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心酸。”
陈成走出屋,说:“你忙你的吧!我去山上转转。”
“路不好走,你去山上干什么?”
“看星星。”
王星敏和陈成一起上了山。
平躺在一块大青石板上,陈成望着星空出神。
“你懂星象?”王星敏问。
“不懂。昨晚看了一夜,又好像悟出了一点名堂,那里,也和人间一样。”
“是天人合一吗?”
“不是。你看,它们是那么多,那么拥挤,所以,它们之间必然充满了斗争。弱的依附强的,强的依附更强的。有相互的勾结和吸引,又有相互的敌视和排斥。还随时会出现飞来横祸,几亿光年形成的旧格局一下就被粉碎,重新开始新的组合。在那么大的宇宙空间里,这些小星星生活得也很不容易。”
王星敏说:“其实,它们要比我们容易得多。它们之间的斗争,是按照严格的规则进行的,谁都不会超越规则。而这种规则又极其简单,牛顿用一个短短的公式就描述了它的全部内容。人间的斗争和社会的规律则要复杂一些。”
“能用一句话概括社会生活的规律吗?”陈成问。
“可以的。”
“哪句话?”
“造反有理。”
“造反?造成天下大乱、社会大乱、民不聊生吗?造成道德沦丧、人心不古吗?”
王星敏摇了摇头,叹口气,望着夜空说:“不是,那是被人们误解和滥用了的结果。我们这个民族现在还不能真正理解造反的意义。只有在经济、文化和思想上获得高度发展以后,这条规则才能够被正确地实行起来。那时的人们,该是多么幸福啊!”
“你说的东西太遥远了,再近一点儿,有什么社会规律可循吗?”
“有,阶级斗争。”
“阶级斗争?你死我活地厮杀、搏斗?人与人之间的势不两立?战争、监狱、断头台?”
“是的。国家的前途,民族的命运,取决于哪个阶级是战胜者。”
“是人为的吗?”
“是命定的。”
“谁?上帝?”
“历史。”
14
最得力的佛爷被陈成硬抢了过去以后,黑子的财源就断了一大半。此外,为了维护自己在这个小码头的地位,他必须设法筹一笔钱送给周奉天。
而周奉天是从不要小钱的。
黑子决定破釜沉舟,亲自带着几个佛爷登车出货。偷钱包这行当,三分艺,七分胆,有大玩儿主用刀子给保着驾,佛爷们胆壮,不怕捅炸了窝。
“你们放开胆子练活儿,捅炸了,有我。”登车前,黑子对佛爷们说。他撩起衣襟,胸前交叉地别着两把锃亮的尖刀:“谁要是敢炸窝,我捅死他!”
佛爷们也急了眼,在5路汽车上,四个佛爷一站就出了五份货,但是钱不多。
“今天的手气不错。走,上大1路。”黑子给佛爷们打着气儿。其实,在5路车上就差点儿炸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乘客已经发现自己的钱包被偷了。黑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撩起衣襟,那人吓得把话硬咽回去了。
大1路的货肥,佛爷们都知道。但是1路又是块险地,一旦炸了,司机往往会紧关车门,直接把一车人拉到派出所去。
1路沿线,有好几个派出所。
带着刀子登1路车更是犯忌的,进了派出所就再也出不来了。但是,谁让黑子急着用钱呢?顾不了这么多了。
这一天1路车上的人真多,大都是刚从北京火车站下来的外地人,提包带卷儿,蒙头傻脑的,兆头不错。
五个人是从前门儿上的车。上车后,几个佛爷就像泥鳅似的挤着人缝向后门溜,沿途摸顺手货。顺手货往往不是什么大货,但是出得快。不管是谁,只要得了手,一个眼色大伙儿就赶快下车,然后就地等下一趟车。
这样是麻烦一点儿,但是保险,不用担惊受怕。再说,勤能补拙,积少成多嘛。
弟兄们的手脚可真够利索的。车门刚刚关上,两份货就到了黑子的手里。
第一份货是站在车门口的那个抱孩子的妇女的,没多大油水,顶多有个块儿八毛的,黑子随手把它甩了。
第二份货出自那个外地傻帽儿。你瞧他,把提包顶在脑瓜顶上,两只手紧紧护住提包,拼命往车厢中间挤。这样,所有的衣服口袋还不是都白给了吗?
这份货是老二递过来的。刚一接手,黑子的心里就咯噔一下,好家伙,一辈子都难遇着的大货,至少有三个整数。
他赶紧给佛爷们递了个眼色,告诉他们,逮着鱼了,车一停站赶快下车。
但是迟了,从他身后又递过来两份货。
黑子的冷汗一下子就流了出来。四份货,就是四颗冒烟儿的炸弹,每一秒钟都有爆炸的可能。而且一个炸了,其他的就都跟着炸,四颗炸弹,能把人炸得粉身碎骨。老天爷,车怎么开得这么慢呢?快停车吧!
黑子知道,今天是在劫难逃了。他妈的,要炸就快点炸吧!别他妈的软刀子割神经,折磨得人难受。黑子几乎疯了。
终于,车进站了。在车门马上就要开启的瞬间,第一颗炸弹炸响了:“有贼,我的月票丢了!别开门,抓贼!”抱孩子的妇女惊叫起来,她的声音尖厉、紧张,混乱嘈杂的车厢内立刻沉寂下来。
几秒钟之后,几个更惊慌的嗓音也相继炸响了。
“我的钱包,我的钱包!”
“天杀的!我的钱包也被掏了!”
外地人丢开提包,两只手慌乱地拍遍了自己的全身,一下子放声大哭起来:“我的钱丢了!四百块钱……全没了……”
车厢里,乱成一锅粥。
15
他是在北京站前的一家饭馆里遇到她的。
当时,他正独自一人在吃饭。一只污脏的、纤细的小手伸到他的眼前,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说:“大叔,你行行好,给我两个包子吧!”
他厌烦地抬起那颗硕大的头,鼓着两只蚕豆眼看过去,桌子旁边站着一个讨饭的小姑娘。她瘦瘦的、小小的,顶多十四五岁。脸上有污渍,两只小辫却梳理得很整齐,利利索索的。
他本来想挥手让她走开,但是小姑娘那双透着恐惧和乞求的黑眼睛使他改变了主意。他夹了两个包子给她。
小姑娘接过包子,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走了。走到门口时,小姑娘又给端盘子的服务员鞠了个躬。这让他感到挺有趣的,这小丫头,会要饭,懂规矩。
走出饭馆时,他又看见了小姑娘。她蜷缩在饭馆前的暗影里,可能有点怕冷,肩膀哆嗦着,头垂得低低的,单薄的身子在阴影中显得是那么弱不禁风。
他给了她一块钱。
在站前广场转了一圈,他上了2路无轨电车。车开动时,他偶一回头,又看见了那个小姑娘。她站在车门外,两只漆黑的眼睛透过车门定定地看着他,像是要记住什么。
车行一站,他下了车,折回站前广场。小姑娘仍在那里。
他摇晃着那颗大头,瞪着两只蚕豆眼问小姑娘:“你不怕我?”
小姑娘笑了:“大叔,你是好人。”
“好人?”他抬起头,仰望着夜空想了想,说,“我杀过人。”
小姑娘又笑了,漆黑的眼睛里闪出泪光:“我也杀过人。”
“你?”
“我娘生我的时候,死了。”
16
陈成刚回到城里,就听到了顺子出事儿的消息。
正要去医院看看他,边亚军来了。
“星敏在山里还好吗?”边亚军关切地问。
“还可以。二十三个学生,分成四个年级,她又教语文,又教算术,也够她的戗。”陈成说。
“听说过土匪这个人吗?”沉吟一会儿,边亚军问陈成。
“听说了,顺子被他打伤了。”
“明晚,他约我到安外小树林去会会他。我想找一个帮手。”边亚军说。
“我去。”陈成毫不犹豫地说。
“土匪和周奉天的关系很深,你和奉天的关系不错,你去合适吗?”边亚军说,“明天晚上,不是他死,就是我死,没法躲了。”
“你和周奉天的关系不是也不错吗?”
边亚军不再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又说:“你觉得王星敏这个人怎么样?你们能谈得来吗?”
“很难。不过,我挺佩服她。”陈成似乎不想再提王星敏,又问边亚军,“你是来找我帮你的吗?”
“我必须找个靠得住的人。土匪这家伙心毒手狠,你要是能跟我一起去,我心里就踏实些。”边亚军拍拍陈成的肩膀,又说,“周奉天托你去探望王星敏,也是觉得你靠得住。他打算把王星敏托付给你,你明白吗?”
“我不配。”
“那谁能配得上她呢?”
“咱们这些人,没有一个配得上她的。咱们都是走兽,她是在天上飞的。”
下午,陈成和边亚军去了医院。顺子一见到他们就要哭,床边,搂树叶子的姑娘拘谨地坐着,不知为什么,见到生人来她就要脸红。
“顺子,这人就是救命恩人吧?”边亚军很严肃地给姑娘鞠了个躬,“顺子救过我的命,你又救了他,我替顺子兄弟谢谢您了。”
陈成看了看姑娘,对顺子说:“出院以后,你该收敛着点儿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别让人家姑娘替你揪着心。”
姑娘的脸更红了。
临走,他们给顺子留下一些钱。
17
他把小姑娘带到永定门外的护城河堤上。回北京以后的一个多月里,他都是在这里过夜的。
“大叔,你也没家吗?”
“过去有,现在没有了。”
睡到半夜,他被小姑娘的哭泣声惊醒了。
“你怎么了?”他问。
“我怕。”小姑娘哭着偎进他的怀里。
“怕什么?”
“人。他们好厉害呀,那么多人,喊口号,开大会……”
他轻轻地搂着小姑娘,摸她的小辫。过了很久,他说:“我也怕,怕人。”
“为什么?”小姑娘不解地问。
“因为我杀过人,人们也就会杀我。”
“那我们一起走吧,找个没有人的地方,盖间房。我做饭,你种地,就咱们俩,永远不见别人,那多好啊!”小姑娘天真地说。
他看着小姑娘那双漆黑的眼睛,点了点头:“过几天,我带你去东北。那里的老林子特别深,钻进去一辈子都不会让人看见。”
这一夜,小姑娘睡得很甜,他却再也没有合上眼。
第二天傍晚,小姑娘早早地来到河堤上。他答应今天早点儿回来,给她带一只烧鸡。
烧鸡是什么味儿呀?她想着,笑了。忽然,她听到有人到河堤上来了。她高兴地起身迎了过去。
来了四个人,没有他。
这四个人好凶啊,手里都拿着刀子。为首的人个子不高,细长的眼睛射出一道寒光,小姑娘吓得浑身颤抖。
“土匪在哪?”这个人问。
“没……没有土匪。”小姑娘结结巴巴地说,“昨天晚上我就在这儿,没有碰上土匪。”
那个人笑了:“昨天跟你在一起的那个人呢?他是不是个大脑袋,小矮个儿?”
“是。”小姑娘嗫嚅着说,“他不是土匪,是好人。”
那个人又笑了:“我们都是好人,杀人不眨眼的好人。”
他们在河堤上等土匪,一直等到晚上十点多,土匪也没来。那人突然变得很凶,抓着小姑娘的辫子,厉声问:“他今天到底回来不回来?”
“他说,不回来了。”小姑娘撒了个谎。她看得出来,这些人或许就是他所怕的那些“人”。
“他不回来,你在这儿干什么?你不是他的小姘头吗?”另一个高个儿瞪着眼问她。
“我不是姘头,我是丫头。他叫我丫头。”小姑娘不满地说。
“那好吧,宝安,”那个矮个儿的人把小姑娘搡给高个儿,“你试试,到底是丫头还是姘头!”
没等小姑娘挣扎,宝安抱起她就进了树丛深处。不一会,从树丛里传来小姑娘撕心裂肺般的哭叫声。
土匪回到大堤上时已经快十二点了。小姑娘发现了他腿上的刀伤,哭着扑进了他的怀里。
“是那些人打的吗?”
“哪些人?”土匪吃惊地问。
“刚才,他们来了,拿着刀。没找到你,就……”小姑娘紧紧搂着土匪的脖子,痛哭着说,“我的身子,是给你留着的呀……”
他紧紧抱住小姑娘,把她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说:“睡吧!别怕,我再办完一件事,就带你去东北。那里有人参,有金子,咱们能活得过去的。永远不再见人。”
小姑娘渐渐地安静下来。她睁着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土匪,说道:“大叔,我给你生个小孩子,好吗?”
“别胡说八道,快睡。”
“你答应了,我就睡。”
他点了点头,小姑娘合上眼,睡着了。那只烧鸡,他拖着伤腿带回来的烧鸡,也不知扔到哪儿去了。
半夜,他轻轻地把小姑娘放在地上。自己摸出一把薄钢片砍刀,下到河边,蘸着河水在一块石头上磨起来。
回到小姑娘身边时,她又在哭,漆黑的眼珠被泪水洗得更黑了。
“怎么了?怎么又哭了?”
“我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死了,是被人打死的。浑身是血,脸上也是血……”小姑娘又扑进他的怀里哭起来。
他笑了,嘴一直咧到耳根:“我早死过几回了。”
三天后的一个傍晚,他背着砍刀走了。临走前,他和小姑娘约定,第二天一早就坐火车去东北。他们将在北京站的售票厅前见面,到时候不见不散。
第二天天还没亮,小姑娘就等在售票厅门前了。她的脸和手都洗得很干净,小辫梳得整整齐齐的。
但是,他却没有来。
一天、两天、三天,他都没有来。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他还是没有来。
饿昏过去的时候,小姑娘做了一个梦,梦见一颗很大的头,上面都是血。
这颗带血的人头咧开大嘴朝她笑。她想把这颗头抱在怀里,亲他,舔干净上面的血。
18
1路公共汽车上炸得一塌糊涂。在纷乱中,有两个人最冷静。
一个是司机。在他的身后,车厢里已经乱成一团,这个中年汉子连头都没回一下。他不动声色地踩了一脚油门,让车驶入快行线,向派出所方向开去。
但是,仿佛他的脑后长着眼睛,他清楚地知道,有人悄悄地向他逼了过来。而且,那人手里一定拿着刀子。
黑子也极为冷静。既然事情的结局是意料之中的,那么慌有什么用呢?他慢慢挤到车厢的最前面,突然拔出刀子顶住了司机的后背,低声命令道:“停车!不停,我扎死你!”
司机似乎早有准备,他没有回头去看,但脚下却使劲地踩了刹车。车在木樨地大桥上停住了。
“你先下车!”黑子又命令道。同时,他的刀尖扎进了司机的左肩,血水一下子浸透了他的白背心。司机还是没有回头,随手拉开了驾驶室的车门跳了下去。
黑子转过身来,持刀面对着惊呆了的人们,恶狠狠地说:“谁要敢动一动,我一刀捅死他!”说完,他掏出几个钱包,扔在地上,用脚踩住,说:“爷们儿今天认栽了。我们下了车,是谁的,谁拿走。”
佛爷们一个接一个地从他身边挤进驾驶室,跳下车。
黑子下车后,双手持刀一抱拳,对站在车门旁的司机说:“大爷,今天惹您心烦了,改日再面谢。”说完,他带着佛爷们向工会大楼后面的楼群中跑去。
跑在最后的佛爷还没跑出几步,就觉得身后有人追了上来,他刚要回头去看,脑门子上就重重地挨了一拳。
追上来的人是司机。他拧着佛爷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提起来,蛮有把握地对乘客们说:“逮住这一个,就能逮住一串,钱也丢不了。”
有十几个着旧军装的老红卫兵恰好骑车从这里经过。骑在前面的一个瘦瘦的青年立即停下来,他望着正在狂奔猛跑的几个佛爷,对一个高个子说:“南征,佛爷!”高个子没有犹豫,说了声“追”,立即掉转车把向黑子他们追过去。
老二紧跟在黑子后面,忽然,他听到脑后一阵风声,急回头,吓了一大跳。
一大群气势汹汹的老红卫兵飞车追了上来。最前面的是一个剃着光头的粗壮汉子,他一手扶车把,一手抡着钢丝车锁向老二抽过来。
老二拼命地往前猛跑,钢丝锁的铜头一下又一下地呼呼着落在他的脑后。情急之中,他向跑在前面的黑子叫了一声:“大哥,快救救我!”
黑子听到喊声,猛地收住了脚,让过老二。光头正好冲刺到他的身前。他用左手的刀挡住钢丝锁,身子往前一进,顺势把右手的尖刀送进光头的臀部。
光头连人带车摔倒在马路上。
黑子转身再要跑时,刘南征已经追到他的身后。黑子只觉得眼前一黑,头上重重地挨了一击,身子一下子扑了出去。
他的肩膀撞在马路牙子上,昏了过去。
刘南征挥舞着皮带,很潇洒地骑车在黑子身边转了半圈,停住了。
19
李大妈是街道居委会的治保委员。在胡同里,那帮子不三不四的小青年都有点儿怕她,可是,她愣是对自己的两个儿子没辙。
老大因为偷钱包,从少管所刚出来又下了大狱,被政府发放到新疆去了。老二在十三岁时又走上了这条道儿,正好赶上“文化大革命”,比他哥哥偷得还邪乎。
李大妈没少管教儿子,骂不行就打,铁锹把子都打折了几根,贼骨头就是不软。最后实在没辙了,老伴儿给儿子上了脚镣。挺粗的铁链子一头锁住儿子的腿,一头固定在柱子上,任你是吃喝拉撒,不许出屋门一步。
三天以后,儿子的脚脖子被铁链磨出了血。当妈的心疼了,给他开了锁。也就是一转身的工夫,那小子就跑了。
从此,就再也没了老二的影子。
中午,李大妈炸好酱,正要下锅煮面条时,有人来了。来的是两个穿旧军装的学生。一个瘦瘦的,有点装腔作势的样子;另一个,个子高大,身板魁伟,神情很严肃。
“我们是学校保卫组的。你儿子偷钱包被革命群众当场抓获。我们是按他交代的口供,来提取他藏在家中的赃款。”瘦子板着脸说。
“有介绍信吗?”李大妈端起治保委员的架子,公事公办地说。
“有。”瘦子递过来一张纸。
李大妈不识字,但她认得纸上那枚圆圆的鲜红的印章。于是,她闪开身,让来人进了屋。两个人进到屋里,立刻就翻箱倒柜地折腾开了。
李大妈知道儿子有钱。上次老兄弟从乡下来找她要钱给娘治病,当时她手头上正紧,急得直嘬牙花子。儿子看到她为难,一下子拍给她四十元钱。唉,人穷志短,那钱,她也就用了。
“找到了!”瘦子惊喜地叫了一声。他砸碎了一座领袖半身石膏塑像,塑像的胸膛里,藏着二百元钱。
来人拿着钱匆忙地走了,李大妈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儿子,这回可是完了。二百块钱!闹不好比你哥判得还惨。老李家祖坟上是哪根蒿子长歪了,把两个儿子都害了?”
儿子当天下午就回到了家,除了脸上有几道挨耳光子留下的指印以外,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似的。
李大妈吃惊地看着儿子;儿子却看着打碎的领袖塑像发呆。
当天晚上,田建国和刘南征在莫斯科餐厅请客,招待参加洗佛爷的全体有功人员。
从这一天起,洗佛爷就成了老红卫兵们的重要经济活动。
20
那一天是几月几号,现在已无人能记得住了。当时在场的人们只记得,那天的月亮很大、很圆,低低地垂着,几乎就是挂在树梢上。
月光下的安外小树林,一片惨白。
当然,人们还记得那令人心惊肉跳的刀刃格击声、那惨烈的号叫声,还有那血……
边亚军和陈成到达小树林的时候,有两个小佛爷和一个圈子正在树林子里幽会。三个人都不过十四五岁。
佛爷们又急切又恐惧地在圈子身上胡乱摸了一气以后,胆子壮了一些,开始手忙脚乱地扒扯她的裤子。裤子扒下来了,在月光下,清晰地看见了两条细细的腿和两腿相交处的那个神秘的部位。三个人都不知所措了,傻呆呆地愣在那里。
陈成给了两个佛爷一人一个大耳光,又狠狠地在他们屁股上踢了几脚,把他们轰走了。
等佛爷们走远了,他才放圈子走。让她走时,他给了她两个耳光,说:“他们给了你多少钱?”
“两块。”小丫头怯生生地掏出一张两元的钞票,在手里揉搓着。
“你要钱有什么用?两块钱就把自己卖了?”陈成怒冲冲地问她。
“零花。别的同学都有零花钱,我……”
啪地又是一个大耳光,小丫头趔趄了两步,捂着脸哭了。
“滚回家去!以后再让我看见你,我就揍死你!”陈成掏出十块钱,塞给了她。
小丫头哭着走了,好像还骂了两句什么。
边亚军问陈成:“怎么不把她留下?”
陈成看着圈子的背影,一脸忧郁地说:“我有三个妹妹,都和她差不多大。”
沉默了一会儿,边亚军又问:“星敏什么时候回来?在山里还能多待些日子吗?”
“恐怕很难,”陈成说,“那么个小山旮旯儿里,阶级斗争也搞得热热乎乎的。全村都是贫雇农,连个中农都没有,她这个资本家的小姐还不是个活靶子?”
“那还不快点儿回来,受那份罪干什么?”边亚军愤愤地说。
“我这次去,给了生产队长一百块钱。他拍着胸脯打保票,说是一定照顾好星敏,不让她受欺负。”
“越给钱越麻烦。刚才,你给了那个圈子十块钱,钱花完了怎么办?花上瘾了又怎么办?”
正在这时,小树林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
来的人是周奉天和宝安。
“奉天,你……怎么来了?”边亚军吃惊地看着周奉天,“是想来说和吗?”
“我必须来。”周奉天脸色铁青,细长的眼睛里射出一股寒光,“因为他自称是土匪,我必须来。”
陈成远远地站着,没有说话。
“自称是土匪?那……他到底是谁?到底是不是土匪?”边亚军又问。
“他是疯子。”周奉天答非所问地说。
土匪是带着几个人一起来的。他右手反握着钢片砍刀,满脸杀气地走在最前面。
周奉天等四个人一字排开,都亮出了家伙儿。他们都带的是短刀。在树林子里,长武器吃亏。
双方相距七八步远站住了。见到这四个人,土匪的心里暗暗吃了一惊。他清楚地意识到,今天是碰上对头了,这些人,大概就是北京玩儿主中的头面人物了。
他略微回了一下头,发现跟着自己来的人已经远远地退到后面去了。他们怕了,怕死。
我怕死吗?他微笑着想,也许,今天自己得死在这些人的手里了。不就是死吗?自己不是早就盼着这一天的到来吗?
死了,也就痛快了。只可惜,东北去不成了,还让人家小姑娘白等。她以后该怎么办呢?会碰上些什么人呢?自己今天要是不死,一定……
边亚军向前跨了两步:“我就是边亚军,你到底是谁?”
“土匪。”他答了一句,亮出了砍刀。刀身在月光下微微颤动了几下,泛着耀眼的银光。两个人都不再讲话,握刀对峙着。
小树林里变得寂无声息,树叶子也停止了抖动,只剩下了月光,还是那么明亮、惨白。
突然,土匪挥刀向边亚军的头部砍去。边亚军一矮身子,砍刀呼的一声掠着他的头皮飞过去了。边亚军趁着土匪的砍刀还没有收回的机会,右脚向前迈了一大步,刀子直刺土匪的胸口。土匪退身用砍刀急挡,“啷”一声颤响,声音传出去很远,在小树林中久久地回荡着。
两个人又成相持状态。谁也不肯轻易出手。终于,土匪耐不住了,抡起砍刀又向边亚军砍去。这一次,边亚军没有闪避。在砍刀向自己挥来的同时,他猛地向前一扑,几乎是在与土匪相撞的一瞬间刺出了第二刀。刀子刺中了土匪的下嘴唇,那张大嘴一下子被豁开了,露出一排洁白细密的牙齿。
土匪用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微微地摇了摇头,笑了,好像在嘲笑自己的笨拙和莽撞。他就这样笑着又砍出了第二刀。
这一刀先是横着砍向边亚军的右肩,在边亚军向后急闪的同时,砍刀突然变向,直刺边亚军的胸口。边亚军急闪时,左臂已被刺中,他惨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土匪双手握刀,劈头盖脸地向边亚军挥刀猛砍。边亚军就地一滚,突然扬起身子,一刀向那颗硕大的头刺去。刀尖撞在土匪的头颅上,仿佛是击中一块硬木,“咚”的一声被弹了回来。
土匪左耳上方的头皮被掀了起来,先是露出了白色的头骨,很快,血水渗了出来,一缕缕黑色长发沾满了血水,紧贴在白骨上。
他疯了,抡着刀胡乱地向边亚军砍去。刀锋在空中急速地掠过,发出尖厉的啸声。边亚军被逼得连连后退,好像已力不能支了。这时,砍刀误中了一棵小树,树的上半截呼地一下子飞了出去,边亚军趁机又刺出了一刀。
刀子穿透了土匪的面颊,那张宽大的脸立刻变得血肉模糊起来。半截舌头无力地垂出口外,他用力地往回吞了几口,但是没有吞回去,血水和涎水顺着舌尖一滴一滴地淌下来。
他还想笑,却没笑出来,只是那双蚕豆般的眼睛微微地眯了一下。
他又重新举起刀,一步步地向边亚军逼过去,离得近了,他从喉管里发出一声怪叫,身子突然腾空而起,砍刀闪电般地劈向边亚军的右肩。边亚军躲闪不及,惊叫一声,扬起短刀急挡。又是“唧”一声颤响,刀子被砍掉了。边亚军摔倒在地上。
土匪没待自己的脚站稳,又一次挥刀砍向边亚军。边亚军就地一滚,躲了过去。
土匪再举起刀时,陈成站在了他的面前。他先用短刀刺向土匪的右胸,趁土匪向左闪躲的时候,他急速跨步上前,紧紧抓住了土匪握刀的右手。
几乎与此同时,边亚军已经捡起了刀子,站了起来。陈成松开土匪的手,闪到了一边,决斗又继续下去。
土匪又猛劈了边亚军一刀,趁边亚军向后跳跃着躲开的一瞬间,他突然转过身来,猛虎般地扑向了周奉天和陈成。
周奉天从容地闪过刀锋,提起右膝磕中了土匪的手腕。
砍刀脱了手,出去很远。
边亚军和宝安分别从斜后方扑上来,两把尖刀一齐刺进了土匪的肩头。这条猛虎一下子扑倒在地上。
喘息了一会儿,土匪又忽地跳了起来,张着双臂去抓周奉天。周奉天当胸踹了他一脚。他那矮粗的身子似乎一下子变长了,瞪着那双蚕豆般的眼睛,哇的一声,一大口鲜血喷在周奉天的脸上。然后,他仰面摔倒了。
以后,他又爬起来几次,但每次都被重新踢倒。似乎谁也不愿再用手、用刀,只是用脚去踢他。他们怕沾上血,或者谁都没有勇气再用自己的皮肤去接触那具血肉模糊的身躯了。
最后,土匪再也爬不起来了。他坐在地上,身子无力地歪在一棵小树的树干上。眼睛也微微地闭上了。
那张宽阔的脸,那颗硕大的头,已实在令人无法细睹了。红的血,白的牙,粉色的舌头和黑色的头发、泥土组成了一幅狰狞可怖的图画。这幅血画下面是什么呢?仇恨、犯罪和凶杀!当然,也有过童年的欢乐和对未来的憧憬,但是更多的,还是罪恶。陈成强迫自己眼睛不眨地看着这幅图画,强迫自己经受这种啃啮人的良知的折磨。经受残酷的考验,恐怕是度过人生所必需的。
“你到底是谁?”周奉天站在土匪的身前,用刀尖挑开他的眼皮。
“……”喉咙里咕噜了一下,听不清说的是什么,血水又从嘴角和舌尖流下来。
“你认识土匪?”周奉天又问。
他点了点头。
“朋友还是仇人?”
“……”又是喉咙里的声音,但这一次大家都听清了,他想说“仇人”这两个字。
周奉天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说:“我明白了。”说完,他走到旁边去了。
土匪的喉咙里又发出一阵声响,陈成凑过去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好像他说了“车站”两个字。陈成始终没有弄懂,是哪个车站,车站上又有什么。
过了多少年,陈成一直在想,人在生命即将离他而去的时候,想得最多、最渴望得到的是对他生命最宝贵的东西。难道车站有他的生命?
跟着土匪同来的几个人,跑得只剩下一个了。这是一个少年,眼神里既有恐惧,又有仇恨。
周奉天把少年叫过来,指着已经奄奄一息的土匪说:“你想救他,让他多活几天吗?”
少年迟疑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就快去派出所报案。他们在枪毙他之前,会给他治疗的。”
走出小树林时,宝安的衣兜被树枝挂住了,小八音盒掉在地上,盒盖打开,小天使跳了出来。接着,在寂静的树林中,回荡起和谐而安详的安魂曲的旋律。
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低垂在头顶上,跟着他们走,看着他们的脸,看得他们心慌意乱。
21
我国进入社会主义阶段以后,社会各阶层之间为什么会产生那么大的隔阂?人们积极造反的那种热情究竟从何而来?
对这些问题,段兵苦苦地思索着,他用了半年的时间细读了《资本论》,收获颇丰,但对上述问题,仍是不得其解。
虽然没有答案,他却发现自己的思想感情逐渐起了变化。参观阶级斗争展览,他不再为阶级敌人的种种复辟阴谋而愤激;对报纸上发表的那些大批判文章,他也感到拙劣浅薄得可笑。而当前最时髦的政治,是那么荒唐、庸俗、令人生厌。
刘南征已和他疏远,整天忙于洗佛爷、打群架;安慧欣也离他而去,成了溜冰场上的皇后;只有和陈北疆还能谈得来。他佩服陈北疆的敏锐和透彻,佩服她那种胜过男人的意志。
那天,他和陈北疆议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他们写了一份两万多字的题为“对当前局势的看法——对‘中央文革小组’的质问”的文章,复写了几份,趁着夜暗,贴上了北京的街头。
当贴最后一份时,出事了。当时,他们正在西四丁字街附近往一面墙上刷糨糊,突然被首都大专院校红卫兵三司的一伙人围住了。他们是在西单看了段兵和陈北疆的小字报以后,尾随他们而来的。
“抓住他们!他们是现行反革命!”一个戴眼镜的男大学生拼命地喊叫着,指挥着人们张牙舞爪地扑上来。
“怎么办?”段兵看了陈北疆一眼。
陈北疆竟然笑了,她平静地说:“你冲出去,你个子大,会打拳,能冲出去。中国就咱们这两颗火种了,不能都灭了。”
段兵也笑了,但冲出去已经不可能了。人越聚越多,紧紧地把他们围在中间。
“你说谁是反革命?”段兵理直气壮地质问戴眼镜的大学生,并一把揪住了他的脖领子,几乎把他提离地面。
“就是你,还有她,那个女的。你们攻击‘中央文革’,就是反革命。”大学生一点也不示弱,“走,到卫戍区去。”
“走就走!”段兵猛推了大学生一把,和陈北疆一起领头向北走。后面,押解的和尾随围观的有近百人。
没走出一站地,迎面碰上了十几个穿军大衣的人。他们戴着大口罩,帽檐压得低低的,仅露出两只眼。看见了段兵和陈北疆,他们站住了。为首的一个人问押解的大学生:“他们是什么人?干什么事了?”
“现行反革命!贴反革命传单攻击‘中央文革’。”大学生说。
队伍过去了,没走多远,那伙穿军大衣的人又追了上来,迎头挡住了人群。
“这两个是反革命吗?”为首的那个人拦在路中间,压低声音问。
“现行反革命!”大学生答。
“那好,我们带走了。”说着,那个人拉过段兵和陈北疆,挡在自己的身后。
“你们是什么人?”大学生急了,要往回抢人。
“是你爷爷。”另一个穿军大衣的挥手给了大学生一拳。
段兵认出来了,这个人是边亚军,那个为首的人,是陈成。
“你们为什么打人?”
群情激愤,十几个穿军大衣的人齐刷刷地拔出刀子,横成一排挡在路中间。十几双眼睛凶狠地瞪着人们。
人们不敢再往前走,但也不肯罢休,双方僵持着。
突然,陈成挥了一下手,十几个人立刻像恶狼一般扑向人群。十几把利刃闪着一片寒光。人群大乱,掉头猛逃,惊魂稍定,再回头看时,两个现行反革命和十几个穿军大衣的流氓都没了踪影。
陈北疆一边跑,一边笑,最后竟笑弯了腰,再也跑不动了。
她对陈成说:“还是你们的战斗力强。以后我再去贴传单,就请你们当保镖。”
“我对政治不感兴趣。”陈成冷淡地说。
“那你们为什么要救我们?”
“因为你们是反革命!”
分手时,段兵拍了拍边亚军的肩膀。两个人都低着头,没看对方一眼,也没说话。
这年年底,段兵去了内蒙古大草原。他是北京知识青年中第一批去农村插队落户的。临行前,边亚军送给他一把锋利的薄钢片砍刀。
“以后咱们两个人再决斗时,我就用这把刀吗?”段兵笑着问。
“有个人用这把刀和我决斗过。不过,他死了。”边亚军说。
“你把他刺死了?”
“被政府枪毙了。”
后来,段兵又劝边亚军别再胡闹下去了,人总得有个正当的归宿。边亚军摇摇头,说:“我的归宿,早就由命运安排好了。”
他们谁也没有提起过安慧欣。
22
那年的年底,还发生了一件事:王星敏要嫁人。
王星敏的母亲找到周奉天,一边擤鼻涕、抹眼泪,一边说,星敏来了信,说生产队长向她求婚,她准备同意,来信征询家里父母的意见。
“星敏是怎么想的?”周奉天吃惊地问。
“还不是为了那二十几个孩子。”老太太说。
把老太太送走以后,周奉天对边亚军和陈成说:“这大概就是她的命,随她去吧!”
边亚军看了看陈成,说:“女孩子大了,身边没有男人不行。陈成,奉天,你们两个不管是谁,再进一次山,找星敏聊聊。”
周奉天摇了摇头:“这也许是件好事,随她去吧。当年小燕……不说了,随她去吧。”
“我见过那个生产队长。”陈成说。
“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周奉天急切地问。
“四十岁的老光棍。每天晚上都冲着星敏住的屋子手淫。”
“这个王八蛋!”周奉天猛地一拍桌子,怒不可遏地站起来,“我劈了他。”
顺子把搂树叶子的小姑娘叫柴禾妞。两个人兄妹相称,形影不离。
这天傍晚下了雪,刮起了白毛风,冷得怕人。柴禾妞从没吃过一个肉丸儿的饺子,顺子妈就买了两块钱的瘦肉,娘儿仨围着火炉包饺子。
忽然,一阵风把门刮开了,十几个彪形大汉闯进屋里。没等顺子操起菜刀,好几把匕首就同时顶住了他。为首的大个子,顺子认识,叫刘南征。
柴禾妞吓得浑身直抖,缩成一团。一个穿军大衣,头围毛头巾的女人捏住了柴禾妞的脸蛋儿:“顺子,说,王星敏的地址。”
“我不知道。”顺子嘴硬。
“你不说,那好吧!”女人把手指伸进柴禾妞的嘴角,狠劲儿地撕扯她的嘴,“这丫头的模样不错,我让人当着你的面,把她轮了。”
“我不是不说,是真的不知道。求求您了,把她放开。”顺子开始软下来。柴禾妞的嘴被撕出了血。
女人向一个瘦瘦的男人使了个眼色,男人走近柴禾妞,抓住她的手,用一把锋利的匕首伸进她的裤带,只一下,裤带断了……
顺子松了口。
长到十八岁,他从没有服过软。
这天晚上,一个肉丸儿的饺子没吃成,顺子紧紧地搂着柴禾妞,兄妹俩哭了一夜。
到了第三天中午顺子才想起应该告诉周奉天。
周奉天狠狠地打了他一个大嘴巴。
一九六七年的最后一天,陈成动身进山去看王星敏。
边亚军送他去长途汽车站时,问陈成:“你去了打算怎么劝她?”
“去了再说吧。”陈成没什么信心。又走了一段路,边亚军说:“这姑娘有见识,有主见,意志又特别坚强,我佩服她。但是,也许正是这些优点会害了她。”
“为什么?”陈成不解地问。
“因为一旦她作出一个错误的选择,就会一错到底。”
“无论她作出什么样子的选择,别人很难代替,也不应该代替。”陈成说。
“如果她是蒙着眼睛在往深渊里跳,作为朋友,我们怎么能不拉她一把呢?”边亚军叹了一口气,说,“所以,有时我们必须代替她作出选择,出于友情,出于道义,我们也必须这样做。”
“用什么方式?”
边亚军沉默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说:“陈成,你知道我和星敏的哥哥有很深的关系,他临走时,曾郑重托我照顾好星敏。受人之托,就要代人行事。我就代表她的哥哥,告诉你现在应该怎么办。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陈成点了点头:“我能理解。”
“劝说星敏不要作出错误的决定,劝她不要往悬崖下边跳,并且让她接受你的劝告,只能用一点非常的手段,用我们玩儿主的话说,要玩点儿黑的。”
过了一会儿,边亚军又补充说:“用流氓手段,破坏她的主见,夺去她的意志。”
陈成要上车了,边亚军扳住他的肩膀,直视着他的眼睛,说:“上山以后,你找个机会,或者动硬的也行,把她睡了。这样,她就会一辈子跟着你。你看行吗?”
陈成无言地看着边亚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陈北疆们强迫王星敏放弃自己的意志,周奉天、边亚军也要千方百计地迫使她改变自己的选择,做一个有思想、有追求的女人,可真难啊!”他想。
新年来临的时候,陈成正在山上那个独户农家的茅檐下看星星。
天有点儿阴,只有几颗星星透过云层在向他眨眼睛。零点整,云层越来越厚,星星们都隐没不见了,只有东方天际的那颗小星星,还在云海中顽强地浮游着,挣扎着,闪现着它微弱的荧光。
乌云散去以后,它会不会更亮一些呢?陈成想,也许,没有了乌云,它也就隐没在群星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