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唐朝她急促地挥手,示意她赶紧离开,“回家回家,等我回来,谁让你来这么晚……”
飞机滑行,舱门合上,田丹看着刘唐的脸消失在舱门后。
飞机上了天,田丹头发蓬乱手拿巧克力,心里头满是无措与茫然,她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转眼就被那个想与之度过一生的男人抛在了这样一个荒凉的地方。田丹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机场,看着飞机飞上天的痕迹怔愣着,完全不知所措。
日本兵里三层外三层,胡劲松在圈子中间的主控台椅子上。
“有没有领头的听得懂中国话?我手里有两个引爆器,我兄弟做的,你们没见过的东西。一个管四川路机组,一个管虹口区机组,先爆这个。”
胡劲松半抬着下巴,睥睨着眼前对他端着枪瞄准的日本兵,摁下引爆器,不远处机组爆炸。二极管显示板上一部分停电,外头混乱,机房里的日军仍旧训练有素地端着枪。“你们以为上海这么容易占领?还没领头的出来说话就爆这个了!”
胡劲松冷冷笑着,一众日本兵端起枪瞄准。一直在边上不吭声的影佐走出来,直到胡劲松跟前。影佐并没有着军装,阴狠的长谷跟在他后面,开口是生疏难听的中文,“你想干什么?”
胡劲松笑着摁了第二个引爆器,机组爆炸,指示板上虹口区停了一大片,日本兵盛怒,一阵阵拉枪栓的声音此起彼伏。
影佐拦着同伴,示意他们先不要开枪,“还有炸药吗!”
胡劲松扬眉笑了,“有,不过不在这了。”
影佐不相信,“有同伴?”
“半小时前四川北路是第一声招呼,我是第二声招呼,后面还有。”
胡劲松身上侠气凛然,视死如归。
影佐听到这里,有些犹豫,“下一个攻击地点在哪里?”
主控台上突然响起电话铃声,胡劲松接起来,送到影佐耳边。
“怎么称呼?”
徐天用一张从会计账本上撕下来的纸包住电话筒,另一只手在话筒上轻轻触摸,发出类似于电流嘶嘶作响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
“影佐,木内影佐。”
电话那头一时没声音,徐天有些转不过弯来,他不愿意相信这个影佐便是当年的那个影佐。
“你怎么称呼?”
影佐半晌没有听到回应,按捺不住,率先发问。
徐天稳稳心神,“虹口刚停电,会有一点混乱,十五分钟之内你不能到达虹口日侨宪兵司令部接电话,我的朋友就要跟你打下一个招呼。”
徐天那头挂了电话,靠在椅子上愣着神,思索着,恍惚着,他拿起桌上的手表,上面显示着马上就要到五点十五分。
影佐扣上电话,往外走,一边掏出怀表。
胡劲松扣上电话,整了整衣衫站起来,他此刻心中坦然,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看着日本兵,慢慢回过身,突然抓起椅子砸过去。
枪响。
影佐没有回头,摁下怀表计时。
办公室里有些乱,这里暂时成为了此次行动的指挥部。徐天似乎已经听到了远处电厂里的枪声,似乎已经看到了被炸得粉身碎骨的胡劲松,这是他今天见证的第二条生命的消逝。徐天的胸口很闷,那团棉花似乎膨胀开来,堵得他连呼吸都有些不畅。徐天无力地坐在椅子上,他的目光落在贾小七的碎花布包铝饭盒上。
向老师站在徐天身边,问:“小芬已经去虹口。三十五分钟之后炸大通那条油船?”
“是。油船一炸,大通公司另一艘武器弹药船一定会疏散出码头,你的船和弹药船一个公司的,船型一样,趁乱有机会去下游。”
“多谢!费栋想办法把弹药船的日本旗拔掉,费梁弄一面插到我们的船上。对表,走。”
一众人等陆续出屋,房间里只剩下徐天和向老师两个人。
向老师非常感激地看着徐天,“打完剩下的两个电话,就回家吧。”
徐天长长叹息,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愿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影佐。”
向老师疑惑地问:“谁?”
徐天又摇了摇头,回答自己:“……没这么巧。”
向老师不作他想,“再见!”
“再见。”
与此同时,影佐和长谷正在一辆军用吉普上,影佐明白自己遇到了有趣的对手,他心中的兴趣多于恼怒。影佐打开手里的怀表,怀表正在计时。吉普急驶过乱哄哄的马路,街上依旧是一片混乱,已经到达了日本宪兵司令部附近,街上的日本人开始多了起来,喝酒的浪人,狂欢的日侨,四处掠夺的宪兵,在另一条街上,张小芬正骑着车灵巧地穿行掠过。
吉普车停下,专业的军人训练让影佐变得敏感又多疑,他和长谷没有马上下车,怀表还在手里计着时,他环顾四周,一切如常,本来意料之中的突发情况并没有出现,停电对傍晚的虹口没有什么影响。
影佐一路往里走,宪兵军官见到他都恭敬地立正敬礼,影佐根本不信在这样戒备森严的宪兵司令部里会有人敢动手脚,他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影佐的怀表走到十五分钟整,他摁停了计时。片刻寂静后,楼道里的一架电话响了,铃声刺耳。影佐走过去,长谷要接,影佐制止,他就那么让电话响着,电话的另一端,正在徐天耳边。
铃声响了五次,徐天伸手挂掉电话,他了解影佐,他知道影佐的冷静与自信,而自己能够利用的便正是这一点,这也是他愿意选择在宪兵司令部进行下一步计划的原因。
影佐盯着电话,毫不意外铃声突然停了。影佐冷冷笑了笑,回身,迎接他的却是张小芬的枪口。
“你应该接电话,现在晚了。”
张小芬声音笃定,还带着一些笑意。
影佐有些意外,“你怎么进来的?”
“我在这里工作,打字员。”
张小芬没有给影佐继续发问的机会,当机立断地扣动扳机。多年的军事训练让影佐有着超乎常人的反应速度,闪了闪身,只是肩膀中弹。
长谷迅速拔枪击中张小芬,她缓缓倒地,却早有准备,疼痛之时摁下另一只手上的引爆器,两间办公室陆续爆炸。长谷护住影佐,勃然大怒,走上前去补了两枪。楼道里的日本人已经乱作一团,那架电话在人声嘈杂之中再次响起。
影佐此时显得有些气急败坏,他的自尊心在自己的地盘上受到了挑衅,这让他无法接受。
“不要乱,闭嘴,不许出声音!”
影佐用日语高声喊着,楼道静下来,电话声显得不疾不徐。
徐天听着电话。半晌,对方接起。
“你是谁?”
影佐压抑着怒气。
“你们到晚了,我希望下次你们重视起来,下一声招呼会更隆重。”
徐天平静地说道,他已经从刚才的纷乱心绪之中拔了出来。
“到底要做什么?”
“这还用问,我们在交战。”
“不对,我们不陌生……是不是?”
影佐怒吼着。
徐天顿了顿,“对,我们不陌生,通过两次电话,第三次就可以算熟人了。”
“你这样做一定想得到什么东西。”
“我吗?我是个什么都不想要的人,我保证。”
“混蛋,没有一个普通人会这样干!”
“我是普通人,你多想了。二十分钟后你要到十六铺码头荣丰公司接电话,看看这次你能不能及时到达。”
徐天不等影佐答话就挂掉电话。
“如果我可以赶到……混蛋!”
电话那头只剩下忙音。影佐吃力地取出怀表,摁下计时秒针。
徐天在办公室里面找到一个水池,拧开龙头放了一些水,再将网兜里的鱼和小菜浸进去。然后他出来拖了张凳子到窗前,傍晚的光线让他眯起了眼睛。
徐天现在可以肯定,这个影佐,就是他在日本陆军学校的那个教习,他原本安排的一系列计划,会很快被影佐识破。徐天原本计划先炸掉停在码头的一艘油船,然后把通达号挂上日本旗,趁乱驶出港口,现在,必须要改变这个计划,并马上告诉向老师。
外滩上混杂着林林总总的货船,远处隐约可见巨舰。徐天返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号,却是意料之外的忙音。他看着手表,马上就要到刚才跟影佐约定好的时间了,心里头有些焦急。
向老师在荣丰公司的办公室查电话线,却发现手中的电话线只剩下了一截,转身急急问:“电话线在哪儿?”
徐天低头看表,再次拨号,还是忙音。
屋角捆了一个商人,结结巴巴地回答道:“断在墙,墙里……前几天就断了。”
影佐的车子遇上奔散的人流,一时间被阻住,长谷探出身子,朝天鸣枪,更加引起人群四下逃窜。
与此同时,码头上的油船已挂上了日本旗。费栋躲避着日军,在船上安放炸药。
向老师急了,找到消防斧劈墙,扯出电话线。徐天焦急地看着表,一直不停地拨号。向老师刚接好线,桌上的电话就响了。他过去接起电话,举到耳边听着,谨慎开口:“……是我……老向。”
徐天松了口气,声音不复当初的温润,“刚才怎么回事?”
“刚接上线,一切正常,油船一爆,趁着疏散我们就往外冲。”
“向老师,你听我说!一会儿油船爆了,你的船什么旗也不挂和疏散的船慢慢走,天就快黑了,那条弹药船要想办法让它冲起来,往外海冲得越快越远越好。”
徐天虽然语气急促,但仍带着笃定的自信。
“弹药船已经是日军的……”
徐天打断他的话,“本来没有这么复杂,接电话的影佐在日本做过我的教习。”
“明白了。”
“他还是会去横滨银行,但蒙不了多久,保重啊向老师!”
向老师想起了另一桩事情,“徐天,刚才你见到田鲁宁了对吧?”
“……那个做药品生意的田先生?”
“是,我们七个人的名单在他那里,一本红册子,转告田先生要保存好,别让我们白牺牲。”
隔着窗户,老向已经看见一辆吉普和一辆军车远远地堵在码头口。
徐天听着向老师交代后事一般的托付,心情很复杂,“好,我答应你去看他。”
“十六铺码头三号仓库还有一批药,叫他存好,以后我一定回来取。对不起……把你拖到这件事里来。”
向老师挂上电话,挑开捆着商人的绳子,拉着他从后门出去。“回家,离码头远远的!”
费梁在给面色如土的谷建刚往腰里藏炸药。
谷建刚头上的汗出得更多,此时已经顾不得用手帕擦,他只能用西装袖子在额头上抹了抹,“小……小芬和胡师傅都没回来?”
费梁头压得低低的,眼里脸上全是泪。谷建刚自言自语:“横滨正金银行进出要检查的。”
费梁手底下忙着,眼泪落在地上的灰尘里消失不见,“还能查你这个襄理?徐先生替咱们都想好了……”
谷建刚想想自己落在日本人手里的后果,不禁打了个冷战,连音调都变了,“要万一呢?”
费梁脸上还挂着泪,咬着后槽牙,下定了决心,“不能万一,进去把炸药找地方放好,回大街上,到时间摁引爆器。”
谷建刚心里头打了退堂鼓,“我不会,没摁过。”
费梁抬起头看着谷建刚。
谷建刚看着费梁满脸是泪,更觉不安,“你哭什么?”
费梁吸了吸鼻涕,气鼓鼓的,“要不我替你去?”
谷建刚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你和向老师要上船,责任重大。”
“叫我哥来帮你摁引爆器?”
谷建刚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迭声问:“对,费栋呢!”
费梁想起哥哥,又开始哭,“刚告别了,告别!他炸那条油船,连上面十多个小日本一起炸!”
费梁眼泪哗哗,泪水鼻水混在一起,手下狠狠地把炸药在谷建刚腰间打了个结,“你怎么这么磨叽呢谷先生!别让小七小芬胡师傅白牺牲了。”
费梁哭得谷建刚也鼻头发酸,“不要哭,你哥哥会回来的,我完成任务也上船和你们会合。”
“别晚了,谷先生。”
谷建刚在安慰费梁,也在安慰自己,“我跑步很快的。”
向老师疾步而来,“谷先生,要确定炸死那个来见你的日本人。”
谷建刚又愣住了,刚才才给自己建立的一点希望眼看着又破灭了,“不是找个地方随便炸么?”
“你要亲眼看到他被炸死。小梁子,走!”
谷建刚看着疾步而去的两位同伴,愣了一会儿,拧身飞奔。他给自己打了打气,握着拳头,好,好……那就炸死小日本!
向老师拉着费梁到拐角,拉开一直随身的大包。“都是你的,你上弹药船!”
费梁问他:“我不是跟你一起?”
向老师急促地交代:“上船尽量不要交火,等油船爆了,控制驾驶舱后拼了命顶住,让船开足马力往外海走得越快越好!”
费梁有点发慌,“我一个人?”
向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接应的老良只认识我,我要跟药品船。”
费梁带着哭腔,“向老师,您可不能牺牲,要不然谁知道我们这些人是为什么牺牲的?”
向老师用劲地抱了抱费梁,喉中一哽,“有那本红册子,会有人知道的。”
费梁重重地点着头答应:“哎!”
“靠你了!”
费梁又哭了,同时将包里的武器弹药努着力往身上掖,“向老师放心好了……”
老向和费梁分头而去,心里头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对方。
宪兵把荣丰公司里外警戒了,影佐走了进来,四下观察着。地面有断绳,墙是新砸开的,电话线是新接的……一切都显示着刚才这里发生过一场谋划。
影佐又恢复了先前的冷静理智,“去电话局调查上一个我在虹口接的电话,如果和马上要打到这里的电话出自一个地方,围,杀!”
长谷应声出去。影佐坐下来,有人上来给他检查伤口,他看着怀表的指针,等着电话的再度响起。
费栋一路摸上日军油船,小心翼翼地躲避着,却还是被发现了。日军搜查费栋,搜出引爆器,费栋差点就想跟他们同归于尽,结果搜查的小兵看不明白是什么东西,扔在地上,费栋冷汗出了一身,日军示意他可以下舷梯,他看看自己的手表,秒针到达终点。
与此同时,徐天再度拨打电话。影佐摁停自己的怀表,看着窗外的码头。电话准时响起,影佐接起来,“我到了。”
徐天声音冷静沉着,“很好,现在去下一个地方。”
影佐感觉被捉弄了,非常恼火,“我哪都不去,在这里想想你是谁、要干什么,马上我就会弄清楚。”
徐天看着窗外的外滩,没有理会电话那头陷入暴躁的影佐,“……横滨正金银行襄理办公室,十五分钟到。”
影佐那头停了半晌没声音。
“选了个让你更紧张的地点,是不是?”
“我为什么要去?”
“你会在那里见到我。”
“我宁愿在这里和你多说几句话。”
影佐冷冷笑着。
“……因为你准时到了,本来不打算打这个招呼的,现在是你的缘故,我数到三,看窗外。”
影佐紧张地扭头看向码头。
“一、二、三……”
费栋从舷梯往回走,到船甲板击倒日军看守,抓到引爆器。
徐天看到码头方向密密的船丛里腾起一股冲天火柱。
徐天扣上了电话,研究着自己画的码头地图,拿起一支铅笔在其中一条船上打了个叉。
影佐摔了电话,暴跳如雷。
码头一片混乱。日军连喊带叫带旗语地指挥疏散,各船都在狂鸣汽笛。
费梁一边抹眼泪,一边混上了弹药船,往驾驶舱去。
影佐已经气急败坏,指挥司机,“横滨正金银行,快!”
车将开出码头的时候,他又让车停下来。他抓过来一个军官就问:“你,报告爆炸的船和相关运输公司的船货情况!”
军官也是训练有素,“大人是?”
影佐忍耐不发,“木内影佐!”
军官靴跟一碰,立正敬礼,“爆炸的船是中国大通公司的。大通一共有三条,炸的是油船,还有一条是中国军方的弹药船,已经接管,另一条正在清点,还没有完成。”
影佐此时已经恨得牙根痒痒,“……走!”
药船缓缓驶离码头,老向进入驾驶舱,有两名日军清查人员在。日军军官上前还未说话,老向开枪,又给另一个补了一枪。船老大惊在原地不敢动弹。向老师回头命令道:“随大流往下游走,船上货是我的。”
却未料到先前倒下的那名军官未死,给了向老师一枪。向老师忍痛回身将之击毙,血从他的腹部溢出来,船老大又开始哆嗦,向老师捂住腹部,“……把好舵,我死不了。”
天色开始暗了下来,影佐已经赶到了横滨银行。之前离开的长谷也赶回来了:“查到了,永安公司七楼打出来的电话。”
影佐抬头看了看横滨银行楼,下达命令,“先过去围住,等我到。”
长谷低头恭敬,“宪兵已经过去,等先生指令。”
影佐挥手示意长谷和他一起进入银行。
谷建刚坐在班台后面,炸药已安放在与他对面的椅子底下。他听到了脚步声,赶紧去班台后坐好,手握引爆器,屏足了气。门推开,影佐进来在门边站定,打量着他。谷建刚紧张得连手都在抖,示意影佐近前坐下,“请坐。”
影佐皱了皱眉,“你再说一遍。”
谷建刚的上海口音很重,“请过来,坐下。”
影佐回身便走,“不是他!”
长谷转身前抬手便是一枪。
谷建刚望着自己的胸口,不敢相信自己中枪,他艰难地起身,绕过班台,去椅子下取出炸药,踉跄追出去。影佐一行已经进了铁栅电梯,他看着谷建刚追出来,跌倒在走廊上,咽气,电梯下行,谷建刚倒在走廊的身体渐渐不见。
费梁在夜色中摸上弹药船,拧断了一个守门日军的脖子,反锁舱门。他将船舵定好方向,推全速,然后找好角落,将武器全部摊开。徐天看了看表,确认费梁已经控制住了那艘弹药船,徐天又在那张地图上画上了一个叉。他知道,随着自己的手起手落,又有一条年轻的生命将会消失在他眼前。
影佐与长谷很快就摸到了徐天刚才待过的办公室,可是早已人去楼空,连一张有用的纸片都没有找到。一架电话机在桌上,一把椅子在窗前。
“都出去!”
影佐压抑着心头怒火,看看徐天放在桌上的望远镜,又看了看那部把他耍得团团转的电话。
徐天早已从另一条路下了楼,他还不忘拎走自己买的小菜和鱼,路过楼下的宪兵时,他把自己伪装成怯懦卑微的小市民,假装楼里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同自己没有丝毫关系。
不断有人从他身边跑过,他的步伐不疾不徐,路过一个垃圾桶时,他打量了四周,将刚才包裹电话筒的纸和手绘地图一起扔了进去。
影佐抄起望远镜,望远镜里的十六铺码头火光冲天,船都已离岸散落得远远近近,天色已黑,视线不清,移动角度,看到有一条船脱颖而出,挂着日本旗全速开往外海方向。
影佐抄起电话,“接第三舰队,往江口出去的那条船如果是中国大通公司的,开炮击沉。”
弹药船上,费梁全力阻击欲入驾驶舱的日军。
日军从另一道门侧攻,费梁快没弹药了。几个日本兵冲入驾驶舱,费梁牺牲。
长谷放下电话汇报:“是中国大通公司的,但挂我们的旗,应该是已接管的弹药船。”
影佐怒气冲冲,心头火一拱一拱,“伪装!这就是今天下午所有发生之事的目的,击沉!”
长谷应道:“是!”
江面上,弹药船里,日军跨过费梁的尸体,拉下船的操纵杆。
陆上巨炮移动,调整,开炮。炮弹呼啸而来,爆炸。
虽然距离远,影佐还是被预料之外的强烈爆炸吓着了,窗玻璃全部震碎,影佐和长谷猝不及防,被炸开的玻璃在脸上划了几道浅浅的伤口。
长谷看着影佐,“是弹药船,影佐大人……”
影佐将望远镜再移往另一个方向,上游方向大大小小的船只正隐入夜色。
催命一样的电话再次响了。影佐走过去,轻轻放下望远镜,接起电话。他左肩枪伤的血顺着手指在流,“……佩服,十分希望有进一步指教。”
徐天在一处街边电话亭,一手听筒,一手提着贾小七的饭盒和小菜,“打这个电话只是确认你在不在那个位置,如果在,朋友托我办的事就好了。”
影佐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你到底是什么人?”
徐天的声音冷静自持,“上海人。”
“不可能,国民党蒋先生的人?”
“不是的。”
“中国共产党?”
徐天没说话。
“我会把你找出来……喂?”
“不要费心了,上海那么大……”
徐天不由分说把电话挂断,停了三秒,长长出了一口气。
握着电话的影佐怒骂一句,怔了片刻,忽然仰天晕倒。
徐天拎起鱼,把饭盒放在篮子里,行走在灯火昏暗的上海街道。他走了不远拐过一个弯,走入租界。这里的灯火相对多一些亮一些,秩序好一些。徐天进入同福里,这和外边的兵荒马乱完全是两个世界。狭窄的里弄两边晾着衣裤,头顶的楼上亮着灯光,屋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与气味,小孩子在里弄里边笑闹着,大人在扯着家长里短。徐天有些恍惚,世事难料,1937年11月的这个下午,原本只是应朋友之召的徐天,被裹入突如其来的一场厮杀,这场厮杀还是他策动的,他要在从放下电话走到同福里自己家之前,把这件事在心里找一个地方藏好。可是这并不容易,贾小七的饭盒就在他的篮子里,还存有一丝丝的温度,提示着下午那一场惊心动魄兵荒马乱。
徐天怀里的围巾掉下来,陆宝荣捡起追上,晃着递给徐天。徐天愣了愣,明显是忘了这条围巾,他接过,继续往里弄最深处走。在徐天眼里,这个世界充满了暗示,这些暗示对他简单明了,别人却视而不见。他享受自己超乎常人的观察和推断力,同时又难辞其扰。一个常人没有机会经历刚才的事情,他现在怎么办?带回一个贾小七的饭盒,记住一个叫田鲁宁的名字,一本红色的册子,这些怕是要在很长时间里扰乱本来按部就班的生活。
当然徐天也知道生活不可能按部就班,尽管日本军队不会来租界,但上海沦陷了,谁知道明天怎样?
徐天走进自己家,饭菜在桌上未动。他缓步走上楼梯,进了阁楼小书房,关上门。
他放下饭盒,愣了好一会儿神,从怀里取出围巾放在桌子上。他几乎忘了,现在围巾和他一起回到了同福里。在外滩的时候他渴望自己是中共上海静安支部的一员,与他们共生死。在淮海路围巾主人对他说话的刹那,他想立刻空白了自己与她亡命天涯,可惜当时她是在逃离上海的路上。徐天要好好平复一下,天明之后去看看田鲁宁,老向说他那里有一本红色的册子很重要。红色,一个需要他认真分辨的颜色。徐天是色盲,红色在他眼里是灰的,就像眼前的这条围巾,他现在也认为是灰的。
徐妈妈吴秀芬是一个典型的上海女人,精致得体。虽然是在家里,头发仍是一丝不乱,剪裁合身的旗袍穿在身上,一点都看不出已经年过半百。她在外边砰砰敲门,“天儿,介晚回来吃没吃过?”
徐天愣了半晌才答应了一声:“吃过了。”
徐妈妈把耳朵贴在门上,听着他的回答,“真的吃过了?下次要说一声。”
徐天的声音里有着不易察觉的反常,“对不起,姆妈。”
徐妈妈在门外小声嘀咕着:“我到小翠那里打麻将去了,真是的,不回来吃也不说一声……”
机场的大门外,田丹像个难民一样被一堆人挟裹着坐在地上,田丹紧了紧大衣领口,身边的人很嘈杂,她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她看着手上的订婚戒指,把它从手上摘了下来。门口守卫着的国军突然在一个军官的带领下整队离开,引发了人群的骚动。田丹在黑暗中找到自己的行李,试图往外走,但是铁丝网拦住了她的去路,她来回寻觅出口,铁丝网似乎漫无边际,田丹无奈愤恨地拍打铁网。铁网外有灯光亮过来,是车队,车队到了跟前,是无数日军到达,沿铁网散开。田丹颓然坐下……
上海的冬夜很冷,冷不过田丹的一颗心。她想不通为何短短一天会出现这样的变故,自己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将父母留在上海,跟着刘唐离开,却没想到刘唐是如此自私卑劣的男人。田丹此时心里头又掠过一阵庆幸,庆幸自己早早识破了刘唐是这样一个男人,庆幸自己没有在更无助的境地被他抛弃。田丹把订婚戒指从自己兜中摸出来,朝着黑暗,狠狠抛出,似是下了决心要同过去决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