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让我们设想那间卧室。我们首先寻找什么?寻找‘凶手外出的方法。不用说,我们俩谁都不会相信超自然的古怪事儿。莱斯庞奈耶太太和小姐不是被鬼怪害死的。作案的是有形的实体,逃走时也会显体露形。幸好在这点上只有一种推论方式,而这种方式必定使我们得出明确决定。让我们将凶手可能采用的办法逐一加以考查。很明显,大家上楼时,凶手是在发现莱斯庞奈耶小姐尸体的房间里,至少是在隔壁房间里。那么,我们就只需在这两个房间里寻找出口。警察已将各个地方的地板、天花板和墙壁彻底查看。在他们的高度警惕性之下,没有什么秘密出口不被搜查出来。但是,我不相信他们的眼睛,我用我自己的眼睛检查了一遍。检查结果,确实没有秘密出口。从房间通向过道的两扇门牢牢锁着,钥匙插在里面。让我们回头看看烟囱。那些烟囱的宽度虽然都像普通烟囱那么大,高出壁炉边约十来英尺,可整个烟囱里面连一只大猫都通不过。上述地点绝不可能有出口,我们将目光转到窗子上面来。从前面房间的窗户逃出,谁也逃不过街头群众的注意。那么,凶手必然是从后面房间的窗户逃出去的。好,我们既然得出了如此明确的结论,作为推论者,那我们就不能因其表面上的不可能而加以否定。我们所要做的,正是去证明这种表面上的‘不可能’,实际并非如此。
“卧室里有两个窗户。其中之一没有家具拦住,完全可以看见。另一窗户的下半截被一紧靠的笨重床架头遮住,让人看不见。前者是从里面牢牢拴住的,力气再大也别想把窗子拉起。左边窗框上有个大钉孔,钉孔里钉着一颗粗大的钉子,几乎钉到了头顶。查看另一窗户时,发现也有同样的一颗钉子照样钉着,费多大劲想把吊窗拉起来也无济于事。警察看了之后,完全满足于出口不在这两个窗户方面。所以,认为没有必要拔起钉子,打开窗户。
“我自己的调查则更为细致,我这样做的原因就是我刚才所说的——因为我知道,所有貌似不可能的事,必定会被证明实际并非如此。
“我就这样继续进行思考——用由果溯因的逆推法进行思考。凶手是从两个窗户中的一个逃出去的。事情要真是这样,他们可无法又从里面把吊窗拴上呀,而人们发现窗子是拴着的;——正因为这是明摆着的事,警察才停止在这方面进行详细调查。而吊窗是拴紧的。如此看来,它们必定有自动拴上的能力。这个结论是十拿九稳的。我走到没被堵住的窗户前,比较费力地拔下那颗钉子,想把吊窗升起来。像我所预料的那样,我竭尽全力也无法将它升起。这时我才知道,暗中必有弹簧。我这种想法的确定,使我深信至少我的前提是正确的,不管钉子的情况看来仍然还很神秘。仔细一搜查,那个暗藏的弹簧马上就被发现了。我按了一下,很满意这一发现,但我克制住没有将吊窗升上去。
“我当时将钉子重新钉好,又仔细考虑。一个人通过窗口出去,这窗门可能重行关上,而弹簧也会将其挡住——但是钉子却无法重新钉上。这个结论是明显的,同时又一次缩小了我的调查范围。凶手必定是从另一个窗口逃走的。那么,让我们来设想,两扇吊窗上的弹簧大概是相同的,但在两颗钉子之间,至少在它们的钉法上,必定会找出不同之点。于是我站到床架的绷子上,越过床头板接连几次看了另一个窗户。我把手伸到窗板后面一摸,毫不费力就发现了弹簧,我还按了一下,正是我所猜测的,跟邻窗的那个弹簧一模一样,我又看那钉子,也跟另一颗钉子一样粗大,而且从表面看跟那颗钉子的钉法也相同——差不多要钉到头了。
“你会要说,这下我就遇到难题了;但是,如果你这样看问题,那你就误解了归纳推理的性质。用一句体育运动的习语来说,我是从不‘失误’的。线索瞬息也没失掉,链条中的任何一环都没有断裂。我已经追查到这一秘密的最后答案了——这个答案就是钉子。我说,从各方面来说,这钉子看起来与另一窗上的钉子毫无二致;但这一事实(看来它似乎是无可争论的)与此时此刻,就在这个骨节眼上,马上就要循线索找到结果的考虑比起来,它就是全然无效的了。‘这钉子必定有什么蹊跷’。我说。用手一摸钉子,钉头,带着四分之一英寸长的钉身,落到我手指中。其余的一截钉身留在钉孔里,钉子就断在那里面。断痕是旧的(因为边上生了一层锈),而且显然是用锤子敲断的,钉子头部的一截,嵌入吊窗底部的顶端。我仔细将这上一截钉子重新放进刚才取出它的钉孔内,它就完全像一颗完整的钉子了——看不见断痕。按一下弹簧,我将吊窗轻轻升上一点点,钉子头部的那一截稳稳当当留在钉孔里,随着吊窗上升。我将窗子关上,钉子又像是完整的一颗了。
“到此,谜被解开了。凶手是从面向床铺的那个窗户逃走的。凶手一出去,窗就自动关闭(也许是故意关闭),弹簧就把它抵紧;弹簧的这种固定作用,警察误以为是钉子的作用,因为认为没有必要进一步调查。
“下一个问题是逃走的方式。关于这一点,我同你围绕这幢房子转了一下之后,心里就已满足了。离我们所说的那个窗户约五英尺半的地方安了一根避雷针。从这根避雷针上,任何人都不可能伸手摸着窗户,更莫说进入窗户了。然而,我观察到四楼的百叶窗是巴黎的木匠称铁格子的那种特别的窗子——这种窗子现今很少安装,但在里昂和布尔多这两个城市的一些极为古老的邸宅上常常可以见到。它们的式样跟平常的门(单扇门,不是双扇门)一样,不同的只是上半部分装有格子或是雕成格子——这就给人提供了一个极好的攀缘支撑点。我们现在所说的四楼的百叶窗足足有三英尺半宽。当时我们在屋后面看到这几扇百叶窗正半开半掩——也就是说,百叶窗跟墙正摆成直角。可能警察也像我那样查看了这幢房子的后面;如果这样做了,看了铁格子的宽度(如他们所应该做的那样),但他们却没有看出窗子有如此之宽,或者,不管怎么样,他们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事实上,由于他们已满足于认为这个地方不能作为出口,自然对这个地方的调查也就很草率了。然而,我却很清楚,床对面那个窗户的百叶窗如果全部推开到一直抵墙,那它与避雷针之间的距离还不到两英尺。还有一点也很明显,只有非比寻常的勇敢与矫健的人,使出极大力气,方可从避雷针上跳进窗内。——跳过两英尺半的距离(我们现在还得假设百叶窗开到了极大限度),强盗就可稳稳地抓住那铁格子结构。然后,离开避雷针,双脚牢牢撑在墙上,猛地一跳,他便可以把百叶窗带关,而且,我们要是想象当时窗子开着,那他甚至可以像打秋千一样:一晃荡就晃进房里去。
“我希望你特别记住我所说的,要完成那样危险、那样艰巨的技艺,就必须要有一种真正非比寻常的矫健。首先一点,我打算让你明白,从窗口跳入这件事是可以做到的;但,第二点,也是主要之点,我要你印象深刻地认识这一点:就是要完成跳窗这件事,就得有真正非凡的——几乎是不可思议的敏捷。
“毫无疑问,你会用一句法律上的语言说,‘阐明你的理由’。对于作案者跳窗的敏捷,我宁愿将其估计得低一些,而不将它估计得过高。这也许是法律的惯例,但不是理性的习惯。我的最终目的只是弄清事情的真相。现在我的意图是引导你将我刚才所说的话与证人们原来提供的情况合并起来考虑一下。刚才我说的是真正非凡的敏捷;证人们原来提供的情况是:极为特殊地尖锐(或刺耳)而又参差不齐的声音,那声音属于哪国的口音,说法各不相同,对其发音也分不清一个音节。”
听了迪潘这番话之后,他话中含义的一种模糊的、似懂非懂的概念掠过我心头。我似乎接近于理解,却又无法懂得——正如有时候人们发现他们自己快要记起一件事情来,可到头来终又想不起是什么事一样。我的朋友继续他的高谈阔论。
“你会知道,”他说,“我已经将话题从出去的方式转到进入的方式。我的意思是想表达我的这种看法:出去或进入都在同一个地方。用同一种方式。现在让我们回到卧室内部来。我们来环顾一下这里的情景。据称,五屉柜抽屉曾遭搜劫,但还有许多衣物留在里面。这个结论是荒谬的。这只是一种猜测——极为愚蠢的猜测——如此而已。我们怎么知道在抽屉里发现的东西不就是所有抽屉原来存放的那些东西?莱斯庞奈耶太太和她女儿过着一种极度与世隔绝的生活——没见和她们来往的人——很少出外——不用准备好多换洗衣服。在抽屉里发现的那些衣服,至少很有可能是这两位女士所有的最好的衣服。如果盗贼在抽屉里偷走了东西,何以他不偷其中最好的——何以他不全部偷走?简而言之,他何以丢下四千法郎的金币不拿,却拿些衣服使自己受拖累?金币没被盗走,银行老板米尼欧先生谈到的那一整笔钱,被发现几乎完整地放在地板上的两个袋子里。所以,我希望你思想中不要有那种错误的动机观念,而警察就是根据证词中说送钱人在房子门口把钱转交给顾客便认为他有谋杀动机的。那笔钱送交后,大家闻讯三天之内就发生了凶杀案,我们生活中每时每刻都能遇到十倍于此的类似这样的离奇的巧合,可没引起人们片刻的注意。一般说,巧合是有一类思想家道路上的绊脚石,这一类思想家在所受教育中没有学或然性的理论——人类最辉煌的研究对象就是从这种理论的辉煌的说明中得到的。且看眼前这个事例,如果金币丢失了,那三天以前交钱的事就不单是巧合了。那倒会证实关于动机的看法。但根据本案的真实情况,如果我们把得到金币设想为这次暴行的动机,那我们也就必须将凶手想象成一个动摇不定的傻瓜,傻得连金币和他本来的动机都一股脑儿弃而舍之了。
“现在你要牢牢记住我提醒你注意的几点——那个特别的声音,那种不寻常的敏捷,以及在一桩如此异常残忍的凶杀案件中令人惊异地竞缺乏动机——让我们来看一看这场惨杀本身吧。一个女人被用手扼死,给倒着塞进烟囱。普通凶手杀人不采用这种方式。尤其是不这样来处理被害者。从把尸首塞进烟囱的方式来看,你得承认那有点过于荒谬——与我们关于人类行为的普通概念大相径庭,哪怕作案者是极为堕落的人。你还想一想,把尸体用力塞进那么小的洞孔里,要好几个人一齐用力才好不容易将它拖下来,那个力量该有多大!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那股惊人的力气的使用的另一个迹象。壁炉地面上有几大绺——很大几绺——灰白色的头发。那是连根扯下来的。你知道,从头上扯下哪怕只是二三十根头发,也是需要很大的力气的。我和你都看到过那几绺头发。头发根上(那景象真令人毛骨悚然!)还凝结着头皮肉的碎肉块——这就是那极大力气的确实标志,那力气也许一下就能连根扯下五十万根头发呢。老太太不仅喉管被割断,而且完全身首异处:杀人工具只是一把剃刀。我希望你也看看这些行为的那种兽性的残忍。关于莱斯庞奈耶太太尸体上的伤痕,我且不去说它。迪马先生及其称职的助手艾蒂安先生都已说过,那些伤是用一种钝器打成的;就这点来说,这两位先生说得很对。所谓钝器,很明显就是院子里铺的石头,被害者是从面向床铺的那个窗口掉下去碰在石头上的。这种看法现在看起来虽然似很简单,却没有引起警察的注意,其原因与他们没有注意百叶窗的宽度相同——因为那两颗钉子的情况,使他们万万感觉不到窗子有被打开过的可能。
“除了上述情况之外,如果你现在适当地考虑一下卧室里奇怪地乱七八糟的情况,那我们甚至可以将下列情况联系起来一并考虑:令人吃惊的敏捷,非凡的力气,兽性的残忍,没有动机的残杀,绝对违反人道的令人发抖的怪诞,一种许多国家的人听来都像外国音调而且没有清楚明白音节的声音。这样一联系,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呢?不知我的话在你的想象力上产生了什么效果?”
迪潘问我这个问题时,我感到遍身似乎有虫子在爬动。我说:“这是个疯子干的——从邻近一所私立医院跳出来的一个狂暴的疯子。”
“从某些方面来看,”他回答说,“你的看法也并无不当。但疯子的声音,甚至在他们突然大发作时,也跟楼梯上所听到的那种特殊的声音根本不相吻合。疯子总是某个国家的人,他们的语言,尽管语无伦次,但在构成音节上总还是紧密结合的。此外,疯子的头发决不像现在我拿在手里的这种。这一小束毛是我从莱斯庞奈耶太太那僵硬地握紧的手指中弄出来的。你说这是什么毛。”
“迪潘!”我说,这时我已完全失去意志力,“这种毛发真是太不寻常——这不是人的头发啊。”
“我没硬说这是人发呀,”他说,“但在决定这点之前,我希望你看看我画在纸上的这副小小的草图。这副草图是根据当时部分证词所提供的情况描摹的,其一是说莱斯庞奈耶小姐喉部有“黑紫色肿块,且有深深指甲压痕”;另一是说(根据迪马和艾蒂安先的证词)有“数处青块,显系指头按压痕迹。”
“你将会发觉,”我的朋友继续说,接着在我们面前的桌上将那幅草图摊开,“这张草图给人这样的看法,即当扼杀时是牢固地扼住颈部。显示不出曾松开过手。每个手指都保持着那可怕的牢牢嵌进肉中的样子——可能直到把被害者扼死为止。现在你来试着将你所有的手指同时放在你面前的各个指印上看看。”
我这样做了,但合不上。
“我们这样做可能试验不好,”他说,“这张草图现在是在一个平面上铺开,可人的喉颈都是圆筒形。这儿有一段木头,形状跟人的脖颈相仿。将草图围在木头上,再试一次看。”
我依他的话做了;但这次明显地比上次更加难于合上。“这不是人手的印迹。”我说。
“现在你来看看居维埃[13]的这段文章。”迪潘回答我说。
那是一段关于东印度群岛产的黄褐色大猩猩的详细解剖和一般说明的报道。这类哺乳纲,体形魁梧,力大无穷,矫健灵敏,生性凶残,性喜模仿,这是大家所充分知晓的。我立刻明白这桩凶杀案的所有恐怖情节之来由了。
“文章里面对猩猩爪子的描写,”我在看完文章后说,“正和这张草图上的相一致。我看除了文章里提到的猩猩之外,没有其他种类的动物能按下如你所描摹的那种指印。这一束黄褐色的毛,也和居维埃所说的那种野兽的毛完全一样。但我对这个恐怖的神秘案件的细节还是不大明白。此外,还听到有两个声音争吵,而其中一个毫无疑问是法国人的声音。”
“确实是这样。你将还记得,证人们几乎异口同声地说他们在两个人的争吵声中听到过‘天哪!’这个措词。其中有个证人(糖果商蒙塔尼)正确地说出了那个声音的性质,说那似乎是一种规劝或忠告。因此,我就将解开这个谜的希望主要放在这两个字上。有个法国人知道这桩凶杀案。很可能——确实只不过是很可能——他与发生的这起流血事件毫无干系。那只猩猩可能就是从他那儿逃走的。他可能追赶那只猩猩追到了发生事件的那个卧室内;但是,在接着发生的那种一团糟的情况下,他没能重新抓获猩猩。它现在仍在外面自由自在乱闯。我不再继续进行这种猜测了——因为我没有权利将它们估计为另外的情况——因为这种猜测所据以显现的思考屏幕,几乎已淡化到凭我的才智不足以看到它们,同时也因为我不能装做使别的人也懂得。那么,我们就把它们叫做猜测,就把它们当做猜测来谈吧。如果我们说到的这个法国人,如我所猜测,确实与这次残暴行为无关,那么,这则广告就将把他带到我们的住所来。这广告是昨晚我们回家途中我到《世界报》去登的。这是一份专为航运界办的、深受水手欢迎的报纸。”
他递给我一张报纸,我看了如下广告:
招领——本月某日清晨(即发生凶杀案的那天清早),于布洛内丛林中捉得婆罗洲种黄褐色巨型猩猩一只。现已探明,该猩猩之主人为马耳他商船上之水手,失主在验明失物无讹,并付少量捕捉及代养费后,即可领回。请至市郊圣杰曼区某某路某某号四楼领取。
“你怎么可能知道那个人是水手,而且是属于马尔他商船上的呢?”我问。
“这点我并不知道,”迪潘说,“对此没有把握。然而,这里有一小根缎带,从它那形式及油腻腻的外表看,显然是水手们用来系他们很喜欢扎的长辫的。而且,带上的这种结子除水手外没有几个人会打,并且只有马尔他商船上的水手会打。这根缎带是我从避雷针杆下捡来的,不可能是死者的遗物。如果我从这根缎带上推论出那个法国人是属于马耳他船上的水手这一结论有误,那毕竟对我在报上登那则广告也没有什么损害。如果我错了,他只会设想我在某些事实上弄错了,在这方面他是不会自找麻烦跑来问我的。但要是我对了,我就达到主要的目的了。那个法国人虽与凶杀案无关,却知道这件事情,他自然要犹豫是否对广告作出反映——是否来认领那只猩猩。他将会这样推究:——‘我是清白无辜的;我贫穷;可我的猩猩却非常值钱——对一个处在我这样境况的人来说,它本身就是一笔财富——我为何要因为毫无根据的怕有危险的想法而失掉它呢?它就在这里,在我的掌握之中。它是在布洛内丛林中被发现的——距残杀现场有很远的距离。人们怎么会怀疑一头无理性的野兽会干出这种事情来呢?警察一筹莫展——一点线索都得不到。即使他们跟踪查到了这头畜生,也不可能证明我知道这桩凶杀案,或者因为我知情而牵连有罪。最主要的还是我已被人家知道了。登广告的人指明我是那只野兽的所有者。我弄不清他的知识可能在多大范围内发生作用。我要是不去认领一笔有这么大价值的、人家知道是为我所有的财产,我终于就会使这头畜生引起人们的疑心。不管将人家的注意力引到我自己身上还是引到这头野兽身上,都不是我的策略。我要对这广告作出答复,要回猩猩,将它关闭起来,直到这一事件在人们头脑中烟消云散为止。’”
正在这时,我们听到一阵脚步声响上楼来。
“准备手枪,”迪潘说,“但没有我的信号,别开枪,也别先出来。”
屋子的前门是开着的,来访者没按门铃就走了进来,还走上了几级楼梯。可是,现在他似乎在犹豫。不一会儿,我们听到他在往楼下走。迪潘飞快地转移到房门口,这时我们听到他又走上楼来。他没有第二次往回走,而是下决心走上楼来,用力敲响我们卧室的房门。
“请进!”迪潘用欢快而热诚的音调说。
走进来一个男人。显然是个水手——身材高大、结实,肌肉发达,脸上带着一点冒冒失失的表情,却并不完全不逗人喜欢。他脸晒得黝黑,大半个面孔给络腮胡须和八字胡须占去了。他带着一根橡木粗短棍,看来身上别的地方没带武器。他动作笨拙地鞠了个躬,用法国土腔向我们道了“晚安”,虽然带有几分北部讷沙泰尔口音,但还是听得出原籍是巴黎。
“朋友,请坐,”迪潘说,“我猜想你是来领猩猩的。嗳呀,我真羡慕你能拥有他;是头很好的,无疑也是非常值钱的动物。你看他有几岁了!”
水手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如释重负的神情,用一种自信的腔调回答说:“我也没法说清——不过四五岁吧。他在您这儿!”
“啊,不在这儿;我们没有关猩猩的便利设备。他就在附近迪布尔街的一家马房里。你可以在明天上午去将他领回。当然你是准备来认领这笔财产的吧?”
“确实是这样,先生。”
“同他分别我会难过的。”迪潘说。
“我不会让您白白操劳,先生。”那人说,“我决不能那样想。我很愿意为找回这头动物付一笔报酬——这就是说,只要合情合理,什么都可以。”
“好,”我朋友回答说,“的确非常公平合理。让我想一想!——我该要什么好呢?啊,我要告诉你。我要的报酬将是这一件,就是你要尽全力把莫格街的凶手案情全部告诉我。”
迪潘说最后几个字时音调很低,而且非常文静。他也是用这种文静的态度走向门口,把门锁上,将钥匙放进口袋里,然后从胸部衣服里面掏出手枪,丝毫也不慌张地将它放在桌上。
水手的脸顿时变得通红,仿佛他正在因窒息而挣扎。他惊得一下跳起来,手握木棍;但接着他又坐了下去,浑身颤抖,面色苍白,一言不发。这情景使我从心底对他产生同情。
“我的朋友,”迪潘用一种亲切的音调说,“你不必惊慌——确实不必。我们对你总没怀恶意。我以一位绅士和一个法国人的荣誉向你保证,我们决不想害你。我完全知道,莫格街的残杀,你是无罪的。可是也不能否认,你与这案有些牵连。从我所说的话中,你该知道,关于这个案子,我自有掌握消息的方法——这种方法是你做梦也没想到的。现在事情明摆着。你并没有做什么你要回避的事从而使你应受惩罚——确实没有做。你甚至连抢劫的罪名都没有,而你本可以放心大胆地趁火打劫一番的。你没有什么事情要隐瞒,也没有理由隐瞒。另一方面,从每一种道义的本能来说,你也有义务要将你所知道的情况全部供认出来。有个无辜的人现在还关在监狱里,由他承担了这案子的罪名,而你却能指出这案子的凶手是谁。”
迪潘说出这番话来,才使水手大大恢复了心境的镇定;但原来那种卤莽冒失的态度却一扫而光了。
“我敢对天发誓,”他在一个短暂的停顿之后说,“我将把我所知道的关于此案的全部情况都告诉你;——但我并不指望你相信我所说的一半——要是指望你相信,那我真是个傻瓜了。然而,我是无罪的,即使我为此死去,我也要全部说出来。”
他所说的事情的大意是这样的:不久以前,他航行到东印度群岛,随同一些人在婆罗洲登陆,并深入到内地去游览取乐。他和他的一个同伴抓获了这只猩猩。那个同伴死了,这头动物就归他一人所专有。回家的路上,猩猩的凶性偶尔发作,难于制服,给他添了许多麻烦,后来终于将它安全地带回巴黎,关在自己的住所里。为了避免招惹邻人们那种令人生厌的好奇心,他将猩猩小心隐藏起来,直到它的脚上那处被甲板上的裂片刺破的伤口恢复为止。他的最终计划是要将它卖掉。
那天夜里,或者不如说发生凶杀案的那天凌晨,他跟几个水手举行了一次欢乐的聚会之后回到家里,发现这头野兽占据了他自己的卧室。它进他的卧室,是从隔壁一间密室逃出来破门而入的。原来以为把它禁闭在那间密室里很安全。它手拿剃刀,满脸肥皂泡,坐在镜子前面,正准备刮脸。对于这件事,无疑是它从前从密空的钥匙孔中窥见它的主人这么做过。他见到如此危险的一样武器,被一头如此凶猛的动物拿在手里,又用得如此灵巧,真吓坏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然而,他一惯是用鞭子使这头野兽安静下来的,哪怕是在它最凶猛的时候,现在他又要求助于鞭子了。猩猩一见鞭子,立即跳出房门,奔下楼去,从那里窜出窗户(令人遗憾的是窗户碰巧正开着),跳上街头。
那法国人绝望地紧跟着追赶;那猩猩,手里仍拿着剃刀,偶尔还停下来回头望望,朝追赶他的人做手势,等追赶者快要追上他时,他又撒腿往前跑。像这样追赶了很长一段时间。此时已将近凌晨三点钟,街上阒寂无人。当猩猩跑过莫格街后面的一条小巷时,它的注意力被莱斯庞奈耶太太家四楼她卧室的窗口照射出的光吸引住了。便冲向这座房子,以令人难以置信的敏捷从那根避雷针杆爬了上去,抓住此时正好敞开靠墙的百叶窗,像打秋千那样顺势一荡,就正好落在床头架上。这整套技艺还没花一分钟时间。猩猩进到房中后,又把百叶窗给踢开了。
此时水手感到又高兴又为难。他强烈希望眼下就重新捕获这头畜生,因为它几乎无法逃出它自己冒险跳进的这个陷阱,除非只沿避雷针杆爬下,那样一来他就可以将它截住了。另一方面,一想到不知它会在屋里干出些什么样的事情来,又使他感到十分焦虑。后一种想法促使他仍然紧跟这个逃跑者。爬上避雷针杆并不困难,特别是对水手来说;但是,当他爬到窗口那么高时,见窗子在他左边,离他还很远,无法够着,他成功的希望受阻了;他所能做的只能是伸过头去瞧瞧房里的情况。这一瞧,可把他吓得魂飞天外,差一点从避雷杆上掉下来。正是这时,黑夜里传来恐怖的尖锐叫喊声,将莫格街居民从睡梦中惊醒。莱斯庞奈耶太太和她女儿穿着睡衣,看上去是在整理前面说过的那只铁质保险箱里面的文件;那保险箱业已拉到房子中间,已经打开,里面的东西摆在它旁边的地板上。被害者那时该是背对窗口坐着;从那头野兽进入房中到发出尖叫声的时间距离看,似乎她们并没当即发现猩猩。不用说她们以为百叶窗噼啪作响是风吹的。
当水手从窗口往房里瞧时,那头巨兽已抓住莱斯庞奈耶太太的头发(头发是蓬松的,因为她刚梳过头),模仿理发师的动作,拿剃刀在她脸部胡乱挥舞。她女儿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她已吓得晕过去了。当猩猩将老太太的头发从头上揪下一绺来时,老太太又尖叫,又挣扎,这就使本来也许抱着和平目地的猩猩转为激怒。它用那健壮有力的臂膀坚定地一挥,几乎把她的脑袋都割下来了。猩猩一见到血,更加从愤怒转为发狂。它咬牙切齿,两眼闪着凶狠的火光,扑到那姑娘身上,用它那可怕的爪子紧紧扼住她的喉部,一直扼到她断气。它那双狂乱的、到处乱转的眼睛这时看到了床头上窗口外面主人的那张带着恐惧的面孔。看刭主人,它心里就记起了那可怕的鞭子,于是它的狂怒立刻转化为害怕。意识到它该会受到惩罚,它似乎想掩盖他所犯下的血腥罪行,带着一种紧张不寄的焦虑在卧室里乱蹦乱跳:碰到家具就掀倒或打碎,把床垫也从床架上拖下来。最后,它首先抓起那女儿的尸体,将其塞入后来被人发现的那个烟囱里;然后又抓起老太太的尸体,立即从窗口倒栽葱地猛投下去。
当这只大猩猩带着被它毁伤的那堆负荷物走向窗口时,水手吃惊地把头缩回,与其说爬下避雷针杆,不如说是支溜溜直滑下去,立即匆忙跑回家——深恐与这桩残杀案有干系;由于害怕,他也乐于不再去管这只猩猩的命运。大伙儿在楼梯上听到的那些话,就是那个法国人的惊恐的叫喊声,混和着那头野兽的魔鬼般的吱吱喳喳的叫声。
我几乎没有什么可增加的了。猩猩该会是在门被撬开前逃出卧室,又从避雷针杆溜下去的。它从窗口出去时,一定是把窗门给关上了。这只逃走的猩猩后来又被它的主人亲自抓住,并将它卖给植物园,得了一大笔收入。在我们到巴黎警察总监办公厅说明情况(其中迪潘作了一些解释)之后,勒邦立即被释放。这位总监,虽然对我的朋友态度很好,但也无法完全隐藏住他在这件事情上的懊恼之情,既然案情已经弄清楚,他只好说上一两句挖苦话,比如说什么人应该别去多管闲事才是正理等等。
“由他说去吧,”迪潘说,他认为没有回话的必要,“让他去说他的,这样他心里才舒畅一些。我在他的分内之事上把他打败,已很满足了。然而,他破不了这个神秘案件,倒根本不是他所设想的是件怪事;因为,说实在话,我们的这位总监朋友太狡猾,以致不能深谋远虑。他的智慧之花里缺少雄蕊。他的智慧有头无身,跟拉韦娜[14]女神像一样——或者,最多只有整个头部和肩膀,像条大头鳕鱼。但他毕竟还算是个不错的家伙。我尤其喜欢他那种虚与委蛇的主要手腕,就凭这种手腕,他获得了机智的名声。我的意思是,他用的办法是‘抹杀事实,无中生有’。”[15]
唐荫荪 译
[1]塞壬,希腊神话中半人半鸟的海妖,常以其美妙歌声诱惑船夫而使航船触礁沉没。——译者注
[2]阿喀琉斯,一译“阿基里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全身除脚踵外刀枪不入。传说其母为了不让他参加特洛伊战争,将他男扮女装,化名同一群姑娘混在一起。——译者注
[3]托马斯·布朗爵士(1605—1682),英国医生、作家。——译者注
[4]惠斯特牌,一种四人玩的牌戏,即桥牌的前身。——译者注
[5]霍伊尔(埃德蒙·霍伊尔,1672—1769),英国惠斯特牌戏高手,牌戏技术书著作家,著有《惠斯特牌戏浅说》。——译者注
[6]克雷比荣(1674—1762)法国戏剧家,生前被认为是伏尔泰的对手。其代表作为悲剧《拉达米斯特与齐诺比》。——译者注
[7]泽克西斯(约前519—前465),波斯国王,为镇压埃及反叛,曾血洗三角洲。又为报父仇,远征希腊,洗劫雅典城,但在海战中遭惨败。晚年,在一次宫廷阴谋中遇害。——译者注
[8]俄里翁,希腊神话中的英俊猎人,因与黎明女神厄俄斯相爱,触怒众神,被月亮和狩猎女神阿耳忒弥斯射死,死后化为猎户星座。故此处实指猎户星座。——译者注
[9]约翰·尼科尔斯(1745—1826),英国作家,他的多卷本《十八世纪文学轶事》为后人了解18世纪英国文人生活和创作提供了宝贵资料。——译者注
[10]伊壁鸠鲁(前341—前270),古希腊杰出的哲学家,伦理哲学创始人,较早提出原子理论,认为世间万物都是原子运动的结果。——译者注
[11]此典故源于莫里哀的讽刺喜尉《贵人迷》。剧中主角汝尔丹为一小市民,却一心摹仿贵族的生活方式,闹出许多笑话。——译者注
[12]维多克(1775—1857),法国冒险家和名侦探,曾帮助建立法国“保安警察”,是雨果、巴尔扎克和大仲马等名作家的朋友。——译者注
[13]居维埃(1769—1832),法国动物学家,曾创建比较解剖学和古生物学。他的工作为后来进化论学说的建立提供了重要证据。——译者注
[14]拉韦娜,罗马神话中之赢利女神,被认为是窃贼的庇护者,最初为司黑暗的女神。罗马城附近有其圣林。——译者注
[15]语出卢梭《新哀绿绮思》。——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