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威尔逊(2 / 2)

但是,人们难以置信,在牛津,我的名誉甚至一落千丈,君子风度被一扫而光。我追求职业赌徒的卑鄙透顶的骗术,成了擅长此道的长手,并不时地用来实践,让一些弱智的同学上当。事实就是这样。我犯下滔天罪行,毫无疑问,原因是我寡廉鲜耻,丧尽天良。这是主要原因,但不是唯一的。我们这伙荒淫无度的伙计们,谁会为此争辩是非,怀疑这慷慨大方、快乐而坦率的威廉・威尔逊——牛津最高贵的心胸最宽阔的自费生的行为?他的愚蠢(他的寄生虫行为)只是由于他年轻无羁的幻想所导致的——他的错误是举世无双的一时冲动所致——他的罪恶也只不过是大胆妄为地奢侈而已。

我成功地玩这种把戏已有四年了。就在这时,一位名叫格莱丁宁的年轻暴发户贵族也来到牛津。据说,他的富有不亚于赫罗德・阿提库斯[11],财路也来得容易。很快,我就发现他智力较差,自然选中他为我施展骗术的对象,经常邀他玩牌,用赌徒的惯用手法,设法让他赢一笔钱,使他乖乖地落入我的圈套。最后,我看时机成熟,便在自费生普雷斯顿先生住的寝室与他见面(成败在此一举)。他俩都是我的好朋友。但是,公正地讲,他对我的诡计丝毫没有察觉。为了使这更富戏剧性,我想法召集了八到十个人,小心翼翼地不露声色,使打牌这事好像是偶然提起的,而且是由我选中的猎物自己提出的。要简略地说这个难听的话题,但却不能漏掉每一个卑劣的手段不谈。任何如此迷恋赌博的人,都会落入别人的圈套,这是常见之事,不足为奇。

我一坐下来,就像钉在凳上一样坐到深夜。最后,我耍了个花招,很有效,格莱丁宁成了我唯一的对手。我们玩的是两人玩的纸牌,那是我所喜欢玩的。其余几个人,见我下的赌注数目可观,都很感兴趣,丢下他们自己的牌,站在我们周围袖手旁观。这个暴发户,前半夜受到我的骗术的诱惑,大口大口地猛喝酒,神经绷得紧紧地、激动地洗牌、发牌。我想,这多半是酒精起了作用吧,但又不是决定性的作用。很快,他便欠我一屁股的债。他喝了一大口葡萄酒,果然不出我的所料——他提出将数目已经够大的赌注再翻一番。我假心假意地表示不情愿,一再拒绝他。这下可激怒了他,他冒出一些气愤的话,激我就范。最后,我终于被迫答应了。经过我这一番苦心,结果他完完全全掉进了我设的圈套;不到一个小时,他的债务就翻了四倍。他刚才还由于酒的作用满面红光,后来紧张得慢慢发白,现在已毫无血色。对此,我感到十分惊奇。我说,我感到十分惊奇。我曾急切地四处打听过,格莱丁宁富得流油。他输掉的钱,虽然数目可观,但我认为还不至于真正使他动怒,更不至于使他倾家荡产。是他刚才吞下的酒使他变脸色的,我马上想到这点;另外,为了在我的伙计们眼里保持我自己的个性,没有其他的不纯动机,我正要断然坚持结束赌博,这时我旁边一些人的表情和格莱丁宁突然说出的绝望的话,使我明白我确实已使他倾家荡产了,不由得起了恻隐之心。就是魔鬼也不忍再去侵害他的。

我现在可能怎样做,很难说。被我骗的人的那副悲惨相,使整个气氛尴尬抑郁;好一阵子房里都鸦雀无声,良心尚未泯灭的人向我投来无数火辣辣的鄙夷的目光。我不禁感到面红耳赤。正在这时,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把我从尴尬之中解救出来,卸下了我心里难以忍受的焦虑的包袱。那扇大而笨重的折叠门忽然被撞开,那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好像玩魔术一样,将蜡烛一下全部扑熄。在蜡烛熄灭的一刹那间,我看见一个陌生人走了进来。他的个头与我差不多,紧紧地裹着一件披风。现在一片漆黑,我们只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他如此鲁莽地冲了进来。我们惊魂未定,便听到来人讲:

“先生们,”他用清晰而低沉的悄悄话说。这悄悄话不禁使我毛骨悚然,直刺到骨髓里,使我终生难忘。“先生们,我如此莽撞,但我不想表示歉意,因为我这样做是在履行我的职责。这个人今天在玩两人玩的纸牌中赢了格莱丁宁爵士一大笔钱。他的本性,毫无疑问,你们无人知晓。我决定马上揭穿他的骗局。方便的话,请你们检查他左袖的衬垫,他的绣花轻便晨衣的大口袋里有好几个小包。”

他说话时,房里静得连一颗针掉在地上也能听见。说完话,他便无影无踪了,跟他来时一样突然。我可以——我可以描述我的感受吗?一定要我说出我被人诅咒时的那种惊恐万状的样子吗?当然,我没有时间想这些问题。大家七手八脚地揪住我,灯光霎时间又亮了。他们把我浑身上下搜查了一遍,在我衣袖衬垫里找到了所有的牌,主要是两人玩的纸牌,在我轻便晨衣的口袋里,还发现了一些袋子和赌博时用的假牌。我做的假牌是那种用术语讲叫做“圆形外廓”的东西。大牌的末端有些凸,小牌的边缘有些凸。这样布局下,受骗的人最后像往常一样抽牌,就会发现他的对手总抽到大牌。而这个赌棍,在砌牌时,当然不会发给他所骗的人可以记分的大牌。

当时一旦发现此事,便爆发出劈头盖脸的诅骂声,我心里也许会好受一些,可偏偏大家一声不吭,满脸鄙夷,或镇静自若,一脸冷笑,使我感到无地自容。

“威尔逊先生,”主人说道,俯身从脚下捡起一顶奢华的珍稀皮毛披风,“威尔逊先生,这是你的财产。”(天气很冷;我离开我的卧室时穿一件轻便晨衣,披一件披风,一到赌场便取了下来。)“我想,(他冷笑着看了一眼衣服的褶层)我看没有必要再从这里找出你玩鬼的更多的证据来。证据已够确凿。我希望你心中有数,离开牛津——首先,马上离开我的寝室。”

当时,我被贬得一钱不值,面子丧失殆尽。如果当时他们没有找到那触目惊心的确凿证据,他说出如此伤人的语言,我会马上火冒三丈地挥拳揍他。我披的那件披风是用珍稀皮毛做成的;多么珍稀,价值多么惊人,我不敢说。披风的式样,也是我独具匠心所设计的。就连这么琐屑的小事,我也考究到了荒唐的程度。因此,当普雷斯顿先生从靠近折叠门的地上捡起披风递给我时,我惊讶地(几乎可以说是惊恐地)看见我自己的披风早已披在我肩上(肯定是不知不觉地披上去的)。递给我的那件披风与我肩上的一模一样。那个将我的丑事公诸于众、给我带来灭顶之灾的人,我记得,他也穿一件披风;我们这群人,除我以外,根本没有人披披风。想到这些,我接过普雷斯顿递给我的披风,趁人不注意,披在我的披风上;我挑战似地板着一张脸,走出了房间;第二天拂晓前,我便离开牛津,带着极度痛苦和耻辱的心情,匆匆地到欧洲大陆去了。

我想逃也是枉费心机。我的厄运总是扬扬得意地跟着我,这正说明厄运神秘地摆布我才刚开始。我还未到巴黎,这个威尔逊就开始管我的闲事了。真是讨厌之至!岁月一天天流逝,可我却总也得不到安宁。这个混蛋!——在罗马,他多么不合时宜地像鬼怪一样地管我的闲事,不让我称心!在维也纳,也是这样——在柏林——在莫斯科都这样!难道我真没有令人痛苦的理由在心里诅咒他吗?我终于被痛苦所迫,要逃离他的不可思议的专横,就像逃避瘟疫一样;可是逃到了世界的尽头,也是白搭。

我一次又一次地暗自寻思,在心里问:“他是谁?——他从何处来?——他居心何在?”却找不到答案。于是,我详详细细地研究他不礼貌地监视我的形式、方法和主要特征。即使这样,也很少有根据猜出什么。他最近多次对我的事横加干涉,他这样做不外乎破坏我的计划或干涉我的行动。我的计划如果得以全面实现,可能会导致意想不到的危害,这是可以看到的。话说回来,这是为专横跋扈的威风人士所寻找的最没说服力的辩解!我天赋的人生自由被粗鲁地剥夺,以上说法,只是对我的人生自由的微不足道的补偿!

我也不禁注意到,折磨我的人长期一丝不苟地、聪明绝顶地坚持幻想与我穿着一致,死皮赖脸地干涉我的意志,却无论如何也不让我看到他的脸。不管他是不是威尔逊,这些至少是他的特征或愚蠢的表现形式。他在伊顿规劝我——在牛津损坏我的名誉——在罗马阻挠我的意志,在巴黎不让我报复,在那不勒斯不让我热恋,在埃及使我被错误地叫做贪婪的欲望不能满足——我的天敌,恶魔。难道他以为我认不出小学时的威廉・威尔逊,这个与我同名同姓的人,这个伙伴,这个对头——在布兰斯比书院既可恨又可怕的对头吗?不可能!——让我赶快讲完最后这一幕剧吧!

我就这样苟且偷安地屈服于他的专横,任他摆布。我常常怀着深深的畏惧感来看威尔逊高尚的情操和博大的智慧。他显然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甚至使我感到恐惧。他的自负以及他天性中的其他特征刺激我,使我觉得自己软弱无能。我虽然十分不情愿,却又绝对服从地屈服于他专横的意志。可最近,我自己完全沉醉于酒中;使人恼火的酒对我遗传性的脾气起了不可抵挡的作用,使我越来越烦躁不安,不能自制。我开始低声抱怨——犹豫不决——奋起反抗。难道只是幻觉诱我相信,随着我自己的不断坚强,迫害我的人就会按比例变弱吗?如果是这样,那就这样吧。我现在开始感到有一种希望在我心里燃烧,激励着我,最后在我心底深处形成了一种坚决果断的、不顾一切的决心。我将不再听人摆布。

在18?年的狂欢节之际,我在罗马那布勒斯参加布罗格利欧公爵家举行的化装舞会。在酒席前,我开怀畅饮,比往常喝得更开心;房里拥挤不堪,气氛令人窒息,叫人简直不能忍受,我心里不由得有些冒火。我好不容易才挤过人群,但这并不能消我的气;因为我在急不可耐地找(别让我说出是什么卑劣的动机)年迈昏馈的布罗格利欧那年轻漂亮、轻浮放荡的妻子。她曾肆无忌惮、信心十足地与我交谈,告诉我她在舞会上穿什么。现在,我一眼瞥见了她,便慌慌张张地挤过去,让她看见我——就在这时,我感到一只手轻轻地放在我肩上,耳边传来了永世难忘的该死的悄悄话。

我怒火中烧,立刻转身对着那个与我作对的人,猛地抓住他的衣领。他,果然不出我所料,打扮得跟我一模一样,披一件西班牙式的兰色天鹅绒披风,腰束一根深红色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轻剑,一张黑丝面罩蒙住了他的脸。

“混蛋!”我嘶哑着声音气愤地说,同时每发一个音都好像在火上添油,“混蛋!骗子!大坏蛋!你不会跟我跟到死!跟我来,否则我就当场刺死你!”我不容他反抗,拖着他从舞厅冲到一间毗邻的小接待室。

一进房,我便愤怒地将他猛地一推。他跌跌撞撞地碰到墙上。我骂骂咧咧地关上门,命令他拔剑。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轻叹一声不声不响地拔出剑来,准备迎战。

决斗很短。我激动得发狂,感到双臂力大无穷。我用力将他推在护壁板上,残忍地一剑刺进他胸部,一遍又一遍地猛捅。

这时,有人在动门闩,我赶紧去阻止,然后马上回到奄奄一息的对手旁边。我一看到展现在我眼前的景象,那种惊愕,那种恐惧,不知要用什么语言才能恰如其分地描述出来。一转眼工夫,足以引起房屋上方和房屋最端头在布局上发生显著的变化。一面大镜子——现在立在以前谁也看不见的地方;我恐惧万分地向它走去时,我自己的形象,面色苍白,鲜血淋漓,摇摇晃晃地迎面走来。

我说,好像是这样,其实不然。那是我的对头——是威尔逊。他强忍住临死前的巨大痛苦,站在我面前。他的面罩和披风扔在地上,现在还在地上。他衣服上的针针线线,无一与我的两样——他脸上引人注目的五官轮廓,简直就是我自己的复制品。那分明是我自己的脸!

这就是威尔逊;他不再用那种悄悄话讲话,我还以为是我自己在说呢。

“你胜利了,我输了。但从此以后,你也死了——你对人间、对天堂、对希望来说死了!我活着,你才有生命——我死了,看看这样子,这是你自己的样子呢,你把你自己给彻底毁了。”

邓英杰 译

[1]张伯伦(1619—1689),英国医生、作家。《法萝妮德》,是他所作的著名史诗。全诗分五部分,叙述了游侠阿加尼亚与公主法萝妮德历尽磨难,终成眷属的爱情故事。——译者注

[2]依拉加巴勒,又名希略加巴勒,约生于公元205年,系叙利亚以米沙太阳神庙祭司,218年被选为罗马皇帝,荒淫无耻,丑名远扬,于222年为其侍卫所杀。——译者注

[3]指英国伊丽莎白女王(1533—1603)时代所流行的建筑式样,以大窗户、长回廊、高烟囱为特征。——译者注

[4]圣徒约翰的洗礼节在6月24日。——译者注

[5]指希腊文学和拉丁文学。——译者注

[6]古罗马每五年普查人口后举行一次驱邪仪式。文中的“第三个驱邪仪式指第三个五年。——译者注

[7]迦太基,古国名,在今非洲北岸突尼斯附近一带。——译者注

[8]法语,意即:啊,黄金时代是这铁器时代。此处指童年时代。——译者注

[9]英国著名学府,培养英国上层政界人物的一所中学。——译者注

[10]希律王(前73—前4),犹太国王,他荒淫无度,在新约传中被刻画为有名的暴君。——译者注

[11]赫罗德·阿提库斯(101—177),希腊新诡辩学派最有名的演说家和作家,雅典巨富出身,以乐善好施著称。——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