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洗手不干了,有什么吃什么,苦日子苦熬吧!”顺子没精打采地说。这时,他忽然发觉了围上来的人,顿时警觉起来:“你们哥儿几个到哪儿玩去啊?”说着,他习惯地摸摸后腰。
但是自从收山以后,按规矩,他就不能再带刀子上街了。
“我们哥儿几个现在混得还不错,顺子大哥,这钱你先用着,以后……”老二把两张十元钱的票子硬往顺子的怀里塞。
“不行,这钱我不能收。情意,我领……”话还没说完,他突然觉得腰间一阵刺痛,用手一摸,一把尖利的弹簧刀扎在自己的右胯上部。
那帮小子!刀子没拔出来就跑了。雏儿!顺子想笑,但腰间的剧痛使他没有笑出来。他扶着墙,站稳身子,右手紧握刀把,猛地用力一抽,把刀子拔了出来。
刀子上沾满了血,顺子在街灯下认真地看着血水沿着刀尖一滴滴地流下来。他玩过刀子,也见过血,但是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血。
他终于笑了,尽管笑得头晕目眩,笑得浑身出虚汗,他还是笑了。
他妈的,老子要重开山门了。
半夜里,三福突然惊醒了,他听到了大丫头的哭声。三福穿上衣服走出家门,街里街外找了一圈,没见到大丫头的影子。他疑疑惑惑地又躺回床上,再也睡不着了,耳朵里老是响着大丫头的哭声。
“又想你那个大姑娘呢?早钻进那老浑蛋的被窝了。”三福妈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三福的心里腾地烧着了一把火,再也躺不住了。他翻身下地,摸了一把菜刀,拉开屋门走出去。
他不想别的,只想杀人。
13
周奉天能写一手好书法,这天,他抄录了两句诗贴在自己床前的墙壁上: 志须预定自远到,世事岂得终无成 。
宝安读不懂,问边亚军。边亚军说:“周奉天下决心一定要实现自己的誓言,而且他已经作出了具体安排。”
“报复陈北疆的誓言吗?那怎么可能实现呢?”宝安不解地问,“一万个人轮奸一个人?”
“怎么不可能?‘世事岂得终无成’,他相信自己是能够实现誓言的。”边亚军叹了口气,又说,“不过,实现了这个誓言,他自己也就彻底完了。”
“为什么?”
“毁了别人,也就是毁了自己。”
春天的时候,陈北疆发现自己被人跟踪了。发现这些跟踪者并不难,因为他们都是些流里流气、嬉皮笑脸的小流氓。
而且,他们好像毫不隐蔽自己的跟踪意图,甚至常常故意地暴露自己,但是要想摆脱掉这些跟踪者却很难。他们油滑敏捷,死皮赖脸、寸步不离地黏上你,想甩都甩不开。
陈北疆知道,这些小流氓都是周奉天的人。
他派人来跟踪我,到底要干什么呢?
渐渐地,陈北疆发现跟踪者的队伍扩大了很多,路上的行人、卖冰棍的老太太、公共汽车上的售票员,甚至连大院传达室的那个老头都用不怀好意的眼光在盯着自己。
陈北疆索性不再走出家门一步了。
五一节时,父母逼着她去中山公园散散心。她去了,但是刚一出门就被人跟踪上了。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发现这个神秘的跟踪者。
这个人像是外地来京的旅客,脖子上挂了个照相机。他跟着陈北疆坐公共汽车、进公园,又出了公园。整整一个上午,他按动了不少次快门,照街景、照花卉、照行人。但是,这些景物行人都是照片的背景,镜头真正对准的是陈北疆,是从各个不同角度对准她的脸。
不久,陈北疆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的发信地址是河南省某市。她疑惑地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放大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光着身子的女人腆着肚皮在卖弄风情。
仔细看,陈北疆发现那个女人竟长着一张和自己完全相同的脸,那张脸笑吟吟的,和那风骚的体态恰成一体。
不难发现,这张裸照是拼版叠印的,洗印者的暗房技术并不十分高明,照片背景物就极不协调。但要命的是,人体和脸的拼接却几乎是天衣无缝。
照片的背面有几个铅笔字:印一万张。
陈北疆呆愣愣地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突然,她拼命地大喊了一声“卑鄙”,接着就痛哭不止。
她从来没有这样痛哭过。因为,她从来也没有遇到过这样卑鄙的流氓手段。哭完了,她大病一场,发高烧,说胡话,拼命地打自己,把全家人吓得半死。病好以后,她一头秀发都掉光了,长出稀稀落落的几缕卷曲的黄毛,像是烧焦的枯草。那个美丽、坚毅的少女,再也不是陈北疆了。
但是,周奉天并没有就此罢手。“志须预定自远到”,为了那个可怖的誓言,更残酷、更无耻的手段还在等待着陈北疆。
14
连黑子大哥都怵三分的顺子,竟被自己轻而易举地刺了一刀,这使老二激动不已。
腰里经常掖着刮刀、匕首,但真正地动刀伤人,这还是第一次。老二清楚地记得,当刀尖刺透皮肉,往人体深处切割的那一瞬间,他感到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快感从指尖一直传遍全身。这一瞬间,使他成熟了、强大了,使他成为真正的男人。
当晚,他们在一个小佛爷的家里痛饮了一顿,以庆祝胜利。酒后,老二毫无困意,他提着一把大号的刮刀,带着几个弟兄沿着后海沿岸巡视着。他雄心勃勃,豪情满怀,似乎自己已成为天下的主宰。
三福爬上街灯的灯杆,再从灯杆上跨上墙头,然后沿着墙头走了七八米。墙下,是一间自搭的茅厕。当他从茅厕顶上下到院子里时,一块瓦片也跟着他一起下来了。瓦片掉在地面摔成两半,发出很响的声音,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但是院里的住户们没有被惊动。夜太深了。
大丫头家住在西屋,屋内传来吭哧吭哧的声音,显然,那老浑蛋还没睡,正在干那事儿。三福胸中的那股邪火,腾地一下又胀满了。他掏出菜刀,轻步走到屋门前,正要破门而入时,从纸糊的窗子里传出说话的声音。
“你还有完没有?折腾得人家一宿都没睡。”
这是大丫头娘的声音。
“我不折腾你折腾谁去?你要是不把那小娼妇给我找回来,我天天折腾你,折腾死你!”
这是那个老浑蛋。
“你不是人,是牲口!”
“人都是牲口。”
接着是一阵无声的厮打、翻滚,间或有一两句对骂声。
“老狗!”三福暗骂了一句,向院门走去。临出院门时,他拾起一块青砖,用力砸向那扇窗户,窗棂被击得粉碎。
住户们还是没有被惊动,或许,他们是被惊呆了。
但是,大丫头,你到底在哪儿呢?难道,你真的去寻了死?
三福胸中的邪火熄灭了,眼泪却不断地涌出来。大丫头,如果你死了,我也绝不活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老二有点儿困了,他带着弟兄们打算到后海南沿的一个小佛爷家去睡觉。刚走到柳树林子的边上,忽然听到海边上传来了一阵嘤嘤的哭泣声。
他一挥手,带着兄弟们围了上去。
三福不知道应该到哪里去找大丫头,他盲目地向后海方向走去。刚走出胡同口,就看见一个人正在街灯下痴痴地望着自己。
大丫头!
三福扑过去抱紧大丫头,两个人哭成一团。大丫头浑身都被露水和泪水打湿了,冻得瑟瑟发抖。她拼命搂紧三福,恨不得钻进他的心里。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呢?
你怎么知道我会到这儿来找你呢?
都不知道,也许是心的指引?
哭够了,他们决定,分着把大丫头带在身上的那瓶敌敌畏喝了,一起去死。天快亮了,不能到远处去了,就在后海边上去死吧!他们是在这被称为海的水边出生的、长大的,那么也就死在这里吧!出生的时候,他们是单独地来到人间的;死的时候,他们是两个人在一起!
在海边,又紧紧地抱着哭了一阵。摸出药瓶子,正准备喝下去时,几条黑影已经紧紧把他们围住了。
一块砖头重重地砸在三福的脑袋上,在昏迷过去的一瞬间,他似乎又听见了大丫头的哭泣声。
15
赵大夫帮着陈成把顺子送进医院的急诊室。顺子的伤不重,缝了三针。把顺子送回家以后,陈成去找周奉天。
“奉天,一个叫老二的佛爷把顺子刺了。这件事,你知道?”
“我不知道,但是老二在几天前找过我,说他们要给黑子报仇,我默许了。”
“我的口信,宝安带给你了吗?”
“带到了。”
“那好吧!我走了。”陈成转身走了。
周奉天迟疑了一下,等他追出门去时,陈成已经走远了。
第二天早晨,陈成的大妹妹推开院门时,吓了一跳,门沿里跪着一个人。这个人除了能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以外怎么看都像是个死人。他的头上和脸上的血迹已经成了黑紫色,两只眼睛半睁半闭,眼珠子呆滞地望着天空,一动也不动。
“你是谁呀?怎么跪在这里呀?”大妹妹惊慌地问他,“你有什么事?怎么不说话呀?”
那个人只是直挺挺地跪着,眼珠都没动一下。大妹妹只得把陈成叫了起来。一见到陈成,那个人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陈成大哥,救救我们,你救救大丫头!”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起来,慢慢地说。”陈成认识三福,但是不知道大丫头是谁。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三福固执地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好吧,能帮的,我肯定帮你!说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三福还是跪着,一边哭着一边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大丫头现在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
“那些人都是谁?”
“有一个人,是黑子的兄弟,叫老二。”
黑子、老二,他们的背后肯定又是周奉天!陈成咬了咬牙,慢慢地握紧拳头。好吧,周奉天!
“三福,我派几人跟你去找大丫头,其他的事,你就不用管了。”
送走了三福,陈成回到屋里去洗脸,大妹妹关切地问:“大丫头是谁呀?”
“三福的女朋友。”陈成不耐烦地说。
“他们把三福的女朋友抢走,想干什么呀?”
“你少管!”
陈成没吃早点,气哼哼地走了。他走时,大妹妹没有像往常那样,堵住门不让他出去。这似乎还是第一次。
也是在这天的早晨,周奉天找到了边亚军。
“亚军,陈成和我闹翻了。”
“为了什么?”
“顺子。”
“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很难。我搞错了一件事。黑子被刺,其实与顺子无关。但是昨天晚上,黑子手下的人还是把顺子刺了。更糟的是,他们事先来问过我,我默许了。”
“奉天,你来找我,是不是想告诉我,你在顺子的问题上做错了,后悔了?”
“是做错了,但是已经晚了。亚军,我想问你,在我和陈成之间,你准备选择谁?”
“我无法选择。奉天,无论在何种情况下,你都不会伤害陈成,是这样吗?”
“是的。不过,陈成是会伤害我的,一旦有了机会,他一定会下手杀死我。”
“也许。但是陈成一定会采取一种公正的方式下手的。奉天,你放心,到了那个时候,我当仲裁人。”
“那就多谢了。”周奉天忧郁地说,“另外,你告诉陈成,陈北疆的事我再有一段时间就可以解决了。在此之前,我希望不被杀死。”
16
大院警卫班在院门口堵住了一个企图闯进院里去找陈北疆的人。
这个人四十几岁,满脸污垢,衣衫褴褛,一看就知道是个以乞讨为生的盲流。
盲流疯疯癫癫地与警卫胡缠乱搅,招来院内院外不少人围观。
“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进去?”盲流翻着大白眼珠子,梗着脖子喊。
“你没有在来访登记簿上登记,按规定,不能让你进去。”警卫耐心地给他解释。
“我找自己的老婆也要登记?我手心朝上地走遍全中国,也没听说过这个理儿。”盲流说话有点儿河南口音,急而且快,唾沫乱飞。
“谁是你的老婆?”
“陈北疆啊!”盲流面向围观的人大声说,“陈北疆,她就是我的老婆。”
围观的人群哄然大笑起来,说这人肯定是疯子。
“人家是个学生,怎么成了你的老婆?”警卫有点儿火了,“你再捣乱,我就把你抓起来。”
“她和我睡过觉,就是我的老婆!”盲流理直气壮地说,“你不和你老婆睡觉,难道和破鞋睡觉?”
人们又哄然大笑了。
“你们笑什么?不信?我这儿还有她的相片,不是我老婆,她能给我?”盲流掏出一沓相片,向围观的人们散发着,“她要不是我的老婆,能给我这种相片吗?你们大伙儿看着,给爷们儿主持个公道!”
许多人拿到相片:裸体的陈北疆。
盲流趁乱溜走了,拐过街口,宝安正等着他。
“老小子,干得不错。相片都发出去了?”
“我留了一张。”
“你留着干什么?扔了!”
“我爱看,光溜溜的,招人疼呢!”
宝安塞给盲流十块钱,转身走了。盲流追了两步,问:“明天还干一回吗?”
“你要是再露一次面,我非把你宰了不可。”
17
李大妈觉得很奇怪,几天没回家的儿子一早儿就回来了。老二回到家,不吃不喝不睡,只是愣愣地发呆。
“老二,又在外面被人家洗佛爷啦?”李大妈当着治保主任的官,又守着两个当佛爷的儿子,黑话懂得不少。
“您甭烦我!”老二没好气地顶了一句。
“瞧你那能耐,在外面受了气,就知道回家跟我耍蛮。老李家坟头也不知哪两根蒿子长歪了……”李大妈一边收拾屋子,一边数叨着儿子。忽然,她听到身后“扑通”的一声响,赶紧回头一看,惊呆了。儿子跪在了她的面前。
“妈,我活不成了,我……杀死人了。”
黑子的伤势很重,胃壁被刀刺穿,血水、胃液和未消化的食物流满了腹腔。幸亏及时动了手术,才幸免一死。
每天上午老二都来医院,给黑子送吃的、报告外面的情况。今天到这会儿他还没来,也不知道他们把顺子刺了没有。黑子一边想着,一边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突然,肚子上的伤口被人狠狠地捅了一指头,钻心地疼,他一下子就醒了。
陈成正站在他的床前。
“顺子被刺了,是不是你让老二他们干的?”
黑子不说话,又闭上了眼。
“别装死,快说!”陈成又用手指使劲地点了一下黑子的伤口,疼得他差点儿没从床上蹦下来。
“是。”黑子的眼角流出两滴泪,但还是闭着眼,不愿或是不敢看陈成。
“老二抢走了大丫头,是不是你让他干的?”陈成又问。
黑子突然睁开了眼,惊讶地问:“老二把大丫头抢走了?我可真不知道这件事。”
正在这时,一位年轻的女护士拿着针剂走过来。她生硬地用肩膀把陈成挤开,没好气儿地说:“让开!你没看见要打针了吗?”
“对不起,我没看见。”
“没看见?长眼睛了没有?”护士还是不依不饶的,态度非常傲慢、无礼。
“我没长眼睛,你就长了眼睛吗?”陈成愤怒地抓住了护士的后衣领,猛地一拽,针管和药液瓶子掉在地上摔碎了。他指着黑子怒声对护士说:“你长了眼睛,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是流氓、杀人犯。就在昨天晚上,他指使一帮子小流氓把一个姑娘轮奸了。那个姑娘,和你的年龄差不多,也和你一样漂亮。我告诉你,昨天是那个姑娘,明天就会轮到你!你说,你长了眼睛吗?”
护士吓得浑身发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陈成的脸,她怕他愤怒得不能自制,会突然扬手打她。但是陈成没有打她,而是轻轻地松开了紧抓住她衣领的手,说:“对不起,我失态了。请您找来纸笔,记下口供,行吗?好,太谢谢了。”
陈成又俯身在病床上,右手的手指像锥子似的钻进黑子的伤口,开始问:“你指派老二杀害顺子?”
“是。”
“你唆使老二和一帮小流氓轮奸了大丫头?”
“是。”
“你的后台是周奉天?”
“是。”
陈成突然又狂怒起来,右手的手指一使劲,钻进了黑子的伤口。黑子疼得大叫起来。
“说,你说!周奉天是怎么向你交代的?你又是怎样唆使老二去干的?时间、地点!老二和那帮小无赖都叫什么名字?他们住在哪儿?快给我说!”
黑子连编带造地把什么都说了。
陈成出医院时,小护士一直把他送到大门口,直到看不见陈成的背影了才回到病房里去。从这天开始,她拒绝再给黑子打针和送药。
李大妈吓坏了。
“我的小祖宗,别吓唬你妈。你没杀人,是吧?没杀死,是吧?”
“我杀了。她死了。”老二痴呆地说。
“祖宗呀,你不让我活了!你怎么杀的?杀死的是谁呀?哎呀,你倒是快说呀!”
“大丫头。我们几个都和她干了那事,后来,她喝了敌敌畏。”
李大妈突然紧紧地把儿子搂进怀里,放声大哭起来:“我的心肝哟,娘不能没了你哟!快说呀,那个大丫头,她后来没死。”
“死了。”
老二被娘搂得喘不过气来,但是他还是紧紧地贴着娘的身子。这是他唯一的靠山和保护伞了。
李大妈突然镇静下来,她推开儿子,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果断地说:“没别的路了,你快跑吧!跑得远远的,留住一条命,以后再慢慢地想办法。留住命,就是给老李家留住了一条根……”
说着,娘儿俩又抱头大哭起来。
正在这时,陈成推门走进来,他的眼睛通红,手里握着一把尖利的刺刀。
三福是在大丫头家的院子里看到她的。
她还是穿着那身被露水和泪水打湿了的衣服,光着两只脚,没铺没盖地躺在院子里的碎砖地上。她生前长得漂亮,死后还是很美,只是两眼愤怒地望着天空,再也没有了流不尽的眼泪和哀婉、柔顺的神情。
三福知道,大丫头的眼睛是不会闭上的,她在看着自己、等着自己。看着自己给她报仇,等着自己一同去见冥冥中的上帝。
“你是干什么的?”李大妈气势汹汹地问陈成,“青天白日的,你持刀弄杖的,是想抢劫吗?”
“青天白日的,你儿子轮奸少女,逼死人命。我是来要他的口供的。”陈成逼视着老二,冷冷地说。
“有介绍信吗?”
“有。”
陈成举起刺刀,对着老二说:“要是敢说一句假话,我立刻就要了你的命。”
“陈成大哥,不能全怪我呀!我喝醉了,还有,也不是我一个人。你抬抬手……”老二又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陈成。
“起来!拿出纸、笔,给我写!”陈成厉声说。
“写什么呀?”
“我说,你写!”
李大妈想溜出去找人,她怕,怕这个叫陈成的家伙用那把刺刀把儿子杀了。
“大兄弟,你们爷儿俩先聊着,我去给你买盒烟来。”说着,她推开门就要往外走。
“不行!”陈成伸出刺刀挡住了她,“他是你的儿子,你就应该知道他干了些什么缺德事,应该知道他为什么必须为死去的姑娘偿命!”
李大妈吓得又缩回了屋子里。
“写!”陈成猛地把刺刀戳进老二眼前的桌面上,刀身颤抖着,铮铮作响。
“我在周奉天和黑子的唆使下,犯下了以下的罪行……”
这一天,陈成一共取得了七份由本人签字画押的口供。
18
陈成逼人写口供、按手印的消息,周奉天当天晚上就知道了。他急忙派宝安把边亚军找来商量:“亚军,事情闹大了。陈成如果真的把那些口供递到公安局去,那就糟了。”
边亚军笑了,说:“陈成逼出的那些口供,是为了给自己找出与你彻底决裂或者与你决斗杀死你的理由。奉天,你说对了,陈成要杀死你的心一直没死。但是这两年来,你和他毕竟是朋友一场,没有充足的理由他下不去手。”
周奉天也笑了,说:“陈成有情有义、有始有终,是条汉子。不过,他也别弄些假玩意哄弄自己呀!大丫头的事,我是真的不知道。”
“如果大丫头的事是你干的,陈成就不会到处找口供了。他现在就会拿着刀子来找你。”边亚军站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在周奉天写的那张条幅前站住了,“奉天,你打算怎么办?”
周奉天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一口气,说:“和为贵,找个中间人出面调解一下吧!”
“谁有这么大的面子呢?”
“有一个人。”
“谁?”
“王星敏。”
边亚军又笑了:“奉天,请王星敏出面调解,当然再好不过了。但是,你必须给她准备一份见面礼,否则她绝不会出山的。”
“我请你来,就是想让你帮助我备齐这份礼物。”
“礼单呢?”
“黑子、老二……一共八个人。”
当天深夜,边亚军去了大丫头的家,吓唬了一顿,又劝慰了一番,临走还送了五十块钱的奠礼。
第二天中午,大丫头娘和老浑蛋一起去公安局、军管会喊冤,要求政府为屈死的女儿报仇。
三天后,公安局的干警们开始调查、抓人,但是晚了,八名被告在一天之内全部遭了毒手。
周奉天派人跟着顺子到了医院,把黑子从病床上拖下来毒打一顿以后,扔在了大街上。
老二先是被三福砍了一菜刀,在被人送去医院的途中,又碰上了顺子。顺子拿出一把弹簧刀,一刀送进老二的腰窝里。
其他几个人也相继遭了手。打人的既有陈成的兵马,又有周奉天的喽啰。
紧接着,陈成手下的弟兄们开始对周奉天的人马发动袭击,大打出手。宝安统领着周奉天手下所有玩儿主,立刻进行了全力反击。一时间人翻马倒,人号鬼叫。
在混战中,南北城的玩儿主们则浑水摸鱼,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或明或暗地向拼死搏斗的双方伸出援手。边亚军天天和周奉天在一起,但他手下的弟兄们却在暗地里支持陈成,这些人,出手就是黑的。
周陈之战持续了五天,周奉天的损失不小,陈成已经快成了光杆司令了。手下的人有的受了伤,有的躲了起来,还有的投到那边去了。到第五天晚上,跟着他上街的人,只剩下三福一个人了。陈成笑着对三福说:“现在,该轮到我和周奉天单练了。”
19
陈北疆到湖北休养了一个月,精神好多了,父亲的一个老战友在武汉军区担任领导工作,他见到面黄肌瘦、委靡不振的陈北疆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哪里有什么病嘛,你就是装病!这么小的娃娃还要休养?乱弹琴。到连队去、到军营去,和战士们一起摸爬滚打、吃大锅饭,我保证你什么病也没了。”
陈北疆被安排到驻守在山区的一个步兵连队进行锻炼。
连队里突然来了个女学生,而且这个女学生还是这么漂亮、瘦弱、娇小,立刻就吸引了全体战士的注意,一个个地都雄健、文明、高雅起来。但是,在陈北疆面前,战士们表现得最多的还是骑士风度。他们变着法儿讨她的喜欢,哄她笑。
于是,陈北疆就整天地笑,不停地开怀大笑,笑了一个月,精神振作了,体重也增加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急着要回北京。临走时,老军人拉着她的手说:“娃娃,留下吧!山沟里生活艰苦,但是能养人、养精神。当年,我们就是靠着这股精神,跟着毛主席从井冈山走到天安门去的。北京那地方,人多、热闹,但是毁人!别说你们这些娃娃了,多少老家伙还不是毁在那里了?”
陈北疆没有留下,还是回到了“毁人”的北京城。
到家的第二天,刘南征就来看她。
“北疆,你这种病叫忧国忧民症。其实,政治上的事、国家的事,不是我们能管得了的。你看过去的老红卫兵,有几个还关心政治?以后多玩玩,别瞎操心了。”
陈北疆笑着说:“我的病,别人治不好,只有一个人能治,但是这个人不好找。”
“哪个医院的?”刘南征关切地问,“我去找,八抬大轿去抬他,还能不来吗?”
“轿子是抬不来的,”陈北疆脸上的笑容没有了,“得用绳子。”
“用绳子捆来?到底是谁?”刘南征不解地问。
“周奉天。”
“好吧,这个大夫,我给你请定了。”
“南征,你不行,你请不动他。”
“那你就等着瞧吧!”
20
晚上,陈成回到家里时,发现田建国和黛玉来了。他们和三个妹妹正围在一起玩跳棋,又吵又笑,很热闹。
陈成愿意看见妹妹们开心地笑,但是近来她们已经很少有笑模样了。特别是大妹妹,总是用忧郁的目光看着自己。
他和田建国握了手,问:“你最近干什么事呢?还好吧?”
“什么事也不干,整天在外面闲逛,天一黑就脱裤子上床。一天到晚,也就那么会儿舒心。”田建国毫不隐讳地说。
陈成笑了:“小心点儿,要是黛玉在大观园外面养活了孩子,那就贻笑大方了。”
说了一阵闲话,田建国开始说明来意:“陈成,听说你和周奉天闹翻了,我们都愿助你一臂之力。你要多少人,就有多少人。”
“我和周奉天之间的问题,是私仇,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别人不能插手。”陈成坚决地说。
“我们也和周奉天有仇。如果我们打击周奉天的话,你也不会插手帮助任何一方,是吗?”
“我当然不会袖手旁观的。因为你们和周奉天之间的仇恨,涉及我,涉及陈北疆,还有……”陈成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地说,“还有王星敏。”
送他们出门时,陈成问黛玉:“你还写诗吗?”
黛玉说:“男人们都没有诗意,写出诗来给谁看呢?不能总是对牛弹琴啊!”
“女人的诗,都是写给男人看的吗?”
“当然。没有男人,女人就更没有诗意了,眼枯即见鬼,天地终无情。女人们就会成为女光棍、女疯子,就像……”
“像谁?”
“陈北疆、王星敏。”
田建国和黛玉走了以后,边亚军又来了。陈成对边亚军说:“和周奉天打了几天,我现在支持不住了。烦你告诉他,我认输了。”
边亚军关切地说:“陈成,我可以借给你一些人,再支持几天,奉天也就不行了。”
陈成摇摇头,说:“刚才田建国来了,他们要帮我打周奉天。所以,我一天也不愿再打下去了。让他留下点力量,去对付陈北疆吧!”
“你呢?”
“我要对付王星敏。”
边亚军把陈成的口信告诉了周奉天。他沉默了很久才神情沮丧地说:“我和陈成之间,有一道深沟,最终也不会成为朋友。现在,唯一的一座桥,就是王星敏了。而这座桥,很快也会断的。”
“为什么?”边亚军问。
“王星敏毕竟不是流氓,而我们是。她和我们的连接点,是友情,这是极不牢靠的。”
和谈的方式是很荒唐的。在边亚军的提议下,周奉天和陈成两路人马聚在一起,联合举行了大丫头骨灰的安葬仪式。
安葬地点选在北京西山的一个荒草坡上。那天的天空阴沉沉的,好像马上就会有倾盆大雨自天而降,但是终于没有下起来,只是勉强挤下来几滴水珠,像是眼泪。
大伙儿一本正经地朝那个极精致的盒子鞠了三个躬,然后就一边抽着鼻子表示悲伤,一边看着那个盒子被埋进荒土中。
大丫头的娘和三福妈也来了。两个女人没怎么哭,干号了两嗓子也就算了。哭得最惨的是两个男人,一个是三福,一个是大丫头的继父。老浑蛋哭得死去活来,是在哭情人呢,还是在哭女儿?不知道。也许,人的感情就是一种混合物。
玩儿主们对大丫头的真正悼念,是在下山的时候,陈成唆使顺子在老浑蛋的脑袋上砸了一砖头。人老骨头硬,血流了一脸,他还是自己慢慢地走了。
周奉天似乎显得很悲伤,人们都走远了,他和边亚军、陈成等几个人还留在墓地。
“你,和她睡过吗?”陈成问。
周奉天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不把她收下呢?把她收下了,她的结局可能不会这么惨。”边亚军说。
“当年土匪收了小燕,小燕的结局不是也很惨吗?再说,她长得太像小燕了,不吉利。”
周奉天用铁锹把坟头的土铲平,又铲来一大块草皮盖在墓穴上。这样,一场雨过后,大丫头的安身之地就永远隐没在荒草坡上了。
“这个小燕也死了,以后就会吉利了吗?”陈成说。
“下一个,就会轮到我。”
周奉天默默地朝墓地又鞠了一个躬,转身走了。
在他转身的一瞬间,陈成似乎看见一条彩色的灵光,从周奉天的头顶上飞向了阴沉的天空。
远方天际间传来阵阵沉闷的雷声,像是敲响了丧钟。宝安的小八音盒也奏响了和谐、安详的安魂曲。
陈成走了几步以后,再回头寻找那块小小的安身之地,除了萋萋荒草和累累乱石以外,什么也找不到了。
人,是很容易回归自然的。
21
那天早晨,陈北疆在大操场上跑完步,正往家里走时,突然又发现人们对她指指点点、嘀嘀咕咕。她意识到自己又有了犯病的征兆,就拼命地摇头,放声地大哭,努力把头脑中的幻觉驱赶出去。
中午,刘南征来了电话,催她赶快到一所废弃的仓库去。
“有什么急事吗?妈妈和阿姨好像今天对我监视得很严,不许我出门。”她说。
“我给你找到药引子了。”
“大补还是小补?”她惊喜地问。
“先慢慢地补一点儿,补药用猛了,也会伤身子的。”刘南征说。
“好,我立刻就去。”
放下电话,陈北疆笑了。很久以来,妈妈没有见过女儿这么舒心地笑了。
赶到仓库时,刘南征正在等她。他把陈北疆带到一间幽暗潮湿的仓房里,指着被捆在木柱子上的一男一女说:“这是刚刚逮到的,是周奉天手下的小佛爷。他们在公共汽车上偷钱包,下车以后撒腿就跑,被田建国他们抓住了。我们还一下都没动,是新鲜的,你挑吧,要男的,还是要女的?”
“都要!”
“好嘛。谁让你是病号!”刘南征大方地说,带着人走出仓房。
两个小时以后,当陈北疆走出阴暗的仓房,又回到蓝天白云之下时,她在内心里感到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舒畅。
那个佛爷就是周奉天。皮带沉着、有力、准确地抽击着他全身的各个部位,使他发出撕心裂肺般的哀号。自己胸中那团郁结了很久的闷气,随着他的哭叫声而一点一点地化解开,再发泄了出去。现在,她感觉浑身轻松,心胸也极为坦荡、宽广。
在那个圈子身上,她又恢复了自己是统治者的自信。侵略和占有所带来的快感,使她明确地意识到自己在精神上和体魄上都是强健的。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两年以前,那时,整个世界和全部历史都被自己踩在了脚下。
在回家的路上,陈北疆发现街上所有的人似乎都在朝她笑,尽管都是一种令人不舒服的献媚式的笑。她也回之以笑。
那是领导者宽容大度的笑。
如果她后来没有见到周奉天的那份杰作,如果她立刻就动身去湖北军营,也许,她的病就会从这一天起被彻底根除了。
但是,那条病根从哪一天起种植到了她的心里呢?
吃过晚饭,陈北疆要出去散步。阿姨刚想要拦住她,被她挥手推开了。她先是在大院里各处转了转,又走出大院,打算围着院墙走一圈。
环绕着院墙有一条清静的砖石便道。陈北疆曾用步子精确地测量过,便道的里圈整整是五公里。沿着里圈走一圈,正好用一小时,走外圈用时要长一些。
今天,陈北疆感到精力都很充沛,所以她是沿着便道的外圈走的。
当转到院墙西南角时,她看到有三五个人在围着看院墙上的一份传单。陈北疆向来对街头张贴的大小字报无兴趣,因为它们的内容大都极不可靠,不知为什么,今天她竟鬼使神差般地离开了便道的外沿,向院墙上的那份传单走去。传单告知革命群众,这个院子里住着一个女流氓。她卖淫成癖,流氓成性。前不久,她曾去湖北生下一个私生子。这个女流氓的名字是——陈北疆。传单还号召革命群众要提高警惕,不要上当,云云。
陈北疆惨叫一声,昏倒在便道上……
以后,在石景山区和丰台区相交的地带,人们常常看到一个年轻的女疯子,两眼直勾勾地到处闲逛。她身穿旧军服,臂佩红袖章,手里提着一截麻绳或一根皮带,嘴里不清不楚地哼着歌,偶尔还自得其乐地做出几个滑稽动作,引起围观者的哄笑。
她有时会无端地用手中的绳子或皮带抽打人,追得男人和女人们狂跑;有时,她又痴呆呆地紧缠住某个男人或女人,因此,又常被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勾引走,几天不回来。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疯子跟随父母下放到冀东的一个农场。那个冬天,她生了一个男孩子。
孩子出生的时候,没有任何人察觉,是疯子自己给自己接生的。她把孩子放在一块石头上,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等她再去抱孩子时,孩子已经死了。
在以后的几天里,疯子用麻绳捆住孩子的脖子背在自己的后背上,在县城里游荡。孩子的小腿是青色的,长了一层细细的白毛,在寒风中一下一下地敲击着疯子的后背。疯子的神色极愉快,喜滋滋的。
一位老大娘看不下去了,在一天夜里趁疯子熟睡的时候,剪断麻绳,把孩子埋了。
疯子醒来后,发现自己的孩子没有了,号哭着沿街狂跑,凄惨地号叫着:“我的孩子,孩子!谁把我的孩子偷走了呀?快还给我孩子吧!”
听到叫声的人,没有不流泪的。
第五章 被刺四十八刀,周奉天死了
1
陈北疆病重的时候,刘南征几乎天天去看她,每次去,都要大哭一场。一天下午,他又去看陈北疆。她正在喜滋滋地玩着撕书的游戏。一大本精装的书被她用力扯开,然后,认真地把每页纸都撕成小碎片。
她坐在一大堆碎纸片中,快乐地唱着歌。
“北疆,南征来看你了。”
阿姨说着,硬从陈北疆手中夺过一本新书。
“他不叫南征,他叫蠢猪。嘻嘻,猪吃屎,猪拱土,肥猪放屁打嘟噜,大猪下小猪……”
刘南征不语,默默地看着她。
陈北疆无书可撕,就把碎纸片摊开,用手指在上面胡乱划着,嘴里还在哼着歌谣。她的两眼,却直勾勾地望着雪白的墙壁。墙上,悬挂着一帧她童年的小照:一个漂亮得惊人的女娃娃,身穿白色的短裙,头上打着白色的蝴蝶结,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和平鸽。她站在高大的华表前面,显得那么天真、弱小。
刘南征的鼻子一酸,又掉下了眼泪。
忽然,陈北疆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两眼圆睁,身子紧张地往后缩着,两肩瑟瑟发抖。然后,她突然用手紧紧捂住眼睛,惊恐地惨叫一声,号啕大哭起来。
刘南征赶紧把她抱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别怕,北疆,我在这儿,没人敢欺负你,别怕。”
他偶一低头,发现刚才她在碎纸片的堆上,用手指划出一个清晰的大字——“周”。
第二天,刘南征和田建国把陈北疆接了出来。他们对北疆的母亲说,带她出去散散心,顺便去看个精神科大夫。
他们来到樱桃沟。一直走到沟底以后,两个人又架着陈北疆上了南坡。翻过山顶,是一大片翠绿的松林。在林中空地上,有一座被红卫兵砸毁了的陵墓。
陈北疆神情忧郁,眼睛痴痴地盯着横躺在地上的断碑出神。过了一会儿,她又嘻嘻地笑了,问刘南征:“你们要强奸我?”
刘南征一下子蹲在地上,痛哭起来。田建国也哭出了声。
哭了很久,刘南征毅然地擦干眼泪,站起身来,对田建国说:“建国,你把我捆在树上,捆紧。”说着,他脱光了自己的衣服,跪在地上,背靠着一棵松树。
田建国用绳子把刘南征紧紧地捆在树干上,然后,他抹着眼泪,远远地躲到山坡下面去了。
“陈北疆,你认识我吗?我是谁?”刘南征把头低垂在胸前,问陈北疆。
“大男孩,你是一个大男孩,强奸犯!”陈北疆蓦然回头,发现了刘南征,笑嘻嘻地说。
“对,我是强奸犯,我叫周奉天!”
陈北疆惊叫一声,转身就逃,但是她被枯干的松枝绊倒了。
“是,我是周奉天,我是强奸犯,我要强奸你。陈北疆,你跑不了。”刘南征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陈北疆的脸,“可是,你不用怕我,因为你有武装带,你可以抽我,把我抽死。”
陈北疆似信似疑地望着刘南征,把手指放进自己的嘴里,使劲地咬着,咬出了血。
“你快抽呀!用皮带,用树枝,用脚踢,用牙咬,快呀!”
“我不敢。你起过誓,要报复的。”陈北疆嗫嚅着说。
“我不能报复你,因为,你可以打死我。会的,陈北疆,你一定能打死我。你看,陈北疆,那就是我的墓地。你把我打死,就把我埋在地下,再压上那块大石碑,我就永远也出不来了。”
“我真的能打死你?”
“一定可以。”
陈北疆突然捡起一根粗大的枯树枝,两眼睁圆,嘴里吐出白沫,扑到刘南征的身前,严肃地说:“你是周奉天吗?”
“是。”
“你是个大流氓?”
“我是大流氓!”
“你记得我立下的誓言吗?”
“打死我,听我的叫喊。”
陈北疆抡起树枝,狠狠地抽在刘南征的脸上。枯枝划破了他的眼角,流出了血。
刘南征痛苦地叫了一声。
“你疼了?哈哈。你叫喊了?哈哈,我要让你们都跪在我的脚下,哭叫。”她兴奋地大叫着,又抡起了树枝。
一声抽打,一声惨叫;一声惨叫,一声抽打。人性和兽性,追悔和复仇,理智和迷惘,组合成一种疯狂的音响,久久地徘徊在密林中,回荡在山冈上。
躲在山坡下的田建国,早已泣不成声。他用手死死地捂住耳朵,脑袋拼命地碰撞着大地,大口大口地啃着泥土……
枯枝突然断了,陈北疆愣住了。
“打呀,陈北疆!我还没有死,你打呀!”刘南征抬起血肉模糊的脸,恳求着陈北疆。
“你,不是周奉天。”陈北疆似有所悟地说。
“我是。陈北疆,我求求你,别住手,快打呀!”刘南征拼命地叫喊着。
“你是周奉天,你记得你的誓言吗?”
“我没有誓言。那些都是吹牛,是吓唬胆小鬼的。陈北疆,你不是胆小鬼,你是红卫兵的司令。”
“你立过誓,你不实现自己的誓言,你不会死。我打不死你!”她捧着脸哭了,“打不死,打不死你呀!”
刘南征痛苦地用头抵着地面,号哭着说:“不对,你能打死我!能呀——”
陈北疆还是没有动手。刘南征慢慢地抬起头,惊呆了:陈北疆稳稳地站直身子,缓慢而又坚决地解开自己的纽扣、裤带……不一会儿,她就一丝不挂地傲然挺立在断碑旁。她脸上的神情,从容、高傲、庄严、不屈,就像山村之夜中的王星敏。
“你来吧,强奸我!”
刘南征从心底里发出一声惨叫,口鼻喷血,昏死在树下。
2
今天,是陈成二十岁的生日。早晨,他要出门时,大妹妹拼死拼活地拦着他,不让他走。他好说歹说,最后答应晚上早点儿回家,和妹妹们一起吃一顿生日面条,才被大妹妹放行。
从中午开始,大妹妹就动手准备晚餐了。到了晚上六点钟,她一共做了二十个菜,满满登登地在八仙桌上摆了几层。
两个小妹妹兴高采烈地围着桌子转,姐儿仨说着,笑着,盼着哥哥早点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