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1月中旬,持续三月之久的淞沪会战终于落幕。国军意料之外的撤退,日军占领上海,街头人潮乱涌,奔走而逃,人人都在寻找活命的机会。街边的百姓脸上或是绝望或是迷茫,坦克路过身边时,下意识却漫无目的地逃窜。日军耀武扬威地站在坦克上,间或朝天扫射机枪,引发一阵不大不小的骚乱。
徐天从菜场出来,提着一网兜小菜和一条鱼,正赶着回家给姆妈煮晚饭,他一路逆着人流前行。昨夜刚下过雨,徐天只觉得这雨下到了他的心里。他的喉中隐隐作哽,好像噎着一团湿棉花。他的棉鞋踩在还积着雨水的青石路板上,看着眼前百姓乱攘,心中惨淡,头顶上的天空是同他内心一样颜色的铅灰。日军的飞机时不时轰鸣而过,他驻足抬头看了一眼,在心里长长叹了一声,旋即低了头迈开步子,尽量贴铺面街沿往前走,实在走不动,就停一会儿再往前。
田丹右手提着行李,被人潮裹着,走起路来跌跌撞撞。她围着显眼的红色围巾,左手执着的一张纸条飞了,田丹追了几步,被一个奔跑着的小孩重重撞了一下,再难保持平衡,往街边跌出来。
徐天的左右手都提着东西,下意识地只能用自己的怀抱接住她,余光一扫看到那张纸条上的名字。
田丹撞进他的怀里,也撞进他的心里,徐天托着田丹一直撞到一家店角才稳住身子,田丹慌忙站直身体,抬起头,对他说了二人之间的第一句话:“谢谢你……”
徐天呆了。
他看到的是一张慌张又淡定、简单又美丽的脸,让徐天瞬间失聪,时间似乎在他周围静止,他此时只希望这个纷繁的世界同自己无关。
他设法挪开自己的眼睛。
徐天张了张嘴,却无法发出声音,怔愣了一瞬,才恢复正常。“找纸条?”
他佯装若无其事。
田丹微微皱了皱眉头,声音软糯,带着上海女孩特有的腔调:“算了。”
“三个字?王擎汉,三横王擎天的擎。”
田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浅灰棉袍,身量很高,面容清秀又略带倦怠的男人,又低头看了看他手里拎着的小菜和鱼,抿了抿嘴道:“不要了,没关系的。”
徐天似乎是怕她误会什么,赶紧开口解释,“刚才飘过去,碰巧看见的。”
田丹只顾着匆忙捡起自己的行李,问道:“哎,你怎么往那边去?”
徐天住了嘴,预备看田丹离开。不妨她又开了腔,便顺口接道:“朋友有急事,再三相召。”
“前面都是日军了呀。”
“见到朋友就回。”
田丹说着话继续向前,忽而住了身子,转过头,向他粲然笑开,“哎,谢谢你哦。”
徐天再次呆住了,连她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晓得。耳边嗡嗡作响,脑中空白一片,心里却平静得很,怔怔地站了片刻,却仿佛过了一辈子,他再一低头,看见脚边田丹遗落的围巾。
田丹早就再次裹入乱流,他无处再寻到她,犹豫了一会儿,徐天迈过围巾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他又拨过人群挤了回来,捡起那条围巾塞入怀里,偷偷地舒了一口气。
此时的徐天还不知道,从今往后的日子里,他都会和这个姑娘纠缠羁绊。
不远处即是外滩,在一处不起眼的楼房地下室里,向老师在带着六个人面对一面半旧的党旗宣誓:
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拥护党的纲领,遵守党的章程,履行党员义务,执行党的决定,严守党的纪律,保守党的秘密,对党忠诚,积极工作,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永不叛党。
宣誓人:贾小七。宣誓人:胡劲松。宣誓人:谷建刚。宣誓人:费栋。宣誓人:费梁。宣誓人:张小芬。
屋里灯光昏暗,气氛凝重,向老师等七个人回过头来,田鲁宁依次在一个红色的册子上记录下七个人的名字。他们看上去年龄性别职业皆有不同,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脸上的神色都很郑重肃穆。
向老师看起来已经年过四十,穿着朴素的长袍,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沉稳坚定,向田鲁宁问道:“都记好了?”
“嗯。”
向老师走过来,添上自己名字:“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十五日,介绍证明人,向敬方。上海静安支部。”
随即合上册子,递给田鲁宁。
田鲁宁觉得有些不妥,并没有伸手接过,“我不是党内人士,我保存不稳当。”
向老师语重心长,却带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无畏,“一会儿我们不能带着它,今天的事如果能够完成,找你取册子。”
田鲁宁仍很犹豫,下意识地觉得不能替他保存这本册子,“老向……”
向老师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一直帮助党的事业,我相信你,也许天黑我们就回来了。”
田鲁宁心里有些惶恐,“要不那条船就算了,总是人要紧。”
向老师微微拔高了声调,“你说能算了吗?”
田鲁宁轻轻一叹,不再说话。
向老师缓了缓语气,“女儿和太太在家?”
田鲁宁垂着头,心里满是担忧,“丹丹可能已经和刘唐上飞机了,美莲在家。”
“回去吧,趁现在街上还能走。”
田鲁宁心绪复杂,拉开门离开会议室,看着那本红册子,感觉心口压着一块大石,慢慢把册子放入怀中,又隔着外套在上面轻轻按了按,连离开的脚步都觉得被什么牵扯着。
薄薄的门板让屋里的众人声音变得模糊,田鲁宁调整心绪迈开步子。
屋里的几人仍然在开会。向老师依旧声音沉稳,“天黑之前一定要把船弄到手开出去,就算牺牲我们七个的生命。”
胡劲松接道:“牺牲不怕,就怕连船都看不到。”
向老师看了他一眼,续道:“一会儿要来的先生叫徐天,他能让我们拿到船。”
贾小七看起来年轻又热血,语速很快:“他是党员?”
向老师说:“不是。”
谷建刚是个白胖的中年人,这样潮湿寒冷的天气,他的额头上仍在渗着汗珠,用手里的手帕不住地擦着,上海口音浓重,急急地说:“可靠不可靠?”
向老师翻开手里的地图,说:“还没跟他说情况,但我保证只要他愿意帮助,胜算会比我们做大许多,不然只有两种结果:我们七人枉送性命,或眼睁睁看着那条船挂上太阳旗。”
徐天开门进入楼道。突如其来的黑暗让他闭了会儿眼适应,又继续迈开步子,通过曲里拐弯和放着些许杂物的楼道。
徐天遇上了面如死灰的田鲁宁,驻下步子,开口相问:“您好,我是来找向老师的……”
徐天越过田鲁宁的肩膀,看到那扇关着的门,“他正在里边开会?那我等等,我叫徐天,在三角地菜场做事,有水吗?时间长把鱼浸水里回家新鲜。”
逆着楼道尽头并不明亮的光线,田鲁宁看着眼前的男子,想起他就是刚才向老师说到的那位来帮忙的朋友,急忙应着:“我叫田鲁宁,做药品生意。”
徐天点点头。
田鲁宁的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一半是为了药品,一半是为了向老师一行几人,“我把这些年积攒的所有药品都交给他们了。”
徐天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起这件事情,只能点了点头含糊地答应着:“噢……”
田鲁宁一边说一边把他往会议室引,“两个仓库的药上了船,十六铺码头三号仓库还有一批没来得及装,拜托了。”
他说着话,推开门,将徐天露给屋里人,“老向。”
徐天依旧一手拎着鱼一手拎着菜,兜里还揣着田丹的围巾,微微欠了欠身子,语气恭敬:“向老师。”
老向看着来人,笑了笑,朝他招了招手,“来,进来。”
徐天看了看田鲁宁,看了看向老师,又看了看坐着的几个人,他察觉到了气氛中的压抑与凝重。
田鲁宁语气诚恳,“拜托了。”
徐天走进会议室,田鲁宁从后把门轻轻带上,又摸了摸怀里的红册子,慢慢离去。
向老师显然与徐天很熟悉,向坐着的其余六人介绍,“这是徐天,我的同事,他的父亲徐书白是中共党员,和我是老朋友,1927年‘四•一二’的时候牺牲了……”
众人目光灼灼,带着不同的意味审视着徐天。徐天在几人的注视下有些不知所措,目光在六个人身上一一礼貌地移动。
向老师继续说道:“徐天最早是保定军校步科的,1923年留学日本,一开始是特别情报训练教习,是吧?”
徐天显得有些被动,机械地答着,他不知道向老师为何提到这么久远的往事,“噢,是。”
“徐天1927年回家奔丧,再回日本就改了普通大学,1935年学成回来先是做教师,后来屈尊……”
徐天打断了向老师的话,认真地纠正道:“现在在三角地菜场做事,还是向老师介绍的职位,很好的职位,一点也谈不上屈尊的。”
向老师对他的打断并不在意,说:“令堂知道你过来吗?”
徐天不知道他究竟要说什么事情,还是礼貌地回答道:“下了班就直接来了,姆妈还不知道,说完事情就回同福里,她不等我回家是不吃饭的,向老师你知道的。”
徐天看着众人的表情觉得有些尴尬,“向老师,要么我们出去说,大家不方便。”
向老师挥了挥手,示意他就在这里说,“十六铺码头有一条船,大半船药品,半船是中央银行来不及运走的东西——三架印钞机,四十五包中央银行的档案,还有一些金条银元。”
徐天抬眼看了看墙上悬着的党旗,眉头稍微一拧,“噢。”
“国军撤光了,十六铺码头现在归日军101师团的两个联队整理,混编陆战队的伤兵在附近上下船,旁边外滩一个旅团在就地整编,江面上有第三第四舰队……我们要把那条船弄出去。”
向老师目光落在了徐天的脸上。徐天也调转目光看着老向,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向老师语气郑重,“我们想请你出主意指挥,天黑前船到下游江面有人接应。”
听及此处,徐天自始至终脸上带着的浅淡笑意变得僵硬,“叫我来是说这件事?开什么玩笑?”
屋里的七个人盯着他神情各异,没一个是开玩笑的样子,徐天的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徐天下意识地想要与这件事情摆脱干系,连语速都不知不觉地加快,“外滩码头日本人占领了,上海都占领了,那条船上也没多少东西。”
向老师语重心长,“船上的东西很重要。”
徐天有点急,“老向,我帮不了这种忙,我一个普通人,他开电车,他在电厂值班,她是打字员,这位在银行坐坐办公室,就算你们都是军人也不行……”
徐天停了停话头,“除非不要命了,不要命也办不到的。”
胡劲松讲了自徐天进来的第一句话,语气里带着讶异,“你怎么知道我在电厂值班?”
张小芬也接着问:“还有我?”
徐天有点无奈,却还抑着语调,“……你的鞋子。”
张小芬抬脚看自己鞋子,仍是不解,“我的鞋子怎么了?”
徐天一副不想说的样子,现在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件事情,赶紧回到自己的姆妈身边。
“告诉她。”
向老师的话自是不容置疑。
“你的鞋子一边磨薄了,起毛,长期蹬脚踏车的缘故,没有多余的钱买新鞋,生活不宽裕,五个手指头自然有些往里勾,除了弹钢琴就是打字员……你当然不是弹钢琴,骑车上下班,家住得离公司有些远,电车不方便,到不了你住的地方。”
徐天微微眯了眯眼睛,但仍掩不住突然变得犀利尖锐的眼神。
张小芬听了徐天的话,十分惊愕,对上徐天的目光,不自觉地把脚往椅子下面藏了藏。
徐天转头看着向老师,表情无奈,微微垂了垂眼睛,再次变回那个一心想过琐碎日子的小市民,“老向我还是回去了,真的,时间长鱼不新鲜,小菜也不水灵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费栋开了腔:“我是做什么的?”
徐天已经转走的身体不得已又转了回来,瞟了一眼费栋,分析起来不费吹灰之力,“这几天你在准备炸药,衣服和椅子旁边那只包上都有黄药粉。”
坐在他身边的费梁有些不服气,“黄颜色的粉多了。”
“黄炸药粉有毒,接触时间长会进皮肤、呼吸道和消化道,三四天局部皮肤会发炎。再加上你们要干的事,差不多就是炸药。”
费栋想起之前他一直在抚自己红肿的胳膊。
“你们兄弟俩算是有用一些,但也不行,七十万国军飞机大炮都败了。”
费梁不依不饶,“徐先生,再多问一句,怎么看出我们是兄弟?”
徐天脸上的无奈更深,转头跟向老师求助,“向老师……”
向老师却扭过头去视而不见。徐天深深吸了一口气,耐下心性分析,“你毛衣不合身,合他的身,他是左撇子,这毛衣左边袖子磨得厉害一些。两个人要不是兄弟,再熟悉外套可以换着穿,毛衣不太会换。还有你们俩外套领子里的针织垫是同一个人编的。”
费梁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愣了半晌,说:“是我嫂子编的。”
众人半晌无声,审视的目光变得带了些尊敬与敬畏。徐天看着他们的反应,叹了口气,试图讲清楚道理,“真的不是不帮忙,大家都有父母兄弟,是吧?我敬佩你们,但国军七十万兄弟血战三个月还不是撤了。”
贾小七年轻气盛,说起话来也是直脾气,“你是不是中国人?”
徐天不想发作,“……是。”
贾小七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直眉瞪眼,“光会耍嘴皮,回同福里陪你妈妈吃晚饭去。”
徐天的脾气也上来了,瞳孔微缩,语气凌厉,“说话客气点,是你们请我来的。”
一直没有说话的老向开了口:“你愿意帮忙了?”
徐天看着贾小七手边一只套着碎花布保温罩的铝饭盒,闭嘴不语。
向老师企图说和他们,“贾小七同志,向徐先生道歉。”
贾小七梗着脖子,看着徐天,虽然仍旧不忿,态度倒还算是诚恳,“对不起徐先生,说吧,怎么办?”
徐天摇了摇头,语气放软,“办不了的。”
贾小七有点急了,“试一试也不行?我的命给你用,我们七个人的命都给你。”
徐天不想再跟他们纠缠,回转身体,打算出门,“向老师,我走了,回见。”
向老师盯住他的背影,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失望,“那就是永别了。”
徐天站在门口顿住身子,“你们何必呢?”
向老师面容坚韧,“我们是党员,这是我们的任务。”
徐天背着众人,面向门口,“我多说一句话,东西再重要也是东西,性命最重要,有命在以后还有很多其他事情可以做。”
向老师还是试图说服他:“徐天你不了解我们。”
“我父亲是中共党员……对,我不了解你们。”
“四十五包中央银行的档案落在日本人手里会给我们的金融体系造成非常大的破坏,三架印钞机在日占区动起来后果会怎样?那些药品起码能救后方一两千抗日将士的命,为此我们七个人死十回都值得。”
徐天不知还能如何跟向老师解释,拔腿欲走。
贾小七在他身后冷冷一笑,“哼,懦夫。”
徐天突然转身,直接对上贾小七的眼神,声音拔高,略有些不满,“识进退知众寡怎么就是懦夫了?出了这个门往东走全是日军,成千上万的日军。古语云以一当十为勇,你能吗?我们都不能,就不要说没有用的了。”
徐天一番话把贾小七噎得不知道怎么应付,会议室里又是一番尴尬的寂静。向老师挥了挥手,“好吧,对不起,不该叫你来,你就当没有这件事,别存在心里。”
徐天也觉不好意思,敛了敛刚才的脾气,有些抱歉,“向老师……”
向老师替他把门拉开,“问你母亲好。”
徐天还想再说什么,却深知已是无用,索性低头出去。
胡劲松坐在座位上,眉头拧着,“老向,你看错人了。”
向老师摇了摇头,坐回座位,“没看错,没有他我们办不成。”
胡劲松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向老师的脸色比起刚才更加不好,沉默着盯着地图思索。
贾小七已经按捺不住,去墙角包里取出一支手枪、两颗手榴弹就要出门,“我叫他回来。”
向老师喝住他:“你要干什么?”
贾小七仍是满脸不服,“我要给他看看以一当十。”
“你不要乱来!”
“那你们说怎么办?在这里等天黑,还是我们自己杀到码头去?”
话还没说完,贾小七就已经冲了出去。向老师急了,“赶紧把他拉回来!”
费家兄弟和胡劲松匆忙起身追了出去。等到他们追出来时,街头早已不见了贾小七和徐天。
徐天拎着小菜往前走,身周一片混乱,女人的尖叫,坦克的闷响,远处的炮声隆隆,似乎都跟徐天关系不大。他行走在自己的世界里,脑中还想着刚才会议室里的一幕幕,突然他停下来,犹豫着,脚下踟蹰着,想了一想,然后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忽然有一只手拍上他的肩膀,是贾小七。“以一当十,就是我一个人杀十个对不对?你说的,我做。”
贾小七眼神晶亮却坚定,扭身往那辆坦克过去。
徐天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他连头都没有回,继续往前走,此时此刻,他只想回到同福里,回到那个温暖的充满烟火气的家里。徐天的身后传来枪声,他心头一凛,停住脚步,扭头一看,是贾小七抬手两枪击毙了冒在坦克上面的机枪手。坦克转过来,小七绕过炮口跃上坦克,扔了一个手榴弹进去。爆炸声突起,乱民们四处逃散,然后远远看着。
贾小七钻到爆炸后的坦克里,一会儿冒出头,带着难掩的兴奋,“一共三个!”
他在坦克顶上四顾,却发现在人群里看不见徐天了。“三个!三个了!”
贾小七跃下坦克,奔入小巷,后面跟着一队日军陆战兵,枪声四起,打在街边的柱子上,也似乎打在了徐天的心里。
贾小七一路腾转挪移,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又击毙两名日军,一边奔突一边高喊徐天。死了五个同伴的日军对这个貌不惊人的年轻男子有了新的认识,开始对他重视起来,展开军事攻击队形试图包抄。
贾小七在夹攻之下立即中枪重伤,被他们逼入死角,躲在一个水果摊子的后边。水果摊的老板见势早已躲得远远的,贾小七靠在摊子上大口喘气,知道自己已至末路,他唯一希望的就是徐天仍旧还在周围,希望自己的努力能挽回他的心意。
一个日本兵端着枪渐渐靠近水果摊,贾小七突然而起,自摊子后面闪出,拼力朝那个小兵的后心口开了一枪。
子弹在这个时候已经用光,贾小七已经力竭,躺在地上,感觉喉咙里火辣辣的,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眼前的天已经变得朦胧而不确定,忽然一个日本兵举着刺刀逼近,贾小七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跃而起,捉住刺刀,反手卸下,朝那日本兵腹间捅去。其余的几个日本兵操着呕哑的日本话,将刺刀插入贾小七的背部。
贾小七的眼前已经渐渐变得暗淡,妻子的脸,父母的脸,未出生的孩子的脸,在他眼前依次掠过。呼吸变得艰难,自己的喘息声被无限放大,徐天近前,怜悯又震惊地看着这个比他年纪要轻不少的男子。
贾小七呼出来不少血沫,他费劲地呼吸,但是看不见眼前的人。他艰难地开口,“徐先生?”
徐天蹲下身来,长长的棉袍下摆拖到了地面上,水渍依次向上蔓延。“是。”
贾小七的眼泪同血沫一起涌出,混在一起,想要伸手抓住徐天,“我杀了七个,没到十个,你不要算小账,要不是老婆给我带饭,我也是要回家吃的。不要没种,不要让我们支部那六个人跟我一样白送命,船不开出去我们都没面子……”
徐天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睁睁地看着贾小七的手垂下去,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胸口再无起伏。
徐天蹲在地上,怔愣许久,起来的时候连腿脚都发麻了。他又看了看贾小七余温尚存的身体,心里头有个地方被悄悄拨动了。徐天定了定神,拎着鱼和小菜转身走出巷子。
胡劲松和费家兄弟陆续回来,毫无意外地没有找到贾小七,屋里的其他人神色愈发凝重。
“四川北路那边有炸弹和打枪的声音。”
费栋已经隐约料到了小七的境况。
向老师从地图前抬起头,“过去看了吗?”
“日本兵太多,我哥说回来要紧。”
向老师心里有些抽痛,顿了顿,“现在几点?”
胡劲松看了看表,“四点二十七,离天黑不到两个小时。”
“清点一下武器炸药……”
向老师话音未落,听见门口一阵脚步声响起。
众人看过去,向老师转身,徐天走进来,径直到贾小七那只碎花布保温的铝饭盒跟前,坐下。
徐天没有多余的话,开门见山:“话说前头,我不保证能成功,更不保证你们能全身而退。”
众人对视一眼,向老师率先开口:“胡师傅,向徐先生介绍情况。”
“船是大通海运公司的,一共三条被国民政府征用,一船装了国军的弹药,一船油料,通达号是我们要的船。十六铺还扣了英法洋行七八条船,三十多条其他公司的,日军正在逐条船清点,一旦清点接收挂上日本旗就动不了了。一小时前那条弹药船已经接收,天黑前通达号说什么也清查到了。”
胡劲松说话的时候,徐天打开了那只铝饭盒,看着里面家常的包子稀饭。食物仍旧温热,徐天突然想起来刚才坐在这里的那个人,那个时候,他的身体也是温热的。
徐天凝了凝神,“硬来一点机会也没有,要在围边闹出点事情,还要闹出像样的真事,把日本人注意力从码头移开,绕个圈子才能动船。”
他的脸色仍旧是淡淡的,内心却有了一番打算。
向老师问:“怎么做?”
“先靠你,回电厂。”
徐天看向坐在一边的胡劲松。
胡劲松也是干脆利落地应道:“做什么?”
“事情简单,但不能回来了。”
徐天与胡劲松眼神在空中碰撞。
胡劲松的眼神没有丝毫躲闪,只是停了一瞬,说:“明白。”
徐天的手指清瘦细长,轻轻触了触他手边的保温饭盒,语气有些低落,“我可以吃贾小七的东西吗?反正他已经死了。”
向老师眼眶瞬间红了,“吃吧。”
徐天打开盒盖,眼睛也是湿的,他垂了眼睛,睫毛掩去情绪,“我父亲当年和你们一样?”
众人又陷入了死寂一样的沉默。
“之后的行动,让我想想……我想把这个饭盒带着。”
徐天望着向老师,向老师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田丹经过重重人潮之后终于辗转挤到了机场,铁门牢牢锁着,里面的停机坪上有两架军用飞机已经转起了螺旋桨,发出了阵阵轰鸣。一群家属模样的人吵嚷着,试图挤进铁门里面。田丹再无拼挤的力气,离开铁丝大门,朝着里面的一个年轻军官微声请求道:“王擎汉叫我来的,麻烦你……”
年轻军官听到了王擎汉的名字,犹豫了一会儿,“你等等。”
田丹眼睛里泛起了希望,一会儿她看见一个穿着西装留着分头的人从飞机那边跑过来。田丹撂下箱子,整理着自己的头发与衣服,疲累一下都不见了,提高音量,朝着来人挥手,“刘唐,刘唐,在这里!”
刘唐到铁丝网前,开口就是埋怨,“怎么才来,往这边走!”
田丹没有丝毫不快,应了一声,拎起箱子与刘唐隔着铁丝网往另一个方向跑。
刘唐语气很是不耐烦,“这么晚来还不如不来呢,我老师都生气了!”
田丹顿了顿脚步,刘唐打开一扇小门,喝道:“快点啊!”
田丹有点委屈,跟了上去。
其中一架军用飞机已经轰鸣着起飞,田丹跟着刘唐跑到另一架跟前,有军人把贵妇的行李细软往下扔,正好扔在了田丹脚边,吓了她一跳。
那个贵妇衣着华贵,即使是来逃难的也穿着昂贵的大衣,颐指气使声音尖厉,冲着军官喊:“你敢扔……你是个什么东西!告诉老头子枪毙你!”
那个军官更不是个善茬,眼睛一瞪,“不下东西就下人!”
贵妇缩了缩脖子,虽是瞪了回去,却不敢再说话。田丹看到这情景,攥着自己手里的箱子,下意识地往刘唐身后躲了躲。
刘唐劈手夺过田丹手里的行李,率先扔在一边,嚷道:“我们没有行李,上飞机上飞机!”
一个商人模样的人往这边跑,边跑边喊着:“带上我带上我!”
甩上箱子就试图往飞机上扒。
军人抬手就是一枪,击毙那名商人,把行李也踹了下去。机舱内一片尖叫,好在飞机慢慢滑行起来,刘唐与田丹被挤在了舱门口。
田丹已经忘记了刚才的不快,开心地对刘唐说:“中饭没有吃吧,我衣服里有巧克力你自己拿,我手夹住了。”
刘唐心里还是烦躁得很,挥了挥手,“算了算了。”
田丹仍旧是笑眯眯的样子,“那我给你拿。”
已经滑行的飞机突然停下,舱门打开,那名军人从外边过来,手里拿着一把手枪,朝瑟缩在一起的人们嚷:“超重,东西都扔掉,再下去一个!”
东西扔出来不少,人一个都不出来,谁都不敢说话。军人举起枪,眼中全是不耐,用枪指向刘唐,“快!下来一个。”
刘唐在舱门最外边,狐假虎威却又没什么底气,“我?我是跟我老师王擎汉先生一起的,王先生在里面。”
军人把子弹上了膛,“管你是谁,飞晚了飞机到天上都叫日本人打下来,下来!”
军人朝天开了一枪,刘唐吓得跌出机舱。军人上飞机,欲拉舱门。田丹突然从飞机上跳下来,“我也不走,我跟你一起……”
田丹话没说完,刘唐竟又跳回飞机上,并且自己伸手去拉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