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冰柜藏尸 第四章 我患梦游症了(2 / 2)

我跳起来,打开灯。阿杰惊醒,问我干吗?

“蛇……有条蛇。”

阿杰惊叫:“在哪里?”

我站起来抖开毛巾被,四下找寻,没见凉席上有什么东西。难道我迷糊产生幻觉?我疑惑,胆战心惊。突然,一瞥眼,我看见床头地板上冰柜靠墙的夹缝露出一截蛇尾巴,一扭、一缩,瞬间钻到冰柜背后。

蛇身细小,墨绿色,细鳞发亮,在灯下尤为刺眼。

阿杰顺着我的目光也看见了蛇,一纵身,缩在床尾,簌簌发抖,脸色变了,他平生最害怕的东西就是蛇。我跳下床拎了根防贼用的铁管,敲敲冰柜,想把蛇惊出来,但半天没动静。

它藏在了冰柜后面。

我迟疑片刻,硬着头皮把冰柜推开,挪到房间中央。

没找到蛇。

猛然间,我看到冰柜后面墙壁上密密麻麻爬满蟑螂。

一堆堆棕黑色的大蟑螂怪异地附着在墙上,一动不动。几只拇指大的蟑螂尾巴一翘,裂开,拉屎一样,泄出几十只小蟑螂。这些幼虫乳白色,半透明,米粒大小,乱纷纷钻出母蟑螂的屁股,聚集在一堆,像一团团白花花的米饭寿司。

天哪!这些肮脏的虫子竟然在冰柜后面做窝、交配、产仔。

无数只白色幼仔。

我抄起扫把,拼命拍打蟑螂。一下、一下把它们全部拍死,不放过任何一只,包括幼虫。这些小虫子刚出生落地就夭折,冒出白浆,化为肉泥。

我始终没找到那条青蛇。

它钻进冰柜了?

我手摸冰柜,想打开看。

“别!”

阿杰大叫:“你要干吗?”

我说:“它躲进冰柜了……”

“别动……求你别动!”阿杰竟然发抖了。

我承认我的疯狂吓到了他。“但……那条蛇真诡异。”我心里不停翻腾着要打开冰柜的念头,深呼吸几次,才勉强压制住。

我打水清洗屋子。

我用棉棒蘸了些蟑螂幼虫的浆水,涂沫身上的疙瘩。我老家民间流传个偏方,捣碎小蟑螂能治皮肤病,消肿、解毒,对虫蛇咬伤也有效。

阿杰被吓坏了,自始至终不敢动,全身簌簌发抖,看着我忙活。

重新躺上床,我有些虚脱,很快熟睡,一夜无梦。

第二天,我到中午才醒,迷迷糊糊,浑身忽冷忽热得难受,像条漏气的破轮胎耷拉在床上。阿杰用电热杯烫了杯牛奶,扶我起来喂我喝。滚热的奶液穿肠过肚,我恢复一丝精神气。

我们的储备粮耗光了,这是最后一盒纯牛奶。

阿杰心疼地说:“别去上班,你在家休息,我出去找朋友借钱。”

我问:“找谁?”

阿杰一脸菜色,愣了一会儿说:“实在不行,把电脑抬到跳蚤市场卖了。”

我流泪,小声抽泣。

我们没朋友。除了人口普查,世界几乎遗忘了我们这种人。

去年中秋节,我妈大老远坐车来看我,一进出租屋就搂着我哭。妈心疼我,大概觉得我努力读书这么多年,拼命工作,每个月攒200块钱寄回家,却闷在这种钢筋混凝土小笼子里,棺材一样大小,遭罪啊!我心下戚戚,没办法,刚毕业的大学生能做什么?没出校门不知道社会的硬冷,假期打工,我做过销售、保险、礼仪等打杂工作,不希望再跟家里要钱。家里穷,供我读书16年,爸妈的腰弯了,脸上爬满老树皮皱纹,心里压着4万多外债,真是好难。

这世界有人住高楼,有人在深沟;有人光芒万丈,有人一身锈。

世人千千万万,我们命如蝼蚁。

阿杰家也糟糕,老家在广西农村大山里,穷得窝土房,打赤脚,啃玉米,一寨子小娃衣不蔽体。我们都这样了,还常常受地痞、骗子、小偷欺负。今年情人节那天,我们凑了300块钱去步行街摆地摊,卖玫瑰花、巧克力。那一晚发财了,纯利润居然有230元,我和阿杰兴奋得抱成一团,当街狂吻。一个贼眉鼠眼的小贩向我们推销一台苹果手机,验外观,开机展示功能,真货,说是销赃只卖380块,阿杰豪气地拿下,买给我,最后谈成300块。等回到租房,才发现手机被调包了,一山寨货。那个杂种骗了我和阿杰。我全身发抖,欲哭不能,欲死不行,恨死了自己怎么这样笨,人穷还被小伎俩骗……过几天,我们将面临缴房租、水电费。

我挣扎起床,拉住阿杰说:“我不准你卖电脑……要不,你出去跑跑广告单子,我上班,顺便跟同事借点钱,下午我们去吃云吞。”

电脑是阿杰的命根子,我怎么都不会同意他贱价处理。

晕乎乎到了公司,我差不多晚了半天,破天荒的第一次。

自从工作以来,我一直都是尽心勤力认真负责,从没迟到早退过,无薪加班倒是常事。记不清有多少次在公司熬夜处理工作,我熬成泡鸡爪、熊猫眼、猪屁股、骆驼骨,大脑空荡荡进水养着罗非鱼,甚至晚了赶不上末班车,自费坐黑出租回家,一路惊恐,直到下车望见阿杰站在巷子口路灯下等我的身影,才松口气。

我强撑着跟阿杰唠叨:“没事!我长得很安全,兜里又没钱,不招坏蛋惦念。”

“我是色狼啊……”阿杰坏笑着来抓我。

有阿杰,就没有恐惧。

我很幸福,偶尔发发牢骚,没太多抱怨。如今世道艰难,我能理解城市里同行竞争的惨烈,公司要生存也不容易。

“此刻打盹,你将做梦;而此刻奋斗,你将圆梦!”

主编在会上常这样训导大家。

据说这是挂在哈佛图书馆墙上的训言。我欣赏这句话,但有时候想想,也只能这样:希望,是穷人唯一的梦想。

但今天,我万万没想到,就这么一次旷工让我没了希望。

公司炒了我,叫我收拾东西滚蛋。我如遭雷劈,呆呆站在主编办公室,不知道该怎么向她求情。主编不耐烦地挥挥手说:“生病要提前请假,你以为这里是托儿所、福利院?”

我膝盖一软,差点给她下跪。

不敢想象如果失业,以后出路在那里?

没钱了,我和阿杰能撑多久?

“还有多久?”忽然间,脑袋里闪过冰柜,我咬着嘴唇苦笑。“我这是怎么了啊?还能为理想奋斗?我快要死定了。”

我的心渐渐冷下来。我问:“能提前结算给我工资吗?”

“你是谁啊?”

主编瞪大眼珠。“你跟董事长睡过?也不照镜子瞧瞧你这德性……回家洗洗白等着,到发薪日再来。我们是大公司,一个铜板都不会少你。”

“没钱吃饭了……”我说,“我身上只有两块钱,买包泡面都不够。”

主编摊开手说:“你难?谁不难?”

我说:“请你跟财务通融一下,破例……”

“够了!别逼我讲脏话。”主编指着门外呵斥,“一大堆事还压着我,别浪费时间,素质点!自个儿走出去。”

我软软靠着墙,感觉被人抽了脊梁骨。

茫然笑了笑,我点点头转身直接走到玻璃幕墙前,推开窗子,攀爬到写字楼外面。

“你要干吗?玩自杀?”主编尖叫起来:“保安!保安……”

我手拉窗框,脚踩窗台,身后是空荡荡的深渊。茫茫苍天下,车来车往繁华似梦,人如小虫。

“人再低贱,总有结束自己生命的权利。”拿不到钱,我真的想死,没人拦得住我。

惊叫、混乱……

20分钟后,财务经理把一个薄信封递给我。他说:“来!大哥拉你一把。”

“谢了!不用。”

我独自重新爬回房间,利索得自己都感到惊讶,我好像是个惯犯。

信封里装有1680块钱,崭新,散发出国宴上高贵的香,神圣无比。这是我的工资,扣除各种杂费后的工资,很好!是现金。我能请阿杰吃大餐,肯德基、麦当劳随便吃,串串香、海鲜小火锅、徐福记自助餐管饱。

收拾好私人物品,我筋疲力尽。

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昂头走出公司大门,穿过众人惊叹、嘲讽和怜悯目光的洗礼。

我感觉我像被浸泡在印度恒河水中的赤裸婴儿。

恒河经过瓦拉纳西缓缓流淌。

幽深狭窄的街巷响起细碎的脚步声,无数圣浴者像细流一般汇集到河边沐浴。祭司口颂祷词,伴随清脆铃声,散发出香料油脂的气息,我躺在河水里洗去身上的污泥和罪孽。河水浑浊,但不及人世肮脏。我仰头看到河岸上鳞次栉比的庙宇,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神庙尖塔高耸入云,天空纯净如洗。

那一瞬间我相信,我将免受轮回再生之苦,直接迈进天堂。