克力饼干。斯特莱克从未在办公室见过这些东西。罗宾对他的道谢报以礼节性的一笑,然后准备离开。
“等一下,桑德拉。”斯特莱克说,“你能不能……”
布里斯托在低声喘着气。斯特莱克从办公桌上拿起一张纸,摊到膝盖上,龙飞凤舞但尽量清楚地写道:
请用“谷歌”搜索一下卢拉·兰德里是否曾被收养。如果是,搜索一下收养她的人是谁。请不要跟外面那个女人讨论这事(对了,那女人是来这里干什么的?)。搜索到上面两个问题的答案后,写到纸上,进来交给我,但不要说出来。
斯特莱克把纸条递给罗宾,罗宾不声不响地接过去,转身离开了。
“对不起——真对不起。”门关上后,布里斯托喘着气说,“这是——我平时不是这样的——我已经回去上班,见了几个客户……”说到这里,布里斯托连做了几个深呼吸。他双眼变得通红,看着更像大白兔了,右腿仍在不停地抖动。
“这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时期。”布里斯托又深吸一口气,轻声说,“卢拉……我母亲也快死了……”
斯特莱克对着那盘巧克力饼干直流口水,他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但布里斯托正抖着腿,又抽鼻子又抹眼泪,如果现在开始吃点心,可能会让对方觉得他毫无同情心。外面街上,气压式钻机仍在像机关枪那样响个不停。
“卢拉死后,我母亲彻底绝望了。精神完全崩溃。她的癌症本来应该慢慢康复的,现在又复发了。医生说他们已经无能为力。我的意思是说,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查理死的时候,她就差点崩溃。我父亲认为再收养一个孩子对她可能会有好处。而且他们之前就一直想要个女孩。当时,他们申请继续收养孩子不太容易得到批准,但卢拉是混血儿,很难找到愿意收养的家庭,所以,”布里斯托哽咽了一下,继续说,“他们就把她收养了。
“从小到大,她一直都长得很漂——漂亮。跟我母亲在牛津街购物时,有人发现了她。然后,雅典娜模特公司签了她。雅典娜模特公司是家非常有名的模特公司。她十七岁就成了全——全职模特。她死的时候,身价差不多是一千万。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告诉你这些事。你很可能早就知道了。每个人都知道——自认为知道——关于卢拉的所有事。”
布里斯托笨拙地端起杯子。由于双手抖得很厉害,他把杯里的咖啡洒到了笔挺的西裤上。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斯特莱克问。
布里斯托颤抖着放下杯子,然后握紧双手。
“他们说我妹妹是自杀,但我不相信。”
斯特莱克想起电视里的画面:几个人用担架把装在黑色运尸袋里的尸体抬进救护车,现场闪光灯大作,运尸袋闪闪发亮。救护车开始移动,无数摄影记者聚到车边,举起摄像机,对着黑乎乎的车窗拍个不停,一时间白光狂闪。关于卢拉·兰德里之死,斯特莱克知道的远远超过他打算知道的。在英国,凡是正常的人可能都是如此。由于受到媒体的狂轰滥炸,不管愿不愿意,你对此事的兴趣都会越来越大。没等反应过来,你就已经对事情的经过了如指掌,并形成顽固的看法,不再适合担任陪审员了。
“他们不是进行尸检了吗?”
“是的,但负责此案的探长从一开始就认定卢拉是自杀,而他之所以这么肯定,仅仅是因为卢拉一直在吃治疗心理疾病的药物。那个探长忽略了许多疑点——某些疑点,甚至网上的很多人都已经发现了。”
布里斯托用指头戳了戳办公桌上本该放电脑的地方,以表示此事的荒谬和对那名探长的不满。
这时,外面传来几下象征性的敲门声,接着门打开了。罗宾大步走进来,递给斯特莱克一张纸条,然后又出去了。
“对不起,你不介意吧?”斯特莱克说,“我一直在等这条信息。”
为避免布里斯托从背面看到纸条上的内容,斯特莱克把它摊到膝盖上看了起来:
卢拉·兰德里四岁时被亚力克·布里斯托爵士和伊薇特·布里斯托夫人收养。之前,她的名字一直叫卢拉·布里斯托,做了模特后,开始随母亲的姓。她有个做律师的哥哥,名叫约翰。坐在外面的姑娘是布里斯托先生的女友,也是他事务所里的秘书。他们在“兰德里、梅和帕特森”律师事务所工作。那家事务所由卢拉和约翰的外公创建。事务所主页上有约翰·布里斯托的照片。和您说话的这个人跟约翰·布里斯托长得完全一样。
看罢,斯特莱克把纸条揉成一团,丢进脚边的废纸篓,同时感到一阵惊喜:约翰·布里斯托没有得妄想症。而他自己呢,似乎遇到了一个不错的临时工,在工作主动性和标点使用上都比之前的出色。
“对不起,我们继续吧。”斯特莱克对布里斯托说,“你刚才在说——尸检的事?”
“是的。”布里斯托用沾满眼泪和鼻涕的手帕擦鼻头,继续说道,“嗯,我不否认卢拉存在问题。事实上,她让我母亲伤透了心。差不多是从我父亲死后开始的——你可能早就知道了,到处都是关于她的新闻……她因为涉毒,被学校开除,然后离家出走,跑到伦敦;我母亲找到她时,她在跟一帮吸毒者鬼混。毒品加重了她的心理问题。她多次从治疗中心逃走。不过最后,他们终于意识到她患了躁郁症,开始对症用药。从那以后,她只要吃药就没事。不知道的话,你根本看不出来她有什么问题。就连验尸官都承认她一直在吃药,有尸检报告为证。
“可是,警方和验尸官抓着卢拉的过去不放。他们坚持认为,她是因为抑郁而自杀的,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她死的前一天早上,我还见过她。当时她的状态毫无问题。她过得越来越顺,尤其是在事业上。她刚签了一份合约,两年时间,五百万报酬。她叫我帮忙看一下合同。我看了,发现那完全是份美差。设计师是她的好朋友,名叫索梅。你应该听过他的大名吧?人家几个月前就跟卢拉预约了,让她去摩洛哥拍摄。她很喜欢那里,而且马上就要去了。所以你看,她完全没有理由自杀。”
斯特莱克礼节性地点点头,心里却不以为然。根据经验,他知道自杀者善于装出对未来充满期待的样子,但其实根本没打算继续活下去。虽然死的前一天早上,卢拉表现得积极乐观,但经过一个白天又半个晚上,她完全有可能变得消沉而绝望。这是有先例的。斯特莱克记得,皇家步枪队的一名中尉过生日时还好好的,结果当晚就自杀了。根据所有人的描述,那名中尉在生日聚会上有说有笑,非常快乐,但当天晚上,本已睡下的他悄悄起床,给家人写了张纸条,让他们报警,但不要去车库。他的尸体是十五岁的儿子发现的。当时,他儿子急匆匆地穿过厨房去车库取自行车,没有看到纸条,结果发现父亲在车库上吊自杀了。
“除此以外,”布里斯托说,“还有其他证据,确凿的证据。首先是唐姿·贝斯蒂吉的证词。”
“她是卢拉的邻居吧?说她听到楼上有人吵架?”
“一点没错!她听到有个男的在楼上大吼大叫,就在卢拉掉下阳台之前!但警方完全无视她的证词,仅仅是因为——那个,她有过吸食可卡因的前科。可这并不意味着她听不出吵架的声音。直到现在,她仍然一口咬定卢拉坠楼前在跟一个男的吵架。就在最近,我刚跟唐姿讨论过卢拉的事,所以知道得这么清楚。我们事务所正在处理唐姿离婚的事。我有把握说服她来跟你谈谈。
“其次,”布里斯托目不转睛地望着斯特莱克,努力揣度后者的反应,继续说道,“有监控录像为证。监控录像显示,卢拉坠楼前二十分钟左右,有个男人朝‘肯蒂格恩花园’走去,而卢拉被杀后,同一个男人飞也似的逃离了‘肯蒂格恩花园’。直到现在,警方都没查出那人是谁,也没查出那人在哪儿。”
说到这里,布里斯托鬼鬼祟祟又迫不及待地把手伸进上衣内袋,掏出一个微微压皱的干净信封,递向斯特莱克。
“我都写下来了,具体的时间和事情的经过都在这里。你看了肯定会觉得非常有道理。”
这个信封并不能使斯特莱克认可布里斯托的推断。类似的东西斯特莱克以前也见过:因为无聊或偏执而写的毫无根据、字迹潦草的“材料”;没有任何说服力的根据宠物的行为推导出的理论,为说明一系列臆想的巧合而编造出复杂的时间表。布里斯托眨了眨左眼。他的一条腿狂抖不止,抓着信封的手也不停地哆嗦。
斯特莱克愣了一小会儿,想想布里斯托各种紧张的表现,又看看他不凡的穿戴:鞋子显然是手工制作的,苍白的手腕上露出江诗丹顿手表。这人有的是钱,也肯定不会赖账。他委托的事,说不定得花费很长时间,由此获得的报酬足以支付债务中迫在眉睫的一些欠款。最后,斯特莱克叹了口气,又在心里骂了自己,然后说:“布里斯托先生……”
“叫我约翰就行。”
“约翰……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我觉得你是在浪费钱。”
布里斯托苍白的脖子和相貌平平的脸上顿时出现许多红斑。他没有收回手,仍然摆着递信封的姿势。
“浪费钱?什么意思?”
“对于你妹妹的死,警方肯定像对待其他案子那样,进行了彻底侦查。几百万人和来自世界各地的媒体密切关注着警方的每一步行动。他们肯定会比平常加倍仔细。亲人自杀确实让人很难接受——”
“我不接受,永远也不接受。她没有自杀,她是被人推下阳台的。”
外面钻机的噪音突然停止。布里斯托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不止,格外刺耳。他就像被逼急的老实人,眼看就要暴跳如雷。
“我明白了,我懂你的意思。你也不例外,对吧?又一个书呆子心理学家?查理死了,我父亲死了,卢拉死了,我母亲也快死了——我失去了所有的亲人,我需要的是心理医生,而不是侦探。这样的话,我他妈的已经听过一百遍了!”
布里斯托腾地站起身,同时龇着大龅牙,脸和脖子涨得通红。
“我有的是钱,斯特莱克。我不是在炫富,而是想让你知道。我父亲给我留下了一笔可观的信托基金。我了解过这种事情的行价,我愿意付双倍的钱。”
双倍报酬!斯特莱克曾是极有良知的人,但在命运的一再打击下,他的良知已逐渐淡化。听到布里斯托的这句话,斯特莱克彻底抛弃了良知。他那个卑鄙的自我已经开始想入非非:干上一个月,就足以支付临时工的工资和拖欠的一部分房租;干上两个月,就可以再还一些迫在眉睫的债务……干上三个月,就可以还清大部分债务……干上四个月……
但是这时,约翰·布里斯托攥着斯特莱克拒收的那个信封,开始朝门口走去,边走边扭过头说:
“我来找你完全是因为查理的关系。但来之前,我做过调查,对你多少有些了解。我没有傻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你当过宪兵,曾在特别调查局服役,对吧?还得过勋章。老实说,我对你的办公室没有什么好印象。”布里斯托几乎开始吼了。斯特莱克发现,办公室外间,两个女人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不知从什么时候停止了。“不过显然我错了。你原来有资本拒绝接活儿。很好!就当我没来过这里。我就不信找不着别的人了。对不起,打搅你了。”
四
两三分钟里,从薄薄的隔断墙那头,一直传来两个男人的说话声,而且变得越来越清晰。钻机的噪音突然停止后,布里斯托的话更是听得一清二楚。
罗宾努力表现得像是斯特莱克的固定秘书,不让布里斯托的女友看出她只是临时工,刚为一个私人侦探工作了半小时。她这么做,完全是因为心情不错。听到里间突然传出吼叫声,罗宾竭力不流露出任何惊讶之情,但不管导致两个男人发生冲突的原因是什么,她都本能地支持布里斯托。斯特莱克从事的工作和那双黑眼睛具有一种饱经风霜的魅力,但他对待自己的态度实在令她气愤,何况她仍感到左胸阵阵酸痛。
自从布里斯托的声音盖过钻机的噪音,他女友就一直盯着里间办公室的门。这姑娘长得一脸凶相:身材粗壮,顶着一头软塌塌的短发。虽然经过了修剪,仍能看出原来的眉毛是一字眉。罗宾经常发现,夫妻大都是般配的——当然,受金钱等因素影响,相貌相差甚远的两个人也可能结为夫妻。罗宾对布里斯托很有好感,因为根据那身做工考究的行头判断,布里斯托完全有条件找个漂亮得多的姑娘,何况他还拥有一家知名的律师事务所。罗宾推测,眼前的姑娘可能并不像看上去的那么凶。
“你真的不喝咖啡吗,艾莉森?”罗宾问。
那姑娘看了一下四周,似乎对有人跟她说话感到很意外,似乎早已忘记罗宾的存在。
“不喝,谢谢。”那姑娘沉声道。出人意料的是,她的声音非常好听。“我就知道他会碰壁的。”她居然幸灾乐祸地补充道,“我一直劝他不要钻牛角尖,可他就是不听。听起来,这个所谓的侦探好像把他拒绝了。真是太好了。”
罗宾肯定流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因为艾莉森有些不耐烦地做了解释。
“对约翰来说,接受事实的话可能会好一点。她是自杀的。家里其他人全都接受了这个事实,我不明白约翰为什么就不能接受。”
假装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没有任何意义。所有的人都知道卢拉·兰德里的事:在一月份一个零下几度的深夜跳楼自杀了。罗宾仍然记得清清楚楚,听到那个模特跳楼自杀的消息时,自己正身穿睡袍,站在父母家厨房的洗碗池旁边。从收音机听到那条消息后,她轻轻地惊叫一声,然后跑出厨房,去告诉在她父母家过周末的马修。不过是死了一个从没见过的陌生人,她为什么如此大惊小怪呢?原因是罗宾非常羡慕卢拉·兰德里的美貌:皮肤黝黑且泛着健康的光泽,五官精致,双眼炯炯有神。相反,她不太喜欢自己的肤色,嫌自己看着像挤奶工。
“她死了没多久。”
“三个月了。”艾莉森边抖开《每日快讯》边说,“他水平怎么样,这个人?”
艾莉森进门后打量这间破旧、脏乱、逼仄的接待室时,曾流露出鄙夷的神色,罗宾刚才在网上看到艾莉森工作的办公室崭新而宽敞,因此,出于自尊而不是为了维护斯特莱克,她冷冷地回答:
“非常不错,他的水平数一数二。”
说完,罗宾撕开一个印有猫咪图案的粉红色信封,并故意表现出下面的神情:天天都在处理各种紧急事务,而且这些事务的复杂性和趣味性远远超乎艾莉森的想象。
与此同时,在里间办公室,斯特莱克和布里斯托正在相互对峙:一个怒气冲冲,另一个想方设法,希望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不失颜面地收回刚才的话。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斯特莱克,”布里斯托沙哑地说,“就是讨回公道!”他那张瘦削的脸涨得通红。
布里斯托像是敲击了一下某个神圣的音叉。他的话穿过破旧的办公室,在斯特莱克的胸中激起一阵听不见的轰鸣。在其他的一切化为灰烬之后,布里斯托终于找到斯特莱克保护的那团火种。斯特莱克急需用钱,而布里斯托给出了一个可以使他抛开所有顾虑的理由。
“好,我明白了。真的,约翰,我明白了。过来坐下吧。要是你仍想让我帮忙的话,我会非常乐意的。”
布里斯托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斯特莱克。办公室里顿时变得一片寂静,只听得到楼下工人们的叫喊声。
“你想让你——呃,妻子,对吧——进来吗?”
“不。”布里斯托回答。他仍然很紧张,一只手抓着门把手。“艾莉森认为我不该来。说实话,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跟来。可能是觉得你会拒绝我吧。”
“请——坐。我们来好好谈谈这事吧。”
布里斯托犹豫了片刻,然后朝刚才的座位走去。
斯特莱克终于忍不住了,抓起一片巧克力饼干,整个塞进嘴里。然后,他从办公桌抽屉拿出一本没用过的笔记本,飞快地打开,又伸手抓过一支笔,并赶在布里斯托重新坐下前,咽下嘴里的饼干。
“能把那个给我吗?”斯特莱克指着布里斯托仍抓在手上的信封问。
布里斯托犹豫不决地把信封递了过去。斯特莱克不想当着对方的面细读里面的内容,于是把信封放到一边,并轻拍一下,表示这是对调查大有帮助的重要材料。
最后,他握起笔,做好了记笔记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