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三 坦诚,是难的(2 / 2)

鲍·约翰明明说过这事没人知道。

她们沉默了一小会儿。房间内只有冰箱在嗡嗡作响。塞西莉亚心跳加速。弗吉尼亚不可能知道的,对吗?

“我和瑞秋聊到了她的女儿,珍妮,”塞西莉亚快窒息了,“就在回家的路上。”她停顿了一下想要平顺呼吸。弗吉尼亚放下食物,假装在手提袋里寻找什么。“你还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吗?”

“我记得很清楚。”弗吉尼亚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来擤鼻子,“各大报纸爱极了这一事件。它们刊载了成页成页的相片,其中一张相片甚至是……”她清了清嗓子,“一串念珠。念珠的十字架是珍珠母做的。”

念珠。鲍·约翰提到过他母亲将自己的念珠给了他,因为他那天有一场考试。弗吉尼亚一定认出了那串念珠,却没说一个字,没问半个问题,这样的话她就不需要听到答案了。可她显然知道这答案,一定如此。一阵毛骨悚然的湿冷爬过塞西莉亚的腿,她像是真的得了感冒。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弗吉尼亚补充道。

“没错。不过瑞秋始终痛不欲生。”塞西莉亚说,“因为未知,因为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们的目光都定格在桌边上。这次弗吉尼亚没有回避。塞西莉亚能见到弗吉尼亚嘴角皱纹上的橙色香粉。周三的屋外充斥着各种轻柔的声音:小鹦鹉的鸣叫声,麻雀的喳喳声,远方传来的鼓风机声,还有关车门的声音。

“就算知道了也于事无补了,珍妮不能死而复生。”弗吉尼亚拍拍塞西莉亚的胳膊,“你想的事已经够多了。可你要知道,无论如何,你的家庭是第一位的。你的丈夫和女儿是第一位的。”

“是的。当然。”塞西莉亚想要开口,又突然停了下来。弗吉尼亚所传达的信息清楚而响亮。罪恶的污点布满了整间房子,闻上去像是讨厌的芝麻油。

弗吉尼亚露出一个甜蜜的微笑,再次用指尖夹起椰子柠檬片。“我没必要对你说这些,你是一个母亲。你所做的任何事都是为了你的孩子们,正如我一样。”

Chapter_8

临近放学时瑞秋还在忙着把学校的时事通讯打印成文,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地敲击着。

校内糖果店开始提供美味、健康的寿司!校园图书馆需招募更多志愿者!别忘了明天的复活节软帽游行!康纳·怀特比被控谋杀瑞秋·克劳利之女。万岁!让我们向瑞秋致以最诚挚的祝福。学校现公开招聘新体育老师。

她用小拇指按下删除键。删除。删除。

电脑桌旁的手机开始振动,瑞秋一把抓起。

“克劳利太太,我是罗德尼·贝拉赫。”

“罗德尼。”瑞秋说,“你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吗?”

“我只想让您知道,我已经把录像带给谋杀悬案组的同事了。”罗德尼听上去有些不自然,像在照着稿子念,“它绝对到了对的人手中。”

“那很好。”瑞秋回答,“这意味着他们将重新审理珍妮的案子!”

“克劳利太太,事实上珍妮的案子从未结案。”罗德尼说,“警方依然在调查。新来的小伙子们会好好调查那盘录像带。”

“那他们会再一次问讯康纳吗?”瑞秋将听筒用力压在耳朵上。

“有可能的。”罗德尼回答,“不过还是别抱太大希望。”

瑞秋感到一阵失望,像是被人告知自己的测验未合格。她还不够好,没能帮到自己的女儿。她又一次失败了。

“听着,这只是我的个人见解。新来的年轻人比我更聪明。这周内,谋杀悬案组的同事会打电话告诉你他们的想法。”

放下手机后,瑞秋感觉自己的视线开始模糊。她意识到自己一整天都沉浸在一种参与感中。她以为找到录像带是个开始,能将大家调动起来,最终得到好的结果。她甚至以为这盒录像带能将珍妮带回来。瑞秋内心一个幼稚的部分似乎永远接受不了女儿被谋杀的事实。有一天,某个受人尊敬的大人物为此开庭,控告那个杀人犯,伸张正义。受人尊敬的大人物是上帝吗?

上帝才不在乎呢。能让上帝在乎的东西少之又少。上帝给了康纳自由意志,康纳用它勒死了珍妮。

瑞秋将椅子从桌边抽出,扭头望向窗外的校园。办公室视角极佳,能俯瞰整个校园。此时临近放学时间,家长们均已准备就绪。三两成群的妈妈们正在热聊,偶尔来到的爸爸们夹杂在主妇中间埋头看手机。瑞秋见到一位父亲急匆匆地为一位坐轮椅的夫人让路。那是露西·奥利瑞,她的女儿苔丝替她推着轮椅。瑞秋见到苔丝俯身倾听母亲所说的话,听罢仰头大笑。这举动倒是颠覆了她们平日给人留下的印象。

你可能与自己的成年女儿成为朋友,自己的成年儿子却不可能。这就是康纳从瑞秋身上夺走的:他夺走了瑞秋未来可能与女儿建立的一切关系。

“我不是第一个失去孩子的女人。”事情发生的第一年,瑞秋不停地劝自己,“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当然,这种安慰的话并不会让事情有任何改变。

放学的铃声打响,孩子们跌跌撞撞地蜂拥着跑出教室。耳边响起孩子们熟悉的午后之声:笑声,喊叫声和哭闹声。瑞秋见到奥利瑞家的小男孩奔向外祖母的轮椅。这孩子差点摔倒,因为他两只手笨拙地抱着一只覆盖着铝箔的巨大硬纸壳模型。苔丝弯腰蹲在母亲的轮椅旁,三人都兴致勃勃地观察那……太空飞船?这无疑是特鲁迪的杰作。忘了什么课程进度吧,如果特鲁迪决定一年级今天的任务是制作太空飞船,那就是它了。罗布和罗兰最终将永远留在美国,雅各将学会一口美国腔,只吃美式煎饼做早餐。瑞秋永远都见不到他抱着模型从学校里走出来的情景了。

警察不会做出任何行动,他们只会将录像带永远尘封在档案袋里。他们甚至没有录像机播放。瑞秋回到电脑前,双手无力地搭在键盘上。她已等待了二十八年,希望始终渺茫。

Chapter_9

一同喝酒的建议绝对是个错误。她到底想些什么?酒吧里挤满了前来买醉的年轻人,苔丝忍不住盯着他们看。在她眼中,这群人不过是些高中生。这时候他们本该在家好好学习,而不是在此处撒野。康纳为他们找到一处空位,能在这拥挤的酒吧中找到空位本是幸运,无奈这座位正巧在一排吵闹的扑克机旁边。每次康纳未听清苔丝说什么时,苔丝就能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慌。

不是特别好的酒,喝下一口苔丝还是感觉到了头疼。从塞西莉亚家走到此处,苔丝的双腿酸痛无比。每周二晚上,苔丝曾和费莉希蒂一同参加有氧搏击课。然而周二之外,她不得不忙于工作和孩子,再找不出时间练习。苔丝突然记起花一百九十元给利亚姆报的武术课今日已于墨尔本开课。该死,该死,该死。

她这是在干什么?难道她忘了悉尼的酒吧和墨尔本的比起来好不到哪儿去?看看,周围几乎没有超过三十岁的男女。住在北岸的成年人一定会选择在家里饮酒,不到十点就早早上床睡觉。

她真想念墨尔本。想念威尔,想念费莉希蒂,想念从前的生活。

康纳探过身子。“利亚姆有着很好的手眼协调能力。”在嘈杂的扑克机旁,他不得不大声喊话。现在是在开家长会吗?

苔丝今天下午接利亚姆放学时,小家伙兴高采烈,一次也没说起威尔和费莉希蒂,他滔滔不绝地称赞彩蛋狩猎活动。利亚姆聊到自己将一些彩蛋分给了波利·费兹帕特里克,她将要举办一场绝妙的海盗派对,班上每个人都收到了邀请。他聊到自己在体育场做了很有意思的游戏,明天还有复活节帽子游行,老师们将打扮成彩蛋的模样!苔丝不知道儿子的兴奋是源于新鲜体验还是吃了太多巧克力,总之那时的他仿佛忘了从前的生活。

“你想马尔库斯吗?”苔丝问。

“不怎么想。”利亚姆回答,“马尔库斯很刻薄。”

他一个人做好了复活节帽子,他把露西的旧草帽上的假花和一只玩具小兔缀在了帽子上。帽子的样子挺奇怪,却也不失为一项有趣的设计。然后利亚姆吃光了所有的晚餐,洗澡时开心地唱起歌,七点半就沉沉地睡去。看来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愿再回到墨尔本的学校了。

“从他父亲身上遗传来的。”苔丝叹了口气,“良好的手眼协调能力。”她喝了一大口酒。威尔绝不会带她来这种地方。他熟悉墨尔本最好的酒吧:时髦,光线柔和的好酒吧。他和她面对面地聊天,他们的对话永远流畅自然,不会支支吾吾。他们至今还能让对方会心大笑。每隔几个月,他们就会举行一场二人行:看一场表演,共进一次晚餐。这难道不是夫妻间应该做的吗?难道你的婚姻生活中不会安排些固定的“约会之夜”(她其实不太喜欢这个词)?

他们夫妻外出约会时,费莉希蒂照顾利亚姆。回家之后,他们总会和费莉希蒂小酌一杯,并对她讲今夜的趣事。有时候他们回家太晚,费莉希蒂会在家中过夜,第二天再一起吃早餐。

没错,费莉希蒂是约会之夜的重要组成部分。

躺在客房的费莉希蒂是否幻想过她躺在苔丝所在的位置?苔丝的所作所为是否无意间对费莉希蒂造成了伤害?

“你说什么?”康纳身体前倾试图听清苔丝的话。

“他是从……”

“威武!威武!威武!”坐在苔丝斜对面的一个肩膀宽阔的少年像大猩猩一样捶打着自己的胸膛。

“小心点,兄弟!”康纳抗议道。

“抱歉!我们刚刚赢了……”少年转身的瞬间神色一亮,“怀特比先生!嘿,伙计们,这是我小学时的体育老师!他可是世界上最棒的体育老师!”他伸出手,康纳起身与他握手,同时向苔丝投来一个可怜的表情。

“你最近混得怎样,怀特比先生?”男孩把手放回牛仔裤口袋,歪头望着康纳,想要努力抑制住心中的某些情感。

“我很好,丹尼。”康纳回答,“你怎么样?”

少年像是突然被什么惊人的想法侵袭。“你猜怎么着?我要给你买杯酒,怀特比先生。见到你真他妈开心。我是说真的。请原谅我的用词,我喝醉了。您要喝杯什么,怀特比先生?”

“谢谢你的好意,丹尼。可我们正打算离开……”

康纳指了指苔丝所在的方向,苔丝立刻机械地拎包起身,像与康纳相恋多年的爱侣。

“这位是怀特比太太吗?”少年出神地上下打量苔丝。他向康纳投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对他伸出大拇指。他又转向苔丝。“怀特比太太,你的丈夫是个传奇,一个不折不扣的传奇。他教会了我跳远、曲棍球、板球以及……以及……总之大学里有的一切运动。我知道自己看上去像个运动员,但实际上我的肢体一点也不协调。怀特比先生,他……”

“我真的要走了,伙计。”康纳拍拍少年的胳膊,“见到你真高兴。”

“我也一样,伙计。”

康纳领着苔丝走出酒吧,步入安静美好的夜幕。

“抱歉,”康纳说,“我感觉自己快要变成聋子,这时候又遇见了从前的学生……天哪!我好像还牵着你的手。”

“看上去是的。”

你在干什么呢,苔丝·奥利瑞?苔丝并没有放手。如果威尔可以爱上费莉希蒂,费莉希蒂可以恋上威尔,她凭什么不能和前男友牵牵手?

“我记得自己当年很爱你的手。”康纳清清嗓子,“我猜这话有些越界了。”

“噢。”

他用手指轻柔地抚摸苔丝的指关节,轻柔到不易察觉。

她几乎快忘了这种感觉:脉搏开始加速,感官快要爆炸,好像从一场长长的梦中醒来。这刺激,这渴望,以及融化般的甜蜜感,都久违了。十余年的婚姻,没人能保持这感觉,这像是人人都知道的婚姻法则。苔丝早已接受,对她而言似乎从来不是问题。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怀念这感觉。就算她真的怀念,这渴望也是愚蠢而孩子气的。无所谓啦,谁会在乎呢?她还有个孩子要照顾,有一大堆生意要忙。但是上帝啊,她忘记了渴望的力量。在强烈渴望的刺激下,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这便是威尔和费莉希蒂相恋的原因。苔丝沉浸在平凡的婚姻生活中,他们却找到了心中的渴望。

康纳加大了少许力度,苔丝感觉被饥渴感袭击了。

也许苔丝没有背叛威尔的唯一原因在于她从未有过机会。事实上,苔丝从未背叛过她的任何一任男友。她对自己的性经历一向坦诚公开。她从未有过一夜情,从未在醉时亲吻其他女孩的男友,从未在懊悔中惊醒。她一直所做的都是正确的决定。

为什么?为了谁?谁在乎呢?

苔丝的目光落在康纳手上,感觉震惊又着迷,像是从未有人如此轻柔地抚摸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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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6月,柏林:美国总统罗纳德·里根于西柏林发表演讲称:“戈尔巴乔夫总书记,如果您真诚寻求和平,如果您愿意为苏联和东欧带来繁荣,如果您追求自由,请来到这扇门前!戈尔巴乔夫先生,请打开这扇门!戈尔巴乔夫先生,请拆除这堵墙!”

1987年6月,悉尼:安德鲁与露西·奥利瑞小声在餐桌前交谈,他们十岁的女儿在楼上安然入梦。“我并不是不能原谅你,”安德鲁说,“我只是不在乎。”

“我做这一切只是为了让你重新注意到我。”露西说。然而安德鲁的目光已经从她身上掠过,飘到了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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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_10

“我们为什么没有烤羊吃?”波利问,“爸爸回家后通常都有烤羊吃。”她用叉子指了指眼前一盘烤得过熟的鱼。

“你为什么煮鱼?”伊莎贝尔问,“爸爸讨厌吃鱼。”

“我并不讨厌。”鲍·约翰说。

“你就是。”以斯帖肯定地说。

“好吧,它并非我的最爱。” 鲍·约翰继续道,“可这鱼的确还不错。”

“不,它才没有‘不错’呢。”波利放下叉子叹了口气。

“波利·费兹帕特里克,你的礼貌到哪里去了?”鲍·约翰严肃起来,“你妈妈好不容易才做出这……”

“别。”塞西莉亚举起一只手。

餐桌上寂静无声,好像人人都在等她继续发言。她放下叉子饮了一大口酒。

“我以为你要为大斋节斋戒呢。”波利说。

“我改变主意了。”

“你可不能就这样改变主意!”波利震惊地说。

“今天大家过得怎样?”鲍·约翰试图打破僵局。

“房子里到处都是芝麻油的味道。”以斯帖抽了抽鼻子。

“我还以为今晚的晚饭是油麻鸡呢。”伊莎贝尔附和道。

“鱼是益脑食物,”鲍·约翰说,“它能让我们变聪明。”

“那么爱斯基摩人为什么不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种?”提问的是以斯帖。

“也许他们就是。”鲍·约翰试着回答。

“这鱼真难吃。”波利抱怨着。

“有一个爱斯基摩人得过诺贝尔奖吗?”以斯帖还抓着刚才的问题不放。

“这鱼尝起来真有些奇怪,妈妈。”伊莎贝尔也忍不住抱怨。

塞西莉亚站起来,在女儿们震惊的目光中将没怎么动的鱼端走。“你们可以吃烤面包。”

“没关系的!”鲍·约翰紧握住手中的盘子不放,“我真的挺喜欢。”

塞西莉亚夺下他的盘子。“不,你才不。”说这话时她并没有看丈夫的眼睛。自鲍·约翰下班回家后塞西莉亚一直在回避他的眼神。她想要表现得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想看到生活继续走下去。这是纵容?默许?对瑞秋·克劳利的背叛?

事实上,塞西莉亚还未决定好怎样做。什么都不做?如果她从此对鲍·约翰冷淡下来,世界会怎样改变?她难道真想要改变些什么吗?

别担心瑞秋,我对谋杀珍妮的罪人很刻薄。我才不会给他准备什么烤羊排!绝对不会!

她的酒杯又空了。上帝啊,她喝得真快。塞西莉亚从冰箱中拿出一瓶酒,将酒杯倒满。

苔丝和康纳背对背躺着,呼吸凌乱而急促。

“老天。”康纳终于开了口。

“真棒。”苔丝感叹着。

“我们好像还在走廊呢。”康纳说。

“似乎真是如此。”

“我还以为我们至少能进卧室。”

“不过这倒是个不错的玄关。”苔丝说。

他们正躺在康纳昏暗公寓的地板上。苔丝的身下是一块薄毯,也有可能是地板。公寓内充满了蒜头和洗衣粉的味道。

苔丝开着母亲的车随康纳来到这公寓。他在门外吻了她,接着是在楼梯井处,前门,康纳一次次对她献上深长的吻。钥匙一插进门,他们就开始疯狂地撕扯对方的衣服,激情地碰撞在墙上。长期稳定(正常)的关系中绝对不可能如此刺激。因为这太戏剧化、太形式,夫妻间根本没必要体验这些,尤其在电视节目正精彩的时候。

“我最好准备个安全套。”关键时刻康纳在她耳边轻声说。

“我在服药呢。”苔丝回答,“你看上去也不像有病的,继续就好。”

“好。”他说着卖力地继续下去。

苔丝收拾着衣衫,等待着愧疚感的降临。她,一个已婚女人,丝毫不爱眼前这个男人,但是她出现在这里的唯一原因只是她的丈夫爱上了自己的表妹。数日前的苔丝想都不敢想事情会如此演变。太荒诞可笑。此时的苔丝本该自我厌恶,但实际上她只感觉到……快乐,真心实意的快乐,快乐得近乎荒诞。她想到威尔和费莉希蒂,回想起她如何将咖啡泼到二人真诚而痛苦的脸上。她记得费莉希蒂那天穿着一件新买的白色真丝衬衣。哼,你永远都别想洗掉那咖啡渍。

苔丝环视四周,在昏暗的室内,康纳的影子朦胧,可他的体温却有形状。康纳比威尔更高更壮,身材明显也更好。她想到威尔矮壮多毛的身体,那无比熟悉的身体瞬间失了性感。苔丝还以为威尔就是她性史的句点。第一次生出这种想法是他们订婚后的第二天早上,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再也用不着面对那些陌生男人的身体了,再也不用与人聊起有关避孕的尴尬话题。有威尔就好,威尔就是她想要的、需要的一切。

而现在的她却躺在前男友家的走廊上。

“生活一定会给你惊喜。”苔丝的祖母经常这样说。她的生活中确实不乏惊喜的事物,诸如一场感冒,一根香蕉。

“我们当初为什么分手来着?”她问康纳。

“你和费莉希蒂当时决定搬去墨尔本。”康纳回答,“你从未问过我是否愿意同去。因此我想,好吧,看来我被人甩了。”

苔丝眨眨眼。“我有那么可怕吗?我听上去真是坏透了。”

“你伤透了我的心。”康纳可怜巴巴地说。

“真的?”

“也许吧。”康纳回答,“如果不是你,那就是同时和我约会的特丽莎。我总会把你们搞混。”

苔丝用手肘捅了捅康纳。

“你给我留下了一段美好回忆,”康纳严肃起来,“重遇你的那天我简直高兴坏了。”

“我也是,”苔丝回答,“很高兴与你重遇。”

“骗人。你看上去吓坏了。”

“我只是有些惊讶。你的水床还在吗?” 苔丝赶紧转换话题。

“真不幸,它没能挺过新千年。”康纳回答,“我认为它会让特丽莎感觉晕船。”

“别再说特丽莎了。”

“好吧。你要不要找个更舒服的地方躺下?”

“我感觉还行。”

他们安安静静地依偎着对方,直到苔丝打破沉默:“哼,你这是在干什么?”

“只想看看我是否还熟悉自己的领地。”

“这有点,我不知道,粗鲁?性别歧视?”

“你喜不喜欢这样,特丽莎?等等,那是你的名字吗?”

“拜托,你还是别说话了。”

Chapter_11

塞西莉亚坐在以斯帖身旁陪她看视频。1989年一个清冷的夜晚,柏林墙轰然倒塌。塞西莉亚本人对这段历史也渐渐有了兴趣。鲍·约翰的母亲走后,她从餐桌上拾起以斯帖的书,一直读到要去接孩子放学。她本有许多事要做——特百惠派送,准备复活节及派对事宜。然而静静坐着读书能让她假装自己没有想着脑中挥之不去的那件事。

此刻的以斯帖在喝热牛奶,而塞西莉亚喝下的已是她的第三杯,抑或是第四杯酒。鲍·约翰在听波利念书,而伊莎贝尔正坐在电脑前下载音乐。他们的家庭生活如此惬意、美满,无可挑剔。

“快瞧,妈妈。”以斯帖用手肘捅捅她。

“我看着呢。”

塞西莉亚回忆起1989年的画面,它们可比视频喧嚣得多。她记得,人们在墙头上跳舞,兴奋地将拳头挥向空中。印象中还有哪个明星为此大事件献唱。可以斯帖找到的视频安静得诡异。从东柏林走来的人们表现得冷静沉着,秩序井然(他们毕竟是德国人,和塞西莉亚是一类人)。留着八十年代发型的男男女女喝光一瓶瓶的香槟,仰着头面向镜头。他们欢呼大笑,相互拥抱,低头哭泣,把汽车喇叭按得啪啪响,这一切都在完美的秩序中进行,感觉真棒。甚至包括那些抡锤子砸墙的德国人,他们心里都是温和的欢喜而非恶毒的怨愤。塞西莉亚见到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人正和一个穿皮夹克的大胡子跳舞。

“妈妈,你怎么哭了?”以斯帖问。

“因为他们太幸福了。”塞西莉亚回答。

因为他们忍下了这堆原本不可接受的事。因为很多德国人,包括那个女人都坚信柏林墙终有一日会倒下,只是自己一定等不到这一天。结果却等到了,不抱希望的事情成功了,他们才会舞得那么欢快。

“真奇怪,总有高兴的事让你落泪。”

“我知道。”

欢乐的大结局让塞西莉亚忍不住流泪,这让她感到解脱。

“你想不想来杯茶?”鲍·约翰在客厅里问。听到爸爸的话波利将书放到一旁。鲍·约翰紧张地看着塞西莉亚。一整晚塞西莉亚都能感受到他胆小而焦虑的目光,这让她烦躁得要发疯。

“不用。”塞西莉亚避开他的眼神尖声说道。她能感受到女儿们困惑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我不需要喝茶。”

Chapter_12

“我还记得费莉希蒂,”康纳说,“她是个有趣而机智的人,但也有些吓人。”

他们挪到了康纳床上。所谓床其实只是张普通大小的床垫,上面铺着朴素的埃及棉床单(苔丝都把这给忘了:忘了他多爱舒适柔软的好床单,忘了他总要把床铺收拾得像旅店里的一样)。康纳加热了一块昨夜剩下的外卖比萨,二人正坐在床上吃比萨。

“我们也可以文明地坐在桌边,”康纳提出,“我能做些沙拉。应该把餐具垫拿出来。”

“我们待在这儿就好。”苔丝说,“否则我又会觉得尴尬了。”

“有道理。”

比萨的味道好极了,苔丝忍不住狼吞虎咽。她此刻的饥饿感同利亚姆还是婴儿时一样强烈,那时候苔丝时不时得起床哺乳。

然而今晚让她感到饥饿的原因并非吃奶的婴儿。她刚和一个男人经历了两次激烈而美好的性爱。这男人不是她丈夫。她本该胃口全无,而非像这般吃得津津有味。

“这么说,她和你的丈夫闹外遇?”康纳说。

“不,”苔丝说道,“他们只是爱上了彼此,纯洁而浪漫的爱。”

“太可怕了。”

“我知道。”苔丝说。“我周一才发现这事,而我现在……”她用勺子指了指这间房间,她自己,以及落下的内衣。(此刻的苔丝只穿了一件T恤。起身准备比萨前,康纳从抽屉里拿出这件T恤递给她。它看上去非常干净。)

“在我这儿吃比萨。”康纳替她完成句子。

“吃美味的比萨。”

“费莉希蒂难道不是……”康纳想要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我该怎么说呢……难道不是个相当丰满的姑娘?”

“她曾经有肥胖症,”苔丝说,“可她今年减去了80斤,变得光彩照人。”

“啊哈,”康纳停顿了一下,“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一点主意都没有。”苔丝说,“就在上周我还以为自己的婚姻生活完美极了。他们将这事告诉我时,我简直惊呆了。直到现在我仍感觉震惊。可后来……仅仅三天之内,实际上是两天,我就和我的前男友……吃起了比萨。”

“不好的事总会发生。”康纳说,“别担心。”

苔丝吃完手中的比萨,还不甘地用手指在碗中继续刮。“你为何还单身?你会做饭,还会其他的事,”苔丝含糊地指着床上,“都做得很棒。”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苦念着你。”他严肃起来。

“不,你才没有呢。”苔丝皱起眉头。

康纳拿走苔丝手中的空碗,把它和自己的碗叠在一块儿。他把两只碗放在床头柜上,再次躺下。

“有好长一段时间,我的确想念着你。”他承认道。

苔丝的欢乐心情开始消退。“对不起,我不知道……”

“苔丝,”康纳打断她,“放松。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其实也不算长。只是那时的我们和现在大不相同。我是个无聊的会计师,而你年轻有活力,向往未知的冒险。只是自你离开以后,我常常会想你的未来将有怎样的变化。”

苔丝从没想过同样的问题,一次都没有。她几乎从未想到过康纳。

“这么说,你从未结过婚?”

“我和一个女人同居过几年。她是位律师,名叫安东尼娅。我们尝试着维持一段稳定关系,我想我们也许会结婚的。然而我姐姐突然离世,之后的一切都变了。我需要照顾我的外甥。我对会计工作失去了兴趣,安东尼娅对我也没了兴趣。因此我决定去攻读体育教育。”

“可我仍然没弄明白。女人如潮水般涌向小学里的单身父亲,看着都觉得尴尬。”

“好吧。”康纳说,“我可没说过没人涌来。”

“这么多年你都在玩更换女朋友的游戏?”苔丝问。

“差不多吧。”康纳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没什么。”

“说吧。”

“我需要承认一些事情。”

“有料?”苔丝猜道。“别担心。自我丈夫建议我和他的情人三人共同生活后,我的思想变得空前开放。”

康纳向她投去一个同情的微笑:“也没那么‘有料’。我只想告诉你,去年一年我都在看心理医生。我有……人们通常怎么形容来着?我正在‘经历’一些小波折。”

“哦。”苔丝小心地回应。

“瞧瞧你脸上关切的表情。”康纳说,“我没有发疯。只是有一些问题需要……搞定。”

“很严重的问题?”其实苔丝不确定她是否真想知道。她与康纳的一夜激情不过是她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是一次疯狂的逃离。(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给整件事下定义,试图让这一切更容易被接受。也许她的自我厌恶马上就到。)

“当我们还在约会时,”康纳继续说道,“我是否告诉过你,我是最后一个见到过珍妮·克劳利在世的人,就是瑞秋·克劳利的女儿?”

“我知道她是谁。”苔丝说,“我也很确定你没有告诉过我这些。”

“事实上我知道自己没说过。”康纳说,“因为我从未与人聊起过这件事。除了警察和珍妮的母亲,几乎没人知道。有时我觉得瑞秋·克劳利以为这可怕的事是我干的。她总会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我。”

苔丝感到一阵凉意。他谋杀了珍妮·克劳利,现在他可能还要谋杀自己。这样所有人都会知道她以丈夫的浪漫宣言为借口跳上了前男友的床。

“那你到底有没有做?”她问。

听了这话,康纳的头猛地向后仰,仿佛被她打了一个耳光。“苔丝!没有!当然没有!”

“抱歉。”苔丝放松下来。他当然没有。

“上帝啊,真不敢相信你以为……”

“对不起,对不起。珍妮是你的朋友吗?还是女朋友?”

“我想让她做我女朋友,”康纳说,“我们那时候差不多确定关系了。放学以后她会来我家。我总会严肃而恼怒地问:‘好吧,这意味着你是我女朋友了,对吗?’我那时强烈渴望着她的承诺。我希望这一切是板上钉钉的,她就是我的第一任女朋友。而她只是含糊其辞:‘我不知道,我还没决定好呢。’我那时都快疯了,然而就在她去世的那天早晨,珍妮告诉我她决定好了。也就是说,我赢得了这场竞赛。我当时高兴得像是中了彩票。”

“康纳。”苔丝安慰道,“我真为你感到难过。”

“那天下午她来到我家,我们一起在我房间里吃薯片,拥吻了半个小时。我目送她到地铁站,第二天却在广播中听到一个女孩在合欢谷公园被人勒死。”

“我的上帝。”苔丝感叹道,她感觉自己无能为力。那日和母亲坐在瑞秋·克劳利的办公桌前,她也有着同样的感受。为利亚姆填写表格时,她在脑中不住地想着“她女儿被人谋杀了”。苔丝只觉得康纳的经历和自己平静的生活没有半点相似,她甚至无法用正常的眼光看他。

她好不容易开口:“真没想到,我们在一起时你居然没告诉我这些。”

不过话说回来,康纳哪有必要告诉她,他们在一起不过六个月。就算夫妻也用不着分享一切。苔丝就没告诉丈夫自己的社交恐惧症,她总觉得将这事告诉威尔会很尴尬。

“我和安东尼娅同居了好多年才告诉她,”康纳说,“她觉得这话题让她极其不快。于是我们后来所聊的变成了我给她造成了多大的困扰,而非事件本身。我想这也许是导致我们分手的终极原因。我并不擅长‘分享’。”

“我以为女孩们喜欢新鲜事物。”苔丝说。

“故事中有一部分是我从未告诉安东尼娅的。”康纳说,“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除了——我的心理医生。关于我的畏缩。”他停住了。

“你可以不告诉我的。”苔丝爽快地说。

“好吧,那就谈谈别的话题吧。”

苔丝拍拍他的肩膀。

“我母亲为我说了谎。”康纳说。

“什么意思?”

“你没见过我的母亲,对吗?我们相遇前她就去世了。”

苔丝与康纳的另一段回忆浮上脑海。她曾问到过康纳的父母,而他回答:“我父亲在我还是个婴儿时就离开了。我母亲在我二十一岁时逝世。她是个酒鬼,其他也没什么好说了。”当苔丝对费莉希蒂复述这段谈话时,她评论道:“母子问题。没什么好稀奇的。”

“母亲告诉警察,那天晚上五点时,我与她以及她的男友一起待在家里。可事实不是这样的。那时我一人在家,而他们当时正在某处买醉。我从未要求过她为我说谎,可她主动这样做了。这是她无意识的举动,而她也乐在其中。她喜欢对警察撒谎。警察离开时,母亲为他们开门,还趁机回头对我眨眨眼。眨眼!这让我感觉自己真的做了坏事。可我能做什么呢?我不能告诉警察母亲为我撒了谎,那反而显得我在刻意隐藏什么。”

“她不会真以为你干了什么吧?”苔丝问。

“警察走后,她像这样举起一根手指说:‘康纳宝贝,我不需要知道什么。’她还以为自己在演电影呢!而我告诉她:‘妈妈,我没有。’她只是回答:‘给我倒杯酒,亲爱的。’自那以后,每当她喝得烂醉都会说:‘要知道你欠我个人情,你这不知感恩的小畜生。’我背负了一种永恒的负罪感,甚至让我以为自己真做了什么。”康纳耸耸肩。“无论如何,我长大了,而妈妈也不在了。我从未和人聊起过珍妮,甚至不让自己想到她。姐姐去世后,我开始照顾本。一拿到教师文凭我便得到了圣安吉拉小学的岗位。直到工作的第二天我才知道珍妮的母亲也在那儿工作。”

“感觉一定很怪。”

“我们之间没什么交流。刚开始我还试着和她聊到珍妮,可她明确表示自己不喜欢饶舌闲聊。我对你说这些是因为你问我为何一直单身。我那心理医生觉得我在刻意回避快乐,因为我有了负罪感。”他抱歉地对苔丝微笑。“你看到了,我实实在在被毁了,不仅仅是从循规蹈矩的会计师变成体育老师。”

苔丝将他的手放入自己手中,十指紧紧交缠在一起。苔丝看着他们的手,突然意识到自己正握着一个男人的手,尽管他们刚刚做了比这更亲密的事。

“我很抱歉。”苔丝说。

“你为什么要抱歉?”

“因为珍妮的死,因为你姐姐的死,”她停顿了一下,“也因为我以那种方式和你分手。”

康纳在她额上画了个十字架。“我赦免你的罪,孩子。好吧,这话应该怎么说来着?我已经很久没有告解了。”

“我也是。”苔丝说,“看来你赦免我之前是故意让我以苦行赎罪的。”

“是的,宝贝。”

苔丝咯咯笑着松开手指。“我该走了。”

“是不是我的‘问题’把你吓着了?”康纳问。

“不,你没有。我只不过不想让我母亲担心。她预料不到我会这么晚回家,一定还在等我呢。”她突然记起康纳与自己邀约的初衷,“嘿,我们还没有聊到你侄儿的事。你不是想要些就业意见吗?”

康纳微笑着说:“本已经找到工作了。我只想找个借口见见你。”

“真的吗?”苔丝听了大感开心。还有什么能被人需要,被人渴望更美好的呢。

“真的。”

他们凝视着对方。

“康纳……”苔丝先开口。

“别担心,”康纳说,“我没有任何期许,我知道这是什么。”

“是什么?”苔丝感兴趣地问。

康纳停顿了半晌。“我不确定。和心理医生确认过后也许我会告诉你。”

苔丝哼了一声。

“我真的该走了。”

然而她花了半个小时才好不容易把衣服穿回去。

Chapter_13

塞西莉亚跟着丈夫进了盥洗室。鲍·约翰正在刷牙,塞西莉亚也拾起牙刷,挤出牙膏开始刷。他们的目光在镜子里相遇了。

塞西莉亚停下手中的动作。

“你妈妈已经知道了。”她说。

鲍·约翰低头吐出一口漱口水。“什么意思?”他直起身子,用毛巾擦干嘴,又将它随意地挂回挂杆。看那散漫样子,还以为他故意不把毛巾挂好呢。

“她知道了。”塞西莉亚又说了一遍。

鲍·约翰转过身。“你告诉她了?”

“不,我……”

“你为何要这样做?”他的脸上失了颜色,他从未像现在一样不知所措。

“我没告诉她。我提到瑞秋会来参加波利的派对,她问我你对这事的态度。我能看出来。”

鲍·约翰的肩膀放松下来。“这是你的主观臆测。”

听上去他那么肯定。

每当他们就一个问题产生争执,鲍·约翰总是自信地认为他才是正确的那个。他甚至从未想过自己会错,这让塞西莉亚发狂。她好不容易才忍住不扇他一个耳光。

这就是问题所在。鲍·约翰所有的缺陷此刻变得清晰无比。这是一个循规蹈矩、温文尔雅的丈夫和父亲存在的小缺陷:他的顽固专断在很多时候已让人感到不快,特别是心情本就不佳的时候。每当二人产生争执,鲍·约翰的固执总让塞西莉亚沮丧不已。除此之外,他不修边幅,还总弄丢自己的财物。这些问题看似无伤大雅,再普通不过,然而如今这些缺点一旦属于杀人犯就会大为不同。鲍·约翰的优秀品质此刻变得微不足道,甚至像是刻意伪装。她怎样才能用从前的眼光看他?如何继续爱着他?朝夕相处的丈夫俨然成了陌生人。她曾经爱上的不过是个假象。那双深情凝视过她的蓝眼睛正是珍妮临死前见到的最后影像。那双大手曾抱过塞西莉亚和宝贝女儿们,也正是这双手伸向了珍妮的脖子。

“你母亲早就知道。”塞西莉亚告诉他,“她认出了新闻图片中的念珠。她还隐晦地对我说一个母亲会为她的孩子做一切事情。她认为我也应该为我的孩子做同样的事情,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真诡异,你母亲让人毛骨悚然。”

说这话似乎有些越界。鲍·约翰一向不接受他人对自己母亲的批评,塞西莉亚通常会选择尊重他,尽管这会让自己不快。

鲍·约翰跌坐在浴室一角,不小心将毛巾从横杆上撞下来。“你真的认为她知道?”

“没错。”塞西莉亚回答,“就是这样。妈妈的好宝贝或许真能逃脱杀人的惩罚。”

鲍·约翰眨眨眼。塞西莉亚差点没说出抱歉。可她很快意识到这不是平日里无关痛痒的小争执。规矩已全然改变,此刻的她无论多么坏脾气都能被理解。

塞西莉亚再次拾起牙刷,机械地用力刷牙。牙医前不久才告诉她,因为一直以来刷牙太用力,牙齿已损伤。“要用指尖轻轻拿起牙刷,像把弓弦放在小提琴上一样。”牙医如此建议。塞西莉亚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换一只电动牙刷,但牙医表示除了渐长的年纪和日渐严重的关节炎,这世上没什么东西是确定的。可塞西莉亚说,只有用力刷牙才能有清洁的感觉。她那时聊得起劲,完全沉浸到牙齿保养的问题中。那还是上个礼拜的事。

塞西莉亚漱完口后将牙刷放到一旁,从地上拾起被鲍·约翰撞落的毛巾。

她看到鲍·约翰缩成一团。

“你看我的目光,”鲍·约翰说,“这……”他闭上嘴,颤巍巍地吸了口气。

“你还能指望些什么?”塞西莉亚不可理解地问。

“抱歉,”鲍·约翰说,“真对不起,要让你经历这些。我不该把你卷进来。我为什么要写下那封信?真是个傻瓜!但我还是从前的我,塞西莉亚,我向你保证。请别把我看成一个可怕可恶的怪兽。那时的我不过十七岁,我犯了个糟糕透顶的错误。”

“而你还没为此付出代价。”

“我知道我没有。”他无畏地迎上妻子的目光,“我很清楚这一点。”

他们在沉默中僵持。

“该死!”塞西莉亚突然猛地一拍脑袋,“他妈的!”

“怎么了?”鲍·约翰后退了一步。这么多年来塞西莉亚都未说过脏话。那些粗言秽语像被收进一只特百惠收纳盒,存放在她脑子里。而现在她将盒子打开,所有新鲜干脆的脏话被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复活节帽子,”她说,“明天早上波利和以斯帖还需要那该死的帽子。”

/1984年4月6日/

珍妮坐在火车内向外望,看见等在站台的鲍·约翰时,她差一点改变了主意。鲍·约翰当时在读一本书,漫不经心地摇晃着一双长腿。看到火车进站,他起身将书塞进口袋,又偷偷地迅速地用手掌整理了一下头发。他真是个光彩照人的帅小伙。

珍妮站起来,一手扶住横杆,一手将单肩包甩到肩后。

他整理头发的样子真有趣,不过很显然那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很显然珍妮让他感到紧张,他要想方设法给她留下好印象。

“前方到站埃斯奎斯,下一站终点站比罗瓦。”

火车停了下来。

就这样决定了。她要告诉鲍·约翰自己不能再和他见面。珍妮也可以继续吊着他,让他一直等下去,但她不是那种女孩。她也可以打电话给他,可那似乎不太应该。再说他们也从未给对方打过电话,拿起电话时,两人的妈妈都爱潜伏在一旁伺机偷听。(如果她能给鲍·约翰发短信或是电邮,一切问题都将不复存在。然而手机和因特网在那时还是将来式。)

珍妮预料到自己接下来的话可能会带来不愉快,也许会伤害到鲍·约翰的自尊心,而他有可能负气地说出“我其实根本没喜欢过你”。然而当她看到鲍·约翰整理头发的那一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确会伤害到他。这让珍妮感到难过。

珍妮走下车,看到鲍·约翰举起一只手对自己微笑。珍妮也对他挥手。一个苦涩的小念头溜进珍妮的脑子:她对康纳的爱其实不比对鲍·约翰的爱更多。事实上,她对鲍·约翰的爱远甚于对康纳的爱。一个英俊聪慧,幽默善良的男人会让人感到紧张。鲍·约翰让珍妮眩晕,而珍妮的魅力使康纳眩晕。这是种有趣的感觉,女孩们总希望更有魅力的人会是自己。

鲍·约翰对珍妮表现出的兴趣让她感到不真实。这一定是玩笑,因为鲍·约翰一定很清楚她配不上自己。她想象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女孩子大笑着嘲弄自己:“你不会真以为他会对你感兴趣吧?”这也是她没告诉过朋友们他的存在的原因。他们知道康纳的事,却没人知道鲍·约翰·费兹帕特里克。没人会相信鲍·约翰那样的男生会对珍妮感兴趣,甚至连她自己也难以相信。

珍妮想起公交车上,当她告诉康纳正式成为自己的男友时,他脸上露出的傻乎乎笑容。在康纳身上失去童贞一定甜蜜美好又温柔。她绝不可能在鲍·约翰面前褪去衣衫,想想那画面都能让她心跳停止。再说了,他理应得到一个配得上他的美人,得到一副娇媚完美的身体。要是见到珍妮瘦削、细长、苍白的躯体,他一定会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也许会注意到珍妮的胳膊长得不成比例,会对她扁平的胸部嗤之以鼻。

“嗨。”她对鲍·约翰说。

“嗨。”

珍妮深吸一口气,当他们四目相对时,她再度产生了那种感觉。珍妮感觉他们之间有着一种无法定义的强烈情感。二十岁的她可能会将其称为“激情”,三十岁的她也许会嘲弄地定义为“化学反应”。她在心里默念着:“拜托,珍妮,你真是个胆小鬼。你明明爱他胜过爱康纳。选他吧。这将是美好伟大的真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