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进大漩涡(2 / 2)

“您了解我们过大漩涡的水道时,通常要在旋流上游绕一大段路,即使在风平浪静时也是这样,然后就小心等待那平潮期——可现在我们却是直朝那水坑本身驶去,而且又刮着这样猛的飓风!当时我想:‘肯定我们到达那里时会正好碰上平潮期——我们还有一线希望’——但随后我又骂自己是个大傻瓜,此时还梦想有什么希望。我十分清楚,即使我们的船十倍于有九十门大炮的军舰,也会要沉没。

“这会儿风暴的第一次猛势消退了,或许是我们顺风疾驶感觉不到它的猛烈,但不管怎样,原来给风压住,较平稳而泛着浪花的海面,现在已是波浪兼天涌了。天空也发生了奇特的变化。周围还是一片漆黑,但头顶上却突然现出一块圆圆的明朗的天空——跟平常所见到的天空那样明朗——湛蓝湛蓝的——还有一轮皓月闪耀着我以前从未见过的光辉。月亮把周围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但是,啊老天爷,它照出的是一副什么样的景象!

“有一两次我打算同哥哥讲话——但是,我有些弄不明白,不知为什么嘈杂声越来越响,以致尽管我放开喉咙冲着他的耳朵高喊,也无法使他听见一个字,不久,他摇摇头,面无人色,跷起一个指头,仿佛说:‘听!’

“开始我没弄懂他的意思——很快我脑子里就闪过一种可怕的念头。我从口袋里掏出表来,表不走了。我借月光看了一眼表面,我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并把表丢到海里老远老远的地方。表正停在七点钟上!我们没赶上平潮时间,大漩涡的旋流正在狂暴地旋转!

“当一艘船造得很好,行驶时保持平衡,装货不多,又遇上顺风,那些为大风掀起的浪头,有如从船底下滑过——这对一个未出过海的人来说,显得非常奇怪——可我们航海的术语却把这叫做漂海。唔,我们就那么轻巧地随浪漂行;但不久大海偶然从下面将船把住,带着我们随它一道往上升——往上——往上——仿佛升上了天。我不相信波浪能升得这么老高。接着,只觉得船一掠,一滑,一簸,我们就往下跌了,这一下使我感到头昏眼花,心头作呕,好像梦中从一个极高的山顶往下落一般。在船随浪上升时,我向周围很快瞥了一眼——这一眼就足够使我立即知道我们现在所处的准确位置。莫斯柯厄大漩涡就在我们正前方约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但它可不是平时所说起的莫斯柯厄大漩涡,而是您现在亲眼见到的,像一圈推动水车的水流。要是我不知道我们是在哪里,不知道我们不得不预期某种事情的发生,那我也就会根本认不出这地方了。但事实上我还是在恐怖中不自觉地闭上眼睛。眼皮死死地闭紧,像抽筋一样。然后,不出两分钟,我们突然感到浪涛平静下来,周围是一串浪花带。船忽地向左舷方向车了个半圈,接着就闪电般朝新的方向疾驰而去。与此同时,海水的怒吼声完全被一种刺耳的尖锐声掩盖了——这种声音,你可以想象为几千条汽船的排气管道同时排气时发出的那种声音。这时我们正在那道总是环绕着漩涡的浪花带中间;当然,我心想,待会儿我们就会被扔进那无底深渊——当我们以惊人的速度飞转下去时,只是模模糊糊看不清什么东西。船完全不像要沉下水去,只是像只气泡一样从海浪的表面掠过。其右舷挨近漩涡,左舷那边升起的就是我们刚刚离开的那一大片海洋,它像一堵翻腾着的巨墙,横亘在我们和水平线之间。

“这似乎是很奇怪的事,现在当我们已经落入这漩涡的虎口时,我的心情反而比接近漩涡的那会儿更加平静了。由于我下定决心对什么都不再抱希望,也就解除了先前那种大量的、使我落魄丧胆的恐惧。我想是由于绝望才使我神经紧张的。

“看起来像是在吹牛——但我对您讲的全是真情——当时我心里在想,能像这样去死是一件多么堂皇的事,看到了上帝威力的如此神奇的显现,而我却只想到我个人的生命这种渺小而微不足道的事情,真是太愚蠢了。我相信,当这种想法掠过我心头时,我准是羞得满面通红了。过了不久,我对漩涡本身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我确实感到有一种想探测其深度的愿望。甚至为此作出牺牲也在所不惜;我最伤心的事情就是我永远无法把我将看到的奇迹告诉我岸上的老伙计们。毫无疑问,这都是些在临终时刻盘踞人的心头的奇特的幻想——而且以后我还经常想,怕是那条船绕着涡洞旋转,转得我有点头昏脑胀了。

“我的恢复平静还有其他原因,那就是没有风了;处在我们当时的地位,风是无法吹到我们这儿来的——因为,如您亲眼所见,那一圈白色浪花比一般的海面要低得多,而现在海面正像一道又高又黑的山脊高耸在我们上头。如果您从不曾在海上碰到过大风,那您也就不会有那种因风浪共同肆虐而引起的慌乱心情的概念。它们弄得你看也看不到,听也听不见,使你呼吸困难,将你行动或思考的一切力量都剥夺殆尽。可我们当时倒在很大程度上摆脱了这些烦恼——正如狱中判了死刑的囚犯可以允许他们享受一点小小的恩惠,但在尚未判决之前,则禁止他们享受。

“我们在那道浪花带上转了多久的圈子我无法说。我们飞快地转呀转,大概转了有一个钟头,说是在漂流,还不如说是在飞翔,渐渐地越来越转进浪涛中间,越来越接近那可怕的里面的边界。所有这段时间我一直没放开那环端螺栓。我哥哥在船尾,抱住一只小小的空水桶,那水桶本来牢牢系在船尾的一个捕鱼笼下面,而且是在大风第一次侵袭我们时甲板上唯一没给风刮到海里去的东西。当我们接近漩涡坑边上时,他放开抱住的水桶,跑过来抓这环端螺栓,他在极端恐惧中,尽力把我的手弄开,因为那地方太小,容不下我们两人的手去抓。没有什么比看到他这个动作更使我感到伤心的了——虽然我知道他这么干定是发疯了——极端的恐怖使他变得疯狂。不过我倒是不在乎跟他去争这个抓手的地方。我认为我们两人无论谁抓住它都一样,所以我就让他抓住了那地方,而自己却到了船尾水桶那里。我这样做并没有多大困难,因为渔船在旋转时是够平稳的,船首船尾在同一水平上——只是随着漩涡极大的冲激和翻滚前后摇摆而已。我到船尾之后,还没来得及将自己缚牢在桶上,我们的船就猛地向右舷那边一倾侧,然后一头直向那无底深渊冲去。我赶紧低声向上帝祈祷了几句,心想:这下全完了。

“我感到这样往下急降心头有些不适,就本能地将水桶抱得更紧,并且闭上眼睛。有好几秒钟我不敢把眼睛睁开——只期待着就要到来的死亡,使我不理解的是,怎么我还没掉下水去,在水中作临死前的挣扎。时间不断消逝,我仍然活着。脑子里没有掉下去的感觉了;船的转动还是跟在浪花带中时一样,只是它更加循着涡流直往前驶。我鼓起勇气,再一次观看那景象。

“当我望着周围的景象时,心中那种敬畏、恐惧和赞叹之情永远也不会忘却。渔船仿佛魔术般的中途悬在一个又大又深的漏斗的内壁上,如果不是那内壁那样使人眼花缭乱地飞速旋转,如果不是它闪现出那种苍白的光辉(因为此时一轮满月正从我曾说过的那高入云端的圆形裂口中,沿着那道黑色水壁,射下一道金色的光辉,一直照进那无底深渊的渊底),那十分光滑的内壁真会被人错误地当成乌木呢。

“开始时我由于过于慌乱,没法精确地去观察事物。我所看到的只是那突然闪现在我面前的了不起的宏伟庄严的景观。然而,当我从慌乱中恢复过来一些以后,我就本能地往下注视了。从这个方向,我对渔船悬在漩涡深坑斜壁上的情景可以毫无遮碍地看到。它十分平稳——也就是说,船的甲板与水面平行——但水壁是呈四十五度以上的角度倾斜的,因此我们的船看来似乎要倾覆似的。不过我注意到了这一点,即在这种情况下,我要保持我的手抱水桶脚抵舷的姿势,几乎并不比我们在一个完全的水平面上这样做更感困难;我想,这该是由于我们在飞速转动才能这样的。

“月亮似乎在探索这深渊的底部;但我对底下的东西还是看不清楚,因为那儿所有的东西都罩着一层浓雾,浓雾上头悬着一道壮丽的彩虹,有如那座窄狭的、摇摇欲坠的小桥——穆斯林所说的今生与来世之间的唯一通道。那层雾,或是水花,无疑是这漏斗的巨大的水壁在底部相遇、碰撞所形成——但从雾中发出的那种直冲霄汉的响声,我却不敢加以描述。

“开始我们从上面那圈浪花带滑进这无底深渊时,已从水壁斜面滑下一大段距离;但进一步往下落的情况则跟开始时完全不一样。我们的船给冲得团团转——不是以一种一贯不变的动作转动——而是使人头昏眼花地摇摇晃晃,颠簸前进,有时只前进一两英尺——有时则几乎绕着漩涡转了整整一圈。我们往下转的时候,每转一圈,速度虽慢,但还是可以感觉到。

“望着周围浮载着我们的那一片茫茫的流动的‘乌木’,我发觉我们这条船并不是漩涡所包含的唯一的东西。在我们上面和下面,都可见到船只的破片,大堆建筑木材和原木,以及一些小件物品,如家具、破箱、木桶和木棍之类的东西。我曾经描述过我在原来的恐怖中产生的那种反常的好奇心。在我一步步接近可怕的厄运时,竟又产生了那种好奇心。此时我开始以一种奇异的兴趣注视那许多跟我们一道漂流的东西。我准是精神错乱了——因为我甚至以推测它们各自落进浪花的快慢速度来取悦我自己。有一次我发现自己在说:‘下一个被卷进浪花而消逝的,一定是这根枞树了’,——可接着使我失望的是,一条失事的荷兰商船追上它,并抢先掉了下去。我还猜了好几次,可全都没猜对——这一事实——即我一律猜错的事实——终于使我产生一连串的沉思,弄得我又一次四肢发抖,猛烈心跳起来。

“使得我这样并不是又产生了新的恐惧,而是萌发了一种更为激动人心的希望。这种希望的产生,部分由于回忆,部分由于当前的观察。我回想起漂浮在洛福登海岸各处的各种东西,都是被莫斯柯厄大漩涡吞下去之后再吐出来的。大量的东西都破损得一塌糊涂了——擦破得那么厉害,那么粗糙不平,乃至像是浑身粘满了刺似的——但接着我又清楚地记起,那些东西里面有些却完全没有破损。当时我也说不清这种差别的原因,只是猜测,只有那些粗糙的碎片才是被完全卷入的——而其余的则是在潮期末尾时被卷入的,或者,由于某种原因,卷进去之后却下降得很慢,以致在潮水转变或退潮之前没有到达漩涡底部,情况看来就是如此。我以为,不管是哪一种情况,它们再次被卷到海面上来时,可能没有遭遇到那些更早被卷入或很快被吸入的物体的那种命运。我还得出了三条重要的经验。第一条是,作为一般规律,物体越大,下落得越快;第二条是,两个体积相等的物体,一为球形,一为任何其他形,则下落速度最快的是球形物体;第三条是,两个同样大小的物体,一为圆柱形,一为任何其他形,则圆柱体被卷入的速度较慢。我逃出命来之后,曾几次跟这个区的一位老教师谈起过这个问题,我用的“圆柱形”和“球形”这两个词儿,就是从他那里学来的。他向我解释——虽然我早已将那些解释忘了——我所见到的实际就是那些漂浮碎片形式的自然的结果——并且显示给我看,浮在漩涡中的圆柱体,如何对其吸力产生阻力,而且比其他任何形状的同体积物体更难于吸入漩涡。[9]

“有一件令人吃惊的事情有效地促使我进行这些观察而且切望加以说明,那就是:每当我们在漩涡内转一圈,我们都要从一些诸如木桶、断帆桁、断桅杆之类的东西身边掠过,当我第一次睁开眼睛看漩涡内的奇景时,这些东西中的许多种都和我们在同一个水平线上旋转;而现在我们却在它们下面了,它们似乎仍在原来的地方,移动得很少。

“我不再犹豫了,决定将自己牢牢地缚在手里抱着的这只水桶上,将它从船尾松脱,然后同它一道滚进水里。我用手势引起我哥哥的注意,甩手指着那些漂流到我们身旁的大桶示意,尽一切力量使他明白我的意图。最后我以为他了解我的计划了——但是,不知他是懂了还是未懂,他却表示绝望地摇摇头,拒绝离开那环端螺栓。我不可能迫使他照我的计划行事;情况紧急,不容延误;这样,我内心痛苦地斗争了一下,心想,现在只好让他去听天由命了。于是我用船尾那根系水桶的绳子将自己缚紧在水桶上,连人带桶一道投入海中,一分钟也没有犹豫。

<img src="http://p.2015txt.com/http://p.2015txt.com/00011.jpg"/>

“结果正如我所希望的那样。因为现在是我亲口在为您讲这个故事——因为您知道我真的从虎口逃生了——因为您还已经知道了我那种有效的逃生方法,所以也就一定会期待着所有我下一步要说的——很快我就要结束我的故事了。我离开渔船之后约莫个把钟头,渔船已下降到我下面好远的地方,它接连猛烈而迅速地打了三四个回旋之后,就带着我心爱的哥哥,一下子、永远栽进下面那浪花深渊中去了。我缚在上面的那只水桶下降到距离渊底和我从船上跳出的地点约一半远的地方,漩涡的性状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那只大漏斗的斜面变得越来越不陡了。漩涡的转势渐渐地越来越不猛了。浪花和彩虹也渐渐消逝了,深渊的底部似乎也在慢慢升高。天色晴朗,风已停止,那轮满月正在西天放射着灿烂的光辉,这时我发现自己已在大洋面上,洛福登海岸历历在目,原来我正在刚才的莫斯柯厄大漩涡的上头。那时正当平潮期——但由于飓风的影响,海面上仍然汹涌着山峰般的巨浪。我被猛浪带到漩涡的水道上,几分钟后很快就被冲到海岸边渔民的捕鱼场所。一条渔船将我救上来——那时我已累得精疲力竭了——而且(现在当然危险已经消除)那时我一回想起那种恐怖景象,就连话都说不出来,那些把我拉上船的人是我的旧日伙伴和天天在一起的朋友——但他们却不认识我了,只当我是从幽灵世界来的一位旅客呢。我的头发在出事的先一天还是乌黑的,却在大劫中变得像您现在看到的这样苍白了。他们说我的气色也变了。我把我的故事告诉他们,他们不相信。现在我把它说给您听——我几乎并不期望您会比洛福登的欢乐的渔民更相信这个故事。”

唐荫荪 译

[1]努比亚为东北非古代地区名,大体上北起尼罗河第一瀑布,东至红海之滨,南达喀土穆,西接利比亚沙漠。“努比亚地理学家”,有关典籍认为是指12世纪阿拉伯地理学家阿勒·伊德里斯(1100—1165/66)。伊氏早年曾在北非和西欧许多地方旅行。他撰写的一部地理巨著被称为《一个想周游世界者的愉快旅行》(又叫《罗杰之书》)。——译者注

[2]约纳斯·拉穆斯(1649—1718),挪威历史学家。——译者注

[3]<img src="http://p.2015txt.com/http://p.2015txt.com/00010.jpg"/>,测量水深的长度单位,一合6英尺,或1.829米。——译者注

[4]一挪里相当于7.53公里。——译者注

[5]四旬节,基督教徒称从圣灰日起至复活节前夕的40个周日为“四旬节”,在此期间,为纪念耶稣受难而在荒野禁食,故亦称“四旬斋”、“封斋期”。——译者注

[6]佛勒格同河,希腊祝福中冥府五条河流之一,河水为腾腾火焰,故亦称“火河”。——译者注

[7]基谢尔(1601/02—1680),博学多才的耶稣会教士,出生于德国,在美国受圣职,后来定居罗马。他的大量活动在于传播知识,起着一种科学文化情报的个人交换中心的作用。他研究的学科包括地理、天文、数学、语言医学和音乐,写了约44卷书和2000多篇手稿、信件,人称最后一位文艺复兴人物。——译者注

[8]波的尼亚湾,位于瑞典与芬兰之间的波罗的海大海湾。——译者注

[9]见阿基米德[10]著《论浮体》第二卷。——作者注。

[10]阿基米德(前287—前212),古希腊数学家、科学家和发明家,理论力学的创始人。传说他曾宣称:“给我一个立足点,我就能移动地球。”——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