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南北城玩儿主大混战(1 / 2)

北京教父 王山 23314 字 2024-02-19

1

在京西的大山上有一种鸟,羽毛艳丽,歌喉婉转,风姿雍容高贵。

但是,这种美丽的小鸟却是天灾星下凡变成的。谁要是经不起它的诱惑,捕捉了它,那么谁就会招灾生祸,甚至家破人亡。所以,山村的人们都把它叫做灾鹊。

于是,山村也就有了一种风俗,村里人进京或出门做事之前,必须上山打死几只灾鹊,以消灾弭祸。打死的灾鹊越多,越会得到神灵的庇佑。久而久之,灾鹊越来越少,几至完全灭绝了。

但是,神灵还是没有保佑着纯朴善良的山民们。因为自此以后,村子里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出门做事了。特别是政府招工招干、学生娃子上技校,从来没有一个人考上过。

据老人们说,那一只灾鹊是二十多年前光顾山村的。她在村子里住了八个月,最后,给全村十七户人家招来了大祸。

老人们说,她长得可人疼哩,惹得青年男女没了魂儿似的往学堂跑,在那疙瘩搞自由哩。跟着她念过书的学生娃子看不起祖宗哩。后来,玉皇大帝派九天神女带着人把她撵走哩。

老人们还说,九天神女和天灾星的人在村东的大山里打了一仗。现在村东的那道深沟,是九天神女用手指划下的,永远不许城里的妖孽再祸害山里人。

果然,自那以后,北京城里再也没人去过山村了。

他们赶了夜路,上午十一点钟进的村。一共是四个人,领头的是个模样俊俏、伶牙俐齿的厉害女人。

他们带着介绍信,要带走王星敏。村人们吓坏了,那个挺和气、灵秀的女教师,竟是土匪在村里设下的眼线!

陈北疆说:“王星敏的哥哥是北京城著名的流氓头子,目前就潜伏在这一带。她的任务,是建立据点,准备让城里的流氓进山打游击。”

生产队长说:“弄错哩,弄错哩,天底下叫王星敏的多着哩,当土匪的王星敏不是她哩!。”

陈北疆说:“你是同党。”

村里的年轻后生说:“就是哩,他花过人家的钱。”

刘南征和田建国把队长捆了起来,陈北疆用皮带狠狠地揍了他一顿。村人们有的说下手太重了,把人往死里打哩;多数人说,痛快!

后来,他们又逼着队长和王星敏成了亲。

王星敏带着学生们上山采草药,算是搞勤工俭学,下午回到村里以后,立刻就发现了气氛的异常,人们都在用一种很古怪的目光远远地打量着自己。

回到学校的那三间石头房子时,她看见了陈北疆和刘南征,马上就都明白了。

两个女人进了里屋。王星敏问陈北疆:“你们到这里来要干什么?”

“没有别的事,就是想你,看看你。”

“什么时候走?”

“如果你答应了我的条件,我们明天一早儿就下山。”

“什么条件?”

“放弃你自己,永远跟随我,不分离。”

“像夫妻?”

“也是姐妹。”

“这是不正常的关系,我不可能答应这个条件。”王星敏看了陈北疆一眼,平静地说,“另外,我已经准备在这里结婚了。”

“你就甘心嫁给一个目不识丁的农民?”

“我的家庭没有任何社会地位,所以,我也就没有你那么多的门第观念。此外,身体的隐秘,男女的欢情,以及诸如感情和占有等等东西,像金钱和地位一样,属于身外之物,生不能带来,死不会带去。我需要的是一个不受干扰的环境,干一点我应该干的事。”

“我佩服你的超脱和明智。不过,这个环境你已经永远地失去了。”陈北疆的神态也很从容、平静,“从今天上午开始,村民们已经把你看成是一个女贼!”

王星敏笑了,说:“谣言能彻底破坏一个人的社会环境,你很懂得这一点。但是,全国的农村很多,到处都需要合格的教师,而我就是一个合格的教师。所以,我不害怕你。”

“你是个强者,我承认这一点。不过,占有强者,把她压在身下,听她的呻吟和哭泣,是最典型的性心理。正因为你的刚强,恐怕在你的一生中,永远逃不脱被强奸的命运。”

“你也自命是强者,甚至是统治者,你也有被强奸的思想准备?”王星敏反问道。

“是的。在弱者的社会里,强者永远是好的泄欲工具。”

“你,卑鄙。”

“我,诚实。”陈北疆笑着说。

傍晚,下了雪,不久又刮起了大风。狂风卷着碎雪在山谷中撞来撞去,发出尖厉的呼啸声,像狼嗥,更像少女的哭泣。

陈北疆伫立在风雪中,她深深地陶醉在这粗犷的乐曲声中了。嗥叫和哭泣组成的音符,强烈地敲击着她的神经,使她很快地兴奋起来,浑身震颤不已。

她回身看了一眼那间小屋,那扇亮着灯光的窗子里,正在进行着一场简单的手术,男人们用他们独有的武器无情地切割着女人的傲慢和意志。弱者用暴力占有了强者,这就是强奸?

窗内那幅生动的图画和耳鼓中的乐符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股温热的电流,缓缓地流过身体的各个部位,使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

终于,陈北疆仰倒在雪地上。她泪流满面,遥望着黑黝黝的苍穹,放声呻吟着,任由在自己体内郁积了十八年的欲望尽情地宣泄出来。

高潮过后,陈北疆感到浑身无力,小腹下部一片冰凉。但是,在内心里她畅快无比。

天黑以后,二十三个学生娃子结伴来到学校,恳求叔叔阿姨们放了王老师。于是,当着这些孩子的面,先是刘南征,后是生产队长,强奸了王星敏。

2

深夜,一辆破旧的面包车闯过风雪的阻截,费力地向山上急驰着。

车内有四个人,周奉天、边亚军、顺子和宝安。一年以前的今天,他们跟着王星敏上了太行山。当元旦来临的时候,他们正在一个小山村里围着火炉包饺子,听王星敏讲牛顿和爱因斯坦。一年后的同一天,王星敏孤零零地一个人留在这大山里了。

进山去干什么呢?不知道。只知道陈北疆在一天前已经进了山,只知道那个妖女人一定会给王星敏带来噩运。

不知道进山去干什么,但是每个人都带了刀,而且是长刀。

周奉天面色铁灰,额角的青筋凸现出来,眼睛像两只三角形的星星,射出怕人的凶光。

在他的脑子里,早就不记得王星敏这个人了,他只记得陈北疆,只记得他们之间的誓言:绝不两立、共存!

为什么要立下这么重的誓言呢?他和陈北疆到底有什么私怨?也都记不起来了。他只是清楚地意识到,在他和陈北疆的身后,都有着一大群人,像两座大山,推着他们走到一起。

他们只能拼死相斗,谁也无法躲开谁。最后,他们都会被山碾压得粉碎。

边亚军微闭着眼睛,手里紧握着一把长刀,他忽然想起了白脸。

白脸玩过多少女人,他不知道,反正是很多的。边亚军知道白脸强奸过一个女同学,毁过小燕。老天爷如果不报应他,那真是瞎了眼。可是,如果报应落在了他的妹妹身上,难道就算苍天有眼了吗?

自己呢?自作自受,肯定也有遭报应的那一天。所幸的是,我没有妹妹。这也算是苍天有眼吧!

宝安双手紧握着方向盘,两只阴沉沉的眼睛没有表情地注视着车灯前的黑暗。

他几乎没有和王星敏讲过一句话,但是他喜欢她,敬重她,愿意为她拼命。

大串联回来以后,王星敏家门口不断有小流氓滋扰。她上街,后面就跟上一群半大小子,他们骂她是破鞋、圈子、女土匪。宝安为此在王家的门洞里等了三天,当一伙儿小玩儿主在胡同里冲着星敏家院子胡喊乱叫“哥哥、妹妹”时,他猛地冲了出来。喊叫得最开心、最使劲的那小子脸上挨了三刀。

从此,王星敏家门前清静得吓人,没人敢停留,没人敢扔废纸、吐痰,甚至没人敢向院门溜一眼。

但是从那以后,王星敏更不愿和宝安说一句话了。

车行一路,顺子的眼泪一直没有干。他恨,恨柴禾妞。要不是为了她,自己能向陈北疆认熊,卖了星敏姐吗?

唉,怎么能怪柴禾妞呢?

3

陈北疆走了。天还没有大亮,他们就顶着风雪匆匆下山。

事情过后,所有的人都蔫了,像是被自己做过的事情吓傻了,愣愣地缩在暗影里出神。

王星敏在土炕上呆坐了一会,随后,她抹干眼角的泪水,理了理散发,把油灯挪到自己的案台上,开始批改学生的作业。她的神情专注、平和,只是握笔的手有些微微颤抖。

陈北疆一分钟也不想再停留了。她怕王星敏,在这个女人身上,好像能发射出无数的利刃。利刃穿透墙壁,钻过黑暗和风雪,刺进自己的肌体。她清楚地感觉到,这些利刃正在剜着她的五脏六腑,切割着她的神经,使她想哭,想喊。

终于,她承受不住了,扑倒在刘南征的怀里大声哭了起来,好像被强奸的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

刘南征粗暴地把她推开了。

爱是有阶级性的,爱谁,恨谁,带有鲜明的阶级烙印。刘南征从小就懂得这个道理。

性,也区分为阶级吗?刘南征不懂,也从未想过,因为,他那时仅仅十八岁。

在他的一生中,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个风雪之夜。十八岁的他,带着阶级仇恨,用性作武器,对一个弱女子进行过一次毁灭性的攻击。

那是他一生中的第一次性经历,也是唯一的一次。

临走前,刘南征在王星敏的身后站了很久,想说点儿什么,但一时又不知说什么好。最后,他说:“我愿意对今天发生的事情负责。王星敏,你随时可以去找我,找我的父母,我可以对你负责,负责一辈子,赔偿一切。”

他希望王星敏能骂他一句,打他一个耳光,哪怕是瞪他一眼也好。但是,王星敏一动不动地伏案工作着,神情还是那么专注、平和。在她那双秀美的大眼睛里,既没有坚强不屈,又没有伤感悲戚,甚至没有仇恨和蔑视!什么都没有,像一潭黑水,把一切都沉没在心底下了。

“你他妈的说句话呀!求求你了,说句话呀!”他几乎是哭着喊叫起来。

王星敏还是没有说话。

“你说句话呀!说呀!”刘南征疯了似的狂喊着,猛地一脚踹翻了王星敏的椅子,王星敏摔倒在地上。

她爬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土,又伏在案子上工作了。

刘南征拔出刀子,一刀戳进了自己的左手心,大叫一声跌坐在地上,疯了一般拼命捶打自己的头。

此后,王星敏的身影就像鬼魂一样永远地纠缠住了他。

十年以后,当新婚之夜妻子裸着全身向他进攻时,那个鬼影出现了,使他无法尽到丈夫的义务。再以后,妻子当着他的面和别人调情,甚至不明不白地怀了孕,生了孩子,他也恼怒不起来。

4

陈成进村时,王星敏已经不在了。案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学生的作业本和教科书。一碗鸡蛋煮挂面一动没动地放在案子中间,上面结了一层薄冰。

他去找队长,那个汉子傻呵呵地笑着说:“昨儿个城里来了几个造反派,硬按着头让我和她入洞房。嘿嘿,城里咋是这么个规矩,要当着那么些人……”

陈成抬起一脚,把队长狠狠地踹倒在地上。接着,他拔出刀,挑开队长烂棉裤的大裤裆,只一刀就把他的睾丸挑了出来。

紧接着,周奉天等四个人杀气腾腾地进了村。

据说,民国的时候这个小山村里来过土匪,他们看山民们太穷,不但什么也没抢,还一家给撂下了一块钢洋。今天来的这些人,是真正的强盗。他们听说了昨夜发生的事以后,全部红了眼,四把长刀逢人砍人,遇狗杀狗。鸡、猪、羊、猫和狗死了一街,家家关门闭户,生产队唯一的大牲畜——那头八百元钱买来的老骡子,被边亚军一刀砍掉一只蹄子,疼得胡踢乱跳。

陈成对几位白发长者说:“她到你们这个穷山沟里来,教你们的儿孙读书识字,八个月,吃过你们一口饭吗?挣过你们一分钱吗?她张嘴叫你们大爷、大娘、大哥,王八蛋们来欺负她,你们还围着看热闹。你们的心,是黑的吗?”

长者们无话可说,都低了头,陈成指着他们的脑门子又说:“你们中间的一个人,像牲口似的糟蹋了她。你们说该怎么办?”

长者们说:“谁打烂了东西,谁家里赔吧!天公地道的。”

队长的老母亲送来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姑娘,说:“这是我的大孙女。按山里头的规矩,给她叔换亲吧!”

“多大啦?”周奉天问。

“十四。”

“不行,换大的来。把你们村里的大姑娘都交出来!”边亚军怒冲冲地说。

“行哩,小的好,嫩哩。”长者们息事宁人地说。

在教室里,他们把小姑娘的棉裤扒下来,扔到了房顶上。

周奉天瞪了顺子一眼,说:“你来吧,你不是喜欢柴禾妞吗?”

顺子把姑娘按倒在地上,自己也脱了裤子。但是,他不行,他说,太冷了。后来他又用刀子挑开了姑娘的棉袄,把手伸进去,还是不行。

中午村民们送来了饭:煮熟的死鸡肉和羊肉饺子。强盗们没吃,怕放了毒。

小姑娘吃得挺多,吸溜着鼻涕吃了有半锅饺子。一边吃着,她一边偷看着顺子,以为这个瘦子就是她的丈夫了。走的时候,顺子悄悄地塞给小姑娘两块钱,说:“买块手绢擦鼻涕吧。”

陈成独自一人下山,他要去找王星敏。

当晚,他又在独户农家的茅檐下看星星。乌云已经散尽了,整个天宇间一片星光。再看东方,天际间的那颗小星星已经隐没在群星之中,再也找不到它的踪影。

星敏,你在哪里呢?你好吗?

5

陈成对妹妹们说,自己要出一趟远门,也许三天以后就回来;也许,永远也不回家了。说完,他掖上刀子走了。

田建国交了一个女朋友。她长得漂亮,爱写些风花雪月的诗,一天到晚地蛾眉微蹙、莺喉娇嗔,被朋友们称为“黛玉”。

田建国爱黛玉,几乎每天都和她词诗唱和、书简往来。有时在花前月下,两个人还会长吁短叹、多愁善感一番,感情非常缠绵。

从山上回家的第二天,黛玉来找他,发现他瘦下去一圈,眼窝都黑了。黛玉鼻子一酸,眼泪就流了下来。她用小手绢轻揩着面颊上的泪痕,哽咽着问:“建国,你这是怎么了?”

田建国怔怔地看着黛玉,说:“我从昨天晚上一直想到现在,决定和你分手,永远不再往来。我们这种关系,没意思透了。”

黛玉吃惊地望着田建国:“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觉得没意思。你要是不愿意分手,就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田建国向黛玉走近一步,逼视着她的眼睛说。

黛玉又哭了,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我不愿意,你得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你不愿意分手,那咱们就不分手,不过,”田建国严肃地说,“你必须立刻把衣服脱了,全脱光。”他几乎是喊着说这句话的。

黛玉吓得浑身颤抖,缩进床上的被套堆里。田建国全然没有了诗人才子的矜持,就像一个醉酒的嫖客,从容而又急迫地剥光了黛玉,又剥光了自己。

事后,黛玉娇羞地偎依在田建国的怀里,嗔怪地说:“建国,你怎么那么不含蓄呢?”

“含蓄?那是衣服,挡住别人眼的东西。脱掉了衣服,才能够看到本质。”

睡到半夜,黛玉醒了,发现田建国紧紧地搂着自己。他好像哭了。

“建国,你怎么了?”

“我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田建国大睁着眼睛,望着窗外那无尽的黑夜,痛苦地说。

“别这样说,建国,我早就喜欢这样了,只是没好意思跟你说。”

第二天晚上,田建国和黛玉在莫斯科餐厅吃了一顿私订终身的“婚宴”,回家时已经九点钟了。

在门外的暗影处,闪出一个人影挡住他们。那人手上握着刀,眼睛里喷着火。

黛玉吓得惊叫一声,扑进田建国的怀里。田建国倒很镇静,他左手抱着黛玉,右手偷偷地去摸腰里别着的刀子。不过,当他看清来人是陈成时,他的手又缩了回来。

“田建国,到底是谁干的?”

“我们大家干的。我自己,现在已经知道错了。”田建国沉着地说,“我准备承受你的一切报复。”

“你准备承受什么样的报复?”陈成冷冷地问。

“我用眼睛污辱了她,你可以剜掉我的眼睛。或者……”田建国一下子把黛玉推给了陈成,“我们刚刚喝过订婚酒,她已经是我的妻子了,你可以在她身上报复。”

“我会报复的。”陈成的眼睛紧盯着田建国,一只手抱紧黛玉,一只手把刀子伸进了她的外衣下边。

黛玉惊叫着挣扎,两只手拼命护着自己的裤腰带。但是,她的手很快地就抽了回来,手指被锋利的刀刃割破了,黏糊糊的都是血。

“你叫吧,大声点儿,我需要更多的眼睛。”

陈成仍然紧盯着田建国,手下一使劲,刀子把内裤、衬裤、毛裤和外裤连同皮腰带都豁开了。

陈成一松手,黛玉软软地跌坐在地上,裸露的那块肚皮在暗中显得很白。

“田建国,我们两清了。”陈成转身走了。走出不远,他又回过头来说:“不过,要是你把她甩了,我会重新找你算账的。”

他看了黛玉一眼,这是他看她的第一眼,他忽然觉得,那瘦弱的身子有点儿像自己的妹妹。

第二天早晨,刘南征挤进一家早点铺。他买好一份豆浆油条,刚刚把碗放在桌子上时,桌子对面有一个人把两碗油茶也放在了桌子上。他不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一下子怔住了,是陈成。

刘南征想转身走开,又想说些什么话,还想掏出刀子。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两碗滚烫的油茶都扣在他的脸上。

脸上极度的灼痛使他弯了一下腰,用手捧住脸。这个动作使他侥幸地躲过了那柄正直刺向他胸口的刀子。刀尖划破衣袖,刺进了左小臂。他摔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6

春天,是万物复苏的时光,也是瞬息万变的季节。

经过近两年社会动乱的涵养,到一九六八年的春天,北京的玩儿主们已彻底地恢复了元气。也就在这时,他们内部的摩擦也在悄悄地加剧,终于酿成一场大火并。

春暖花开了,周奉天约集了二十几个有头有脸的玩儿主一起去香山春游。刚上路时大家兴致极高,有说有笑,但很快就出了一件令人不快的事。

二十几个人乘一辆公共汽车到达香山公园站以后,正要进公园门时,黑子突然惊叫了一声:“谁把我的钱捅走了?别闹,快还给我!”

没人吭声。热闹的谈笑一下子冷了场,很明显,在他们中间,有一个家贼!

谁都可能是家贼,谁都有权任意怀疑哪个人是家贼。结果,每个人都成了贼。真是扫兴到了极点。

“多少钱?”周奉天问黑子。

“二百。”

周奉天扫了大家一眼,笑了,说:“黑子,你小子什么时候有过二百块钱呀?别在各位老大面前充大富翁了,你没有二百块钱!”他说着,狠狠地瞪了黑子一眼。

边亚军也打趣地说:“黑子,是不是昨天夜里塞到哪个圈子的裤裆里了,忘了拿出来?”

大伙全笑了,纷纷拿黑子打趣,笑呵呵地进了公园。

笑是笑,但是家贼没有找出来,事情总不会到此就算完了。大家都是街面上混的主儿,谁也不愿背上这口黑锅。

果然,刚拐过眼镜湖,来到佛牙舍利塔下的僻静处,周奉天就板起了脸。

他先是逐个地审视了一下每个人的脸,然后突然走到顺子面前,逼视着他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你,拿了黑子的钱。”

“怎么是我呢?我为什么要拿他的钱?我又不是没有钱!”

顺子强挤出一丝笑来,但是看得出,他有点儿慌,神色全变了。

“是你!”周奉天一字一顿地说,“现在拿出来,我们还是朋友。如果不拿出来……”他霍地一下拔出了匕首:“我的刀子可不讲交情。”

“不是我!”顺子镇静下来,毫不示弱地与周奉天对视着。

周奉天一把揪住顺子的衣领,用刀子一挑,割断了他的腰带。掖在衬衣里的一大卷钞票掉在了地上。

看着地上的钞票,谁都没有说话,静待着事态的发展。

边亚军捅了黑子一下。黑子蹲到地上,默默地把钱捡起来,退到一边去了。周奉天仍然紧握着刀子。过了很久,他低声问道:“顺子,你说应该怎么办吧!”

顺子的头低垂着,往后退了一小步,小声地说:“照规矩吧!”

周奉天阴沉着脸,眼睛微微眯起,透出凶狠的杀机。他冷笑一声,向顺子逼近过去。

“奉天,你给我个面子,放过顺子这一回。”边亚军急忙拉住周奉天,替顺子求情。

“不行!”周奉天推开边亚军,向围在四周的玩儿主们放声说,“对不住各位老大了,今天,我是谁的面子也不能给。这小子坏了规矩,我就不得不照规矩办。”

话音刚落,他就倏地一刀向顺子的小腹刺去。顺子本能地闪身一躲,手臂被刺中,血水顺着袖子淌了出来。周奉天再要刺第二刀时,陈成横身挡住了他。陈成把顺子掩在自己的身后,怒视着周奉天。他的手里,也紧握着一把刀:“奉天,什么规矩?”

“废了他!”

“我替他了,你冲着我来。”

“可以!”周奉天咬牙切齿地说。然后,他挺刀向陈成刺过去。陈成侧身闪开了,接着,周奉天又刺过来第二刀,被陈成用刀架住。

两把刀互相啃咬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两只手在拼命较力,谁也不肯退让;两双闪着怒火的眼睛只碰撞了一下,又迅即躲开了。他们,不敢看到对方的眼睛。

边亚军和宝安急忙扑上去,一人拉住一个,强行把他们分开。

中午在饭店吃饭时,气氛更加紧张。大家分坐两张圆桌,周和陈各据一桌,相向而坐。他们都沉着脸,不说话、不动筷子、不喝酒。大家也都陪着干坐着。

边亚军的座位挨着陈成,他劝陈成:“奉天为了星敏的事,一直不肯饶了顺子。今天顺子做出这种事,让他逮住机会了。为了星敏,你就别和他计较了。”

陈成默默地点点头。

边亚军又走到周奉天的身旁,低声说:“四个月了,星敏一点音讯都没有,陈成的心情不好。为了星敏,你就别和他计较了。”

周奉天叹了一口气,也点了点头。

“顺子的事,我来处理吧。”边亚军又说。

周奉天倒了一杯酒,站起身,走到陈成的身边,说:“陈成,今天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太过分了。你把这杯酒,喝了吧!”

陈成站起身,接过酒杯,一口喝干了。

周奉天轻轻地拍拍陈成的肩膀,又叹了一口气,低着头走了。

在陈成的另一边,坐着顺子。他哭了,哭出了声。

边亚军给顺子倒了一杯酒,安慰他说:“顺子,别哭了,喝酒吧!”然后,他又端起了一杯酒,高声对在座的所有玩儿主说:“这杯酒,是顺子的告别酒。从今以后,顺子金盆洗手,不在街面上混了。谁和他有怨有仇,今天也就一笔勾销了。以后,谁再找顺子的麻烦,我、奉天和陈成给他做主!大家把酒干了。”众人都喝了酒。

边亚军看了陈成一眼,又厉声地对顺子说:“顺子,以后在家里多帮你娘干点儿家务活,好好地和柴禾妞过日子。钱要是不够,大伙儿给你凑凑。不过,如果再让我在街面上看见你,可就别怪我边亚军不讲交情了。”

玩儿主们轮番走过来和顺子碰杯,喝告别酒,顺子流着泪,一杯接着一杯地喝下去,大醉。

黑子把一卷钱塞进顺子的怀里,搀着他走了。临走出饭店大门,他挣扎着站住了,号啕大哭着说:“奉天、亚军、陈成,还有……各位老大,以后如果再有用得着我顺子的时候,你们,说句话……”

他说不下去了,哭着走了。

在进城的路上,陈成对周奉天说:“让顺子洗手收山,是个好主意,对他有好处。”

周奉天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啊!顺子能够收山,但是不会收心的。边亚军这是害了顺子,以后的麻烦事多了。”他轻轻地摇摇头,又说:“不说顺子了,随他去吧!陈成,星敏到底有没有消息?”

“没有,他家里人也不知道她的信儿,挺着急的,我真担心,她会不会……寻死?”

“不会。星敏这个人,比我们都坚强。她有自己的生活目标,任何东西都不会干扰她对这个目标的追求。”沉吟了一会儿,他又自言自语地说,“也许,也许……她到那儿去了。”

“那儿是什么地方?”陈成一再追问,他也没说。

7

树倒猢狲散,顺子倒了,手下的佛爷们立刻就忙着寻找新的靠山。

三福想投靠陈成。顺子说,陈成对手底下的人特别仁义,从不强人所难,再说他的名气也大,跟着他不受欺负。

三福必须找个又仁义又硬实的靠山,因为他挂着个漂亮得出了名的圈子。这个圈子名叫大丫头,是好多玩儿主都眼馋心想的美人儿。有一回周奉天见了她,大吃一惊地说:“这姑娘长得真水灵,活脱就是当年的小燕。”

大丫头和三福住在一条胡同里。她九岁时,母亲改嫁给一个送煤球的工人,她跟了过去。继父好喝酒,好唱京戏,对她们娘儿俩也不坏。

十三岁时,大丫头出落成个小美人,继父的脾气也改了,喝了酒就骂街、打人。他也不打别人,专打大丫头她娘,往死里打。打得娘实在熬不过去了,就在一天夜里趁大丫头睡瓷实了以后,把她塞进了继父的被窝里。

从那天以后,继父的脾气又改了回来。

本来大丫头对这档子事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娘儿俩轮着钻一个男人的被窝,只要娘不生气就行。谁知道后来闹开了“文化大革命”,她也参加了红卫兵,革命烈火点燃了她心中的那点儿激情,不计后果地造了继父的反。她在继父工作的煤球厂贴出了大字报,揭露继父是“流氓”。继父在单位里有大半年没抬起头来,在家里可是把脾气又改了回去,喝酒,打人,不打别人,还是打大丫头她娘。娘对大丫头也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街坊上一个大姐见大丫头可人疼,就引她下了“海”。

头一个男人是个老玩儿主,折腾了一宿,才给她四毛钱。以后,她学精了,甩开大姐,自己在街面上去胡混,钱倒挣得多了。

身上有了钱,就想改善一下家里的气氛。有一次,大丫头看到继父就着咸菜喝酒,就掏钱买了半斤猪头肉摆在继父的桌子上。继父看了大丫头一眼,也没说什么,捏起一个猪眼睛放在嘴里,有滋有味地吃喝起来,大丫头在一旁看着,心里也喜滋滋的。

谁知道老家伙有了下酒菜,竟喝多了,喝多了就开始骂大街:“我们家缺了八辈子德了,怎么就花人家卖大炕挣的钱呀?”

他扯着嗓子喊,招来一街筒子看热闹的人。

大丫头眼里流着泪,说:“我怎么就那么下作,我平白无故地给你个老骚猪花钱。”说着,她操起切菜刀,一下子砍下自己两个手指头。

三福也是来看热闹的,看见大丫头砍了自己的手指头,他不知怎么的竟流出了眼泪。他抱起昏了过去的大丫头,跑着把她送进了医院。

从此,三福挂上了大丫头。不仅是挂上了,而且还动了真情。大丫头模样俊,心也细,会疼人。没多久,他们两个人就整天形影不离了,半真半假地成了小两口。

小两口在一起也没别的,就是紧紧地搂在一起,亲嘴儿、流眼泪。

不怪他们流眼泪,家有美人胎,没病也招灾。玩儿主们三天两头地来找大丫头,当着三福的面就动手动脚的。全仗着顺子的保护,小两口总算是没被人欺负惨了。

顺子倒了,以后靠谁呢?小两口哭了一晚上,决定找陈成。

三福提着一份见面礼去拜陈成。陈成没有在家,他妹妹说,陈成上山了,去看星星。

找不到陈成,三福就想找大丫头商量一下,先到郊区三福的姨家躲几天,等到陈成正式收了三福,大丫头也就算安全了。

回到家,小两口正商量的时候,黑子来了。

“三福,顺子收山了,你就跟着我吧!大哥我错待不了你。”他手里玩着一把刀子,脸上皮笑肉不笑的,斜着眼睛瞅大丫头。

“顺子不玩了,我也想洗手。”三福嗫嚅地说。

“那太好了!你洗了手,大丫头可就算是没主儿的人了。”黑子坏笑了两声,对大丫头说,“大丫头,跟了哥哥吧,我可比三福会伺候人多了。”

“陈成,他说收我当兄弟了。”三福又说。

“陈成?他算老几?奉天说了,让你跟着我。”提到陈成,黑子就有气,“告诉你,三福,三天之内,你给我送去一个整数,奉天有急用。如果拿不出来……”黑子掂了掂手中的刀子:“就把大丫头给我送去。我不嫌寒碜,破鞋也照样儿能穿。”

说完,他朝大丫头打了个响指,走了。

当晚,三福去找顺子,顺子又找了周奉天。周奉天笑着说:“顺子,你现在是良民百姓了,少管这些街面上的事,管好你的柴禾妞就行了。那丫头跟着你吃了两天大米白面,越长越俏了。以后要是耐不住贫寒,闹不好也会另择高枝呢!”

接着,周奉天派人把黑子找来,甩手给了他一个大嘴巴:“陈成算老几?他算你的爷爷!你是一只狗,他是一条龙!”

黑子捂着脸,狠狠地瞪了顺子一眼。

8

王星敏给父母写来一封信。她现在住在长城脚下的一个小山村里,还在教小学。星敏的母亲兴冲冲地找到陈成,给他看了信。陈成又告诉了周奉天。

周奉天很严肃地对陈成说:“老太太相中了你,你现在必须要下决心了。”

陈成说:“我下了决心,上山。”

周奉天默默地看了陈成一眼,说:“下了决心,你还必须要有思想准备,王星敏的很多想法是很超凡脱俗的,没有一点儿神胎仙骨的人,是很难和她相伴终身的。”

陈成说:“那我就修炼吧!”

周奉天又看了陈成一眼,微微摇了摇头。最后,他说:“你上山去吧!我和陈北疆的账,也该了结一下了。”

坐了一天汽车,又走了两天的山路,陈成才到达那个小山村。

这里的景色真美。村子在半山坡上,抬头往上看,在苍凉巍峨的群山之巅,一道残破的长城边墙绵延不绝地伸向极远方,消失在雾气蒸腾的大山腹部。脚下,是一潭深黑色的碧水,潭水深邃而幽暗,好像从这里可以一直通向地层的深处。

王星敏还是笑吟吟地迎接了陈成。

“陈成,谢谢你来看我。”

“大家伙儿托我来看望你,顺便捎来点儿东西。另外,我自己,也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终身大事?”

“是。终身大事。”

“这个问题我不和你谈。”

“那和谁谈呢?”

王星敏抬头仰望着群山以及山脊上那道如长蛇般的灰色边墙,说:“它们。”

陈成说:“我愿意终身与它们为伴。”

王星敏定定地盯视着陈成,好一会儿,她笑了:“你凡缘未了,终难修成正果,不必自寻烦恼了。”

“我父亲也是肉体凡胎,他搞政治,也搞女人;拿梭镖捅死过无数敌人,最后用刀子捅死了自己,但是,他最终还是把自己融化在这大山里了。”

“正因为你父亲搞政治、杀死过敌人,他才能化成这山石、这墙砖。陈成,你呢?”

第二天,王星敏陪陈成去看水潭。

从近处看,潭水呈浅黑的绿色,水面上蒸腾起团团白雾,使人感到宁静、神秘而又凶险。巨大的条石从水面一层层砌上去,像一道坚固的石箍,把潭水紧紧地攥在自己的手心里。

坐在水边的条石上,王星敏哭了。这是几个月来,她第一次放声痛哭。内心深处压抑了很久的痛苦,随着泪水,一滴滴地流进了深潭。

9

三天期限已到,三福给黑子送去了七十块钱。

黑子冷笑着接过钱,说:“剩下的三十元,我宽限你一天。明天晚上要是不给我送钱来,就把大丫头给我送过来。我出大价钱,一宿,三十元钱。”

第二天一早儿,三福就登车去出货了,但是捅第一份货时就炸了,幸好货还没到手,事主骂了几句也就算了。三福吓出了一身冷汗,连车也不敢再乘了,一直从西单走回家。

下午,他又和大丫头抱着哭了一场。哭够了,他让大丫头走了,自己用钳子撬开了父母放钱的抽屉。

他拿了两张十元钱的大票和一些毛票以后,抽屉里的钱就所剩无几了。想想一家人还要过日子,他不忍把钱都拿走,就放回去十元。他看看抽屉,又看看自己手里的钱,两头都不够,他又哭了。

“我不活了!”他把钱都扔回抽屉里,揣上把刀子走了。

晚上,黑子喝得醉醺醺地走回家,刚要进院门时,他看见了三福。

“大丫头……来了吗?”黑子问。

“来了。”三福的手里有个东西一亮,猛地送进了黑子的怀里,黑子只觉得肚子上一热,被酒精烧得酸疼的胃一下子舒服了许多。他张开双手想搂抱三福,没有搂着,扑倒在地上。

10

柴禾妞怀孕了。两个娘家哥哥把她扒光了狠揍一顿,然后在她的光身子外面裹了一块破塑料布,扔给了顺子,说:“以后她是死是活,过好过歹,娘家一概都不管了。”

柴禾妞哭闹了几天,又是寻死觅活的,又是要吃顺口的,急得顺子差点儿没去上吊。实在没办法了,他找到边亚军。

边亚军说:“结婚吧!”

“她比我还小一岁,才十七,怎么结呢?”顺子哭丧着脸说,“再说,结了婚,我靠什么养活她?再添上个小崽子,一家三张嘴,也不能总吃我妈的那点儿退休金呀!”

“顺子,别着急,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慢慢想办法吧!”说着,边亚军塞给顺子二十元钱,“你先应应急吧!”

“别着急?我能不急吗?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比气吹的都快,能不急吗?”顺子差点儿哭出来。

边亚军皱了皱眉,没说话,走了。

顺子又去找陈成。陈成刚从王星敏那里回来,心情不好。

他没好气地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你自己做下的事,必须要由自己负责任,别人谁也帮不了你。”

顺子哭着走了。陈成不忍,追出去拉他回来。顺子说:“我的事我自己管,你就别操心了,大不了就是个死嘛!”

陈成叹了口气,说:“顺子,你的事我不管了,柴禾妞的事,我还是要帮忙的。”

顺子刚走,宝安就来了,他带来了周奉天的口信:顺子收山以后,又为了争一个圈子,把黑子刺成重伤。奉天要教训他,请各位老大别插手。谁插手挡横,就和谁翻脸。

听到这句口信,陈成的脸立刻阴了下来。

宝安说:“你有什么口信要带给奉天吗?”

“有。你告诉周奉天,我知道顺子是个王八蛋。不过,现在柴禾妞怀孕了。在这个时候,谁要是敢动顺子一根毫毛,我陈成也会翻脸不认人的。”

宝安使劲儿地握握陈成的手,什么也没说,走了。

赵大夫做了一天的手术,下班的时候,他已经心疲体乏,快散架子了。但是,他还是坐在办公室里读了一会《毛选》,等到科里的人都走光了,他才收拾东西回家。

他是解放初期从东南亚回来的华侨。“文革”刚开始的时候,革命群众揭发他是国民党派遣特务,逼得他差点儿自杀。

现在,进驻医院的工宣队正在审查他的历史问题。他不能不表现得进步一些。

在医院门外的菜站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才买了点青椒和西红柿。他赶紧骑上自行车回家,家里两个十一二岁的儿女还等着他回家做饭呢。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拐弯时他骑得很慢,甚至还捏了车闸,但还是被逆行而来的一个小伙子撞倒了。小伙子长得挺文气的,赵大夫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帮助赵大夫把散落在马路上的西红柿和青椒收拾起来以后,掏出一把匕首顶住了他的后腰。

“别喊。喊一声,我就要你的命!”

“你要干什么?抢钱?”

“你是妇产科大夫?”

“是,又怎么样?”

“我遇到了一件为难的事,想请您帮忙。”

“什么事?”

“必须给一个女孩子做人工流产。”

“谁?”

“你不要管。要是你不去,我一刀捅死你!”

陈成带着赵大夫来到顺子家时,已经九点多了。因为赵大夫又回医院取了一些药品和手术器械,耽误了一点儿时间。

顺子没在家,柴禾妞像只小猫似的偎在床上,惊恐地看着陈成。

“顺子呢?”陈成问。

“出去了,说是要搞点儿钱。”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那就不等他了。你,脱了裤子。”

“你们,要干什么?”柴禾妞吓得脸色苍白,缩进床的最里边。

“做人工流产。快脱。赵大夫家里还有两个孩子没吃饭呢!”

手术仅二十分钟就做完了。走出屋门时,赵大夫又问:“这个孕妇是谁?”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陈成塞给赵大夫一卷钱,说,“我实在是出于不得已,才用这种劫持的办法把您请来。他们都还年轻,以后还得生活,需要您帮助他们保留一点儿自尊心。”

“我理解。”赵大夫坚决地把钱退给了陈成,“另外,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吧,可以告诉您的,我一定诚实地回答。”陈成说。

“如果我拒绝来,你会用刀子杀死我吗?”赵大夫紧盯着陈成的脸,严肃地问道。

“我想,我是不会的。”陈成犹豫了一下,说。

“我也认为你不会真的杀我。”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一个天良泯灭净尽的杀人者。还记得吗?两年前,在太平湖边,有一家四口人要投水自尽。”

“您是……”陈成惊疑地打量着赵大夫。

“那时,我们一家似乎已经无路可走了,到了非死不能解脱的地步,很偶然地碰上你们,没有死成。其实,过了这一关,硬挺着活下去,也就慢慢地熬过来了。”

“您的爱人和孩子,他们……还好吗?”陈成的语音发颤,心情很激动。

“老婆离婚另嫁了,她现在生活得很幸福。”赵大夫苦笑着说,“我们本来是要同生共死、携手赴黄泉的。你们的捣乱,使我们有机会修改了结婚时的誓言。”

“我们不该救你们,让这个世界上少了一对忠贞相守、矢志不渝的夫妻,多了两个背情变节的聪明人。”陈成打趣地说。

“你错了,小伙子。生活多变,情,怎么能不变呢?”

走到院门口时,陈成又说:“赵大夫,请教一个问题,怎样才能把自己喜欢的女人追到手呢?”

“把女人追到手,靠的是技巧和机遇,但是要得到女人的心,必须要有为她和她的事业献身的勇气。”

院门外的台阶上趴着一个人,腰上挨了一刀,浑身血淋淋的。

顺子。

11

陈北疆也怀孕了。经期已经过了二十几天,还是没有动静,呕吐、心烦,想吃酸的食物。自己摸摸肚皮,硬硬的、鼓鼓的,而且一天比一天胀鼓起来。

她不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刘南征、周奉天、陈成,还有其他许多不知道姓名或知道姓名的男人都与此有关。这里面,有中国人,还有外国人;有电影明星、政治领袖、中国同学,甚至还有肮脏污秽的乞丐。就像周奉天所说的,有一万人。

山村的风雪之夜,既使她感到了报复后的快感,又使她隐隐地感到一种后悔和不安。强迫男人们去强奸一个女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当时,她对刘南征说,王星敏代表了与我们敌对的那个阶级,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而是阶级的象征,或者说,她本身就是那个阶级。因此,必须彻底征服她,而不是简单地毒打一顿了事。

征服的含义是什么呢?就是侵略、占有和强暴。

刘南征严肃地点了点头,以一种战士的雄姿和殉道者般的勇气毅然地推开那道屋门。后来,小屋里传来厮打和挣扎的响动,但是,没有哭喊、没有哀求、没有呻吟。是的,阶级斗争就是在无声无息中拼出你死我活的。

回来以后,她开始不断地接到周奉天通过各种渠道寄给她的信。

这些信有的简洁含蓄,甚至简洁到只有几个字,如“誓言”“一万人”“你已经被轮奸”等等。有一封信上竟形象逼真地画了一个勃起的男性生殖器。

有的信则极尽杜撰编织之能事,言之凿凿地描绘了她被轮奸的具体细节和过程。

对所有的信,她都是以浓厚的兴趣认真地读了。惧怕卑鄙的人,不是强者。

正在这时,学校进驻了解放军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军宣队长亲自找陈北疆谈了一次话,让她反省和交代“文革”初期打人致死的问题。她和队长大吵一场,从此再也不到学校去了。

但是从这以后,她便开始了不断被噩梦吓醒的恐怖历程。甚至在白天,睁着眼和家人们说话,她也能看到一个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场面。这些噩梦的主题只有一个:强奸。

先是梦见王星敏被强奸,被刘南征、生产队长,甚至是被驴、狗、猪所侮辱。这使她感受到极大的快感。从梦中醒来后,常常是身上大汗淋漓、冰凉精湿。

有一次在梦中她见到了赵大锁。他笑着说:“我操你!”

她紧紧地捂住耳朵,但是这句话却顽强地穿透她的手指,不断地在耳鼓中鸣响着,轰不走,赶不开。

以后,梦中的被强暴者,就是她自己了。当赵大锁那粗壮的身子向自己扑来时,她曾竭尽全力地抵抗过,但是不一会儿就精疲力竭了,她的身体像断弦的弓弩,一下子就瘫软下来,接着,就是被无情地侵略和占有,忍受无尽的痛苦和屈辱。再以后,她就根本无力再抵抗任何男子的攻击了,甚至是三岁的男童。更可怕的是,这些梦一个接着一个,使她无法弄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虚幻。

但是,她毕竟是陈北疆,她笑着承受了这一切,尽管在梦中她常常泪流满面。

母亲带陈北疆去部队医院作了一次检查。妇科大夫拿着化验单哭笑不得地对母亲说:“你的女儿还是处女呢,怎么会怀孕呢?”

精神科大夫的诊断是:受到强烈的暗示影响,假孕。

12

三福和大丫头在郊区住了几天,吃够了姨母的白眼和冷饭,实在熬不住了,又回到城里。

刚到家,大丫头的娘就找上门来了,三句话没说完,就和三福妈对骂起来。

“哟,我说我们大小姐怎么老是往你们家里钻呢!敢情你们家有长三只手的,花起钱来就是气派!”

“哪敢和您家比呀!娘儿俩伺候着一个老公,那辈分儿呀,也不知该怎论!”

小两口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又抱着哭了一场。三福说:“大丫头,要不,你先回家去住几天吧!”

“我不!回了家,那条老色狼还不得把我揉搓烂了。你要是逼着我回家,我就去死!”

“你别总说寻死的话,这会儿我心烦,不爱听这个。”

大丫头又哭了:“我不是说给你听的,我是真想去死。”

“那你就死去吧,没人拦着你。”三福气呼呼地说。

大丫头捂着脸哭了很久,然后,她擦干眼泪,对三福说:“三福,那我就走了。”

“你走吧!我心烦。”

大丫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三福想去追她,但是终于没有去。把她追回来又怎么办呢?也不能总是靠眼泪来打发日子呀!算了吧,无情无义才是真丈夫。

黑子被刺成重伤,住进医院,老二就成了这一帮人的大哥了。从小佛爷混成吃佛爷的玩儿主,一靠机会,二靠手黑。现在机会有了,还得显显手段。坐稳这把椅子,得冒几分险。

老二和弟兄们凑了二百块钱,找到周奉天,说顺子把黑子刺伤了,求周奉天做主。

周奉天说:“这件事我不管。按照街面上的规矩,你们要是有本事呢,你们就把顺子干了,挣回面子;要是没本事呢,别人还会欺负你们,不如赶早散伙儿,各寻新的靠山。这就叫适者生存,自然淘汰。”

老二又问:“陈成和边亚军会不会管呢?”

周奉天说:“顺子已经不是街面上的玩儿主了,他还争圈子,干玩儿主的事,谁也不会给他撑腰的。”

老二领了周奉天的旨,带着七八个人到处找顺子,终于在一天傍晚找到了他。

“顺子大哥,这些日子混得还不错吧!”老二搭讪着靠近顺子,其他人也从四面围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